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两天,陈希仁待在家里,寸步不离。
不是突然发现家里藏了宝,也不是外面名叫薛文的敌人太可怕,问题出在内部——
她妈妈三令五申要她预习朗大文学院教材,顺带想想不久之后的志愿填报究竟报文学院哪个专业。
字里行间,未曾透露出一丝一毫朗大之外的可能性。
陈希仁好不容易做出的“妈妈开心就好”的豁达决定,吧唧一下,被陈晓亲手拍进泥里。
刚被耳提面命一番,陈希仁意兴阑珊,趴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翻着书页,以她脑袋为中心,周围散了半圈各类文史著作。
“小希,这本书你也看看。”陈晓托着一本书推开门,边翻边进。眼帘一掀,稀奇,见到条被冲上岸的鱼——
陈希仁手忙脚乱,惶惶之下发出的动静极大,扑腾了老半天才把自己从桌面扒下来,扑腾着挺直腰背,规规矩矩坐好,装出一副看书极为认真的模样。
四目相对,陈希仁心虚,主动接过那本书翻阅。
是一本古典文献相关的书,不是新书,封面和书页都有明显皱痕,书脊两边的折印很深,一看就知被人翻过无数遍。翻开,略微泛黄发毛的书页上还记有许多笔记。
锐利,干脆。
看字迹,不像是她妈妈的。
“妈,这不是你的书?”
“原本是我的。那时候薛文还没毕业,读书很用功,她用得上,就送给她了。后来因为研究需要,又回到我手上。”
陈晓没急着走,在房间内待了一会儿才走,陈希仁不得不装模作样看书,这一看,还真看进去了,只不过看进去的不是书里枯燥乏味的理论,而是书页白边密密麻麻的的笔记。
从放桌上低头看,到举起来半仰着面看。
看得出来,薛文当时很认真,一个小小的知识点能串联出一大片,都被简洁记录在侧。散乱琐碎的观点经由一条线串起,让读者醍醐灌顶。
她读书还挺厉害。
只不过,字迹拐折十分尖锐,像一把刀插进书里。都说字如其人,这股狠劲,一点不像薛文在人前的温柔模样。
想着想着,思绪越来越远,眼神越来越飘,最后飘进一片黑暗里。
啪——
砖头厚的专业书砸上脸,陈希仁痛得呲牙咧嘴,鼻根酸到不行,困意荡然无存。她冲去卫生间看镜子,右边颧骨有点青了。
真倒霉,薛文看过的书都能跟她作对!她和薛文果然势不两立。
从卫生间出来,手机震个不停,解锁一看,群通话。
“希仁你终于接了,救救我!”键盘手小岑一张口就哭天抢地。
贝斯手阿辞立马打断:“小岑,可不兴转移火力啊,小宁姐也赞同我和鱼鱼,你就别拉希仁挡子弹了。”
“阿辞你不准说话!”小岑恼羞成怒。
两人一来一回,背景音里还有个人一直“哈哈哈”笑。五个人的群聊通话,吵出了十个人的气势。
陈希仁忍无可忍:“等等等等……谁能告诉我,你们在争什么?”
背景音里的笑声开腔:“明天乐队和大老板见面嘛,小宁姐说要让大老板宾至如归,已经设计好了大老板最爱的行程——过、山、车、鬼、屋、一、日、游。咱们几个就小岑玩过山车最多,她当之无愧咯。”
小岑绝望咆哮:“啊啊啊啊鱼鱼你也闭嘴!我能玩过山车,但鬼屋太可怕了!!!”
“不是,这都从哪儿打听出来的消息,大老板姐姐真的会玩这些吗……”明明语音里听声音是个挺稳重的人。
一直没出声的纪宁幽幽开口:“大老板朋友圈说的,童叟无欺。”
与此同时,一张朋友圈截图发进五人群聊。
一张照片,明媚阳光下一道影子和过山车鬼屋的合影,再一句配文——
「爽!!!!」
“好了好了,把决定权交给大老板,明天她要谁陪就谁上!”队长纪宁一锤定音。
陈希仁笑得脸疼,是真脸疼,青掉的颧骨承受太多。结束这通电话,她翻出药膏,盖子都没拧开,纪宁的私戳来了。
纪宁:「希仁,结尾那段清唱你帮我搭下和声吧。谱发你。」
陈希仁:「这么赶,你刚刚写的吗?」
纪宁:「从大老板朋友圈来看,她品味刁钻,普普通通的演出怕是入不了她的眼,只能玩点新意了。」
陈希仁:「为了赞助费,学姐你也是够拼的,都研究上人家朋友圈了。她朗大哪个专业啊,说不定我见过呢。」
纪宁:「不知道,她发的全是吃喝玩乐,跟学业相关的可能也就“师姐”俩字。她那师姐可真是大善人,帮这帮那,她在朋友圈对师姐发过好几次疯。」
陈希仁:「发疯?」
纪宁:「对啊,“爱”常挂嘴边,提到师姐就特别狗腿。看来读研有个好师姐可太重要了,研究生快乐生活的必备品啊!」
从高中起纪宁就和陈希仁相熟,互为倾诉对象,在陈希仁这里,纪宁也更加放松,噼里啪啦倒腾一大堆对那位好好师姐的渴望。
纪宁:「虽然我对学术没一点兴趣,但要是给我个这么好的师姐,我也愿意吃点读研的苦。」
纪宁这话倒不假,有个好师姐太重要了。
陈希仁以前去朗大找她妈,在办公室听了好多其他师门的八卦,什么师兄爱上师妹因为爱而不得而处处打压的,瞒了课题消息减少竞争力的,师姐对师妹爱答不理到了导师面前又故作亲密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一个师门就是一个社会。
她妈妈门下团队的氛围如何她没关注过,以前她都是气鼓鼓来,又气鼓鼓走,根本没闲心在意学生们。唯一一个交流算多的学生,不仅占了她高中空闲给她大肆补课,现在还占了她妈成了她小妈。
想起来就烦。
纪宁:「你现在有空吗,和声是我新写的,我想看看效果。出来练练?」
两人约好一个小时后在地下室见。
从家里过去有点距离,她妈还在家,能不能顺利出门都是个问题。陈希仁当即换衣服,纯色t,到膝盖的黑短裤,头发用烫发板拉直,服服帖帖垂下来。素面朝天,学生气十足。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挑挑眉。很好,除了这头发色,整个一乖乖崽模样。
蹑手蹑脚往外走,陈晓背对着坐沙发上看书,没注意到身后偷偷摸摸退场的小贼。陈希仁稳住心神,看准机会,脚一蹬,加快速度冲向玄关!
只要速度足够快,她妈绝对发现不了!
冲!!!
“小希?”
冲到半道上的人一个急刹,条件反射挺直背,讪讪摸鼻子笑:“妈……”
“你去哪儿?”
“啊这个……刚看的那本书我还挺感兴趣,就,想去图书馆再看看有没有相关的书……”
图书馆离地下室不远,她不算欺骗。
“你喜欢古典文献啊?”陈晓带了笑,扭过身面对女儿,招招手,语气里满是欣慰,“过来。你要什么书跟我说,我那里书很多。”
陈希仁脑袋宕机。
怎么忘记这码事,她妈就是干这个!
不情不愿过去,还得端着十分乐意的笑,陈希仁刚坐下,肩上就多了一只手。陈晓边拍边笑,女儿对自己的方向感兴趣,还这么勤奋要去图书馆,她越看越满意,连那头扎眼的亚麻金都看顺眼了。
搭在肩膀的手上抬,又悬空停在陈希仁后脑的位置。
——她想抱抱女儿,又怕被躲开。
“妈,没事啦,你不是工作忙嘛,我自己去图书馆看看就好。”说完,陈希仁脑子疯狂运转,思考万一妈妈继续问要看什么书可怎么办,她对古典文献压根没一点兴趣,说得出来就怪了!
陈晓眼里,女儿别开脑袋不肯看她,语速也快,眼睛还转来转去,显而易见是想赶紧敷衍了事。虚扶在女儿后脑的手收回,她重新捧起书,轻轻揭开新的一页。
“嗯,天热,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得了应允,陈希仁忍着喜悦往外冲,才到门口,脸上的笑已经扑出来,身后一阵脚步声,“等等”,她便又灰头土脸停下。
“博物馆离图书馆不远,这份资料替我晚饭点前送过去。”陈晓递来一个牛皮文件袋,“薛文电话发你了,到博物馆了给她打电话,她会来接。”
目的地是地下室,撒了个谎成了图书馆,现在接过文件袋又不得不变成博物馆。果然,人不该撒谎。
终于成功出门,陈希仁打了辆车,马不停蹄赶往地下室。反正她妈说的是晚饭前送到,等她练完和声再去博物馆肯定来得及。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不足十分钟,纪宁打电话来催:“希仁,不会又被陈大教授拦下了吧?”
“没有没有,我在路上了,很快。”陈希仁拍拍驾驶座靠背,“师傅,我——”
话没说完,她被甩进后座。
“明白明白,你赶时间。坐稳!”
一脚油门狠踩下去,车身灵活穿梭于车流中,如此行车惹得其他司机纷纷探头大骂,抗议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滴——滴——
镊子一抖。
还好,没伤到古籍。
薛文扶了扶眼镜,干脆放下镊子,出了办公室,站到无人的走廊尽头看川流不息的街道。
市区禁止鸣笛的交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落实,太吵了。
她扶着后颈用力仰仰头,紧绷的肩颈总算得到缓解。古籍修复是个精细活,手要轻,心要细,急不得半分,长期伏案致使肩颈问题十分厉害,哪怕什么都不做,肩颈肌肉也会隐隐作痛。
打开手机,轻车熟路拨去一通电话。
“是我。老时间,我等你。”
对面想多说几句,薛文看眼屏幕,言简意赅:“有电话进来,就这样。”接入另一通电话,她的语气已经轻缓不少:“陈老师,怎么了?”
边往回走边听,时不时应几声。
“好,等小希来了我会带她逛逛的。陈老师再见。”
……
“再见什么再见!”
陈希仁用耳朵夹着手机,手上满满当当,一张脸上又是急切又是歉意,腿迈得飞快。
“学姐,我已经到了,还给你带了好吃的,迟到的几分钟你就别放心上了。”
终于到虚掩的大铁门前,没空余的手,她用屁股去顶,纪宁转着她的鼓槌,在架子鼓前坐得四仰八叉。
见她来了,眼皮先起,眼珠后抬,嘴角向两边一扯,舌头往后一打,重重一声“啧”,直砸向她头顶。
“还记得来呢,我以为你半道上又被你妈薅回去了。”纪宁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蛋糕啊,还是奥利奥的。怎么,讨好我?”
陈希仁立刻狗腿起来:“这个词太难听了,你可是我的好学姐,高中三年都是你照顾我,乐队也是你带着我创建的,区区一个奥利奥蛋糕怎么够,一定拿个奖杯回来才行!”
纪宁做了个终止的手势,顺手在她脑袋上报复性揉了两下。
“诶?你这怎么青了?不会是刚刚来的路上太急,摔了吧?”纪宁开始后悔,“难怪你顶着个被牛舔过的脑袋就来了,摔了还不想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