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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悲喜剧(4)

最初的两分钟, 沈泽宇觉得舞台上木偶表演的是一位陌生人的故事。他看着男孩将蛋抱走藏起,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同样的片段,可惜那抹色彩没能留下一丝痕迹。

但当他看见宿舍异象频发的情节时, 他突然想起来了。

“我一直在骗自己,”沈泽宇小声喃喃道,“是我把放射源带回了宿舍。”

他无法弥补自己曾犯下的错, 损坏宿舍设施是小事,让舍友得病是大事。

UMF基金会的生物科技和医疗技术水平高超,那个被送走的学生应该得到了救治,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被救回来。

但细想起来, 沈泽宇又发觉其中的恐怖之处。基金会的人既然能排查出学生的病因, 那也应该能查到放射源的存在,可那颗蛋最后有被发现吗?

如果基金会找到了那颗蛋,却没有带走它, 那又是为什么呢?

辐射……基因突变……

“错误不在于你。”普利斯玛道。

沈泽宇忽然清醒过来, 是啊, 如果普利斯玛当时无差别吸收周围生物的能量,释放有害辐射的话,那和蛋接触最多的他才是最该出现症状的人。

总不能说因为他体质特殊吧,从小到大他就是最普通的一个人。做小黄鸭时因为比较可爱得到别人的青睐,实际上没有蜕变成天鹅的潜质,长大后就无人问津了。

沈泽宇想起一些阴谋论,基金会收藏了那么多异常物质,聚集大量超越者, 又时常参与异常事件,多多少少会对这方面有研究。既然搞科研,那就会有实验。

有没有一种可能, 得病的学生其实是实验失败造成的结果?

沈泽宇继续观赏木偶戏,想看看那枚蛋的下场。

画面的最后一刻定格在男孩与蛋相拥入眠的瞬间,他在树荫下睡着了。

这场木偶戏的剧本总是在关键时候戛然而止,把真相隐藏起来,沈泽宇看得很不爽。

剧场内灯光亮起,观众的注意力被拉回到戏外。

“我不想看了,”沈泽宇不耐烦地站起来,“去找队友吧。”

正要抬腿走出去时,他身体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被弹回原位。

沈泽宇愕然望向四周,昏暗的观众席内有无数道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空间出现细微的扭曲。他定睛一看却没有找到任何人,视线穿过透明的空气直达墙壁。

“是谁?有人在吗?”沈泽宇不安地问道,来回摆头跟可能存在于附近的生物说话。

没有回应,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泽宇转头问道:“普利斯玛,我附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嗯。”普利斯玛老实地点头。

沈泽宇心头一颤,再问:“数量呢?”

“很多,”普利斯玛站起身,牵住他的手,“全部都是。”

果然他最开始的第六感没错,观众席上坐满了人!

沈泽宇心生担忧:“别的调查员在里面吗?”

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刚才偶然看见的影子近似于人形,他担心是自己的视力和感知出现问题,这才看不到其他人。

“不。”

普利斯玛的回答让沈泽宇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祂说道:“都是你。”

沈泽宇瞪大眼睛,闻言再次观察四周。

坐在座位上的幽影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好似有无数人匆匆走过,在他眼前闪动。

沈泽宇正想在仔细看看,观众席两边的灯泡突然全灭了。

“第三幕——《乐园》。”

报幕人话音刚落,血红的光就笼罩了整座舞台。

沈泽宇下意识闭上了眼,在梦中他没有选择,必须直视那些恐怖的景象,但现在他能够逃避。

舞台的配乐将木偶的对话播出,他不知道木偶戏展示的是不是真实情况,但从前两场戏来看,戏剧的内容应该没有杜撰。

如果是真的,那这是他第一次听清那名坐在过山车上的少年说出的话。

“不要看月亮!”

原来如此,他早就该猜到那两个字是什么。

沈泽宇不想再听台上痛苦的尖叫和呻吟,他捂住耳朵,难受地蹲在地上蜷缩起来。

“沈泽宇,沈泽宇……”普利斯玛难得叫出他的名字,语气有点焦急,“别躲开。”

沈泽宇被祂扒拉了几下,终于把手松开,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音效瞬间灌入耳中。

“为什么?”他知道普利斯玛不会无缘无故阻止他的本能反应,“普利斯玛,怎么才能让这场戏停下?!”

普利斯玛欲言又止,温柔地轻抚他的背部,试图给人类降降温。

啪的一声,红光与游乐园布景消失了,舞台上只剩一张孤零零的床。

“普利斯玛……谢谢……”沈泽宇还以为是祂阻止了演出,抬起头看向舞台,却发现它仍在继续。

床上的木偶少年被惊醒,随着头部转动,灯光从不同角度打在他的脸上,竟表现出茫然、愤怒和懊悔等多种情绪,仿佛从木偶蜕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你为什么遗忘?”木偶朝台下的人大声质问。

沈泽宇愣住了,这是在和观众互动吗?要不要回答他?

木偶向前一步,脸上的愤怒愈发明显:“你为什么沉默?”

沈泽宇想要回避,却发现自己双腿被牢牢固定在原地。他震惊地低下头,只见裤脚和鞋子已经变成了棕黄色,就像被打磨过的树干。

污染,一定是污染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木偶跳下台,丝线不断延长,让他得以向观众走来。与此同时,普利斯玛也动身挡在沈泽宇身前,伪装成头发的触须缓缓浮起,将能释放毒素的尖端对准前方。

“抱歉,我不该留下来看木偶戏,”沈泽宇眼看着腿部完全木质化,恐惧渐渐被懊恼取代,“早知道就先去找他们了。”

普利斯玛紧盯步步逼近的木偶,口头上不忘安慰道:“学生还好,人类……他们没问题。”

沈泽宇稍微放松了些,普利斯玛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他也相信队员的能力,应该能处理好他们面临的危机。

“你想得到什么?”沈泽宇找回一丝勇气,提高音量向木偶反问。

当务之急是阻止木质化,如果全身都变成了木头,他就很难自主行动了。

沈泽宇甚至怀疑台上表演的木偶都是真人变成的,可现在和他面对面的分明是十几岁的沈泽宇,过去的自己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他脑子嗡的一下,忽然想起普利斯玛说过的话。

观众席上的影子都是……

“难道这个剧院可以把不同时期的‘我’抓取进来?!”沈泽宇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普利斯玛低声急促地提醒:“快回答。”

要回答木偶的问题吗?沈泽宇选择相信室友的判断,强行冷静下来,说道:“遗忘梦境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我想不起来,当然就无话可说。”

“那段恐怖的经历足以让你印象深刻!”木偶怒吼,显然无法接受他的说辞,“你就是在躲,在赌气,报复他们当初冷落你!”

沈泽宇忍无可忍地吼回去:“有什么问题吗!那些人都不在意我看不起我,我为什么要为他们的生死负责?”

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地面,连膝盖都弯不下去了。

普利斯玛眼神惋惜地扫过他已经变成木头的下半身,人类的肢体原本是那么的柔软。

祂还是更喜欢原来的样子。

沈泽宇正要扑上去把木偶胖揍一顿,突然视角向上拉高,有谁将他抬了起来。

“普利斯玛?!”沈泽宇慌了神,“你在干什么!”

因为不能走路,他现在只能动用双臂拼命捶打祂,然而无济于事。普利斯玛把他扛在肩上,丝毫没有被重物压迫的不适,大步流星朝剧场侧边走去。

祂走得实在是太快,站在舞台边上的木偶被密密麻麻的丝线牵扯住,根本追不上两名观众。

“说谎是演员的特权,不要伪装。”普利斯玛一边走一边念了遍《观众守则》第一条。

沈泽宇顿时醒悟:“你是说我不该撒谎?我刚才撒谎了吗……”

谎言重复太多次,他连自己的大脑都欺骗了。

这么恐怖又刺激性强的梦,再加上是超能力的造物,他根本不可能忘记。

但是,就算接到了求救信号又如何?连实力超群的超越者队伍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普通人去了也是送死。

比起求救,他们想传达给他的更偏向于警告。

“嘶……”沈泽宇险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疼击晕,眼泪都从眼角渗出来了。

好奇怪,他其实不想忘记,但有一块橡皮擦在不断使回忆变得模糊。

普利斯玛抱着他冲进了后台,顺手关上门。

沈泽宇无力地靠在祂身上,虽然不想贴得这么近,但别无他法。

“结束了,结束了。”普利斯玛不太熟练地模仿人类的方式轻声安抚室友,将全身僵硬的他小心放在凳子上。

沈泽宇闭眼靠了一会儿,不舍地推开祂,睁开眼观察新的环境。

后台全靠天花板中间一盏老旧的灯泡照明,离它较远的边缘部分被阴影覆盖,只看得见物件的大致轮廓。

大小不一的木偶们静静地悬挂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油漆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陈旧的布料味道。各种道具和布景被用灰布盖住,堆放在角落。

在一堆不会动的死物中,沈泽宇的视线捕捉到一颗正在移动的小圆球,而它也停顿一瞬,注意到有人闯入后台。

黑白配色的圆球调转方向,咕噜噜滚到他脚边,将正面向上对准他,瞳孔闪烁着兴奋的光。

“导师!”

第82章 悲喜剧(5)

沈泽宇认出这个声音:“千瞳?”

随后, 越来越多的眼珠从四面八方滚过来,在他面前堆积成一座摇摇晃晃的小山。

眼球之间伸出一条条粘稠的丝,将彼此连接起来, 相互融合,结构重组,最终恢复成他熟悉的人形。

“导师, 你们没事吧?”千瞳关切地看来看去,很快发现了他腿部的变化,“您要变成木偶了?”

沈泽宇无奈地轻笑一声, 道:“问题不大, 普利斯玛能照顾我。你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出现在后台?”

千瞳敢以那样的形态活动,说明其他队员都不在附近。

千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泛黄的纸,递给沈泽宇:“看。”

沈泽宇定睛一看, 又是一页守则。

《幕后人员守则》

【恭喜你成为了剧场的幕后工作人员, 这份工作轻松且回报高, 是您度过余生的不二之选。以下是能帮助您平安完成工作的几条建议:】

【1.不要站在观众与舞台之间,以免挡住视线,影响木偶戏观感。】

【2.表演结束及时回收木偶,将它们安置在指定区域的木箱内,每个木箱都有标识,与木偶背部的图案对应,注意不要放错。】

【3.演出期间要避免出现在观众视野范围内,请将舞台完全交给木偶。】

【4.通常木偶会逐渐增多, 偶尔也会减少,这是正常的损耗,不必担忧。】

【5.禁止干涉演出剧目。】

沈泽宇读完, 抬眸问道:“所以你一进来就成为了幕后工作人员?”

“是啊,大家都不在,我只能在后台瞎逛。”千瞳委屈巴巴地鼓起腮帮子,“我知道演出开始了,但为了遵守规则,我不能出去。”

沈泽宇将纸折好还回去,塞进千瞳口袋里:“做得不错,这次你没给我添麻烦。”

像千瞳这样过于活泼的学生,安分守己就是最大的进步。

千瞳不好意思地摸着头笑了笑:“抱歉,要是我能早点出去和你们会合,说不定导师就不会木质化了。对了,您想先去找其他人还是去见艺术家?”

“艺术家是谁?”沈泽宇疑惑道。

“哦,他是这家木偶剧场的创办者,兼职木偶师、报幕人、司机和清洁工等岗位,几乎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让剧场正常运行。”千瞳介绍。

沈泽宇神情不悦:“你是在哪里看见他的,既然这里有外人,为什么暴露你的真身?”

“他也不是人类啊,”千瞳嘟起嘴,“那个人躺在一个大木箱里,身上长出来的枝条都扎根了。”

沈泽宇沉吟片刻:“木箱……”

《幕后人员守则》提到木偶使用完毕后需放回木箱中,难道这位木偶剧场的主人也是一具木偶?

根据千瞳的描述,此人确实跟植物有关系,沈泽宇很想亲眼看一下,但又担心队员会碰到难以独自解决的麻烦,想了想决定道:“我们先去把队友找齐。”

别的不说,林家大小姐可千万别出事。自从《梦想豪宅》那次死了两人,直到现在沈泽宇还在被怀疑是杀人犯。

如果林奕出事,她背后的家族势力百分百会来找他麻烦,到那个时候,就算郑利行想保住他也无能为力。

千瞳面露担忧之色:“是啊,新来的那个女生可是第一次进怪谈域呢,她没实习过,又碰上开局分散的情况,糟糕了……”

“普利斯玛,”沈泽宇脸颊微红,“麻烦你抱我一下。”

普利斯玛听话地轻轻环抱他,动作和进食的时候差不多。

“不是这个意思,我让你抱着我走。”沈泽宇越说越小声,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腿脚不便必须依赖他人的感觉太难受了。

千瞳无情拆穿:“导师,祂就是故意的,明明那么聪明……”

下一秒,她感受到了站在悬崖边缘的死亡恐惧,全身汗毛立起。

沈泽宇啧了一声,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意瞬间消失,千瞳如释重负地垂下肩膀。

果然她作死的习惯还是改不了,沈泽宇无可奈何地想。

“导师跟我来这边,”千瞳转身往后小跑,“舞台不只有一座,剧院的空间被折叠得很厉害,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的更大。”

普利斯玛将沈泽宇横抱起来,快步追上。

沈泽宇一手勾住普利斯玛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为什么要这样抱?你明明可以背我,或者像刚才那样。”

“方便。”普利斯玛简短回答,坏心眼地颠了一下,害得沈泽宇惊呼,更用力地抱紧祂的脖子。

沈泽宇愤怒地瞪了祂一眼,转头对千瞳问道:“每位观众都对应单独的舞台吗?这剧院倒是服务周到,戏剧VIP私人定制。”

“没错,其他人我不知道在哪,但刚刚我闻到海水的腥味了!”

千瞳笃定地推开一扇门冲进去。

普利斯玛和沈泽宇紧随其后,刚来到舞台边上就被喷了一脸水。

沈泽宇想起幕后人员不能干涉演出的规则,急忙检查木偶戏是否已经结束。好在观众席的灯光是亮着的,舞台上也没有木偶,看来他们卡准了中场休息的时间。

那水是从哪里来的?

一人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舞台上,起身说道:“你们来得好慢。”

少女全身湿透,原先顺滑且带点蓬松的发丝现在全贴在头和肩上,像趴在礁石上的海带。

沈泽宇发现她没有木质化的痕迹,迫不及待问道:“阿湘,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看了几场戏,到最后台上的木偶想攻击我,被我打败了。”阿湘淡淡道。

她的能力大概与水有关系,剧场中充斥着海水的咸腥味,地板湿滑,反射出亮眼的光线。

沈泽宇快速理清事情经过,明白她没出现症状的理由。阿湘人狠话不多直接动手,没有说谎,也就没违反《观众守则》。

他极少干知法犯法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受控制,实在是太危险了。

如果不是普利斯玛恰好在身边,他可能真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永远留在这里。

在怪谈域中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要使理性占据主导,他反复告诫自己,可那种情形下他思维能力大大受限,根本想不起本该怎么做。

沈泽宇再次低头看那双完全僵直的腿,心中慢慢接受现状,这就是他被惊恐和心虚冲昏头脑的惩罚。

阿湘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他身上的异变:“导师,您被污染了?”

“嗯,”沈泽宇不想多说自己的糗事,转移话题,“阿湘,你有这么强的技能,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您是说这些水吗?只是舞台道具,机器喷出来的。”阿湘拧了拧头发,水哗啦啦地洒下来,但光靠这一下还是不足以让她的头发恢复原状。

千瞳沮丧地抱怨道:“为什么我成了幕后工作人员啊,我也想看看木偶戏。”

“你可以冒险一试,在演出的时候偷溜到观众席。”沈泽宇出歪主意,“好吧,不开玩笑了。我猜你是因为卡了木偶剧场的bug才没成为观众。”

千瞳歪头:“此话怎讲?”

“根据我的观察,当观众进入剧场后,它会自动抓取不同时期的这个人,将时间线重叠,让观众席的座位被同一个人坐满。”

沈泽宇拍了拍普利斯玛的肩膀,祂迅速会意,抱着他走下舞台来到第一排座位前。

阿湘眼神凝重地注视观众席:“我没留意,但我确实没看到其他人。”

“污染会影响人的感知,在怪谈域内,视力很多时候是不可靠的,眼睛容易被欺骗。”沈泽宇仰头扫视剧场内的灯具,“更何况有特殊灯光影响,戏剧的设计者想让你把目光落在何处,你就会只看那样东西。”

千瞳恍然大悟,捧着脸道:“哦——所以我才没当上观众,剧场的抓人系统宕机了吧。”

“觉得遗憾吗?”沈泽宇忍不住一笑,“当观众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木头,起码你所在的位置更加安全。”

阿湘问道:“您变成这样是因为违反了《观众守则》吗?”

“没错,”鉴于阿湘太过于敏锐,沈泽宇也没法再隐瞒下去,“我撒谎了。”

“人类有时会无意识说假话。”阿湘安慰。

观众席此时寂静无声,没有晃动的人影,也无人为演出落幕鼓掌。

沈泽宇观望片刻,说道:“你打败了你自己,台上和你外貌相符的木偶都是过去的你变成的。”

他有点好奇阿湘看见的木偶戏到底展示的是人类阿湘的经历还是她在海里生活的过往。

“我明白了,过去的我野蛮且无知,难怪会变成那个样子。”阿湘语气冷漠,虽嘴上批判,但并不包含嫌恶之情。

在被人类收养之前,在接受人类的教育前,她不懂得陆地上的规则,无拘无束野性十足。

如果那时的她被抓进剧场,大概根本没有看戏的心思,会想方设法找出口游出去。

“但是,我不讨厌那个自己,”阿湘话锋一转,“模仿人类时间长了之后,我发现做人也不过如此,各有利弊吧。”

在和舞台上的鱼人木偶交手时,她真情实感地夸赞对方长得很漂亮,带着一点羡慕和怀念。

而鱼人木偶,她也向少女表达了喜爱,于是下一刻,木偶神奇地化作泡沫,像童话故事中的美人鱼一般消散了。

等其他调查员闯进来时,舞台上只剩下满地的海水,让她仿佛置身于那个将她孕育出来的故乡。

第83章 悲喜剧(6)

沈泽宇和伪人队员返回幕后区域, 碰巧撞见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迎面走来。

“才几小时没见,”林奕掩嘴一笑道,“队长, 你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泽宇深感挫败:“所以就只有我木质化了吗?你们都好诚实。”

他本以为林奕这个新人会惊慌失措,毕竟是第一次深入参与异常事件,但她就像刚从喜爱的商店里走出来那样, 神态轻松愉快,连衣服都整洁如初。

再次印证了郑利行不会把普通人塞进他队伍里的想法。

林奕将那个词重复一遍,陷入思考:“诚实?我认为没有需要撒谎的地方。”

“没错, 是我庸人自扰了。”沈泽宇叹息道, 回想起来, 他为何连自己都要欺骗呢。

他躺在普利斯玛的怀抱中,有种缩在被窝里的安全感,心思不禁也变得有些敏感脆弱。

“我之前没试过探索怪谈域,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林奕虚心询问。

沈泽宇将之前的经历简述一遍, 并说出计划:“我们先把队员找回来。”

林奕听完, 点头道:“嗯,我是不是该把刚才的发生的事情也讲给你们听?”

情报共享是调查员之间的潜规则,若有人不遵守,故意隐瞒情报,想独吞战果的话,他会受到别人的排斥,挨骂也是少不了的。

但沈泽宇不太计较这些,他相信队友的判断力, 知道什么该分享,什么可以隐瞒。为了保护伪人,他可是撒过不少谎, 对队员从不放下戒备心。

“你想说就说吧。”沈泽宇道。木偶戏展示的是观众的过往,具体内容属于林奕的隐私,可以不讲出来,不过他有点好奇。

林奕直言不讳:“我是第五个进来的人,穿过黑界后没看到你们,就猜是不是怪谈域将每个人都隔开了。首先侦查环境,剧场内无人,也暂时没找到出口,突然我听见了广播声,于是先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是随便找了最近的椅子坐吗?”沈泽宇问。

听到这个问题,林奕愣了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不,我当时没坐在最近的地方,而是跑去了前排……”

明明戏剧马上就要开场,却舍近求远跑到别处坐下,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既然发现了违和感,林奕就继续深挖回忆。当时她隐隐觉得其他座位都不合适,应该有别人要坐在那里,所以避开了大部分的座椅。

沈泽宇道:“等下再跟你解释,你接着说。”

林奕迅速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大荧幕显示了三条规则,紧接着有人报幕,第一幕开始,台上出现了一只很小的木偶,身边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还有许多大人木偶站在外围。”

“抓阄?”沈泽宇猜测。

“是的,”林奕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孩子爬出了包围圈,没有拿任何东西。家长反复把她抱回圆心,她又爬出来。”

因为年纪太小,大脑没有那段时期的记忆,林奕当时没意识到自己与台上木偶主角之间的联系。

“到了最后,那小孩子朝着我哇哇大哭,我忍不住鼓励她一句‘你做得很好呀’,灯光全灭,第一幕就结束了。”

沈泽宇被她温柔又愉快的语气打动,感慨道:“你们都很喜欢小时候的自己,真好。”

林奕道:“没错,那就是我,但我直到第二幕才发现。”

两人交谈之际,千瞳和阿湘跑到一边去挖舞台道具堆,想找架轮椅给导师用,将他从普利斯玛的禁锢中解放出来。

“第二幕是‘开学’,我上小学了,不想让大家知道我的身份,于是步行去学校,没想到老爸派车在我后边跟着,没多久就被人看穿了……”

沈泽宇嘴角抽搐一下,唉,有钱人的烦恼。

林奕想起当时的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哈哈,我还以为瞒得很好,第一天交到许多朋友,觉得是因为自己能说会道,结果同学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他们父母叮嘱过要和我打好关系。”

“虽然这些孩子抱有功利心接近你,但起码你得到了友情。”沈泽宇有点羡慕地看着她。

林奕大大方方道:“是啊,身边时常热闹也挺好的,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我总不能要求别人在忽视我优点的前提下和我做朋友。跑题了,第二幕的结尾是同学偷偷跑来我家开惊喜生日派对,那对我来说是个超大的惊吓。”

童话的帷幕被撕裂,小小的林奕终于看见每张孩童的笑脸背后站着的大人们。

“不过我心态很快调整好啦,我不讨厌他们,也没有就此跟他们绝交。”林奕坐到附近的木箱上,“时至今日,我仍有许多朋友。”

不远处传来一阵叮呤哐啷的声响,似乎有许多金属架滚落。千瞳从废墟中探出头,朝沈泽宇尴尬地笑了两声。

沈泽宇看向她,微微蹙眉问道:“你弄这么大动静,剧场的主人不会找过来吗?”

“他啊,没那闲工夫,他也需要遵守《幕后人员守则》,一直忙着回收木偶呢。”

怪不得没见到千瞳去搬运木偶,原来这份工作全扔给了木偶师。

幕后区域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长廊,沈泽宇向远处看去,只看见许多去往舞台和观众席的门,没找到任何人影。

沈泽宇在进来前还以为这次探索会比较容易,经过绯霞汤谷的洗礼,他极其怀念面积较小的怪谈域,没想到这木偶剧场竟然藏了一手。

他收回视线:“林奕,第三幕呢?”

林奕被他们刚才的对话勾起不安,问道:“要在这里听完再走吗?要不我们先去找俞聪和王志远。”

“对,”沈泽宇意识到现在不适合停下来聊天,“太耽误时间了,我们走。”

普利斯玛抱着沈泽宇向前,跨过千瞳弄倒的各种舞台道具。

“等等!”千瞳连忙爬起跟上,“我们快弄好了!”

阿湘从旁边推出只有一个框架的轮椅,三秒过去,它不堪重负地坍塌散架。

“为了导师的脊柱着想,我建议别采用这版方案。”阿湘冷漠地扫了眼轮椅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调查员们匆匆离开,留下一地乱七八糟的杂物。

过了一阵,几根深绿枝条悄悄爬上散落在地面上的舞台道具,将它们卷起,拖行至走廊两侧,逐个收回到原先的存放点。

…………

“可恶……你干嘛打我啊?!”

俞聪将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挡住迎面而来的一拳,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数条细丝绷直,木偶在强大的拉力作用下被瞬间抽离地面,悬至高处后,突然朝他坠落。

“还来?”俞聪急忙翻滚到一边,木偶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座椅上。该说不说,这木头质量确实不错,碎掉的竟是椅子而不是木偶的腿。

俞聪被攻击的威力吓到,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躲了过去,木偶又是一腿扫过来。

这具木偶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服装,连痛衣上的魔法少女图案都完美复刻,俞聪实在不忍心下手,只能被动地躲闪。

“嘿!打不到我。”

凭借灵活的走位,俞聪与木偶周旋了将近十五分钟,这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小的体力消耗。

他心里清楚坚持不了太久,一边牵制木偶一边思考对策。

分布在不同边上的门口他都已经试过,打不开,但略有松动,可以试下强行破门。破门一旦失败,反作用力就会使他受伤,而且他还要继续与木偶战斗,风险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选择破门。

他还可以赌一把,尽量拖时间,等队友主动找到他。俞聪不相信怪谈域能做到强制把所有人隔开,不给他们任何一点联合的可能性。

第三种思路,找到击败木偶或者让木偶停止攻击的方法。俞聪又想起了沈泽宇,这位心慈手软的队长总喜欢跟异常生物寻求合作,但他不敢苟同,如果所有事情都能靠沟通解决,那还要暴力干什么。

说回战斗的开始,俞聪想不通为什么木偶的恶意这么大。

他在木偶戏上演第一幕时就发现戏剧是在展示观众的过去,心中先是升起一丝底裤都被扒光的惊慌,然后开始寻找操控木偶丝线的人。

那人是谁?凭什么控制我?俞聪非常不服气。

丝线的长度远超他的想象,仿佛另一端直通虚空,他找不到来源。

木偶戏上演到第三幕时,扮演“俞聪”的主角木偶跳下来跟他说话,提出的问题都很尖锐,俞聪一一回应。

到了第四幕,主角木偶连话都没说一句,直接冲下来攻击他。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情急之下,俞聪脱口而出道。

同根生……

俞聪的眼角余光扫过自己的手臂。

咦?怎么会是棕色?

小臂在不知不觉间变为了一根坚硬的木头,因为木质化还未蔓延至关节,俞聪在快速移动中没能及时发现自身的变化。

□□异变是典型的污染症状,俞聪被一瞬的惊恐打乱了阵脚,没能看见木偶近在咫尺的拳头。

他重重地被击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咳!”俞聪干呕,没力气爬起来。

强烈的痛感袭击全身,这个力度足以弄断他好几根骨头,然而俞聪并没有察觉到骨头碎裂。

他的胸腹都变成了木头,和木偶的材质一样。

没有受伤,却失去了血肉,不知是福是祸。

拥有和他同款样貌的木偶缓缓走近,嘴巴在丝线的控制下开合,发出沙哑低沉的说话声。

“我们的确同根生。”

第84章 悲喜剧(7)

阿湘拿发夹对着门锁捣腾了一阵, 摇头道:“撬不开,想想别的办法吧。”

“咦?刚才进你的舞台还挺轻松的,为什么现在不行呢?”千瞳十分困惑, “难道是因为木偶戏还没结束?”

门板隔音效果不佳,站在后面能听见舞台音响发出的大部分声音,俞聪的尖叫大喊也很清晰。

沈泽宇的目光移向别处, 寻找其他入口:“如果幕后工作人员本来就没法在演出进行时闯入舞台和观众席的话,那规则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注意到堆放在走廊两侧的舞台道具和木箱。

“对了!”沈泽宇眼前一亮,“木偶和舞台道具回收走的都不是这扇门, 好像是通过藏在舞台上的升降台, 我们试试乘坐那个机关。”

千瞳神情一滞, 有点害怕地说道:“导师,您之前跟我们说过尽量不要坐货梯,里面不会有怪物吧?”

“那是因为货梯设计和使用标准不符合载人安全需求, 你别往灵异的方向脑补。”沈泽宇哭笑不得。

怪谈域中本就充满了危险, 乘坐货梯那点风险可以忽略不计了。

千瞳下定决心, 狠狠点了下头,招手示意大家跟上:“我知道道具是从哪里运出去的,就是里面空间比较狭窄,塞了大型舞台道具就站不下几个人了,我们可能要轮流上去。”

她转身带头钻进一个房间,是控制室,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剧场内部。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你不早说。”沈泽宇迫不及待凑到观察窗前, 闪烁的灯光倒映在他的虹膜上。

然后他就看见了两个身穿印有粉色魔法少女图案上衣的人正在剧场内飞檐走壁,一人灵活地翻越一排排座椅,另一人依靠丝线的牵动向上跃起, 悬空避开障碍物。

真人俞聪的上半身有木质化迹象,看起来情况不妙。两侧墙壁上有不少砸出来的坑,可见之前的战斗是多么激烈。

沈泽宇长舒一口气,还好,他不是唯一一个即将变成木偶的人,对自己说谎这种行为并不特别反常。

但他又想不明白俞聪有什么撒谎的理由,难道他触犯的是其他规则?

“我们要赶紧进去,”千瞳快速摆弄操作台上的开关,“导师,你不方便行动,就先留下吧。阿湘,你跟林奕去把左边那个卷帘门拉开,里面就是升降台。”

林奕见阿湘瘦小,以为她力气也小,便抢先一步走到卷帘门前,使劲儿抬起它。门还未完全打开,阿湘就嗖的一下钻了进去,体型优势一点都不浪费。

林奕前脚刚踏上升降台,千瞳就启动了装置,闸门瞬间关闭,差点夹到林奕另一条腿。但现在没人有空为这些小失误和同伴斗嘴,他们都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尽快把俞聪救出来。

普利斯玛留在控制室,继续心甘情愿当室友的坐骑。但沈泽宇实在忍不下去,脸颊涨红问道:“这里有椅子,你就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吗?正好你也歇一会儿。”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这点体力消耗不足以让普利斯玛感到疲惫,祂放手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但绝不会是觉得累。

果然,普利斯玛一本正经道:“不痛。”

换作是人类,保持横抱姿势跑这么长一段路,再加上一名成年男性的重量,早就双臂酸痛不已了,祂深知自己的优势。

沈泽宇不敢与祂视线接触,只好望向观察窗,假装关注剧场内的战况。

因为千瞳将灯光全部打开,此时观众席区域视野良好。阿湘掏出提前备好的剪刀,尝试剪断与木偶相连的视线,没想到木偶虽然坚固,但丝线却十分脆弱,她轻轻松松一连剪了十几根。

“不行啊!”俞聪看着攻势丝毫不减的木偶,焦急地喊道,“丝线会重新长回去!”

阿湘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如俞聪所说那样,数条极细的白丝从木偶背部喷出,另一端直冲云霄,抵达观众看不见的高处。

不仅如此,阿湘发现自己的手部关节越来越不灵活,指甲盖已经变成了浅棕色,隐约有木质化的迹象。

林奕不是木偶的攻击对象,一路上没受到阻拦,但因为俞聪移动速度太快,她好不容易才靠近他,抛出手里的东西:“接住!”

俞聪正好翻过一把椅子,顺势将那个黑色物件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有点惊讶。当他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更是吓得合不拢嘴。

不是电击/枪,不是模型枪,而是真正的装满子弹的手枪。

林奕不知道子弹对木偶有没有用,但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最有杀伤力的物品了,关键时刻自然毫不犹豫扔给最需要的队友。

俞聪手在发抖,他第一次真实地摸到手枪,激动和畏惧不断冲击心脏,若对手是常规的生物,他肯定信心大增,立刻转守为攻。

可那是一具木偶,是另一个更年轻的他。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俞聪没有将枪口对准他,“你也和我一样,曾是在外面的世界中自由活动的人吧?”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过去的自己变成了木偶,现在的自己不受影响,这好像涉及时间悖论,但俞聪不相信木偶只是幕后黑手制作的赝品。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木偶发出尖啸,数条细丝趁机缠上俞聪的手臂,瞬间绷紧。

俞聪被强大的拉力扯住,被迫急刹车,还未等他调整好防御姿势,木偶就冲上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愧是“俞聪”,在这种时候攻击敌人的要害也选择避开魔法少女的图案。俞聪被掐得喘不过气,却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木偶的动作居然停顿了一下。

抓住他稍微松手的一瞬,俞聪猛踹木偶的小腿,成功让他失去平衡,不得不松手去抚固定在地上的椅子。

“你刚刚明明可以直接拧断我的头,”几番交手下来,俞聪了解他的力气有多大,“怎么,心软了?”

木偶不语,只是后退几步,双腿颤颤巍巍,似乎感受到了强烈的痛感。

林奕在旁边看得非常着急:“俞聪,快开枪!”

俞聪冷哼一声,举起手枪,食指按在扳机上,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牵引木偶的所有细丝顿时绷直,却没让木偶移动分毫。

观察窗后方,沈泽宇凝视俞聪的背影,在他做出准备射击的动作时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俞聪知道木偶想干什么了。”

木偶的愿望是“留下”,而不是自我毁灭。

他们审视未来,将不满意的未来收留。

毕竟同宗同源,再恨也恨不到对自己赶尽杀绝。

“我就是最好的结果。”俞聪一边举着枪一边对木偶说,“就算你留下我,也等不到更好的‘我’出现。”

木偶怒目圆睁,似乎想马上将他撕碎。

“我不需要你的认可,”俞聪轻蔑一笑,“好啦,如果你执意让我承认自己是个失败品,我就……嘭!让你看看脑花四溅的样子。”

威胁奏效,木偶惟妙惟肖地做出几个大口呼吸的动作,显得非常不服气,却对无赖的俞聪无可奈何。

俞聪没有说谎,他是真觉得迄今为止自己做得不错,目前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木偶问道:“你都没成为魔法少女,还好意思自称成功?”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

沈泽宇愣住:“不是,这……”

好奇葩的评价标准!

“是你对魔法少女的了解太肤浅了。”俞聪道,“魔法少女不只是职业,成为超越者也不等于当上魔法少女。我时常在想,这个世界中魔法少女究竟是什么呢……”

沈泽宇忍不住吐槽:“你竟然承认现实是没有魔法少女的。”

俞聪听不见控制室里的说话声,否则他肯定要当场提出含至少一百条证据的反驳。

木偶配合地问道:“是什么?”

“用魔幻的方式,去保护,去拯救。魔法少女是精神的锚点,这个词在我心中的含义早就变了。”俞聪嘲笑道,“你毕竟比我年纪小,不会懂的。”

他将拿枪的手放下,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六芒星。

木偶瞬间领悟他的想法,就像模拟被枪击的反应那样,往后一躺倒地不起。

舞台的幕布落下,灯光变暗,无力的木偶被丝线扯着向后退,最终隐于黑暗之中。

“呼。”俞聪低头一看,身体的木质化没有逆转,他仍旧是半只木偶。

此时,沈泽宇打开了门,在普利斯玛的协助下顺利进入剧场内。

“别来无恙,”沈泽宇跟俞聪打招呼,“现在我们同病相怜了。”

俞聪啧了一声,别扭地转头不看他。

林奕脸色很难看:“队长,我和阿湘都开始向木偶转变,应该是干涉演出的缘故。”

她的脖颈,阿湘的手指与下颔,都呈现出相同的淡棕色。

沈泽宇收起笑容,严肃道:“没错,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是还没能找到逆转木质化的方法,再这样下去,大家成为木偶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躲在后面的千瞳小声提醒。

沈泽宇叹了口气,道:“王志远仍在单打独斗,但愿他一直撑到了现在。”

第85章 悲喜剧(8)

王志远本来没对自己有多大的期待, 也没有远大的志向。

他只是将养育家人的责任全盘接受。

“你要考上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

“你不能指望父母,我们没本事。学费交不起了, 你自己想办法吧。”

“考成这样还有脸回来?废物!真是欠抽!”

“唉……”

当他听见舞台上木偶说出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语句时,他再一次感到心脏刺痛。

父母从不觉得他是个优秀的人,也不认为他有成功的潜质。

弟弟妹妹将他视为光吃饭不干活的累赘, 因为他拒绝了家里提出让他辍学打工的要求。

本来,王志远应该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将读书的机会留给更小的孩子。

但父母无意中给他取的名字成为了诅咒, 让他固执地选择上进。

既然家人不支持, 那他就偷溜出去, 来到大城市半工半读,后来被UMF基金会相中,得到资助。

王志远时至今日还不知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他心中隐约有一个否定的答案。

舞台上场景不断变化, 他在台下一动不动, 本以为使维生屏障保持打开状态就能保证安全,却因此放松了警惕,没能及时发现污染症状。

等台上的“王志远”木偶质问他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下半张脸变成了木头,不受他控制了。

王志远奋力挣扎,想立刻逃离这里,却浑身软绵无力,如瘫痪的病人般被禁锢在座位上。

“你也没能得到家人的认可。”

木偶失望地看着他。

演出结束, 阴影与帷幕同时落下,剧场中的木偶全部被回收,无声的孤寂再次笼罩舞台与观众席。

…………

“奇怪, 应该在这里啊?”

千瞳带着众人钻进好几间剧场,都没找到王志远的踪迹。

沈泽宇早在千瞳闯进第一间空剧场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想着再往下找也是浪费时间,沉声道:“他应该已经被回收了。”

“什么?”俞聪瞪大双眼,“王志远,怎么可能!”

因为曾经历过一次挚友在怪谈域中牺牲,他特别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死人在怪谈域中是常有的事,但那可是前不久还跟自己谈笑风生的同伴,眨眼间就没了。

林奕蹙眉:“我们来晚了一步吗……”

沈泽宇攥紧拳头:“先别灰心,变成木偶又不等于死了,过去的我们还能在台上表演呢。现在知道王志远下落的人只有木偶师,千瞳,带我们去找他。”

他愿意做出拯救王志远的尝试,倒不是因为感情深,而是不想放弃难得的战力。

顺便,让俞聪感受到他的一丝“人情味”。

果然,俞聪一听到他说的话就打起精神,眼中重燃希望的光:“好!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把王志远带出怪谈域。”

众人重回幕后区域,走廊中的物品虽是随机摆放,细看却千篇一律,让人丧失方向感,不知身处何方。

若事先没有准备,他们恐怕需要耗费许多时间摸清空间的规律,找到木偶师的藏身处,幸好千瞳之间通过分裂的方式地毯式侦查了这片区域,有她带路,没多久调查员们就走出了紧邻舞台的长廊,拐入装修和布置明显跟之前不同的地方。

“明明只是一辆车,为什么里面这么大啊?”俞聪走进新房间时忍不住道。

这里看起来像是雕刻家的工作间,地板上到处都是木屑,桌面无序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刻刀,附近还有油彩留下的墨点。

墙上挂着几个未完成的木偶,有的只有粗略的轮廓,有的已经雕出了精致的五官。它们空洞的眼睛望着房间中央,等待被油彩赋予情绪。

“木偶不是人转变来的吗?”林奕不解地扫视那一排半成品,“为什么他还需要雕刻新的木偶?”

“应该只有主角是进入剧场的人变的,配角另外制作。”沈泽宇推测。木偶戏里出现了那么多人,总不可能每一位都进过这辆车,而且据他观察,除了主角外每一只木偶的面部精细度都比较低,且画风比较统一。

林奕感叹:“那木偶师还真是辛苦啊,配角的数量可不少。”

沈泽宇并不想关心木偶师累不累,他只想知道木偶师在哪里,但眼下工作间里只有调查员,与一堆毫无生气的木偶。

千瞳面对沈泽宇时极善察言观色,一看到他眼珠子移动,就明白导师想要什么,立刻走到工作间深处,掀开一张黑布,露出底下的大木箱。

木箱的长度远不及棺材,如果人藏在里面,大概是要蜷缩着的,就像被关在行李箱里一样。

沈泽宇被普利斯玛抱着走近它,隐隐听见一阵呼噜声。

外面来了这么多人还有心思睡懒觉?

普利斯玛轻踹木箱侧面一脚。

“哎哟,谁啊……”

颓丧中带着一丝大梦初醒迷糊感的大叔声音透过木板传出,听起来闷闷的。

木箱上盖啪的一下自动弹开,调查员们闻声赶来,围在木箱边探头看。只见一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坐在箱中,没有下半身,除了人体外的内部空间都被深棕色的木藤占据。

男人佝偻着背,好像被经年累月的高强度工作压垮了脊梁,灰白头发稀疏,几缕微卷的碎发垂在额前,乱到像是从未打理过,称它为鸟窝都是夸赞了。衣服是一件简单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被磨得发白,有刻刀留下的细微割痕。

他浑浊疲惫的眼珠中倒映出灯泡的光点与站在木箱旁的人们。

“躲在幕后就可以不在意形象吗?”沈泽宇嫌弃地皱起眉。

箱中男人的皱纹和指缝中夹杂了点点木屑,皮肤呈现出枯黄色,完美渐变至下半身的树藤。

“你们是……”当看清楚这些人的脸后,男人瞬间清醒,“观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工作室和仓库不对外开放。”

他烦躁地挥手,摆出恶狠狠的表情,试图驱逐这群不速之客。

千瞳指着自己委屈道:“大叔,我也是工作人员吧?”

沈泽宇双臂环抱在胸前,没好气道:“戏看完了,我们又出不去,只好到处乱逛。如果这里不给进,你们倒是在外面竖个牌子啊,或者派人维持一下秩序。”

木箱男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动几下,最后看着千瞳兴师问罪:“你把他们带进来的?不对,我叫你回收木偶,没让你回收观众!”

千瞳对了对手指,没为自己辩解。木箱中的男人扶着箱子边缘,勉强将身体支撑起来,无奈道:“好吧,既然都来了……我叫崔晓阴,是这家木偶剧场的创始人。”

俞聪想冲上去质问王志远的下落,被沈泽宇一手拦住。

“崔先生,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沈泽宇问道。

这辆改装车是在几个月前被异常收容部发现的,它的实际存在时间肯定更长。

崔晓阴平静地说道:“十年。”

这个数字远远大于沈泽宇的想象。如果木偶剧场运行了十年,那它到底吞掉了多少人?还是说,其实它以前并不具备异常特质,所以没被人注意到呢?

崔晓阴见沈泽宇沉默,眼神黯淡下去:“我知道做得不够好,经营这么多年没一点起色,现在的观众对木偶戏不太感兴趣,我的技艺不精,都是原因,唉……”

他很快又陷入那种生无可恋的颓废氛围中。

因为对方的讲述和视角太正常,沈泽宇心生疑虑,抱着一种瞎撞答案的心态问:“对啊,当初你怎么想的,要来当木偶师?”

“我……”崔晓阴涨红了脸,“当初年少轻狂,仗着存了点钱不愁吃穿,就出来实现艺术梦想了。”

沈泽宇摸了摸下巴:“那你可以及时止损,早日回家,怎么一直干到了现在?”

他也就随口一问,看崔晓阴的状态,估计已经跟这件异常物品融为一体,没办法分开了。

崔晓阴一时失神,低喃道:“回家呀,回家,变成这副模样,怎么还有脸回去。”

沈泽宇挥手:“去,把他搬起来。”

等崔晓阴回过神来,千瞳和俞聪已站在左右两边合力将木箱抬起,随时准备带他去其他地方。

“等等,喂!”崔晓阴彻底慌了,想爬出木箱却被牢牢吸在里面,树根早已深深扎入箱体,“你们要带我去哪?”

沈泽宇阴笑道:“你不是很爱挖人黑历史吗?我倒要看看,把你放在观众席的话,舞台上会演什么戏。千瞳,等下你来报幕。”

他之所以猜木偶戏会正常上演,是因为看崔晓阴的状态不像是幕后操纵木偶丝线的人,直觉认为掌握剧场的、真正的木偶师另有其人。

但听声音可以认出,崔晓阴就是报幕的人,正好千瞳也是幕后工作人员,可以暂替一下。

如果木偶剧场真的能把崔晓阴的过去展示出来,就省下拷问的功夫了,还不用担心撒谎。

俞聪和千瞳齐心协力,哪怕搬着重物都能健步如飞,无论木箱中的男人如何哭喊求饶,两人都不为所动。

调查员们随便找了最近的空剧场,强行破门而入,将木箱抬到观众席C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