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绵讲到关键处一顿,听得姜秾眉头随之一跳。
“今早指认,是淮阴侯的孙子文祖焕伙同人做的……”
姜秾眼皮也随之跳了跳,指甲掐进掌心:“他人没死?”
“福大命大,自个儿从池子里爬出来了呢,湿漉漉的,据说水鬼似的。证据确凿,文祖焕抵赖不得,王上又是轻拿轻放,教他们几人抄经赎罪了事。”
人是她亲手按下去的,姜秾还以为他必死无疑,怎么就活了?
於陵信还真有些鬼运道在身上,否则前世也不会在郯国那么多四肢健全的皇嗣中杀出重围顺利登基了。
如果说文祖焕是欺凌戏弄,那她昨夜就是奔着杀了他去的,於陵信竟然未曾供出她的名字。
於陵信未死,姜秾心上包袱莫名轻了些许,转又闷得近乎呕血。
苍天不公,竟令这种残暴的畜生活下来为祸人间。
再使她动手杀一次人,姜秾似乎没有那样的狠心……
又思及未来生灵涂炭,她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再狠狠心。
姜秾倒没有什么拯救天下苍生的宏伟志向。
她自小总盯着人看,看一个宫女,或是一个内侍,就那样静静地看人家,不做声,不打扰,看他们伤心时哭,开心时笑,看他们每逢十五在念慈门与家人双手交握,看他们洒扫时叹气,或是看他们领月例那几日连脚步都轻快……
所以姜秾很小就知道,再渺小的内侍都有喜怒哀乐,再平庸如砂砾的宫女也有珍爱他的亲人。
姜秾看到一个人笑,便会想她为什么笑,是今日饭菜好,还是得了女官夸奖,又或是花开得好吗?
她一思索,便为她的欢喜为欢喜,为她的悲伤所悲伤了。
当数以万计的人因为战火流离失所,生离死别时,姜秾总去幻想那些死去的人。
也许前一刻她才笑吟吟将红绳编进头发里,也许她有一对酒窝,也许她的母亲刚刚温柔抚摸过她的脸颊。
却一并都死了……
姜秾前世因为中毒缠绵病榻,空闲的时间太多,足够她去想那些死去的,各式各样的人。
要是於陵信死在成为暴君前,那些人就不必死了,她也不会死,大家都过得好好的。
不过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寻个合适的时机。
姜秾昨夜淋了些雨,一宿未合眼,一惊一乍,不过辰时又浑浑噩噩地烧了起来。
姜秾生母位份不高,医官拜高踩低,拖延许久才来看诊,开了方子,嘱咐好生歇息,不宜忧思过重。
茸绵令侍人拿着医官的脉案前去学宫又替姜秾告了三日假,算是彻底记恨上了於陵信,若非殿下昨夜惦记於陵信去荷花池,怎么会受风寒?
怨不得都说他是灾星!挨上就得倒霉!
姜秾倒暗暗感谢,这次病得及时,刚好躲过了每月一次的考教。
一经十年,她少年时学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还需得时间捡起来。
浠国到目前为止,一共有十三位皇子十四位皇女,除送入他国为质的,出嫁的,夭折的,以及年纪尚幼的,现共有六子四女在学宫进学。
加之伴读、各国质子,王孙贵女,闹闹哄哄三十余号人。
每月旬都有一次考教,名次与成绩都会呈交御前朱批,他们的月例与待遇都与每次的考教息息相关。
所有人自然而然的牟足劲争夺头名。
皇子要争一个储君之位,皇女要争父皇的宠爱,以及一个不必远嫁的机会,还有优渥富足的后半生。
姜秾前世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得到父皇的青眼,能左右自己的婚事,现在想来,真有些痴心妄想了。
茸绵见她沉默,以为姜秾是因错失机会而懊恼,往她嘴里塞了块儿苹果,道:“殿下别伤心,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月中考核,哼!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早晚是拿第一的!”
姜秾腮帮子里含着苹果,撑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摇了摇头。
茸绵会意,义愤填膺:“对!不足为惧!”
她不是这个意思。
姜秾好不容易把苹果咽下去,想说点儿什么,茸绵已经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余下的苹果块也排着队跃跃欲试。
“殿下多吃点儿苹果,这东西不会胖人!”
姜秾掩着脸嚼苹果,沉默良久,只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