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墨染狂花(8)
稀薄的月光照入屋内, 老者已恐惧中抽离,平静地望着怒目圆睁的林疏影。
“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老者缓缓说道, 那双浑浊的眼忽然被月光点亮,“况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吗?”
林疏影仍不知反思,咬牙切齿道:“你背叛了我……你欺骗我!”
“不, 欺骗我的人,是你。”老者沉痛地摇了摇头。
沈泽宇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摆动,想猜测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却百思不得其解。唉, 都怪他不是神明, 没办法像德克斯特一样拥有上帝视角,连瓜都吃不明白。
老者握住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剧烈地颤抖着, 像是在极力压抑怒火:“林疏影, 你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你之前是通过什么方式掌控那些人的, 难道你都忘了吗?”
林疏影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身体猛然抖动一下,瞬间僵住。下一刻,她抬起了手,在沈泽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潜藏在附近阴影中的植株突然疯狂生长,如数条毒蛇般扑向屋内的人。
她要灭口!
沈泽宇并没有惊慌,反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究竟老者刺破了什么秘密,能让林疏影如此恼羞成怒,不惜抹杀掉这位曾经的好友?
藤蔓缠住了老者的脖子, 不断挤压内部空间,让骨头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翻着白眼,空气无法顺着气管进入肺部,呼吸变得异常困难,更别提说话了。
眼看着这个秘密就要随着老者的死被永远埋在土里,德克斯特忽然向前一步,笑眯眯地拍了拍林疏影的肩膀:“绿喉女士,有话好好说嘛,你最有力的武器不就是文字吗?”
林疏影再次露出那种触电般的反应,动作僵硬地回头,又惊又怒地瞪着德克斯特,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声音无法从喉咙中挤出来。
沈泽宇决定找罪魁祸首问问情况:“德克斯特,既然把我邀请过来观看,至少把前因后果跟我讲清楚吧?不然,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德克斯特果然很怕沈泽宇觉得无聊,立刻转头满脸堆笑道:“你想听他们的故事?当然没问题,抱歉我刚才不忍心打断这场感人的老友相见,没能及时向你解释。”
“连你也……”林疏影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克斯特,往日的游刃有余在一瞬间崩塌了。
德克斯特握住了她悬在半空中那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渐渐下移,捏紧细嫩的手腕:“你别看她表面柔弱无害,实际上她可是个深藏不露的超越者呢。沈泽宇,在这方面你懂得很多吧。”
“哦?”沈泽宇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眉。从始至终,他没有发现林疏影拥有特殊能力,还以为她现在变得如此狂妄是因为怪谈域赋予了她力量。
林疏影尝试挣脱,手腕的骨头却轻松被捏断了,剧痛使她下意识尖叫,五官在痛苦和愤怒的加持下逐渐扭曲。她终于想起了害怕,牙床止不住地颤抖。
“怪物,你这个怪物……”
“谁才是怪物呢?”德克斯特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人类非常欢迎我加入到群体中,而你不被他们接纳,你才是异类吧。”
沈泽宇冷淡道:“德克斯特,你在得意什么?靠你那种坑蒙拐骗的技巧混进去,能算是被接纳?哪天你的本质要是暴露了,他们一样会把你视作仇敌。”
作为许多伪人的指导者,沈泽宇非常清楚,一旦这些异常生物的身份暴露,他们将立刻丧失在人类社会中的位置。
“你还是不明白,”德克斯特仿佛听到了孩童天真的妄想,嘲弄地笑了笑,“难道所有人都看不出来我是个恶魔吗?他们需要我,又无法战胜我,只能听从我的指引,屈服于自己的欲望。”
沈泽宇有所不知,曾有许多灵感高的人类察觉到德克斯特的异常,但只有极少数人胆敢与祂为敌,剩下的都会心甘情愿成为祂的走狗和玩物。
德克斯特松开手,恰逢此时,林疏影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对植物的控制,藤蔓也将老者放开了。
沈泽宇走到林疏影面前,眼中没有任何对她的怜悯和同情,冷漠地询问道:“你是超越者,那你的特殊能力是什么,为何要隐瞒?”
林疏影额头上布满汗珠,脸色惨白如纸,迟迟没能从疼痛中缓过来。她应该很久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气焰一下子被打了下去,甚至没力气回沈泽宇的话。
“明知故问,”德克斯特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到沈泽宇线条优美的侧脸上,“超越者为何要隐藏实力,你最清楚了。她想利用自己的能力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满足私人需求,当然不能让自己受制于UMF基金会。”
沈泽宇当即联想到她给各国政要寄信的行为,福至心灵:“她的能力跟文字有关?”
文字能传递思想,她把虚构的种子通过信件种到其他人的脑中,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怪谈域的污染将这种能力的效果具象化了,被控制的人成为了植物和傀儡,实际上外面不知还有多少人早就被她“污染”了。
林疏影在外网匿名发布作品,以及通过信件这种比较私密的方式传播诗句,都是为了防止暴露自己是超越者。她的能力润物细无声,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些读过诗的人只是会变得认可激进的环保理念,大家并不会意识到他们被操控了。
“你很享受这种当幕后黑手的感觉呢,绿喉女士。”德克斯特低头看着轮椅上的她调侃道。
死里逃生的老者跪在地上,双臂撑地,猛咳出一口血。他似乎在最后关头爆发出仅剩的生命活力,义愤填膺地举手指着林疏影怒斥道:“是你!卑鄙无耻,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任何人好过,你只想毁掉一切!”
林疏影缩了缩脖子,又回到了那种自我保护的状态,戴上弱小无助的面具。然而在场无人会相信她的表演,德克斯特正在幸灾乐祸,沈泽宇则是以一种观察实验对象的心态看待她,等待老者继续揭露绿喉女士的罪行。
老者果然如他所愿滔滔不绝地指责起来:“你以为我这次千里迢迢来到华夏是为了拜访你吗?我是要复仇!这个女人……她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环保,她想要掌控整个世界,把所有不合她心意的生物全部赶尽杀绝。但她无权无势,只能使用卑劣的计谋陷害别人……”
林疏影很聪明,她知道自己的劣势,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高举环保的旗帜渗透进各国管理层内,恰好许多人需要这么一个口号,于是高高兴兴接待她,本以为可以利用这个柔弱的女人,殊不知自己才是猎物。
他们对穷人的痛苦视而不见,肆意挥霍着地球上的资源,又怎么可能关心其他生命的死活?这些人打心底里就不认可林疏影,她也恨透了他们。双方交流时摆出的和善面孔,都只是虚与委蛇,企图暗地里蚕食对方的价值。
林疏影不久前还沾沾自喜呢。她靠着信件与多国高官和商圈大佬保持密切交流,借助这些人脉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涉各种大事,让世界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谁都想不到这副残疾躯壳里竟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我真是引狼入室,”老者愤恨懊悔地用拳头捶地,“我误以为你的诗是非常正向积极的内容,将它分享给我的家人看,我们全家都为此着迷了。”
沈泽宇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对后续的渴求:“然后呢?”
“我们完全陷了进去,不敢使用水,不敢碰木制品……”
老者一家人仿佛被极端宗教控制了,全部成为林疏影的信徒。作为占据了绝大部分资源、挥霍无度的富人,他们罪责难逃,在强烈的愧疚感驱使下不断自我阉割,慢慢地无法在原本的阶层停留了。
沈泽宇有点无奈地感叹道:“这一点你倒是做得不错。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被做成菜肴的鱼翅是在宣传保护动物的公益广告上。”
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穷人们还是被要求节约,承受不环保的指责。某些吸血鬼借此名义堂而皇之地榨取油水,他们哪是不懂,而是不这么做就不能维持自己的地位,必须用畸形的规则保证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上。
林疏影传播的思想病毒打破了这个恶性循环,她做到了改变这个世界,哪怕目前只有一点点。假以时日,她必然能将全部敌人清除。
“在自我毁灭这条道路上,所有文明都一往无前。”德克斯特下了定论,将目光投向沈泽宇,似乎在渴望认同。
沈泽宇避开了视线,以沉默作为回应。他还在思考,眸底不停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老者干瘪的身体丧失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轻飘飘地倒在地上,一如他之前所经历的。他的家族守不住财富,将多年积蓄挥霍一空,而他也被圈层驱逐,成为了无价值的浮萍。
第162章 墨染狂花(9)
“呵……你死了, 就这样死了……不过你死了更有用,起码还能成为植物的养分……”
林疏影大口喘着气,已然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两人, 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油尽灯枯的尸体。片刻后,几根深绿藤蔓缓缓钻出,像接受赏赐般小心地把尸体包裹起来, 拖向附近的林子深处。
德克斯特丝毫没因为刚才拆穿了林疏影而感到尴尬,继续自来熟地调侃道:“不错不错,你刚才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特别美, 我相信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可惜啊, 你平时表现得非常内敛,这大抵是华夏人的习惯吧。”
说完,祂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沈泽宇一眼。
林疏影渐渐冷静下来, 现在的她完全没心情维持端庄文艺的淑女形象。她注视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超越者?”
“虽然我知道, 但我在今天以前可是一直守口如瓶,而且我依然认同你。”德克斯特亲切地握住了轮椅把手,“这不正意味着我和刚才被你扔进花泥里的那个人不同吗?”
林疏影眼神无光,低声喃喃道:“你也想利用我……”
她习惯用特殊能力去操控别人,当然也能隐约察觉到德克斯特在用花言巧语诱导她,迫使她走上祂设置好的道路。
德克斯特和传说中的恶魔一样邪恶但充满魅力。哪怕林疏影意识到了危险,也依然会情不自禁地接近祂。
“我们也许可以换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德克斯特眼珠子一转,顺手帮她将散落的发丝收拢到耳后, “我是为了你好。”
林疏影冷笑:“呵,你精心策划这一切,难道是来做慈善的吗?”
她不会相信, 因为她自己也是手上沾满血腥罪恶的凶手。
“德克斯特。”沈泽宇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德克斯特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林疏影,转而面向沈泽宇笑眯眯道:“怎么了?我可爱的舞者。”
沈泽宇脸色极差,冷眼看去:“你邀请我跑那么远,就为了让我看这个?我可不觉得你幼稚的把戏能取代我身为人时能获得的乐趣。看来我不适合你的同类,你也别再做无用功了。”
德克斯特露出古怪的神色,难得正眼看他,思索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从人变为神,享受愚弄众生的权力,站在更高的视角看待曾经的同类,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份美妙的滋味。
等生命尺度被无限拉长,渺小生物的生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沈泽宇本不该动恻隐之心。
就在这一瞬,德克斯特忽然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噢,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有底气,你的小朋友们找过来了呢。”
沈泽宇以沉默回答祂。绿炎煅烧他的身体后,他的感知能力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高,就像一只趴在网上的蜘蛛,只需轻微的震动就可以锁定目标位置。刚才,一阵不寻常的震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就算不用眼睛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谁来了。
德克斯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以祂为中心向四周释放出极其恐怖的气息,宛若即将把万物扯入深渊的无底黑洞,就连树叶都被惊得沙沙作响。
迫于压力,躲藏在灌木丛后的三人只好现身。戴眼镜的男子习惯性用食指抬了抬镜框,抖掉身上沾的落叶,道:“导师,我们商讨了一下,还是决定来营救您。”
千瞳左右张望,小心翼翼地询问:“好像……我们选的时机不太对?”
最后走出来的是普利斯玛。祂身上居然一点灰尘和泥土都没沾上,更别提叶子了,整个人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如同火彩极好的钻石,让人感觉长时间注视祂会被灼伤眼球。
普利斯玛径直走向沈泽宇,路过德克斯特时还故意挑衅地用肩膀撞了祂一下。祂低下头,好像本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沈泽宇从祂那双淡色的眼眸中读出了名为委屈的情绪,普利斯玛的情感一直很能感染他。他心疼且略带愧疚地将手抚上祂的脸颊:“抱歉……”
“你不知道哪里错了。”普利斯玛的脸靠得很近,呼出的潮湿气流轻松撞上他,但只带来深深的寒意。
沈泽宇咬着唇,假装自己很无辜。他道歉只是因为发现自己好像让普利斯玛难过了,至于具体做错的点在哪里,他还真不明白。
“我本来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普利斯玛的声音充满无机质的冷感,“你好像很留恋在祂身边的感觉,让我想起一个成语,‘乐不思蜀’。”
沈泽宇没教过祂这个词,因为无论是他还是普利斯玛都没体会过在外边比在家更快乐的感觉。他心虚地点点头:“你从网上学的?”
“嗯,因为你总是很吝啬,不肯把我教导成一个完整的人,所以我才不得不自学。”普利斯玛平静道,“你想抓住我的把柄,你想永远控制我。”
沈泽宇喉结微动,道:“其实也不怎么好玩,德克斯特没能让我满意。”
普利斯玛心知肚明他在转移话题,刚想动用某些手段重新吸引沈泽宇的注意力,却发现自己对他束手无策。
祂早就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被磨掉了利爪,习惯性向这个人类展现最温顺的一面。
作为猎手,祂可以为了等待出手时机而向猎物示弱,但绝不可以丧失凶性。
事实让普拉斯玛感到悲哀,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这个人的俘虏后,一切都晚了。
祂还能怎么办呢?每一次吞噬能量时都顾虑到人类的身体比较脆弱,不由自主地终止进食。每当他做出过分的事情,祂也只能妥协。
看,才过去短短几秒,祂心中的怒气就全部消散了,只因为沈泽宇的脸庞近在咫尺,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旁的德克斯特无语地将头扭向千瞳和伊斯:“他们平时都这么旁若无人吗?”
林疏影彻底抓狂了,以她平时从不会用的高音量尖声道:“你们就没考虑过我还在这里吗?!”
伊斯偏了下头,让镜片反光为眼神打掩护,一本正经道:“请问这是哪里来的疯女人?”
“人类的精神很脆弱,”千瞳环视一周,忍不住笑出声,“被我们这一群稀奇古怪的异常生物包围着,很难有人不疯吧。”
沈泽宇借机避开普利斯玛,走到林疏影面前。月亮高悬于他身后的夜空中,为他笼上一层皎洁的轮廓,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隐有绿光跃动:“林女士,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疏影嘴角抽了抽,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前几天得到假期,来植物园游玩的游客?”
“你就没想过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吗?也对,你一点都不关心游客的身份背景,只在乎那些植物,”沈泽宇抱起双臂,用轻佻的语气说道,“我在UMF基金会当调查员。”
鸦雀无声。
林疏影抬眸,脸上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你说什么?”
“很难理解吗?这家植物园现在变成怪谈域了,之前毫无征兆,根本不符合基金会之前摸索出来规律,此事有蹊跷,我认为研究价值非常大。”沈泽宇认真道。
伊斯赞同道:“我也觉得。虽然我专攻的方向和最近的研究目标与怪谈域无关,但我很乐意协助您。”
沈泽宇没管他,接着说:“我是调查员,本来在休假,现在被迫上班,导致我很不高兴。你最好乖乖配合我,否则……”
他散发出的怨气几乎都快凝成实体了,一团团黑雾环绕着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德克斯特更似深渊的化身。
林疏影也是慌了,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想让我……”
“你的能力挺不错,虽然在战斗中毫无用处,但好好开发的话,能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沈泽宇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你使用能力去帮我精神控制一些人。”
林疏影尚存一丝抵抗的幻想:“我凭什么要听从你?”
沈泽宇轻笑一声:“你还搞不懂状况吗?我现在高度怀疑你是污染源,有理由对你下死手,况且你手无缚鸡之力,在座各位谁不是超越者?你身体残疾,又是孤家寡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疏影扫了眼身旁几人,愤恨地咬紧牙关,许久后才放松下来,无可奈何道:“好,但你别想我背叛理想,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泽宇淡淡道:“跟你的理想没关系。林疏影,你之所以能往那些读者的思想中植入环保观念,是因为你写了相关的内容吧?”
林疏影的能力和她热爱植物是两码事,只不过因为诗词是作者思想的映射,她只对这一个题材有灵感,所以被精神控制的人都呈现出同样的转变。
“嗯,只要改变诗句的内容,理论上来说可以传播其他思想,不仅限于保护植物。”林疏影捂住自己被捏断骨头的手腕,“现在就要写吗?你想我对谁使用能力?”
沈泽宇指了指自己:“我。”
第163章 墨染狂花(10)
林疏影震惊道:“什么?你这个疯子, 想死别拉上我!”
在她看来,沈泽宇的行为和自杀无异。她不在乎沈泽宇的死活,但如果她参与了, 一旁这几位对他忠心耿耿的“走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千瞳也一脸惊恐:“导师?这太危险了,不可以让她对您使用能力!”
一旦沈泽宇放松警惕,自愿让林疏影在思维中植入“种子”, 那外人想救援就难比登天了。
沈泽宇看向伊斯:“你们种族既然能与其他生物进行精神交换,应该在这方面研究很深入吧,难道不能护我周全?”
伊斯面无表情, 如机器人般冷冰冰地回应:“那要看您到底想做什么。”
普利斯玛没急着劝告, 远远地凝视沈泽宇的后背, 试图揣测他的想法。明明祂自认为很了解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上千天的人类,此时却难以理解他的行为。
一种面对情况失控的慌乱出现在祂心中。普利斯玛发现自从自己踏上这段旅途,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陆续出现。祂好像突然变得敏感多疑, 被来自外界的各种色彩灌满了。
是因为身体的发育和变化吗?普利斯玛知道一些情绪是由激素引起的, 这或许只是成长必经的过程。
在祂陷入沉思的时候, 沈泽宇望着林疏影说道:“我想以毒攻毒。我被一名能力与精神有关的超越者盯上了,她很强,但我偶然找到机会,暂时破解了她的能力。如果被她发现我已经清醒了,她说不定会再次对我下手,或者直接夺走我的人身自由。”
“居然有你们也对付不了的人?”林疏影难以置信道,“该不会是……”
“UMF基金会的一名部长。”沈泽宇没打算隐瞒,“她的能力是催眠, 我需要你提前在我的精神上建立一道防火墙,以免我再次受影响。如果可以,最好能让她误以为我依然处于中招的状态, 免得她起疑心。”
“催眠……是阿娜斯塔。”林疏影低头思考,表情变得有些纠结,显然听说过这位大人物。
沈泽宇颇有耐心,静静站着等她做好决定。林疏影其实是个比较怯弱的人,这也跟她身体孱弱有关,许多工作无法独立完成,生活上也需人照顾。所以,她习惯躲在幕后,用卑鄙隐秘的手段达成目的,避免与人正面起冲突。
伊斯又抬了下眼镜,公事公办道:“导师,使用伊斯之伟大种族的技术可以解决您的问题。但我们不能免费提供服务,您可以与我进行交易。”
沈泽宇没好气道:“我知道你说的交易是什么,但我不想把身体交给别人使用。”
恐怕普利斯玛也不会同意。在伊斯说出这段话时,祂已经一记眼刀飞过去了。
“好吧。”伊斯并没有表现出失落,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不过您若是哪天改变主意,可以告知我,哪怕我的地球之旅结束了,也会有我的同族想借用您的身体。”
不仅如此,他们还对沈泽宇体内蕴含的特殊能量特别感兴趣。绿炎是如何与碳基生物的躯体共存的呢?这很有研究价值,价值大到足以让他们考虑动用武力抢夺这具身体。但伊斯没有说出来,不是出于礼貌,而是不敢。
当伊斯说出“交易”二字时,林疏影忽然眼睛一亮。虽然她没资格跟沈泽宇谈条件,但总得为自己做打算吧,顺从强者可不是她的性格。她当即有了主意,抬头语气柔和地恳求:“沈泽宇,我愿意帮你,并保证不会趁机伤害你,也希望你能与我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我很担心你会用完即弃,所以,我想要一个承诺。”
沈泽宇是调查员,而她是污染源,搞不好事情一结束,她就会理所当然地被杀掉。他不仅不需要承担杀人的法律责任,还能得到UMF基金会的奖赏。
除此之外,林疏影心中还藏着更大的渴望。她极擅长缠上强者,利用强者,如果沈泽宇和他的伙伴能为她所用,她将如虎添翼,计划的开展再无阻碍。怪谈域里应该没有别的调查员了,总不可能运气这么差吧。
林疏影眼神可怜巴巴,好像一只向主人索要零食的小狗。沈泽宇虽知道这是她的伪装,但也忍不住心软:“我本来就没有卸磨杀驴的打算,况且以后可能还需要你协助我。既然如此,那就放下矛盾吧,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林疏影温婉一笑,声音恢复往日平和:“谢谢。那请给我纸和笔,以及一点独处的时间,我需要构思一下文字内容。”
沈泽宇刚想答应,又觉得不放心,给千瞳递去一个暗示的眼神,千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时间不早了,我不急着让你写诗,你明天交给我也可以,”沈泽宇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好饿,想吃点东西,陪你们闹这么久真的累死了。”
他们好像又变回了普通的游客和旅馆老板。林疏影语气亲切和蔼:“附近没有餐厅,不过你们可以回客栈吃饭,我来下厨。”
原本在客栈工作的厨师已经被污染成无自主意识的植物傀儡了,现在正到处追赶幸存者。林疏影用微笑掩盖恐怖的事实,一如往常在事故发生时安抚游客那样。
沈泽宇迅速进入身份,回答道:“好呀,没想到你居然还懂烹饪,我要开始期待了。”
临走时,他望了一眼失落的德克斯特,坏笑安慰道:“没事,我还会给你下一次展示的机会,到时候再来说服我吧。”
德克斯特脸上的失望瞬间消失,理了理衣领,跟在后边慢慢走。其实祂的目的达成了一半,沈泽宇没有拯救深陷水火之中的人类,反而与污染源合作,已是极大的转变。
至于以后……祂将小球放到了斜坡上,难道还用担心小球会不会往下滚吗?
…………
在高温的环境中,人体内的水分不断随着汗液流失,空气潮湿闷热,加重不适感。
有一对夫妻躲在温室里,一整夜没合眼。他们看见了在田野上游荡的那些古怪植物人,反应极快地找到藏身之处,成功逃过一劫。
但眼下,即将夺走他们生命的不是污染也不是异常生物。他们严重脱水、中暑,即将失去意识。
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他们周围的植物非常安静,没表现出任何异常。这里是食虫植物温室,一些捕蝇草和猪笼草之类的植物被种植在小黑方花盆中,整整齐齐排列在桌上,还有少量颜色漂亮鲜艳的捕虫堇夹杂在其中。
男人将瓶子里最后一口水留给了女人,然后靠着大棚支架闭上双眼。女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趴在比较冰凉的石板上,如同岸上濒死的鱼般大口大口呼吸。
活下去……再等一会儿……等到天亮的时候……就可以出去了……
温室的薄膜是透明的,天空渐渐泛白,一缕明媚的光照射进来。
男人睁开眼睛,面露欣喜之色:“老婆,天亮了!我们应该安全了。”
下一秒,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比脸盆还大的血红口器,那似乎是捕蝇草的变异叶片。
女人哭丧着脸:“你还记得我昨晚说的吗,植物在白天更加活跃……”
“怎么可能?食虫植物不是靠吃虫子来获取营养的吗?”男人瞪大眼睛,无法接受现实。
“你没看门口的科普介绍牌吗……它们有叶绿体,还是主要靠光合作用来满足生存所需的……”
刻板印象害人啊。
下一秒,捕蝇草朝男人扑来,叶片边缘的尖刺变为锋利坚硬的牙齿,欲将猎物的喉咙咬断。
危急时刻,女人用尽力气投掷出随手捡来的铲子。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大嘴中,恰好将两瓣叶片卡住。
男人也趁机连滚带爬地逃跑,冲向温室的入口。
他没跑多远,手和脚就动不了了,被黏液粘在地上。捕虫堇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叶片铺满了道路,腺毛顶端不断分泌晶莹的液滴,既是蜜糖也是陷阱。
“人类是害虫……必须,清除……”一段古怪的腔调从女人口中钻出。她翻着白眼,好像这句话来自于外界的意志,并不是她本人的想法。
男人越是挣扎,身体与捕虫堇叶片贴得越紧。到最后,他整个人都被迫趴在地上,面部被腺毛包裹住,无法呼吸,胸膛被卷起的叶片捆住,也没有起伏的空间。
窒息的人体坚持不了多久,温室内很快恢复了宁静。
猎手们分食了这份大餐。这些植物刚刚完成进化,长出在原本的基因程序中无规划的器官组织,此时正饥肠辘辘。两个人填不饱它们的肚子,猪笼草迫不及待地打开瓶盖,期待同类投喂,却被其他植物无情忽视。
捕蝇草在变异之前就是活动能力很强的植物,甚至一度让某些科学家犹豫该把它划分为植物还是动物。此刻,它摇身一变成为了率先踏上征程的勇士,将自己连根拔起,大摇大摆往外面走。
温室大棚薄膜被疯狂生长的植株撕碎,新鲜空气涌进来,却冲不淡四处蔓延的血腥味。
第164章 墨染狂花(11)
太阳升起后, 怪谈域进入第二阶段,温室中的绿植纷纷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加入到追逐幸存者的队列中。
艳阳高照, 绿意盎然,万物生机勃勃,哪怕四处时常响起尖叫声, 也显得像是孩童的追逐打闹小游戏。
林疏影作为怪谈域的污染源,全体植物的领导者,现在拥有极大的权力。她一声令下, 所有变异的植物和傀儡都绕开客栈, 留下这一片安静平和的空间。
沈泽宇和伪人们坐在庭院内, 和林疏影一起围着张矮桌。矮桌上摆放着点心塔和一壶花茶,淡淡花香与茶香交融,闻起来十分和谐, 让人身心放松。
客栈内岁月静好, 仿佛这次度假并没有碰到任何意外, 仍在平稳进行中。
眼看着污染源就坐在旁边,拿到怪谈域空间法则的第一手资料简直轻而易举,但沈泽宇不为所动。出去之后基金会的人肯定会抓着他问个不停,说不定还会要求他提交报告,但现在他完全没有工作的心思,只想放空大脑。
普利斯玛没参加过茶会,在得到沈泽宇的允许后,祂向林疏影请教了一些相关的礼仪。祂提起茶壶, 小心控制力度,以免把它脆弱的手柄捏碎,然后将水流倾注在沈泽宇面前的空杯中。
伊斯坐在最边缘, 将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双手一刻也没停过,键盘响动不断。他没吃任何茶点,甚至懒得看一眼,一门心思全放在完成族群派发的研究任务上。
等普利斯玛把茶水倒满后,沈泽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时,林疏影主动开口道:“你们打算等到后天晚上就走吗?”
“林疏影,我发现怪谈域似乎也对你产生了坏影响,”沈泽宇将茶杯放回到桌面上,“主要是智商方面。”
林疏影忽略掉他话语中暗藏的讽刺,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沈泽宇解释道:“你作为污染源,是无法离开怪谈域的。带有污染的信件也不能穿越黑界,除非被我们带出去,但它被附加的能力应该会消失。也就是说,无论你如何驱动植物大军反击人类,都只能在这片区域内作威作福,对外界毫无影响。”
林疏影估计是受了德克斯特教唆才一时糊涂动用禁忌的力量,但这无异于作茧自缚。
林疏影低下头,用沉默表达了她此刻的无助和茫然。没错,早在发觉德克斯特心怀不轨时,她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一切努力都变成别人眼中跳梁小丑的表演。
“花朵若是盛放到极致,便到了它即将步入凋亡的时候。”她低声喃喃道。
沈泽宇扶额:“为什么能把你干的蠢事描述得这么文艺?”
算了,没必要跟她多费口舌,怪谈域污染源通常在祈求力量之前都没想过自己会被黑界困住。林疏影也无法预知怪谈域诞生,等回过神来,事态已经失控了。
“那你为什么要带他们来植物园呢?”林疏影环视旁边坐着的几人,“他们不仅仅是超越者吧?”
被怪谈域神秘力量异化的林疏影早已脱离人类范畴,作为此地绝对的主宰,她感知到了游客的异常。
尤其是那个德克斯特……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想……”沈泽宇目光不自然地往外移,思考了片刻,“帮助他们了解人类的审美和思想。你看他们一个个的,反社会,情感淡薄,常识缺失,毛躁。”
每当一个诋毁的词从沈泽宇嘴里冒出来,旁边就多一人将视线投向他,就连伊斯都停止敲键盘了。
普利斯玛冷淡道:“说句实话,我不认为植物的生殖器是美丽的。若你见过更加绚丽的色彩,恐怕就不会对它们的花瓣感兴趣了。”
沈泽宇把头一偏,靠在祂的肩膀上,眼睛往上瞥,看着祂的脸庞:“你话里有话啊,可我不觉得看过你之后就会对世界上其他色彩丧失兴趣,也许你还不够努力?”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在我眼里,绿色才是最好的,我无法模拟出绿炎的颜色。”
因为绿炎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宇宙能量转换波动的视觉表现,祂不具备这种能力,也无法模仿。
沈泽宇骤然直起身,和祂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轻咳两声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花言巧语了?果然不该让你接触网络。”
“这和接触网络无关,即使我不使用智能设备,也有很多方法‘听见’人们是如何交流的。”普利斯玛眼神无辜道。
林疏影一手撑着下巴,八卦心渐起:“这位不是你的学生吧,你们是什么关系?”
“室友。”沈泽宇转头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合租了一间房子。”
“哦——”林疏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室友,队友,搭档,这些词汇最近十分流行被用于隐晦地形容年轻情侣,尤其是某些不太被世俗认可的结合。林疏影虽然腿脚不便,但经常上网且关注国际新闻,对一些新潮的思想接受程度比较高,不认为沈泽宇和普利斯玛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沈泽宇眼见她想歪了,急忙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祂关系确实比较特别,更像是人和宠物……”
完了,越抹越黑。
林疏影啧了一声:“玩得还挺花。”
伊斯一边状似专心地面对电脑屏幕敲击键盘,一边询问道:“导师,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绿喉女士操控植物征服世界的计划已无法实施,但如果您出手,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怎么说?”沈泽宇看向那边。
“您之前参加过几次探索怪谈域的行动,应该知道黑界并非坚不可摧的。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污染源离开怪谈域后仍可以保留其特质。”伊斯公事公办地解释道。
沈泽宇想起了一位自己很久没有联络过的朋友。艾莉森,那位长生的魔女,和姐姐一起成功逃离了怪谈域。她的姐姐烈焰魔女现在依然被异常收容部监管着。
他印象中没在课堂上谈论过《处刑时刻》,于是疑惑道:“你从哪里听说的?难道你私下专门调查过我的经历?”
“我无意探究您的过往,但既然要在您的屋檐下居住,我肯定要调查清楚您的身份背景,”伊斯理直气壮道,“我身处于这条时间线外的同事发来了很详细的资料,几乎涵盖了你的一生。”
沈泽宇:“……所以你连我是哪天死的都知道?”
“不,我不清楚,您最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伊斯语气遗憾地说道。
沈泽宇不解:“这是什么意思,我失踪了吗?”
“不是人类通常认为的失踪。因为假如您死亡了,尸体没被其他人类找到,那您会被他们认定为失踪,但伊斯之伟大种族能够发现你死亡的事实,并锁定你的葬身之处——如果它在这个宇宙中。”
沈泽宇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转头问道:“普利斯玛,是你带我走了?”
“有可能,等我成熟以后,我不会继续在这颗星球上停留。”普利斯玛给出肯定的答复。
沈泽宇长舒一口气:“好,好呀,地球上的破事我终于不用管了……”
“言归正传,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尝试制定一个打破黑界的方案。”伊斯推了下眼镜。
沈泽宇起了疑心:“你怎么变得这么热情了,难不成有求于我?”
伊斯其实根本没有向沈泽宇学习伪装人类技巧的需求,而且他的任务目标比较独立,也不需要沈泽宇帮忙。
“我改变主意了,接下来我打算深入研究怪谈域的形成机制,以及它背后牵扯到的……用人类的话来说,域外生命体。”伊斯道。
庭院内安静无风,众人陷入沉思中。沈泽宇心脏抽痛一下,似乎在刚才那一瞬间触碰到了某种最深层的禁忌。
地球遭遇的这场浩劫究竟从何而来?使怪谈域诞生的神秘力量是谁赋予的?悬挂在夜空中的明月上藏有什么样的秘密?
这些问题,UMF基金会一直在寻找答案,多年过去,也许他们早就找到了线索,但因为意识到真相是人类无法承受的,所以才保持缄默。
沈泽宇沉吟片刻,道:“我可以申请让你成为基金会的志愿者,加入「黎明」。你以后就跟我们一起探索吧。”
越是隐瞒,他越想知道真相。正好他现在从伊斯口中得知了自己的结局,可以更加肆无忌惮一些了。
“是吗?我们要当同事了!”千瞳兴奋地一把搂住伊斯,被他冷漠地单手推开。
“「黎明」……”林疏影好像对此有所耳闻,“你们是最近瓦解了《深邃的呼唤》怪谈域的那支调查员队伍?”
沈泽宇面露惊讶之色:“我们已经这么有名了?”
林疏影苦涩地笑道:“人人都说你们名副其实,是长夜终末的号角,白日的起始……但他们不知道,被太阳照射对人类来说未必是好事。”
难道日升就意味着灾难结束吗?太阳或许会带来一场更大的浩劫。
第165章 墨染狂花(12)
林疏影向沈泽宇申请闭门造车, 把自己关进了小房间中,自称不写出令他满意的诗句便不会出来。
把瘟神送走后,伊斯协助沈泽宇检查了千瞳的身体状态, 之前她受污染最严重,而且没有接受治疗。但当他们再次查看时才发现,她已经自愈了。
“林疏影偷偷干好事了吗?”沈泽宇摸着下巴猜测, “污染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德克斯特摇头叹气:“她果然还是尚存良心,唉,良心, 有什么用呢?人类有时候就是这么恶心。”
沈泽宇低头沉思, 试图揣摩她的心思。林疏影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合作的诚意吗?但对于一位真正的植物至上主义者来说, 植物化应该不是一件坏事,她不该收回污染。换句话说,林疏影会认为污染人类是在行善, 正因为这是她认同的法则与正义, 怪谈域内部空间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好奇怪, 她到底是不是污染源?如果林疏影不是污染源,那她是如何操控变异植物的?
旅途被打断得措不及防,沈泽宇还未做好探索的准备,没从最开始打起十二分精神,导致他错失了很多细节,后续的调查也难以进行下去。
他无法按照基金会调查员惯用的那套程序去探索这个怪谈域,只好一路随机应变,大部分时候都比较被动。
“导师,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啦。”千瞳担忧地安慰道,“想想一开始,您也没打算往自己肩上揽这么多责任, 对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泽宇叹了口气。
“对啊,”德克斯特不嫌事大地帮腔,“整天愁眉苦脸的,连你的美貌都变得黯然失色了。道德是束缚好人的枷锁,你难道想一直做被困在笼里的折翼金丝雀吗?”
沈泽宇白了祂一眼:“你不仅不想我当好人,还不想我做人。”
德克斯特是个很喜欢骗人步入深渊的教唆犯,若不是要监视着祂,防止祂继续做小动作,沈泽宇简直想屏蔽所有祂发出的声音。
“在你犹豫的时候,怪谈域里的幸存者已经所剩无几了。”德克斯特轻笑道,“沈泽宇,你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只要假装自己很忙碌,没机会去营救别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逃脱见死不救的责任。你这个调查员当得可真失败呀,不知道郑部长会怎么想?”
沈泽宇压抑着怒意,尽量语气平和地呵斥:“德克斯特!你适可而止,别以为激将法对我有用。无论我最后选择救人还是消灭污染源,都与你无关。”
说完,他扭头就走,不愿再看见这个烦人的家伙。
沈泽宇走出了客栈,明知道外面危险,但他心烦意乱,不想在安全屋坐以待毙。身上的异常之处越多,他越是觉得自己会被人类群体排斥,既然他们不欢迎异类,那自己也没义务拯救他们。多年教育塑造出来的善恶观与不知何时出现的割裂感在脑海中疯狂打架,让沈泽宇苦不堪言。
他在薰衣草花田旁站定,眼前已经没有那些散发芬芳香味的淡紫花朵了,深浅不一的绿色在地面上纵横交错。
或许刚才应该再跟林疏影提一点要求,借助她的诗词给自己打个思想钢印,以后就不用再承受犹豫和纠结的痛苦了,沈泽宇心想。
如果自己终有一天会和普利斯玛一同离开地球,离开这个宇宙,那为什么要关心人类的存亡呢。
沈泽宇陷入了对自我认知的怀疑,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唉,明明出来旅游是想放松一下,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果然最开始就不该和德克斯特接触!
“你的火焰变暗了……”
一个幽怨的声音响起,把沈泽宇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回头,只见普利斯玛就站在自己身后,相差距离不到一米。刚才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不知祂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沈泽宇脸上的忧虑顿时散去,勉强勾起微笑:“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刚被调岗,不知道在未来自己会经历些什么。现在看来,他曾经担心的死亡原来如此遥远,但恩怨纠葛却紧紧地缠绕着他,把他放到天平前面,在两侧不断叠加砝码。
UMF基金会,表面上是人类方的代表。他在这个单位工作,理应效忠他们,听从指挥。但基金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怪谈专研部和异常收容部水火不容,还存在一个态度不明的第七部门。沈泽宇无法判断他们能不能代表正义,按照基金会的意志行动就一定是对的吗?
还有那些藏在烂尾楼里的伪人,以及一些没有寻求他帮助的异常生物,它们都是地球的居民。明明可以寻求共存之道,人类却一定会对它们赶尽杀绝。难道异类的存在是错误的?
沈泽宇心生退意,总感觉之前做的一切只是在营造一个无法长期维持的乌托邦,终有一天泡泡会被戳破。
沈泽宇忽然有点理解林疏影了。同样是身为人类,却更亲近非人类的生物,怜悯它们的处境,把自己置身于矛盾之中。
“普利斯玛,”沈泽宇蹲下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摘一朵花,用摘花瓣的方式做决策,林疏影会不会想杀了我?”
普利斯玛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看,我来教你怎么玩。”沈泽宇伸出手。意识到危险的路边小白花立刻抽身想要逃跑,却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毫不留情地折断花茎拿在手中。
紧接着,他开始摘掉脆弱柔软的花瓣。
第一片花瓣,我要当个好调查员;第二片花瓣,我可以放弃道德;第三片花瓣,我要当个好调查员……
普利斯玛无情地指出:“你知道花瓣总数有多少,结果是注定的,这种方法起不到占卜的效果。”
沈泽宇顿感无趣,双臂垂下,残缺的花朵飘落到泥土上:“……所以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饿了,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地美味。”
沈泽宇的情绪变化影响了他的味道,普利斯玛看到后有点生气。
沈泽宇差点原地栽倒。老天,他果然是在对牛弹琴,普利斯玛脑子里除了吃饭之外什么都没有!
变异的植物似乎有了痛觉神经,被摘了花的那棵野草愤怒地向沈泽宇发起反击,枝条和叶片上的细密尖刺全部立起。但它刚准备反抗就被附近的植物拦了下来,无奈地在沈泽宇脚边徘徊,迟迟没能碰到他。
沈泽宇眼看着它异军突起又放弃,感觉有哪里不对。他和普利斯玛已经离开了客栈,为什么还是不会被怪谈域内的异常生物攻击?
林疏影在专心创作的时候,仍然能分出精力庇护“自己人”吗?
沈泽宇眼神渐渐阴沉:“我不想杀她了,因为该死的另有其人……林疏影不是污染源,或者说,她不属于我们之前定义的污染源。”
普利斯玛从背后轻轻抱住他:“那么,是谁?”
“林疏影和德克斯特喝下午茶的时候,虽然月亮可能已经出现了,但太阳还在吧。大白天的,谁能想到对月亮许愿?她不是通过这种途径让怪谈域诞生的。”
“月全食,还有向月亮许愿……传统怪谈域的来源一定和月球有关。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见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怪谈域,它是新事物!”
沈泽宇闭上双眼,噩梦中声嘶力竭的提醒仍在耳畔回荡。不要看月亮!不要看月亮!月亮怎么可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条件?
他能感受到,烈焰重新在自己体内爆燃,在理解真相的那一刻,来自遥远深空的能量回应了他,与他的斗志共舞。
“是德克斯特!祂制造了这个怪谈域。”沈泽宇激动地说道。
普利斯玛反应很平淡,将脸贴在沈泽宇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处,完全陶醉在汲取绿炎的快感中。
祂很久没有进食了,沈泽宇遗忘了这件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主人?
还好,普利斯玛已经脱离了幼年期,拥有更强大的忍耐力,祂可以等,可以饿一会儿,可以容忍沈泽宇暂时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你可以把德克斯特吃了吗……”沈泽宇的声音在颤抖,他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连自己都为这个想法感到恐惧,又无比兴奋。
普利斯玛提起了一点兴趣:“嗯?”
“如果你现在没把握捕食祂,那加上我呢?我可以帮你料理祂。”沈泽宇迫不及待地问道,“祂是域外生命体的化身,对你来说应该是不错的食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