顾笙看着他在自己食案对面坐下,有些意外:“你胆子倒大,青天白日就敢直接来这儿寻我?”
“自然得来看着你,往日倒不知道你这样招人。”他想起季辞云望向顾笙的眼神,心底那点吃味又泛了上来。
男子身体微倾,执起她搁在案上的手,轻轻贴上自己面颊,侧过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这倒让我疑心了,你除了我,当真没有别人?”
顾笙任由他握着:“我也不是谁都看得上的。”
季晚棠对这个回答显然十分受用,话里却依旧带着幽怨:“请你入府授琴,纵使大事难成,至少……往后相见也容易些。从前我寄信十回,你能回一回便不错。如今人就在眼前,我非得时时看着,心里才踏实。”
顾笙暗想,这男人嘴上总说不愿嫁她,这拈酸吃醋的劲儿,倒是一分不少。
“你总是这样大胆么?不怕被人发现?”顾笙手上微一用力,隔着桌子将人带入怀中,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问。
“教人发现了又如何?”季晚棠顺势靠在她肩头,“大不了……你娶了我便是。你本来就想娶我,应该巴不得我被发现。”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随即又转回正题:“季辞云果然痴迷琴艺,不过听你抚了两次琴,竟想你亲自教他。这个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莫要辜负了我一番良苦用心。”
顾笙想起竹帘后那道朦胧清冷的身影,眼睫低垂:“我自当尽力。只不过,讨好男人实在非我所长。”
“哦?当真么?”季晚棠抬眼望她,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细细端详她苍白面容上那双墨染般的瞳仁。
她的眸色天生较常人更深,似化不开的浓墨,望得久了,便教人心神荡漾,只恨不能住进去。
季晚棠感受着怀中温热的体温,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心口,低声呢喃:“我有时倒总觉得……我定是被你引诱得意乱情迷,方寸尽失,才会连这等昏头的招数都想得出来……”
这些时日,他好生反省了一番。
顾笙不过一介寒门,他自己被迷得神魂颠倒,险些不顾一切要嫁她也就算了。
可季辞云,那个被他母亲呵护得如珠似宝的弟弟,未必会为她如此昏头。
她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引得他们兄弟两个齐齐倾心?
顾笙手臂环着他纤细柔韧的腰肢,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事成也好,不成也罢,我心里装的,横竖不过一个你。”
“哼。”季晚棠鼻间逸出一声轻嗤,慵懒笑靥里掺着几分讥诮。他捧起顾笙的脸,柔情万种地吻上她微凉的唇角:“阿善,你这话是拿来哄傻子的。”
女子身上带着清冷的暗香,幽幽地环绕在季晚棠鼻尖。
他语气稍顿,闭上眼轻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气却带着点似真似假的狠意:“不过……阿善若敢骗我,我定不会轻饶你。”
“记着,”他指尖抚在她心口,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晰,“你不许对季辞云动手动脚——”
“更不许……让他碰到你分毫。”
“不让我碰他,那我便只能碰你了。”
女人的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悄然滑入衣襟。季晚棠呼吸一滞,颊边霎时染上绯红,却并未出手阻拦。
待登上归家的马车,顾笙指间仿佛还残留着院中那份旖旎的温度。她闭目养神,脑中却还挥之不去季晚棠衣衫凌乱地躺倒在席间,一双桃花眼含怒带怨地望着她的模样。
只是终究尚未婚配,她也不能过于放肆。
顾笙也只能带着这份未能尽兴、隐隐躁动的心绪回到家中。
马车停稳,顾笙踏下车驾,穿过那道略显寒酸的院门。
与季氏雕梁画栋的盛景截然不同,顾氏宅院空旷而陈旧。昔日的亭台楼阁多半蒙尘,残存的水榭栏杆漆皮剥落,园中杂草蔓生,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颓唐。
昔日,顾氏也是不亚于季氏的世家大族。
她立于廊下,望着这片承载着家族往日荣光、如今却只剩断瓦残垣的基业,胸口那股被季晚棠撩起的无名火,转瞬间被浇熄了一大半,只余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季晚棠说得不错。
莫说季辞云,即便是顾笙想娶季晚棠,对如今的顾氏而言,也是遥不可及的高攀。
季晚棠迟迟不愿让她向季家求婚,想来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
顾笙曾在母亲病榻前立誓,定要重振顾氏门楣。可在这讲究门第出身的晏朝,纵使她身负才学,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豪强,又有几人会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眼下她最大的机会,便是与季氏的姻亲。无论是高不可攀的季辞云,还是备受冷落的季晚棠,只要能攀上季氏,于她皆是莫大助益。
顾笙什么都不缺,才学、实力,甚至样貌。只要上天垂怜,肯予她一丝一毫的机会……
她心中五味杂陈,踩着廊下剥落的漆木地板,面无表情地走向内室。
就在推门而入的刹那,她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庭院井台边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
少男正弯着柔韧纤细的腰,在巨大的木盆前费力揉搓着衣物。初春的井水依然凛冽,将他纤细的十指冻得通红。
他背脊微弓,被束带缠绕的腰肢线条狭窄而柔和,凌乱发丝下隐隐可以看到半张苍白的脸。
“阿月,”顾笙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过来。”
名为阿月的少男闻声神情微怔,他眼睫低垂,慌忙用胸前是粗布衣襟擦干双手,默默地跟在顾笙身后。
“关上门。”
顾笙并未回头,只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室内,重归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