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垂危之际,他会不会用罗绪的疑点去与其他人交换自己的一线生机?
“不用了。”蓝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道,“他这次的罪行非同小可,已经严重扰乱了帝国的社会治安,为了保证星泪不会再出现在市场上进行流通,我会亲自带领舰队将文代塔投放至域外星系,并且严禁他再踏入帝国境内一步。”
“是。”艾珈干脆利索道,看她的表情,似乎没觉得这种处理方式有丝毫不对劲,蓝西见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那我这就去准备。”
蓝西点点头,艾珈转身就走,刚走了没两步,脚步却一顿,蓝西心里一紧,只见她回过头来,似乎有些难为情地问:“那艾瑾……应该没事了吧?”
蓝西失笑,合着她这一晚上跟她跑东跑西这么听话,其实还是为了弟弟,她点点头,其实自己把谋杀贵族的罪名扣在艾瑾头上本来就是为了逼迫艾珈给她当苦力的,现在事情解决了,当然也没必要继续冤枉这个无辜的小Omega :“带他回家吧。”
“是!”艾珈听了,连脚步声都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
等蓝西处理完所有事情赶来之后,罗纳德和朱蒂已经为罗绪注射了解毒剂,他还没醒,在医疗舱里睡着,治疗液浸没了他的全身,正在为他修复着身上的各处陈年旧伤。
蓝西一天一夜没睡,风尘仆仆地赶到,看到医疗舱数据版上平稳的生命体征,才终于松了口气。
罗纳德和朱蒂身为顶级学者,效率高得吓人,已经将解毒剂研制了出来,注射进了罗绪体内。
“两种化学药剂在发生反应,为了解毒,他此刻其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降到了最低,所以才会陷入沉睡状态,不必担心,他很快就会醒来的。”罗纳德道。
朱蒂去处理凯莉的事情了,文代塔在审讯中交代,一旦过量饮用星泪,其中成瘾物质的毒性是无解的,一旦醒来就会再次陷入癫狂状态,所以医疗舱一直在通过静脉输液为她注射镇定剂,短时间内这么处理还算妥当,但长此以往,很难说镇定剂会不会对未成年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副作用。
朱蒂的哥哥一家早得到了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心里把女儿遭受伤害的痛苦很大程度地转嫁到了朱蒂身上,但是此前蓝西早就宣布,这件事能在不扩大伤亡范围、近乎兵不血刃的前提下解决,朱蒂功不可没。连公主都发话了,他们当然也不敢再为难朱蒂,只是从此以后,一家人之间的裂痕恐怕再也没有了弥合的可能——虽然这对于朱蒂来说或许是件好事,毕竟这样的话,她就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自己的科研事业中去了。
星泪的善后工作被蓝西交给了帕尔默去办,贵族们看见了文代塔的下场,知道公主殿下这回是来真的,不敢再大张旗鼓地反抗,许多人老老实实地交出了自己家里“珍藏”的星泪,加上黑市里的,全都被军部尽数销毁。
星辰香水铺成了一片废墟,没了源头,市面上存在的星泪总有耗尽的一天,蓝西也不怕贵族的蛀虫们贪图享乐不配合重新找人制造星泪,毕竟皇族的禁令摆在眼前,哪个化学家敢违背命令,不想在帝国生活了不成?
卡恩听说罗绪受伤后,一直吵嚷着要来看,被罗纳德训小孩似的告知病房里保持安静有助于病人恢复,这才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此刻,病房里很安静,蓝西用胳膊支着头,静静地坐在医疗舱旁边,隔着透明舱门看着里面被浸泡在液体中的男性Omega 。
罗绪实在太瘦了,隔离服被液体浸湿,囫囵勾勒出了躯体的形状和肌肉起伏,不过蓝西不靠这些,闭着眼都能在脑海中将他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描摹得淋漓尽致。
——那是一具漂亮到了极点的肉|体,瘦,却不是干瘦,而是劲瘦,浑身上下没一个部位都没有多余的脂肪,但该有力的地方却也非常结实,就连皮肤上的每一处伤疤都恰到好处,看起来在触目惊心之中,又带了那么点……性感。
蓝西甩甩脑袋,试图把杂念全都从脑海中甩出去,并深深地在心中谴责了自己一番,怎么能在别人生病时产生这种念头!
罗绪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扭了扭头,长过眉眼的黑发随着动作被掀到一边,恰好露出了他右眼角那道伤疤。
蓝西心口一闷,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病房里实在太|安静,除了规律的呼吸声和仪器滴滴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在这种静谧的氛围中,蓝西时刻紧绷的神经竟然意外地放松了下来,很快进入了梦乡。
·
她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一闭眼,意识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周围的声音都朦朦胧胧的,唯有其中的一道,甚至清晰到刺耳。
“别假惺惺的了,你们这些上等人都一样,是一群虚伪的鬣狗!”男孩骂道。
蓝西不知道他对自己这么大的恶意从何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被男人揪住了耳朵:“怎么说话呢!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疼……疼……”男孩抬头看向身后的人,瞬间收起了浑身的刺,整个人乖顺到判若两人,嗫嚅道,“老师……”
被称为老师的男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等晚点再教训你。”
说完,他朝蓝西走来,微微弯腰,向她伸出手:“等久了吧?抱歉我来晚了,公主殿下。”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是一双年轻人的手,蓝西抬头,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怎么了?生气了吗?老师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稍有些低沉,却很温润,并没有她想象中老学究的气质,蓝西扬起笑脸,脆生生地说了声“好”,握住他的手:“老师,以后叫我蓝西好不好?”
那人愣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也笑着回了声“好”。
……
“喂,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打招呼,还总是找我的麻烦,你很讨厌我吗?”蓝西双手叉腰,身为Alpha的体格优势在此时已经略有体现。
男孩比她矮了半个头,却丝毫不示弱,狠狠地直视回去:“不跟你打招呼就叫讨厌了吗,你们上等人还真是高贵。”
“什么上等人,老师说过,人人平等。”
“……你真这么认为?”
蓝西扬起还没长开的脸,骄傲地点点头。
……
“怎么样,厉害吧?”蓝西背过身,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落荒而逃的同龄小孩们,“这就是帝国第一Alpha的实力,还不快谢谢我?”
未成年Alpha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摧枯拉朽一般打跑了这群总是找他麻烦的小孩。
男孩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确实是,刚才如果不是蓝西出手,现在屁滚尿流的就该换成他了,于是,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别过脸,露出通红的耳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谢谢。”
“什么?听不见。”
“………………谢谢!”男孩说完转身就跑,心里认定了女孩一定会跟上来,然而当他再回头,却出了一身冷汗——
小巷里哪还有女孩的身影?
“蓝西!”
“蓝西!!”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女孩的名字,却并不是因为她身份尊贵害怕被责罚,而是打心眼儿里地担心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幼猫一般虚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男孩发了疯似的跑过去,只见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女孩面如菜色,手脚被绑缚着向他看过来,眼里闪着求救的光。
他松了口气,随便抹了两把脸上的汗,把一张白净的小脸儿抹得脏兮兮的,潜过去替她解开手脚上的镣铐,撒腿就跑。
“什么人!”凶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男孩回头看过去,只见三五个五大三粗的男性Alpha在后面穷追不舍。
于是他把女孩的手牵得更紧了。
“别害怕。”他说。
“我不害怕。”女孩的脸色有些苍白,“和你一起,我不害怕。”
男孩脸上勉强有点婴儿肥,手却瘦得皮包骨头,硬硬的骨头硌着女孩的手,让她感觉有些疼,却让她更加忍不住想要用力地握紧这双手。
像某种早已冥冥中注定的命运,他们鼓噪的心跳声渐渐共振,重合在了一起。
就仿佛命中注定,他们会像如今这般共生,即便曾分道扬镳,却终将殊途同归。
男孩叫什么名字?
蓝西忽然觉得头很痛,好像有人轻轻地将她的头发拂到了一边,轻轻用手指描摹着她锋利的眉骨。
她不该忘记的。
不管忘记谁,都不该忘记他的。
他叫什么?
“幻青……”蓝西迷蒙地睁开眼,将醒未醒,梦呓一般喃喃道。
罗绪上半身从治疗液中坐起来,隔离服脱了一半,浑身上下都水淋淋的,乍然听到这两个字,即便非常模糊,却还是听清了,只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仿佛命运烙印般的两个字。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飙升。
医疗舱感应到后,安静的病房里骤然响起惊雷一般的警报声——
第37章
“滴——滴——警告!病患心率失常, 病患心率失常,请立刻实施急救,请立刻实施急救!!!”
医疗舱的警报声催命一样响了起来,蓝西瞬间就被吓醒了。
梦中的画面犹在眼前,平时比仿生人还机警的“帝国之龙”竟然少见地一时没缓过神来。
这是她的记忆……?
“滴——滴——警告!警告!”越发急促的警报声再次响起,终于把蓝西的魂儿叫了回来。
她才意识到发什么什么,唰一下站起来就要把罗绪重新摁回医疗舱里,按下医疗舱旁的通讯键便吼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回心律失常!快派个人过……”
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袖子,虽然没用什么力气,却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向了自己。
罗绪似乎是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也有可能是没想到不过是这么轻轻一拉,竟然就拉动了蓝西,二人的距离近得超乎他的意料,鼻息交缠,二人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背景音一般的警报声仍在继续,声音却越来越小, 最后渐渐湮灭在公主与星盗无声的对视中。
“出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罗纳德飞快地来,看见病房内的景象后又捂着眼睛飞快地撂下八个字走了。
房门一开一合, 终于打断了屋内旖旎的氛围。
“我……没事。”罗绪的手指顺着蓝西的衬衫袖子爬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要着急。”
“可是医疗舱显示……”蓝西再次看向心率仪,却发现上面的数据早已恢复到了正常值, 比平时罗绪的心跳略慢, 但是在正常的区间范围之内。
“咦?”
难道是中毒后的副作用,醒来后身体就自动修复了?
蓝西对医学不甚精通,但直觉这好像说不通,但罗绪面色如常,似乎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她也没再深究,而是话锋一转,问:“你刚刚说什么?”
她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罗绪说了什么,之后就心律失常了。
心率仪“滴”地一声,检测到一个异常值。
“咳咳……”罗绪轻咳几声,欲盖弥彰地盖过了那点声响,“没什么,只是醒来之后看到你在睡觉,似乎听见你在梦中叫了一个名字,就顺口问了一嘴。”
他说完,飞快地瞄了一眼蓝西,下颌线绷得很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紧张中……好像还有一丝期待。
“名字?”蓝西皱眉思索着,“我好像断断续续梦见了几个场景,总觉得亲身经历过似的,但是醒来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叫了谁的名字?”
罗绪的眉眼肉眼可见地垂了下去,蓝西发现他好像有一瞬间很失望,但很快又整理好表情,恢复成了往常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没什么。”
他垂着头,脸上看不清表情:“我没听清。”
蓝西好像还想问什么,他却率先道:“能不能……扶我一把。”
他眼神看向自己还坐在医疗舱中的下半身,神色有些尴尬:“躺太久,腿麻了。”
“求我。”蓝西狡黠地一挑眉梢。
罗绪:“……算了,我自己……啊!”
他话音未落,整个身子已经被蓝西拦腰抱了起来,刚想挣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停下了动作,老老实实用双手环住蓝西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侧,从脖子根到天灵盖都红透了。
蓝西把他放到了墙边的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跟前,不轻不重地替他按腿。
罗绪的脸更红了,如果他此刻还在医疗舱里,估计心率仪又要报警了,他明明害羞了,却还不承认,偏过头垂下湿漉漉鸦羽似的睫毛,说:“堂堂帝国公主殿下,竟然纡尊降贵替我做这种事情,还真是破天荒了。”
蓝西微微勾起嘴角,意有所指地看向某个不可描述的位置:“按按腿而已,又不是按什么别的地方,有什么可破天荒的?”
“你!”他这下连看都不看蓝西了。
“生气啦?”蓝西把头凑过去,想看他的表情,罗绪立刻把身子转向反方向。
“真生气了?”她继续凑过去,罗绪继续转,被逼到沙发和墙壁挨着形成的角落,终于无处可躲,于是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只露出脸颊两侧通红的耳根。
“唉,我堂堂帝国上将,给配偶捏腿,居然还要被嫌弃,你说这是什么事啊?”罗绪听到她的声音从略远一些的地方传来,还以为她走远了,又听见“配偶”两个字,耳朵不自然地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只是这一抬,就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距离他不过咫尺,直直地撞进他眼里。
蓝西为了防止这人又装鸵鸟,眼疾手快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硬地抬起他的头,小声咕哝了一句:“罗首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害羞了?”
这么近的距离,罗绪当然听清了,当即又要挥起喵喵拳和蓝西搏斗,却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抓住了拳头。
蓝西的眉眼都弯了,这是罗绪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这么深的笑意,把深邃的骨骼轮廓都冲淡了些,让她周身气质中少了些上位者的冷冽,多了点知心人的温馨。
罗绪双眼不自觉地微微睁大,整个人都看呆了,连蓝西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道:“不用了,营养剂就行。”
蓝西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不满:“我知道你吃不了肉,但你刚醒来,吃别的肠胃受不了,不如喝点粥?”
罗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抬起终端正准备说话的蓝西动作一顿,又转过脸来问:“对了,你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吃不了动物肉,还是只是吃不了地上跑的,还是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不能吃?”
罗绪:“……都不吃,谢谢。”
蓝西比了个OK的手势,在终端上点了一串儿菜发给医院的服务功能仿生人,之后坐到沙发上,和罗绪挨着,似乎生怕他又有哪里不舒服似的,眼神一秒钟都无法从他身上剥离。
罗绪没明白蓝西对他这种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态度从何而来,有点不适应地往旁边挪了几厘米,轻咳一声问道:“对了,我怎么会突然昏迷,是文代塔?”
他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不需要任何前因后果就能凭借理智的分析和推理得出正确的结论,蓝西知道,就算瞒着他也没用,于是果断应道:“是他。”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罗绪和盘托出,又把最后对文代塔的处理结果也告诉了他,说完以后,嘴角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弧度,偷偷斜着眼睛瞄着罗绪。
罗绪大病初愈,不仅精神力下降严重,就连平时观察人的本事也一落千丈,竟然没捕捉到蓝西这点微表情,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经过以及蓝西叙述中那点微妙到以至于欲盖弥彰的叙诡——艾珈意识不到蓝西的私心,罗绪心里却一清二楚,一听就明白,她是故意放文代塔一马,以保住他的性命的。
他是该感到欣慰的,但心底里又莫名其妙一层一层地泛上来一阵酸涩。
他自以为自己的表情天|衣无缝,蓝西却能看出他面部的僵硬和古怪,眼睛一转,不知怎么的,文代塔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您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吗?”
回想罗绪出现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从饥荒病毒到如今的星辰之泪,蓝西总觉得,虽然罗绪看似总是淡然地游走在整个帝国体系之外,似乎并不与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任何帝国公民产生羁绊,但这两件事背后,却好像都有他的影子。
在第九星系时,路德被刺杀后,他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带她去贫民困寻找反抗军的首领?而在此次酒会上,他又真的会大意到轻而易举地被文代塔绑架吗?
还是说……蓝西骤然咬紧了后槽牙,这一出绑架的戏码,只是为了把她引去黑市?那文代塔找他下手,究竟是这两人早就暗中勾结,还是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蓝西微微眯着眼,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在试图透过这张精致完美的脸,看穿他心里所有的秘密。
接着,她忽然没头没尾问:“罗首领,帝国围剿星盗的时候,你不会是故意被我抓住的吧?”
罗绪身子一僵:“为什么这么说?”
蓝西却眨眨眼,巧妙地掩过眼中的情绪,飞快挑过话头:“没什么。”
“咚咚”两声,房门被轻轻敲响,蓝西收起刚才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停止了背脊,端坐在沙发上,说道:“请进。”
服务型仿生人推着一桌子菜站在门口,在开门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快的音乐:“您好,您点的餐到了。”
“送进来吧。”蓝西吩咐,接着就看见疑似被病毒入侵失去神智的仿生人横着推着桌子,试图把桌子挤过只有它一般宽的房门送进来,不住地发出“哐哐”的声响。
蓝西扶额苦笑,咬牙切齿小声嘀咕:“军部医院的仿生人系统多少年没叠代过了,怎么这么智障……”
吐槽完,她又直起腰,讪笑着冲罗绪解释:“可能是出现突发故障了。”
接着走到仿生人跟前,低声命令道:“把桌子竖过来推!”
小小仿生人力大无穷,把着桌子尾,直接将桌子立了起来。
盛着精致美食的碗和盘子哗啦啦掉下来碎了一地,在蓝西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仿生人声音欢快地说道:“好的,客人。”
……
“霍普!”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过后,蓝西对着终端大吼,“马上给我把军部医院里这群智障仿生人全都扫地出门!!!”
第38章
二十分钟后,在主星将亮未亮黎明日光中,一辆悬浮车飞驰着划破宁静的天际线,漂亮的车身流线完美地将空气切割成了阻力最小的样子,之后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蓝西住所的门前。
驾驶座上的Alpha虽然一夜未睡却没露出丝毫疲惫的神色,她头一歪,看向副驾驶上轻轻将头靠在车窗上的病弱Omega ,关切问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Omega——也就是罗绪——脸色仍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嘴唇已经缓缓有了血色,他轻轻拢了拢蓝西强迫他盖在身上的外套,缓缓摇了摇头:“珀西先生不是都说了,我身体里的毒素已经解了,只是还有点虚弱,完全可以回家修养。”
“况且……”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忽然浮现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将目光投向面前这幢高耸入云的建筑, “比起在医院里被连指令都听不懂的人工智障照顾,我还是觉得家里条件更好。”
“家里”这两个字像两朵轻飘飘的雪花, 不轻不重地落在蓝西耳朵里,忽然让她整颗心都不受控制地变得雀跃起来,甚至一时没做好表情管理,飘飘然地一挑眉, 语气里不无骄矜地说:“好吧。”
一只脚刚迈进大门, 一只机械手便降下来,花哨地冲二人行了个绅士礼:“殿下,罗先生,欢迎回家。”
话音刚落, 一道身穿燕尾服的修长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庭院,向两人走了过来,赫然是好久不见的霍普本体。
人未至声先至,他还没走到两人跟前,华丽的声线已经率先响了起来:“饭菜已经备好了——没有动物肉。”
“母亲终于肯放你回来了?”蓝西换鞋后,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房门,一边问,“她又派你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准确地说不是女皇陛下,而是摄政官大人。”霍普补充道,却没细说任务的内容,大概涉及某些保密信息。
蓝西很有分寸,没追问,下意识想开口问些工作上的事情,却猝不及防地感到袖口一沉。
她意外地回过头,看到罗绪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十分欲盖弥彰地用另一只手攥拳掩唇,咳了两声,好像在昭示着自己的虚弱,从而让他紧拽着蓝西袖子的那只手变得合理。
……好可爱。
蓝西耳根泛上绯色,她生怕自己要是开口说些什么,会把那只拽住她袖子的手赶走,于是她强装镇定,好像并没有感受到那只手的存在,脚下的步伐却悄悄放慢了。
餐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月见草被霍普贴心地移到了窗台上,机械手为两人拉开椅子,待他们坐上去之后,才摆上餐具。
在这个空当儿里,蓝西和罗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窗台上的月见草上面,毕竟那一抹绿色在一众黑白灰的冷淡色调中亮眼得过分。
而那抹绿色此刻显然因为两位主人的疏于照料而变得有些许的垂头丧气,罗绪沉默不语,只是用胳膊撑着站起来,拿起窗台上的花洒浇开了花。
蓝西:“……”
看着他站都站不稳弱不禁风的样子,蓝西莫名地感到有些坐立难安,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我来吧……”
话音刚落,罗绪立刻从善如流地一把将花洒递到了蓝西手里,然后自己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连眼睛都没眨,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蓝西:“……”
她是不是被做局了?
虽然罗绪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但蓝西还是认命地好好浇完了花,才再次坐回座位上,而餐桌的另一边,罗绪虽然早气定神闲地坐下,却并没有提前开饭,而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等待蓝西归位。
不知怎么的,蓝西感觉自己心里仿佛缓缓淌过了一阵暖流,这陌生的滋味让她难得地鼻头一酸。
工作、回家、吃饭、训练、洗澡、睡觉……
一直以来,她的生活两点一线,日程严丝合缝,活得比霍普还像机器人,从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思像其他贵族一样思考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也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这样润物细无声地融入了她的生活。
从此以后,会有人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等她吃饭、陪她聊天。
就像是暗无天日的冰冷铁笼中,突然投下一束带着暖意的阳光,蓝西在捕捉到那一点让她受宠若惊的幸福时,一种惶惶的不安在同一时间笼罩了她。
没有得到过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害怕失去,可如果有了奢望与渴求,便同时有了软肋。
——她不想失去罗绪。
不。
——她不能失去罗绪。
绝对不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她心口涌出,惶惑与不安仿佛同时化为实物,从她逐渐沉下去的眸光中变成一条条绳索,将罗绪捆绑得严丝合缝,然后逐渐淹没……
要缓解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燥热与不安,只有一种方法——
罗绪。
她必须占有罗绪,必须确认他是自己的所有物,必须确保自己可以完完全全地占有他。
就在现在。
她看着罗绪的眼神毫无征兆地变了,从刚才的温情变成了一种充满独占欲的危险。
“滴——滴——”蓝西手腕上的终端突兀地发出警告,在只有金属刀叉与盘子碰撞声的餐厅里仿佛平地而起的一声惊雷,罗绪惊弓之鸟一般抬起头,鼻尖一息,脸色唰地白了,只听到霍普也同步发出警告声,“殿下,您的信息素浓度异常,疑似进入易感期,请问需要注射抑制剂吗?”
狂暴的怒涛带着咸腥的压迫感填满了狭小的餐厅,与此同时,一丝清香微苦的竹叶气味乘着每一条尚未被填满占领的空气罅隙,钻入了蓝西的鼻子里。
——那是罗绪的信息素。
Alpha在进入易感期时,所有的感官会被放大数倍,同时,情绪也会变得比平常敏感许多,因此在平时会被直接忽略的那点逸散在空气中的信息素分子,都在此刻变成了压倒蓝西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味道不仅仅是“好闻”,而是像烈日干柴下一点不小心路过的火星,訇然引发了一场不可收拾的大火,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点燃血液中翻涌的Alpha本能。
海潮味道的信息素本能地狂暴翻涌,试图压制、标记,继而将眼前的Omega全然据为己有,并使他全然地臣服,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殿下,检测到您的信息素浓度严重异常,请问需要为您注射抑制剂吗?”手腕上的终端持续地发出警报声,霍普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虽然仍是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蓝西听着,却觉得心中烦躁更甚。
匹配度99%引起的顶级Alpha的生理本能,与身为帝国上将的理性意志,还有她对罗绪的复杂情感在心中交织碰撞,让她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
或许是看她脸色实在糟透了,罗绪站起来,忍着身体的不适感,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你没事吧?你脸色很差,以前的易感期都是怎么过的?抑制剂?需要我帮你吗?”
即使强大如罗绪,面对顶级Alpha狂暴的信息素和易感期的侵略性,生理上也会有本能的恐惧和臣服冲动,他脸色煞白,强忍着后退的冲动,信息素本能地试图安抚面前这位随时可能暴走的定时炸|弹,也因此,竹叶味由清冽变得略微带点苦涩。
正处于身体心理双重极度敏感时期的蓝西瞬间捕捉到了这点微妙的变化,她抬起头,额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了,在湿漉漉的睫羽下面,黑色眼眸闪着浅青灰色的微光,仿佛蓄势待发的野兽,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猎物。
她浑身肌肉紧绷,却只是抓住罗绪的手,用一种极为克制的力道将他轻轻一拉……
在星盗中神话一般的人物此刻眼神闪烁,身体没骨头似的,只是这点力道,就将他拉得一趔趄,右手下意识撑在蓝西要紧的地方,险些整个人跌进她怀里。
蓝西呼吸一滞,罗绪眼中却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甚至堪称从容地起身,却又被一只手牢牢箍住了后腰。
罗绪居高临下,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餐厅的空间并不狭小,但时刻响起的警报声,两人近到极致的身体距离,还有被信息素扭曲的空气,都为此刻的气氛增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炽热的鼻息交缠,两人的身份与权力仿佛发生了反转——战场上蓝西是绝对的征服者,此刻却在区区Omega的影响下,陷入了脆弱和失控;罗绪虽为“俘虏”和“配偶”,却在此刻拥有无形的主导权,尽情俯视着失控的Alpha 。
“看来蓝上将之前的易感期,也都是靠抑制剂熬过去的。”罗绪开口,竹叶的清冽气息带着冷冽的锋芒和疑似若有若无的苦涩,短暂驱散了海潮的狂躁与潮热,使蓝西感到一瞬间的清凉,却在消散后让她陷入了更加难以忍受的焦灼中。
“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狼狈了。”
“狼狈”二字落下的同时,罗绪的食指不轻不重地勾过蓝西的下巴,仿佛清水中甩上点墨,立刻浓墨重彩地将她的全部理智侵蚀殆尽。
终端被粗暴地从手腕上一把摘下,随意地扔到地上。警报声戛然而止,阒寂的背景中,只有二人不断交换的吐息使房间温度逐渐攀升。
在极度混乱中,蓝西觉得自己几乎短暂地失去了理智,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唇齿暂离,蓝西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腺体上,一口咬下去的冲动达到了顶点——
明明近在咫尺,她却退却了。
温热干燥的手掌不住抚摸着罗绪黑细而直的短发,蓝西难耐地用侧脸靠近罗绪的侧脸,不住摩擦着,像祈求伴侣垂怜的猫科动物,哪里还看得出一丁点属于帝国之龙的霸气与威严。
“可以吗?”罗绪的耳垂感到一点濡湿,他听见蓝西沙哑着声音问。
第39章
“小星卫, 听星语,不哭不闹不质疑……为帝国,献此生, 化作星海一粒尘。”
主星华灯初上,安静的居民区里,回荡着不知什么人轻声吟唱童谣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某种载体,随着光穿越宇宙,来到了帝国边缘星系——第十一星系的边境哨站,“铁砧”哨站。
耳朵灵的年轻士兵猛地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人造大气层,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他身旁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问:“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年轻士兵问道。
“哪有什么声音啊?”后者细细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发毛,打着哈哈道, “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故意吓我呢?哈哈哈……”
他刚“哈”了两声就“哈”不下去了,只因为自己身旁这位后辈神情严肃,怎么看都不像在开玩笑,他耳朵一动,目光陡然变得锋利:“有脚步声。”
冰冷的金属甬道回荡着最后的、不成调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那是血,新鲜而滚烫,泼溅在印着星轨与荆棘王冠的灰白墙壁上,像一幅亵渎神明的抽象画。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破空而来,终于划破了这令人不安的寂静,之后迅速被某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取代。
老兵难以置信颤抖着回过头,目光穿透哨站厚重的合金舱壁,落在甬道尽头。
那里,几个身着帝国标准戍星军制服的士兵,明明几分钟前还在警惕地巡逻,此刻却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残骸。他们的身体以一种正常人体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翻折着,仿佛被无形的巨手肆意揉捏过——颈骨以诡异的角度折断,四肢关节反向折断,刺破了皮肤和布料,露出森白的断茬。
这么可怖的情状,只要一眼就能断定,致命的伤口并非来自激光或粒子束,而更像是被纯粹的、狂暴的蛮力硬生生撕开、扯碎。
更恐怖的是,所有阵亡士兵后颈处的制服都被粗暴地扯烂,露出下方本该是Alpha或Bet息素腺体的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下了一个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窟窿。
腺体组织连同周围的皮肉,仿佛遭受过野兽利爪尖牙的蹂|躏过一般,被彻底撕扯下来,只留下一个象征身份与力量源头的、空洞的创口。粘稠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液正从那里汩汩涌出,沿着扭曲的脊背淌下,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年轻士兵想要大声呼救,却被老兵一把捂住了嘴,他这才发现,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了两人惊悸的心跳与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这座位于边缘星系的小型哨站,这座即便在日常时期也会有三十人左右驻守的哨站,竟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一行不可置信的泪水从他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造成这一切的、将所有同袍屠戮殆尽的“东西”,正喘着粗气,从阴影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仅剩的应急灯光闪烁两下,让二人看清了这东西的样子——
它拥有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比最强壮的Alpha还要高大魁梧。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灰白,上面虬结着无数荧荧发绿的、如同发光血管般的脉络,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幽幽脉动,像嵌在尸体里的毒藤。
它似乎暂时没有发现两人的存在,动作迟缓地向前挪动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一种非人的、关节过度伸展的诡异感。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喉间发出的只有低沉而持续的、如同老旧引擎摩擦般的“咯咯”声。它的眼睛——如果那两团在阴影中燃烧的、毫无理智可言的幽绿磷火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空洞地扫视着满地由它造就的“杰作”,里面写满了纯粹的杀戮欲望和对血肉信息素的饥渴。
“沙沙”的调频声在死寂与血腥弥漫的甬道中响起,年轻士兵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听见声音时差点跳起来。
一道天真的童音断断续续地从某个士兵尸体旁掉落的通讯器里传出,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明明歌声悠扬轻松,却因为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座血腥的屠宰场中而显得分外破碎和诡异——
“星……星语……如……锁链……”
“神谕……似……谎言……”
明明已经恐慌到了极点,但两个士兵因为实在对那首童谣太过耳熟能详,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同之处——虽然旋律如出一辙,但这已经不再是帝国星语者教团用来安抚公民的温顺童谣,而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浸透了鲜血的诅咒。
那个高大的“怪物”似乎被这微弱的声音吸引,它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荧绿色的“血管”在脖颈处鼓胀跳动。它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沾满血污的金属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着声音来源——那具尸体和还在循环播放着反抗童谣的通讯器——走去。
“若……若要真……自由……”
“须……须斩……祭司冕!”
最后一句童谣伴随着通讯器被一只覆盖着灰白皮肤、布满荧绿脉络的巨大脚掌彻底踩碎而终结。塑料和金属碎裂的刺耳声响,成了这恐怖一幕最后的注脚。
同样的景象在监控室、在休息舱、在能源核心外围重复上演。戍星军的士兵们,这些帝国最边缘的“齿轮”,在绝对的力量和无法理解的恐怖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偶。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器未能伤及怪物分毫,他们受训的战术在非人的速度与力量面前形同虚设。留下的只有一地扭曲的残骸、被撕裂的腺体,以及那首在血腥中诞生、又在毁灭中消逝的、讽刺至极的自由之歌。
老兵的视线扫过整座哨站,重重咬了一下下唇,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毫无征兆地大喊:“跑!!!”
年轻士兵吓得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前辈,一时没想明白平时比谁都怕死的老油条怎么忽然这么想不开,难道是害怕得疯了? ?
老兵见他愣在原地,却咬牙切齿地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松开捂在他嘴上的手,将他狠狠一推:“还等着干什么,等死吗!快跑啊!弗恩!”
被称作“弗恩”的青年被推得狠狠向前一趔趄,顺着前辈的手指看去,才发现他指的是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军用飞船。
“跑!!!”老兵再次喊道,将一件冰凉金属触感的东西塞进弗恩手里,“去首都星系,报告军部,请求支……”
“支援”的“援”还没说出口,怪物已经到了他的身后——那东西在发现猎物之后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灵敏与速度,眨眼间抓住了老兵,两只手将他高高举起,“哐”地砸向地面!
金属地面霎时被砸得凹陷进去了一块,但老兵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Alpha ,身体素质也不容小觑,他眼眶变形,眼球被从眼眶中砸得脱垂出来,却仍然没有断气。
血沫塞满了他的喉咙,他只能一边“咳咳”地咯血,一边仍然看着弗恩逃走的方向,看着他身手敏捷地爬上飞船门,然后回头向他落下最后一眼——
老兵感到下|身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想发出生命最后的嘶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怪物撕成了两半。他的两只眼都被血色覆盖了,黏连的血肉纤维摇摇欲坠——
原来他已经死了。
快……快把消息带回首都……
他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垂死之际腮部翕动的鱼类动物,然而他的喉部肌肉却似乎已经不听使唤了,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血沫卡在喉咙里,他终于完全、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看到眼前血腥的景象,弗恩忍住呕吐的冲动,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转头拔腿就跑,恐惧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打转,但他根本没有时间替前辈收敛尸体——他明白前辈的意思,他必须驾驶飞船逃离铁砧哨站,到首都星系去向军部报告这里的情况。
除了他,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
这是他来到哨站之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一个只能成功不许失败的任务。
他飞速爬进飞船,在怪物向他伸出手的前一秒关闭了大门。
下一刻,飞船轰鸣着启动,底部喷射出的火焰与蒸汽“唰”地包裹了怪物,可当飞船腾空,火焰渐熄,透过监控,弗恩却惊惧地发现,那怪物竟然毫发无损!
寂静重新笼罩了“铁砧”哨站,只剩下怪物沉重的呼吸声,和荧光血管在黑暗中无声的脉动,如同为这死亡之地打着节拍。
帝国的边境,被撕开了一道流淌着绿色荧光与猩红血液的、无声的伤口。
·
首都星系,主星。
公主的居所中,不同于以往的冰冷,此刻充斥着令人耳热的不明声响。
蓝西的背部肌肉随着腰部的动作如河流一般流淌着,光洁的皮肤上添了三道一看就是被人挠出来的伤痕,这点感觉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助兴更为准确。
她从前的易感期一向都是靠药物度过的,因此一旦发作就会难以停止,然而即便如此,罗绪后颈处的腺体虽然被留下了不少牙印,却仍然完好无损。
罗绪身体不好,旧伤多,又刚受了新伤,受不住蓝西这么猛烈的攻势,几次昏迷又被弄醒,这会儿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咬牙切齿地忍着不让声音溢出喉咙。
又一波热潮过去,蓝西从后面抱着他微微气喘,眼神迷离,显然还没有恢复神智。
“冷静下来了吗?”过了好一会儿,罗绪听到她这样问道,他像是知道蓝西要说什么,抬手就要挡住呼之欲出的虎狼之词。
然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警报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第40章
“很抱歉打扰您,殿下。”霍普的声音从房间外面响起,似乎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为蓝西留足了隐私空间,所以才没有操控广播在房间内说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与平时华丽而高昂的音调有些微妙的不同,但没等蓝西捕捉到那点不同来自什么地方,霍普就已经再次开口道:“您收到了一则来自军部的紧急消息,我想,您需要看一下。”
蓝西“啧”了一声,虽然不情愿到了极点,但身为公主与上将,她深知自己的肩上的责任,因此,这一声不耐烦的发泄,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点了。
她认命地拾起被扔到地上的终端,却在看清那行文字的瞬间瞪大了眼——
边缘星系哨站被袭击, 全军覆没!
来不及多想, 蓝西披上衣服站起来:“帮我准备车, 我要马上前往军部。”
“是,殿下。”霍普说完,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疑,“不过……检测到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仍然高于正常值, 您确定您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了吗?”
没人比上将本人更清楚体内躁动的不安因子,于是蓝西适时地沉默了。
霍普大概没有哪一次比现在还有眼力见了,他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建议您带上配对的Omega一同出行哦。”
躺在沙发上装死躺尸的罗绪听见动静下意识轻颤了一下,却没什么动作,继续闭着眼睛挺尸。
在场的两人都知道人工智能嘴里说的“不必要的麻烦”是什么,身为顶级Alpha ,蓝西更是心有戚戚。
在Alpha云集的军部,就曾经出过这么一桩事故,有一位新婚的Alpha士兵,在易感期尚未结束的时候被紧急召集出去出任务,因为被迫与Omega妻子分离后激素水平没能及时调节过来,他在任务途中易感期返潮失控,肆无忌惮地释放出Alpha威压,不仅让在场的所有Alpha都失去了正常的工作能力,还因为没有及时得到Omega的安抚释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将Beta们也大都打成了重伤。
从那以后,一般军部出任务都会随军配备一到两名Omega ,以备不时之需。
蓝西这种级别的,一旦真正陷入暴走,即便是代表帝国最强实力的军部Alpha们也无一不得臣服,如果要强行帮她纾解,除了与她匹配度达到99%的罗绪,别的Omega大概要非死即残。
所以,不管怎么说,这一趟,罗绪是非去不可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支着胳膊起身,身上的薄毯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在一道如有实物的目光中,罗绪伸长了胳膊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衬衣,却因为体力不支,胳膊根儿上打颤,脱力一软,差点跌坐到地上。
蓝西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剥离,因此眼疾手快地第一时间扶住了他,又将衣服递到他手上,才瓜田李下地拉开距离——她用余光瞥见了罗绪咬紧的后槽牙,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某处不可言说的酸软,又强撑着不想发出声音,所以死死地咬着下唇。
殊不知,他这幅样子在蓝西眼里,比门户大开时更让蓝西心痒一百倍。
她凭借过人的意志力强行把自己按到离罗绪最远的一处椅子上坐好,佯装专注实则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制服,却在罗绪再次伸手去够裤子时,再次第一时间将黑色西裤送到了他的手边。
罗绪:“……谢谢。”
因为客观条件的限制,等两人出门时,已经过了十分钟了,这放在以前的蓝西身上是天塌了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一辆银色悬浮车划过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军部大楼门口,蓝西身穿笔挺制服从驾驶座走下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罗绪修长的右腿从车门处迈出来,身形瘦削而挺拔,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勾勒出优越的身形,他从容地走下车,丝毫看不出一刻钟前的狼狈模样,只有站稳前微微趔趄的步伐出卖了他,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扶住车门,就已经被蓝西扶住了小臂。
二人面无表情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抬脚走进了大门。
帕尔默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见他们分开之后,才识趣地迎上来:“上将,大家都到齐了。”
蓝西微微颔首,随他坐上了同往顶层的电梯。
帝国|军部最高指挥中心,会议室中。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阴影尽数汇聚于此。除了坐在主位的高大女性之外,所有人在蓝西推门进来时都起立向她问好,蓝西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而她自己则在得到蓝珞的首肯后,才坐到了会议桌最前端的位置,罗绪和帕尔默则被留在了门外——他们还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熏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焦躁和一丝……恐惧。巨大的环形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星图下方不断重复播放的、仅有不到五秒的残缺影像上。
那是来自“铁砧”哨站最后传回的监控画面,在信号中断前捕捉到的最后一个镜头。
一个身形扭曲、远超人类极限高大的灰白轮廓,以鬼魅般的速度撕裂了最后的戍星军士兵。画面剧烈晃动、雪花闪烁,但在彻底黑屏前的最后一帧,它被定格、放大、高亮处理,因此才使在座的军部高层和贵族们得以看清,在灰败如死尸的皮肤上,虬结盘踞着荧荧发绿的、如同活体电路般的脉络,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幽光。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或者说,那两团在模糊影像中依旧清晰燃烧的、毫无理智可言的幽绿磷火。它正低头撕咬着什么,画面边缘能看到一只无力下垂的手臂和喷射状的深色污迹,镜头无需下移,所有人也都对那是什么心知肚明。
“嘶……” 不知哪位贵族倒抽一口冷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威廉·斯图亚特声音发颤,脸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他身边的宁家代表宁新觉虽然强作镇定,但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她死死盯着那怪物皮肤下的荧绿脉络,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绝非自然产物!
“全身骨骼扭曲……信息素腺体被彻底撕裂……” 蓝珞冰冷的声音念着现场报告,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众人心头,“铁砧哨站除士兵弗恩外全员确认阵亡。信号中断前,邻近三个哨站同时报告遭遇类似袭击,通讯正在陆续失联。”
恐慌像瘟疫一样无声蔓延。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底层士兵如蝼蚁的贵族和高层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种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纯粹的、非人的恐怖。他们赖以维持统治的武力,在画面中那个怪物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充斥着“星盗新武器”、“联邦生物兵器”、“异形入侵”等毫无底气的猜测。
“安静。”
一个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端坐于最高位的女皇蓝珞用手指敲敲桌面,却比任何警报声都震耳欲聋。她身上华丽的皇袍在冷光下闪烁,但那张美丽却缺乏生气的脸,此刻更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环形会议桌另一端,那个自始至终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上。
——蓝西。
她穿着一丝不苟的银白帝国上将制服,肩章上的荆棘王冠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栗色的卷发纹丝不乱地束在脑后,露出凌厉的眉眼和鼻梁上那颗标志性的小痣。
她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后靠,黑色的眼眸如同深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平静地注视着全息影像中定格的怪物,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习。而如果罗绪在场,大概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搭在臂弯处、无意识摩挲着腰带边缘的指尖,察觉到那被完美压抑的、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凝重。
贵族们的目光也随着女皇的视线聚焦在蓝西身上。复杂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畏惧她的力量,依赖她解决危机,又隐隐忌惮着她本身。
“帝国最锋利的剑,” 女皇终于开了口,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缺乏温度的威严,“边境的阴影正在吞噬帝国的荣光。戍星军的鲜血,需要敌人百倍偿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蓝西:“蓝西上将。”
蓝西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军刀。她面向女皇,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我命令你,即刻率领精锐部队前往受袭星域,” 女皇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查明袭击来源,歼灭所有威胁帝国安全的异端! 帝国之龙的怒火,将涤荡一切污秽! ”
“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 蓝西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惶惶不安的贵族面孔,最终再次落回女皇身上。
“女皇陛下!”威廉突然猛地站起来,在一众参会者震惊的目光中反驳道,“公主殿下是唯一的皇储,这次任务异常凶险,对方甚至不一定是人类,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蓝珞无声地抬起眼皮,冰冷的视线落在威廉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现在的话,是代表你自己,还是整个斯图亚特家族?”蓝珞问道,声音中明明没有丝毫情绪,威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危险。
“……我自己。”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勇气将整个家族拉下水,毫无底气地回答道。
女皇抬起下巴微微一偏,一直如一团庞大阴影一般守在她身后的阿特利·唐立刻向她微微颔首,走到威廉身边,将毫无反抗之力的斯图亚特未来家主一把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威廉失声喊道。
“如果不是作为斯图亚特未来的家主,您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请跟我离开。”
“你什么意思!”
威廉刚喊一半就愣住了,他明白过来,女皇刚刚问他是代表自己提出抗|议还是家族,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咬咬牙,不过几秒钟,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着肩膀道:“我……是我胡言乱语了,抱歉。”
威廉的异议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飞快地拉开帷幕,又飞快地落幕。
蓝西仿佛事不关己一般,静静地冲在座各位颔首致意,果断地抬脚离开会议室。在她转身时,银白的披风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的瞬间,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军帽戴到了自己头上,阴影下,没人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洞察。
“在离开之前,陛下,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汇报。”那道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落在赛博罗斯家主身上,后者敏锐地感受到之后,不禁汗毛竖起,登时攥紧了拳头。
这点儿小动作当然逃不过蓝西的眼睛,但她却纹丝未动,只因为面对养尊处优的老贵族,她拥有实力上的绝对自信。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女皇淡淡道,“不用说了。”
她的眸光低垂着扫过在座所有人,经过布鲁克·赛博罗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时,后者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然而下一句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蓝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赛博罗斯家族擅自爆破红矮星,在准备和实施过程中,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悄无声息,所以蓝珞知道这件事,蓝西并不意外,她惊讶的是,三亿人口化为齑粉,数不胜数的人辐射病缠身,这样的惨痛后果在蓝珞嘴里,竟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小事而已”。
布鲁克明显地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常颐指气使的态度,抬着下巴示|威一般看着蓝西,连带着胸前地狱三头犬形状的胸针也仿佛抬起头,挑衅地看过来。
在他有恃无恐的目光下,蓝西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后槽牙紧咬着,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遵命”,说罢转身就走。
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蓝珞,在蓝西的身影消失在合金门外后,微微垂下眼帘。在她身后巨大的落地舷窗外,是虚假的人造星穹,而那不断闪烁的星辰中,一点红光一闪而过——是一台微型监控摄像机。
穿过无数数据构成的洪流,会议室中的画面实时出现在一台全息投影仪前,站在投影仪前面的女人身临其境,看着面前仍在窃窃私语的贵族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看着全息星图上被标注为“高危”的边境星域,除了她自己,没人听到她的喃喃低语——
“肮脏的实验,但……有用的工具。正好,借这怪物的手,试试我们最锋利的剑……究竟还有几分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