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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三诱 多采撷 16577 字 1个月前

第36章

酥雨绵绵, 垂帘蕴湿。

锦照脸颊脖颈都染上绯红,凌乱的睫羽不安地振翅。

她阖目妥协,声音底下去, “……还是送你珊瑚罢。”说着, 她凑近一步。

对方却毫无动静,迟迟不接。

“这便是你的歉意?”裴执雪不为所动, 掌心朝上摊开, 声线清冷, “睁眼,好生递到我手里。”

他端坐着,姿容温润,分明是清逸出尘的气质,偏生透出几分惑人。

锦照觉得自己被裴执雪传染了。锦照疑心自己被他传染了。

毕竟,她原本……

一丝……不,半分……

都不贪恋男色, 不然也不会早就喜欢戴着可怕面具时的琅哥哥。

她逐渐坚定。

“那我暂且送给你,你就不折腾我了……”锦照再次妥协, 凑得更近, 将珊瑚珠交给他, 明知答案还妄图商议。

裴执雪不算客气地捏着珠子, 却干脆无视她的讨价还价,还是吻上她。

灼热的鼻息逼近,瞬时勾起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难耐。

他的唇舌滚烫,锦照闭紧双眼, 气息紊乱,锦照被他的唇舌烫得闭了眼,呼吸不匀甚至艰难, 舌尖的摩.擦让她忍不住将十指插.入裴执雪后脑的浓密发丝里。

这无疑是无声的邀约,将缠绵的吻拖得更深、更长。

持续不断的吮吸噬咬,让她迫切想要求饶,讨饶到嘴边就破碎得不成句,化作模糊难辨的软音,被他尽数封堵。

……

百里之外,水患依旧肆虐。灾民流离者数十万,良田尽毁,仓廪皆空。裴执雪未得几日安歇,便又投身于忙碌之中。

连日来的缱绻都是浅尝辄止,隔靴搔痒般终是难捱。他入夜后索性避开锦照,全心全意梳理驼绒,纾解精力。

燥热的天燥热的他,倒有点可怜。

期间,裴执雪着人为贾家三口寻了处隐秘的风水佳穴,悄然安葬。

小佛堂内,也悄然多供了几盏幽幽摇曳的长明灯-

又逢十五,正值三伏盛夏的酷烈时节。

晨光朦胧时,她与云儿坐上小车,去问席夫人安。

前几次过去,都是没说两句话就被裴择梧打断,她还没机会趁机打探一灯甚至席夫人知道多少,所以今日格外早。

后院那扇木门与残破墙垣依旧,脚下那块青苔似乎较从前更肥腻厚重,悄然向上攀爬了寸许。

扶着云儿跨过青苔时,锦照忽地福至心灵。

若将女子比作一种花草,席夫人正如青苔。

柔韧顽强却也极易折损,只在幽暗潮湿的角落里默默滋生,不会滋扰世间任意生灵。

她明明想蔓延去来世的沃土上,却被困于这方寸小院,处处是不得逾越的界限。

席夫人每一次出现在锦照面前,都较上一次眼见着愈发衰颓、枯槁。

会是因着她吗……

“母亲安好。”锦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席夫人打扮已与僧尼差不多。

屋内窗牖紧闭,闷热而晦暗。她的眼神也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空洞洞的,不见恐惧,亦无绝望,倒像是被岁月腌渍得透了的——

麻木?

锦照心头忽地一刺。

她的娘亲过世前,是否就是如此枯朽萎顿的模样?

但——席夫人为何至此?

她的娘家亦是显赫门阀。裴氏父子虽冷情,裴择梧却也常来侍奉,何至于对现世万念俱灰?

唯一记得真切的是她初嫁来时,席夫人虽已有些颓靡,眉眼间却仍浮动着微渺的、对未来的期盼,尤其对着裴执雪时。

这短短数月,却似一株被彻底掐断水源的绿植,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锦照落座,眼含忧戚:“母亲,锦照思之再三,愿也每日遵循《莲池大师自知录》,为裴家积攒功德,请母亲赐锦照一本。”

席夫人原本无力地斜倚在罗汉榻上,闻言竟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霎时燃起一点火星,却又急速冷却下去,转为浓浓的审视与猜忌。

她问:“你……莫非知道了什么?”

锦照惭愧颔首。

席夫人的表情倏尔警惕,嗓音尖锐地拔高:“你知晓多少?!”

锦照心中蓦地一惊。

这反应……全然不对!席夫人这般惊怒,分明指向另一桩更为沉重的事。

那真正啃噬她骨髓的事,与她无关!

正待开口试探,屋中忽亮,光影晃动间,一缕熟悉的香风随之而入。

是裴择梧抱着翻雪掀帘进来。

席夫人摇头,岔开话题:“择梧,你怎的今日这般早?”

裴择梧将翻雪交给满眼期待的锦照,轻轻到席夫人身边坐下:“女儿怕母亲寂寞,”她抬眼看了一圈,“长兄又不在?二次兄也来给母亲请安了。听说嫂子在,只侯在外面,要听嫂子的意思看看是否进来请安。”

锦照一起敬茶那日骑一骑红马,姗姗来迟又被裴执雪一顿呵斥的裴逐珖。

似乎……比她小一岁?是还没什么城府的少年郎。

她不熟练地摆出贤良嫂子的款儿:“逐珖还小呢,不用顾忌太多,进来吧。”

门帘“唰啦”一声被利落掀起。

一角鲜明的鹅黄带着大片灼目的日光,汹涌而入。

刹那间,悬浮的尘埃仿佛被点亮,纷纷扬扬地在光柱中欢跃跳动。

青年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马尾高扎,身着一袭干练的鹅黄圆领袍衫。他踏入门内便是一记长揖,姿态行云流水:“逐珖见过婶婶、嫂子、妹妹。”

动作矜贵利落,声音清朗。

满室的阴暗与沉闷,瞬间被他未经世事磋磨的、野草般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溢满,霎时清亮通透起来。

席夫人一路“哦哟哦哟”地快步过去,又是压下他执礼的胳膊,又是正领子,又是掐起他深埋的脸左左右右地看,嘴里念叨:“长得真快,几日不见就又高了……哎呀,怎么瘦了,是不是最近玩得太野吃的少了?”

锦照都有点恍惚。

其一,她几次见席夫人,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难怪裴执雪说她惯坏了裴逐珖。

其二,她与裴执雪也一同来时,席夫人态度明显冷淡疏离,甚至隐有恐惧。

比起来,席夫人与裴执雪之间反倒像隔着亲的。

思来也合理,裴执雪面对席夫人时总拉着脸,摆出他的权臣姿态,再加上他掌控欲强的性子,再亲的母子情意都会被他冻成冰。

裴逐珖的颊肉被席夫人掐着抬起来。

高束的马尾随着动作活泼地轻弹,几缕发丝拂过挺括的眉骨之上。眉眼鼻唇,无一不是造物精雕细琢的杰作,线条飞扬明朗,周身吸取了夏阳的金光,散发着近乎耀目光泽。

尤其那双桃花眼,天生一段风流意蕴。

眼尾斜飞上挑,缀着颗惑人的小痣,卧蚕丰润饱满,只消一个眼神流转,便是未语先含的三分笑意。

然而——

他瞳仁大得离谱,几乎像未长开的孩子。

更诡异的是,那瞳仁连同周边的眼黑,都黑得深不见底,如同最浓的墨汁泼洒在极细的熟宣上,沉甸甸的,全然失去了活人眼眸应有的波光与灵动。

这与他过分明媚张扬的五官撞在一起,便无声无息地滋生出令人脊背发麻、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牢牢地、冰冷地凝视着。

直到他嘴角扬起一抹璀璨的弧度,对着锦照清亮地道了声“嫂子”,那明媚的笑容才如阳光驱散阴翳,瞬间洗刷了她方才心头掠过的战栗直觉。

席夫人踮着脚在他头顶上比划一下,笑得灿烂又骄傲:“逐珖又长高了。好啊好啊。”

裴逐珖垂下头给她摸,“逐珖不想长了,越长婶婶就越难摸到我头顶。”

“胡说!”席夫人嗔怪,“你可有得长。你爹就比老爷高,你娘也比我高,你总要超过你哥吧?”

裴逐珖眉尾忽地不再飞扬,视线下移,躲闪似的温声问:“婶婶,房里有些暗,我去把窗子打开?”

虽是问,但他已几步跨到向阳的窗前,展臂一推。

窗外,阳光已然灿烈。

炫目的日光下,炽烤的大地蒸腾起透明的热浪,扭曲着将晒蔫了的万物虚化变形。

阳光照在他脸上的刹那,锦照瞧见他的眼角憋回一闪水光,而他的眼还带着笑。

席夫人自知失言,与裴择梧偷偷对视。

但锦照只心疼了一瞬。

她可比他惨多了。

但她的六亲尽失注定是个秘密。

锦照抱着翻雪坐在窗前罗汉榻上,享受着被裴逐珖放进屋的暖阳,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

唯有在面对裴逐珖这般带着几分天真的顽皮少年时,席夫人方才展露片刻真心的欢颜。

然而锦照太熟悉这种曲意逢迎的姿态,她能清晰感知到裴逐珖那份蓬勃随性之下深藏着的刻意迎合。

他的城府远比在裴执雪面前表现出的,更深沉、更精妙。

莫非……他正是靠着这份表象的“愚蠢”,麻痹裴执雪的警惕?

罢了,多思无益,他们坐拥所有,也没什么好争的,谁知道那些浅薄的男人会因为什么事结梁子、甚至以命相搏。

她倦怠地收回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庭院。

不远处,一个身着裴府仆役常服的青年男子背身而立,身形笔直如松,那端凝沉稳的站姿气度,与府中寻常的仆从迥然不同。

大概是沧枪那一类自幼培养在主子身边的近侍,等日后会接王管事的班。

“锦照,二哥带了冰桃汁,你要用些吗?”裴择梧轻唤。

锦照回神,眼眸明亮:“云儿姐姐快帮我盛一盏!大人平日都不许我用凉的,我早馋坏了。”

桃浆是清浅的果肉色泽,澄澈半透,盛在琉璃盏中幽幽吐着寒气。

甫一拿出来,表面就结了薄薄的冰层,瞧着就是解暑利器。

锦照方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忽闻席夫人的陪房王妈妈失声惊叫:“这孽障疯了!快拦住他!”

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近似野兽嘶吼的声音。

那声音未落,一个形容可怖、面目狰狞的男子竟以惊人力道撞开妈妈侍女的重重阻拦,如脱笼猛兽般向锦照直扑而来!

云儿拼死扑上前去,死死抱住那人腰腹。

但见此人满面俱是烈火灼烧后的扭曲瘢痕,此刻因奋力挣扎而涨得紫红,如同新伤。一只眼睛被烧灼得变了形状,眼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

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愤懑之声,那仅剩半截指头的双手只一拂,便将云儿狠狠掀开。

而后他似乎在一片吵嚷中陷入了迷茫,想要后退。

此刻,锦照方才认出——此人正是方才窗外那个笔直如枪的背影!

仆妇们惊魂未定地涌入。

裴逐珖亦闪至锦照身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漆黑软鞭,一边扶起云儿,一边沉声问:“锦照嫂子可曾伤着?”

锦照正纳闷他为何在这紧急情况下,裴逐珖还要在“嫂子”前面说出她的名字。

可不容她多思,那人竟又掀翻众人,马上要冲过来,裴逐珖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出洞!

咻一声破空之响,一条黑影割裂空气,角度刁钻地穿越妈妈与侍女和她们的尖叫,鞭尾直抽那疯子面门。“咻——!”鞭身撕裂空气,一道凌厉黑影角度刁钻地穿过惊惶尖叫的仆妇们,鞭梢如闪电般直噬疯子面门!

岂料那疯子却耳廓微动,徒手抓住鞭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石砖地上。

“息飞!你这是找死!”裴逐珖一声怒喝,“滚出去!不然我将你剩下那一截手指也剁了!”

息飞攥着鞭子的手迟疑着松开,血淋淋的手掌在空中颤抖着划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滚!”又是一声厉斥,鞭影虚挥,激起刺耳风啸。

息飞浑浊的瞳孔茫然四顾,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吼,这才耷拉着脑袋,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而出。

看来他只剩耳朵是完好的。

锦照心头的惊悸,渐渐被深切的怜悯取代。

这个息飞,身形挺拔犹存习武风骨,年纪应不大,像是遭受仇敌非人的折磨,才落到这般田地。

一股寒意沿着锦照的脊背窜升。

她竭力平复狂跳的心口,抬眼望向近前的裴逐珖,却见他那双深不见底、吞没一切光线的眸子,正静静追随着息飞落寞离去的背影,冰冷得探不出一丝波澜。

那目光蓦地移开,精准地锁住了正在观察他的锦照。

锦照心头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背脊上汗毛根根倒竖。

莫非那些坊间骇人的传闻,是真的?

裴执雪的嘴角上扬,桃花眼微眯,面颊也被自然牵连,卧蚕也随之饱满,眼角小痣也向上顶了几厘,眉毛、额头的肌肉也随之被牵动。

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而他的两颗黑眼珠像墨黑的圆石被塞在眼眶中,几乎不带一丝活人的透亮与光泽。

见锦照还惊魂未定,裴逐珖的笑被紧张与愧疚取代:“我不该带他来的,嫂子受惊了。”

他发带上缀着的宝石微微晃动,“他从未这样过……这是个苦命人,被长兄扔给我时都没人形了。想是遭了仇人毒手,连记忆都尽失,来了一年也不知他原是何人,我看他似通武艺才将他带在身边,谁料……罢了罢了,错在我,多说无益。”

他抬眼环视,满面惭然,“婶婶,择梧,嫂子,”又转向后方,“诸位妈妈、姐姐,是逐珖的不是,惊扰了大家。回去定重重罚他!”

锦照与席夫人、裴择梧交汇,三人目光都含着怜悯,她用眼神请示席夫人,席夫人颔首。

她建议道:“这样可怜的人,就饶他一次罢……我瞧他手也伤了,差人给他上点药。”

“逐珖代息飞谢过嫂子。”

说罢,他转身疾行至房间最角落,“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重重磕下头去!

这一跪,竟是将满屋子的仆妇侍女也一同拜谢在内!

刹那间,满屋仆役惊惶失措,纷纷避开主位跪倒,匍匐磕头还礼,口中连声道:“折煞奴婢……折煞奴婢……”

“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席夫人急得往过走。

“婶婶,”裴逐珖仍伏于冰冷地面,恳求道,“逐珖斗胆再求一事。恳请各位妈妈、姐姐将今日之事彻底遗忘!若被兄长知晓息飞冲撞了嫂子,他必定活不过今晚!”

他转向锦照,哀声:“嫂子!我知您今日委屈,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长兄的雷霆手段……您该也略知一二……”

“逐珖!”

席夫人怒喝打断。

她走到锦照罗汉榻另一边坐下,潸然泪下:“锦照,好歹也是一条命,你就行行好……”

贾锦照忙不迭起身去搀裴逐珖,同时以目示意裴择梧安抚席夫人,急道:“我应下便是了!你们何至于此?”她双手托住裴逐珖的肘弯,“快起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随着裴逐珖起身,她轻声对妈妈们道:“夫人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吧?出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吗?”

裴逐珖唇角微撇,这贾家小户女,威慑下人都这样无力。

他抬眸,毫无防备地撞入一双强抑着慌乱、水汽氤氲的眸子。

少年一失神,眼前只余下那张开开合合的水润樱唇……

她两侧梨涡时隐时现,叫人捉摸不到规律。

耳畔诸声仿佛倏然远去。

唯有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呼唤飘忽而来:“逐珖?逐珖?”

“抱歉,一时分神了,”裴逐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嫂子请讲。”

“我是问,”锦照耐心又忧虑,大人真会待下人那般严苛?”

裴执雪瞧了瞧席夫人那边,笑着挠头,有些羞赧地说:“兄长是因我顽劣,才会对我和我院里人严苛些,他没那般残忍,我只是夸张了说,嫂子别往心里去。”

“就只当我张嘴胡吣。”他作势轻拍自己两巴掌。

锦照被他逗笑,紧绷的肩膀舒展开。

阳光撒在她透着粉的脸颊上,有细微的闪光浮动,美好得与这方幽暗压抑的炼狱格格不入。

裴逐珖扼住自己翻腾的念头,又温言安抚了房中众人几句,方躬身辞行:“晌午还与萧小侯爷约了听戏,择日再来请安。”

锦照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

少年初成的体态清瘦高挑,骨架虽未长实,却仿佛蕴着无尽的生命力,随着脑后那束黑发的跃动而蓬勃张扬。

似乎世间一切烦忧皆可被他踏碎在脚下,恣意挥洒。

只是那双眼总让人莫名不自在。

“啊!”

裴择梧一声尖叫,“好痛!”

翻雪快到只剩一道虚影,从桌上掠过,躲到罗汉榻下。

“怎么了?”锦照关切问。

“它挠我。它每次看到长兄次兄都会格外暴躁……真是奇怪,平常跟个小霸王一样,碰上他们都恨不得躲出府去。”

席夫人道:“唉,猫有灵性,知道什么人不好惹。说回来,锦照,你也是个心善的孩子,不是要《莲池大师录》吗?”

她从王妈妈手中接过几册,亲手递给锦照,语重心长地说:“母亲就把它们交给你了,你要为你、贾家与裴家好,就多按上面做。你跟云儿不识字就挑执雪房里的帮你们看,他屋里的都识得。”

“这个时候,执雪不会为难你。”席夫人面露哀切。

裴择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早到的原因,“腾”地一下站起来,愤愤道:“兄长也是!他竟让翎王殿下给你全家几十口人都判了流放……还是漠北那种地方!”她顿了顿,“翎王殿下受制于兄长,怎的如此不留情面!”

她上前握住锦照冰凉的手:“锦照,你要是委屈,我就代你去说情!至少让路上多些搭照!”

裴执雪近两日提都没提过向,锦照还是刚知道自己家人被送去“流放”,呆呆跌坐,“流放吗……谢谢你择梧……但是我要大人秉公处理的……”

“前日的事了,我也是从外面打听到的。我哥还没跟你说吗……”裴择梧的声音忽然透出慌乱,欲言又止,显然后面还有更凶险的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锦照瘫在圈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像是丝毫不查察席夫人与裴择梧煞白的脸色和死寂的窒息。

未等那对母女从惊惧中作出反应,锦照就猛地挣起身,踉跄着冲出屋门,哽咽的话被风扯断:“母亲、择梧莫忧心,我、我先等他回来问清楚!”

云儿匆匆忙忙施礼,抱着那叠书追出去,在妈妈们疑惑不敢言的眼神中追上锦照,扶她上车。

云儿什么都不知道,还安慰:“姑娘,你不是说,他们活着就不会在意吗?”

锦照这下变成真哭了,她抱着云儿泣不成声:“云儿姐姐……”十几年来,她事事告知云儿,但如今秘密越来越多,越想越委屈,她哭得逐渐失控。

她的血亲只剩两个远在天边的小孩了。

还得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云儿拍着她的背,“哦哦哦”地哄着,好像回到了锦照五岁她十岁的日子。

她难掩落寞,温声道:“姑娘如今大了,婢子不便多问。但姑娘要知道,云儿永远记得当年贾老爷要卖我时,您为拦住他挨的那顿毒打……”她把自己也说哭了,“如若担心,就挑个日子亲去庵里拜拜吧,正好明日便是除丧之日。”

锦照一哽。

母亲的丧要除了,但贾姓几人的还有不到十日。

她道:“我想多为母亲守几日……且最近雨水充沛,山路难行,就不要冒危险上山了,等秋后寻个晴天,我亲手给母亲他们点长明灯。”

她疲惫地将头埋进云儿温软的颈窝,思绪如同断线的纸鸢,毫无目的地飘荡。

方才靠哭才躲过在他们面前表演悲恸,因着她们下一句要说的应当是长姐“惭愧自缢”的讯息。

她们不该承受那样的压力。

孝期将尽,裴执雪也不用总躲着为她织驼绒长衫了。

想到裴执雪,锦照一个激灵,四肢已经条件反射般酸软疼痛。

他最近清晨习武,夜里梳绒,手臂一定更有力了罢。

裴执雪青筋贲张的小臂出现在锦照眼前,线条随之勾勒,精健的臂膀、滴水的锁骨、透粉的脖颈、滚动的喉结……

咳,锦照唾弃着自己满脑袋美色,将思绪拉回正题。

今日席夫人、择梧乃至裴逐珖的反应,都在昭示着无法再逃避的事实——

裴执雪的深不可测与狠辣无情,远比她想象的更恐怖。加之自己背负的命格……要趁夫妻情浓时尽快留下倚仗才是。

云儿:“姑娘?”她推了下锦照,“怎么哭着哭着还开始烫了?是不是今日被那人吓坏了?”

锦照强行将袒露无疑的裴执雪从脑海中驱逐,低语道:“无碍的。”

入夜,裴执雪难得早早回了寝屋。

锦照独自盥洗完毕,散着一头乌发回到卧房,但见晚风穿堂,轻轻拂动两侧素色纱帘。

微风吹拂两边轻薄的纱帘,如水的月光透过花窗,在窗前罗汉榻和榻上郎君身上投下繁复的光影。

那片清冷的光斑中,裴执雪的白色禅衣轻薄得几乎透明,正慵懒斜靠在罗汉榻上。

他手中闲闲翻着一卷佛经,清冷眉目低垂,周身疏离淡漠之气,俨然月下谪仙,不染俗尘。

只是衣衫太过轻薄,不似正经仙官。

月光勾勒着衣下起伏流畅的肌理沟壑,薄绸下,两点樱色更显粉嫩,实在惑人。

她因今日种种心虚,悄悄凑过去,裴执雪却倏然抬眼,却见裴执雪好整以暇地笑着望她,将手中书卷放下。

完了。

锦照脑中警铃大作,白日里裴逐珖那句“必活不成了”的回响如冰锥刺骨。那个唤作息飞的可怜人,怕是在劫难逃。

锦照像被抓包的采花贼,僵在原地好一阵,才在那双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月下“谪仙”挪去——

第37章

月如钩, 如琢如磨的郎君笑得温润。

却危险至极。

“你今日去母亲那做了什么?”

锦照在一堆事中挑挑拣拣,选择最不可能瞒得住的:“我……我跟裴逐珖说话了。”

“还有呢?”他依旧温润而耐心。

锦照在自己的“劣行”中再三挑拣,才嗫嚅道:“我吃冰桃汁了。”

裴执雪轻轻叹气, “手伸给我。”

锦照依言伸手, 未及反应,手腕已被他擒住, 猝然拉至唇边。

不等她躲避, 齿尖深陷肌肤。

“啊!好痛!”

少女惊呼, 抽出手掌,眼里噙了泪,不甘心地看着她皙白手腕上那圈闪着水光的、临近出血的鲜红齿印。

“嫌痛?我以为你喜欢疼痛的感觉。”

裴执雪凉凉看着她,“月信时别求我哄你。我可不是你云儿姐姐。”

他将纤细手腕又拉到唇边,“说,还有什么事。”

眼前的少女眼睛红肿未消,一双眸子不安地偷了满天繁星, 似乎眨着眨着就会将其中星辰化作泪珠抖下。

胸口起伏剧烈,月光如贪婪的蛇, 在她身上蜿蜒攀附, 将玲珑起伏全然勾绕。

锁骨下, 那朵海棠悄然绽放。

裴执雪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压下腹间燥热。

锦照毫无察觉,只盯着自己手腕,在诘问与坦白中,选择合二为一。

她噙着泪, 委屈中蕴着怒:“我……我与母亲讨《莲池大师自知录》了。大人为何不告知锦照对父亲他们的裁决已定?安排里,他们是否已经‘出城’了?锦照的长姐,是否已经‘自缢’了?”

果然有一滴星子坠落, 在裴执雪心上砸出涟漪。

他本想让锦照亲口承认那些书都是骗人的,再亲手焚毁,却还是因为她改了心意:

“去流放的不是你真父兄,亦无人在乎。你长姐之事事,自有我打点,你不必劳神。”裴执雪轻吮一口斑驳了的皓腕,“心里难过,便拿那书玩去吧,也多少是个念想,只是切勿沉迷。”

他又转而道:“那书若有用,如今也不会天灾不断,就连中宫,近日也不太平。”

锦照好奇,习惯性地坐进裴执雪怀里,磨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问:“夫君愿意说都出了何事吗?”

裴执雪轻嗤:“择梧竟没与你说?翎王殿下带来的大夫果真是杏林圣手,治好了陛下的陈年旧疴,精力更胜从前。”他言语中的鄙夷更甚,“他妙手回春,竟用药让皇后娘娘再怀了一胎。”

有药能助孕?

锦照耳朵一立,心念微动。

复又沉下心,裴执雪用这般态度讲,看来是有孕一事出了变故,希望不要连累到琅哥哥。

锦照默默垂头,拨弄掌心里裴执雪的红珊瑚。

裴执雪制止她,口吻平静:“陛下被调养得龙精虎猛,也没人知道娘娘竟有了半月身孕……娘娘凤体无虞,只是腹中龙裔……太医院那群庸材,此刻满门的血已流尽了。”

锦照一震。

众所周知,要至少一个月左右才能诊出有孕。

虽说那可能是太子,但这些太医死得实在是冤……等日后偷偷给他们也供些长明灯吧。

眼前又浮现那日所见的步履虚浮的晟召帝。

听说前期没大动静,是不会落了的。

游乙子的药是有多神?

但空有神药,太过激烈似乎也不成。

锦照心有戚戚地捂着自己肚子,“那日后你不许太乱来了。”

裴执雪吻她:“放心罢。”

“被斩首的人里有游乙子吗?”锦照顺口问。

“没有,陛下还指望他制出不老药,皇后娘娘也在靠他调理,但日后应是没有再有孕的机会了。”他顿了顿,“他还宣称有或能将翎王殿下的腿疾治愈。”

锦照眼里霎时盈满泪水。所幸她坐在裴执雪怀里,没有让他察觉。

“但——”裴执雪拉长音调,“他的法子是用一根极长的空心银针扎穿翎王殿下的腰椎,如若失败,翎王必死。”

锦照慌急抬头,头顶险些将裴执雪下巴撞碎,两个人都捂着自己缓了会儿,才同时开口:

“大人恕罪。”

“可撞疼了?”

裴执雪将她的泪揩到她鼻尖,“冒冒失失。你认识凌墨琅很多年?”

锦照摇头,“只是撞见过几次,我偷吃的他偷学,两不相干。但他都死里逃生一次了,何苦冒这个险……他如今颇受重用,又与夫君结成同盟,无论日后你们扶谁坐那位置……”

“天真。”裴执雪打断她的话,“若是他想坐上去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便会舍生忘死的争取机会,像上次一样。”

锦照一滞。

她从未设想过那样的可能。

“那……”

她似窥见一线微光,惴惴低问,“大人……意下如何?”

裴执雪冷哼,“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且看他能不能活过这一关再议。”

裴执雪松开她,“还不到日子,现下太涨了,容我缓缓。”

锦照腿侧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不解:“大人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也不是没有法子。”

“人要有节制。”他匆匆起身,深深看了眼锦照,疾步往浴室去。

去路上还说:“阳气不该随意外泄,弊端诸多。都要留给你。”

锦照不满意地哼哼一声,心说你外泄的倒是难,弊端都在我身上了。

…………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接连几日大雨后放晴的第一日,锦照出服。

前一日夜里她就一样样将自己忍了百余日的大荤全部点上:琥珀肘子、椒脆烤鸭、脆藕狮子头、胡椒炙羊肉……

其实她也不爱吃这些,大抵吃两口就吃不下了。

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将那郁结于心的块垒,狠狠撞开。

点菜时,裴执雪就静立她身后,目光幽沉,仿佛她才是那道亟待品尝的珍馐。

锦照在梦中沉浮。

她梦到自己成了串成色不好的珊瑚手串,被裴执雪不不屑地丢在地上。

她正万分委屈却苦于开不了口时,突然跑来只毛茸茸的长毛小白狗,摇着尾巴就将她叼走了。

“裴执雪!救命!”

裴执雪根本听不到她的无声求救。

好在小狗还算识货,只用两排牙齿轻轻叼着她,不至于将她咬碎。

湿哒哒的口水浸润了她,她没有温度的珠子们也变得小狗口腔一样滚烫。

那小狗把她当喜欢的玩具,不时用鼻子拱着她在地上乱滚,过一会又将她叼在嘴里,还将她甩来甩去。

锦照被它甩得头晕脑胀,终于忍无可忍地怒骂:“你这只狗……也太狗了!”

她随之清醒。

眼前一片昏暗,锦照马上发现她晃来晃去不是因为梦里的小狗,而是从间隙间缓缓抬起头的男人。

他眉眼沉寂着道:“我以为你怎么都不会醒。”

锦照有点窘迫地遮住自己。

“醒了就可以开始了。”他眸中噬人的暗光令人心悸。

他爬上来,不顾锦照的抗拒,给了她一个缠绵细密的深吻。

尽管早做好了准备,但他们成婚以来的总经历并不多。

加之隔阂日久,她又难以容纳了。

锦照很快开始退却,撕痛却步步紧逼,她逐渐被逼到死角。

再无退路时,她攀住面前高山,低低哀求:“先缓缓罢……我吃早饭。”

她声音飘忽,断断续续,像被风一直吹着,要很努力才能将那些破碎的话聚拢听清。

“再不吃就要饿晕了。”她似乎说。

“你从前不用早食。”裴执雪看着锦照,“你又撒谎了,你要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

锦照恍恍惚惚地想,裴执雪为什么总能找到奇奇怪怪的理由罚她。

她被折腾来折腾去,每次被拉抻到极限,快要失去知觉时,裴执雪就会将她换个滋事。

辗转腾挪间,被褥与肌肤早已湿腻一片,但她多数时刻感觉自己像飘在云端,或浮在水上,倒也无力顾及。

反正这些床具迟早都要湿透的,今日只是格外快。

不知过了多久,唇被亲到开始痛,锦照才又一次威胁:“大人停吧,不然我要咬你了。”

对方却喜欢她不自量力的威胁,主动降下肩膀,“你咬。”

锦照磕磕绊绊地啃了一口,还被撞了一下鼻梁。

这下就彻底有理由耍赖了。

她恶向胆边生,揽住裴执雪脖子就开始模仿裴执雪对她做的:轻轻舔舐、重重的吮吸、用舌尖轻扫向、用冷或热的气息吸或吹他湿湿的脖子,兼之她本身控制不住的婴宁。

看裴执雪愈发紧绷的青筋,显然她的操作颇有成效。

他已濒临崩溃边缘……但那最后一道堤防,竟死死硬撑着不肯溃决。

在她无力“为非作歹”良久后,裴执雪才猛地收紧铁箍般的手臂,气息彻底乱了。

锦照眼前的帐顶晃出重影。

久违的、滚烫的汹涌洪流终于将她从云端席卷而至。

但裴执雪一动不动,只抱着她。

锦照有气无力地问:“你还不走吗?”

“外面冷。”

他堵着她道:“而且我在能帮更快的你达成心愿。”

锦照想了想,昏昏沉沉地妥协。

…………

大概是久未放晴的原因,今日的鸟鸣格外穿耳。

锦照忍无可忍,猛地一旋身,却哆嗦一下。

身后也传来一声暧昧不清的低吟。

“醒了?我为你擦身。”身后人的声音再度清如流泉,不染尘埃。

但他几个时辰前说的那些话还犹在耳边。

“什么时辰了?”锦照懒洋洋问。

裴执雪披衣下榻,拨开拔步床的厚帘。

锦照忙抬手臂遮住眼睛,刺目的阳光的阳光瞬时带来外面的热气。

如今已过立秋,这般晴朗灼热,当是秋老虎作祟。

裴执雪估算了一下,回身将她抱出被衾:“沐浴完刚好用午膳。”

过时间了!

锦照气结:“那我一会儿还能吃冰碗吗?你昨夜答应我的。”

裴执雪摇头,坐到榻边。

“午歇后呢?”锦照一边往他身上攀,一边讨价还价。

裴执雪稳稳背她去浴室,淡声:“要看你一会儿怎么说服我。”

锦照不吱声,只愤愤蹬了下脚丫子,想袭击他要害。

什么说服,让他尽兴的结局就是一觉再睡到晚上,他便更有理由不允她吃了。

好烦,有种坐拥金山银山却身在荒岛的无力感。

她开始设想她若没求裴执雪该是什么日子。

应该是自由的吧……

日影下,裴执雪背着她走过一线线阴影与日光。

锦照眯眼望着被窗棂切割的阳光,倏然忆起诏狱铁窗下那片森冷光亮。

就这么被裴雪折腾几日后,锦照再没心思思考那些严肃的问题了。

什么自由,什么生死,最重要的是活着。

再这样折腾下去,她这块土壤都要让裴执雪耕废了。

只是不知……种子发芽了没有。

裴执雪一手扶着双膝无限接近自己脸颊、几乎对折的少女,单手执卷,淡淡道:“游乙子昨日为翎王诊治了。”

“如何?”锦照紧绷,依旧保持着那据说有助受孕的姿势。

“高烧不退,已昏迷整日。”他熟练地抖抖书卷,翻过一页,“伤他的腿他会皱眉,似是有知觉了,剩下的要看天意。”

锦照腰下托着的手不知不觉嵌入腰肉里,“什么天意?能否醒来?”

“嗯。”裴执雪放下书卷,“睡吧。”

青年体贴地去拉上帘子熄了灯,少女毫无感激之意,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将腿放回床面上。

那些妈妈只说抬高腿有用,但没听说是要这样对折。

他分明是想借此将她筋骨拉得更柔韧,好满足他某些时刻的孟浪癖好。

前几日即便她因此疼得呲牙咧嘴,行动不便,裴执雪也毫无同情地帮她“受孕”。

锦照逐渐醒悟,他当初挨的那一箭,动机恐非她所想那般深情。

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痛楚”,甚至以“痛”为为筹码,让锦照押上了自己。

譬如,她无数次便被他一句委屈低抑的“憋得生疼”求得心软。

锦照在捻着裴执雪的一缕发,朦胧地想:既无缘,希望翎王殿下可以再次逢凶化吉罢……-

数日后,裴执雪如常上朝。

秋老虎的余威散去,天穹高远,云淡风轻,空气澄澈如洗。

人人轻松闲适,呼朋唤友地吃瓜、贴秋膘,但都不约而同、小心翼翼地避着新婚燕尔的当朝宰府——裴执雪。

自凌墨琅昏迷后,他更深陷政务漩涡,昼夜不得喘息。

沧枪屏息跟在裴执雪身侧,只觉风雨欲来。

这两日大人瞧人的眼神越来越不耐,说话声也冷得像从冰窟中冻过,对办事不力者的处罚也愈发严苛。

满朝上下,无一人不是抖着腿肚子见他。

走神的功夫,裴执雪已领先他好长一截路。

看着那翻飞的蟒袍,沧枪顿时心下一凉,不着痕迹地赶上。

裴执雪淡淡乜了一眼他。

“裴大人……裴大人留步!”身后传来一堆小太监尖利的叫喊。

裴执雪回身,不耐地等着那一群太监从甬道的尽头乱七八糟地往这边来。

他们跑一截后,才见最后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大监刘福。

裴执雪:“你去问是何事。”

沧枪领命,箭一般弹出去,转瞬就穿过那群年轻太监,到了刘福身边,交谈几句后又飞速赶来。

“大人,”他抱拳,言简意赅,“翎王醒了,还不能走。”

裴执雪问:“神志可恢复了?”他略一思量,“罢了,我亲自去瞧瞧。”-

凌墨琅依旧被安置在前八皇子那座晦气冲天的宫殿里。

裴执雪踏入宫门时,一股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眉峰紧蹙——去岁诏狱中八皇子余孽死状凄厉的画面,又在眼前浮动。

守门太监见他就连滚爬爬地冲进去通禀。

待裴执雪步入庭院,凌墨琅已被随侍推了出来,那双残腿依旧僵硬地卡在冰冷的铜制固定架中。

白白受罪?裴执雪莫名想笑。

他头上缠着白棉,眼白充血,那双昭示他血统的褐色眼珠还是一样让人厌恶。

凌墨琅面颊泛着高烧时特有的病态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

凌墨琅垂头拱手,几次清嗓才哑声道:“谢大人先前为凌九力争,得蒙圣恩允游老先生冒险诊治。若非大人,凌九此生断无这般站起的机会了……”他垂下的眼底是深重的落寞,“只是……天意或许如此。知觉虽复,却仍无法自控……”他自嘲一笑,“不过是,过去不知痛,如今能知罢了。”

“算你命大,”裴执雪心中暗道,“很好,这犟种武夫没了那身蛮力,总算明白该向谁低头了。”

再凶的狗也会认主,何况瘸腿的。

从前认的是前太子,如今这链子,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长远还需看他有无机会真正恢复,以及……会不会甘心永远被链子拴着,不会妄想挣脱噬主。

裴执雪看向沧枪,道:“去瞧瞧殿下的腿与先前可有变化。”

沧枪会意,上前单膝点地:“殿下,得罪了。”

不等凌墨琅完全回应,他手指已利落一弹!

“咔哒”一声轻响,固定凌墨琅右腿挡片的机关骤然松开。

只见他右腿飞快的绷直,反之也一样。

沧枪遗憾退下,沉重道:“回大人,还与殿下刚归来时一般。”

裴执雪确认无误,颔首淡言:“有陛下龙泽护佑,加之殿下福泽深厚,假以时日,必有起色。”言毕退后一步,礼数周全,“知觉复苏是吉兆,请殿下耐心以待。”

凌墨琅转轮上前,“大人于凌九有恩,不必虚礼。”他神色黯淡,“凌九换回知觉已经知足,日后还要劳大人提携。”

“殿下言重。请安心静养,微臣告辞。”

一登马车,裴执雪便提笔疾书。

墨迹未干,他已掀开车帘,将一本薄册递予沧枪:“回去问他。这两日能否想办法,将这些名字抹去——”他声音压得更低,“不用我的名头。”

要先试试这把断刀趁手与否-

锦照正腰酸背疼地摊在裴择梧屋里吃冰碗。

翻雪贴心地在她灌了铅的腿上踩奶。

裴择梧一脸心疼:“可怜的,长兄就是这样,比夫子还爱管人。且不听话的后果比打手板严重得多。”

锦照听到他的名字,如临大敌般端起碗喝了个干净,豪迈将碗震在桌上。

她动作夸张,声音却压得极低:“多谢择梧。”

“你等我回去以后再偷偷喝罢……委屈你看着我喝了。只是唯有如此才能逃过他的法眼。”

她恢复正常声音:“大人也是为我好。多年受凉致我体虚,再吃冰就是雪上加霜。”

她挤眼睛。

裴择梧:“是是是,长兄天下第一好~”

近来与裴执雪确实是蜜里调油,她的身体也因泡在蜜里,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白嫩更胜从前,果然富贵养人。

忽略他那奇怪的、说一不二的掌控欲和那些谜团,他其实很完美。

天下不会有比他更合适的夫君了。

她与裴择梧一起用过晚膳后的一个时辰,裴执雪才从宫中赶回来接她。

这段时间一直是如此,她晚上吃一顿、看一顿——“吃”是和裴择梧吃,“看”是看裴执雪吃。

所幸裴执雪饮食偏好清淡,且在她明确说不喜鱼味之后,便吩咐厨房即便做鱼,也要保证闻不到腥气。

今日不知怎的,她看着男人慢条斯理的动作和滚动的喉结,越看越喜欢,想要亲他一口或者狠狠咬他一口。

锦照忍耐住冲动,觉得自己是被他传染了。

总不会,是真……爱上这个人了罢?

沉入梦乡前的最后一丝清明中,裴执雪的手臂自后环过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后,低声:

“翎王醒了。”

浓稠的黑暗里,原本静止不动的少女倏然将双眼瞪得溜圆。

出口的回应却含糊如梦呓:“嗯……那……他好了么……”

搭在她腰际的手缓缓上移,马上接近心口处:“性命无碍。腿也有了知觉,只是尚不能控制。只能看假以时日,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锦照怕自己怦怦的心跳暴露,转而趴在床上。

这姿势几乎是一种邀约。

月光撒不透的床帐内突然升温。

裴执雪顺势撑臂在她上方,气息灼热而暧昧:“他明日便可为为夫分忧了。今日尚早,我们可以再努力一次。”

滚烫的气息喷撒在她颈后,如同细密的雨水洒落湖面,在她柔嫩的皮肤上激起一圈圈细小涟漪。

锦照也已经因方才的消息振奋——翎王再次死里逃生是一码,另一码是她这下就可以全然信任游老先生了……若找个机会……

她心念一动,想起裴择梧无意透露过关于游乙子的消息,轻喘着问:“明日可以派云儿提前去无相庵做些安排吗?我想过几日去拜拜,亲手给家人们点盏长明灯。”

裴执雪吻上她,啄吻间提着他的条件:“那……要看你能不能乖乖求我。”——

第38章

一连几日都是阴雨缠绵, 不少角落都生满各色各样的蘑菇。

裴执雪以求子心切为由,逼着锦照也不分昼夜地研究他的蘑菇。

今日也照常折腾到锦照实在扛不住,才停下为她沐浴。

她被裴执雪抱在怀里往浴室去, 看着逐渐远离的、床榻上深一片浅一片的狼藉, 忧心更甚:

这一碗碗延嗣汤喝下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自己亲缘浅到怀不上孩子?

还是尽早想办法去求求那游乙子罢。

云儿前几日去时, 翎王恰好在, 轻易便与游乙子约好了问诊时间, 就在三日后。

没有药渣,她们还特意听了游乙子的嘱咐,偷藏了些残余药汁保存。

谁料裴执雪为她擦身时道:“你是定好三日后去无相庵,给贾氏与莫氏放长明灯?”

锦照水下的腰背紧绷,生怕他要跟着去。

谁料她不仅猜对了,还有更窒息的噩耗尾随在后。

裴执雪接着道:“推一日,我陪你去祭拜。”他顿了顿, 解释,“昨日圣上封了翎王为本朝摄政王, 我终于能腾出手料理朝堂之外的事端。”

“南边的灾民近日都聚在了江北城外, 距开阳不过百里之遥, 若生哗变, 恐会连累都城。我要亲自去疏散难民,顺便从源头上斩一波人,以安民心。”

他看着眼睛越睁越圆,嘴角越来越下撇的妻子, 略带惭愧的说:“此行凶险,为夫需将暗卫全部带走,怕你出去不安全, 只好委屈夫人多等一日。夫人可能理解?”

“不去好吗?半月前就已有难民伤了夫君,”锦照泪水涟涟地扑过去,抱住裴执雪,“我怕……”

“无碍,你夫君既能坐稳首辅之位,就非无能之人,且此行我还会带一队拱卫都城的禁军去。”

锦照见已毫无转圜余地,失落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