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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哥是嬴政 竹艼 21167 字 27天前

好眼熟的做派,她到底在哪里见过。

孩子们看起来虽然都像是在胡闹乱玩,但是认真瞧一瞧,便都能看出她们在过程中,习惯使用的谋略。

哪怕是看似老实沉默的扶苏和赵昭民,好像每次都在旁边躲着不想参与,但在冲锋陷阵的赵至坤需要时,两个人总是能够最精准找到漏洞打配合。

而且

李信抹了一把脸,跳脚:“二公主,你又打脸!”

随便扬一把雪,模糊他视线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下手这么狠,对准他双眼……

赵昭民端正作揖:“抱歉,是我判断失误,下次换个地方。”

她以为自己年纪最小,力气最小,造成的伤害不大。

故而,只好挑选要紧处袭击。

下一次,她对准李信后脑勺砸去。

“啪”!

雪球散开,李信脸朝下栽进雪地上。

王离:“嘶”

后脑勺忽然有点儿凉。

脸也是。

李信默默爬起来,看向自己脚下冻成冰棍的树枝,幽怨的眼神瞥向扶苏:“长公子,你和二公主用的是同一个脑子吗?”

配合那么默契,真当在打仗么!

能不能好好玩儿。

扶苏对他温和一笑:“元元和放放还小,身为兄长,我得保护她们。”

四只黑豹压低线条优越的腰肢,冲他怒吼两声,仿佛在附和一句“就是,她们还小着呢,护着点儿怎么了”。

李信:“……”

到底是谁需要保护。

一转头,他干脆拉上李左车跟他一起组队。

“族兄不是对大秦的将军有怨气么。”他给对方塞了一个大雪球,指向王离,“给你一个机会,砸他!”

王离:“??”

韩赵两国都不是他攻破的,关他何事!

“李小信,你个背叛同门师兄的混账东西!”

“王小明呐,这师兄族兄都是长兄,我很难办啊,要不还是委屈你算了。”

“李、小、信,你死定了!”

……

雪地上热热闹闹,赵闻枭看向相雪:“你不去玩玩吗?”

相雪摇头:“不喜欢。”

她还是喜欢安静,不喜欢身边太多人。

有相雪在,大熊不会跑,赵闻枭捏着对方的爪子捋毛,得到大熊一个龇牙咧嘴的嫌弃眼神。

等她松开手,它还甩了甩手掌。

哼哼哈哈这就不乐意了。

妈妈愿意摸它,是它的福气,它是怎么好意思嫌弃上的。

两只豹豹都很不高兴地吼大熊,大熊又不甘示弱,冲着它们两只反吼过去,还顺手捞了一把雪,丢过去砸豹。

豹豹不甘示弱,转身用屁股对着它,一个劲儿刨雪。

东北虎瞥了一眼,一个翻滚,取代大熊的位置,用肚皮给相雪暖脚。

三只傻子。

幼稚。

大宛这个冬日,委实热闹得有些过分。

在此期间,赵闻枭向大宛王买了不少宝马,让嬴政带到大秦去驯养培育。

华胥那边的路程,刚过热带经济园。

她看过三个新郡的情况,到火神部落带走两筐火山灰,便把野星月拉了过来,考察记录这边的天象与物候,还没折返到凰城。

等折返凰城,再从咸阳运到凰城就是。

嬴政那边也没闲着,他写了文书给蒙恬,让他把人送到咸阳,先入少府,腾出一室给他炼丹药。

卢生的事一出,徐福等人也闻讯远道而来。

彼时,春日已至。

赵闻枭他们也随着阿尔萨克,进入图兰低地。

躲在角落里,休养生息的安息王朝,此时还算比较宁静。

他们一路走来都没碰到什么打仗的地方,就是有横行的盗匪,也被阿尔萨克的骑兵赶走,折腾不出什么水花。

就是伊朗高原全年都盛行大风,阿尔萨克靠近里海沿岸都有焚风效应。

气温升高,湿度骤降,干热风迎面拂来,一行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没有水的炉子里面,反反复复地两面烤。

难受得要命。

且在高原地方,风不像是平原那样无形的,而是像掺多了水的面团一样,粘稠得不像话。

甚至像一只滚烫的、软瘪瘪的橡胶手,“啪”一下拍到脸上。

风里还带着一股怎么也赶不走的古怪味道。

相比之下,华胥的高原简直温顺得像只还没长大的小羔羊。

不少人南下之后,便出现高原反应。

没办法,赵闻枭只能顺势答应阿尔萨克的邀请,前去部落作客,慢慢适应这边的地形。

好在,安息王朝这里有大片大片的紫花苜蓿。

她就当自己去挑选种子了。

紫花苜蓿是上好的高蛋白草料,没那么挑气候环境和土壤,耐寒,且根系发达。

在紫花苜蓿草场上放养的大群牛羊,肥硕得不可思议,肉质也格外鲜嫩,稍微一烤就特别香甜,没有半点儿腥味。

其嫩芽用开水烫一烫,口感脆且嫩。

要是切一点儿辣椒、生姜、香菜、葱和蒜一起爆香,与嫩芽凉拌,更是好吃到想原地转三圈。

她带了不少种子回凰城,让赵叔姜和风融那孩子去研究植株移植的适应性问题。

顺道,让嬴政把宝马带过来,转回凰城。

浮丘伯也在凰城留两日,与韩瑛一起带着宝马适应陌生地方,再归队伍中。

阿尔萨克本以为,把人留下,多的是机会让她为自己效力。

不曾想,赵闻枭这人就跟风一样,根本抓不住。

她天天都在你眼前晃一晃,让你能够清楚见到她的人影,甚至可以得来一声格外有朝气的问好。但是一眨眼,便又会失去她的踪影,根本找不到人。

阿尔萨克只好特意以欢迎她的名义,举办了一场篝火宴。

赵闻枭这次倒是避不开他了,可游牧民族的篝火宴会,往往会伴随一系列比斗。

她一会儿去射箭,一会儿去赛马,一会儿去角斗,一会儿去骑射,一会儿去驯鹰,一会儿去斗舞……样样都跟人抢第一,抢完就到下一轮。

人倒是始终在眼前,就是说不上话。

阿尔萨克想要把她喊回来,还抵不住子民太过热情,拉着她要比拼。

围着她,不服气,想要屡次挑战的人,起码有三圈之多。

赵至坤啃着小羊排,跟扶苏咬耳朵:“这人是不是对阿娘心怀不轨,想要利用阿娘做什么?”

之前还挺客套,现在那急迫的神色,都快要藏不住了。

扶苏切开羊腿肉,递到赵昭民和阴嫚面前。

“显然。”扶苏转回去,小声跟她说,“姑姑躲着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赵至坤:“我觉得阿娘可能要忍不住了。”

大家近来适应得差不多。

是时候,启程继续往更多地方去了。

“可阿尔萨克也不蠢,姑姑要还是不愿意为他所用,他恐怕宁愿毁了姑姑,也不愿意让她南下塞琉古。”扶苏用菠菜裹着羊肉,用签子扎好,放在琉璃盘上,“安息脱胎于塞琉古,肯定恨不得吞并对方,绝不会把人才让到塞琉古去。”

赵至坤丢掉羊骨头,擦了一把嘴:“那怎么办,我们三百余人,后面还跟着一群不知道愿不愿意配合的人,目标也太大了。”

他们要是不招呼一声就离开,阿尔萨克肯定马上发现端倪。

这就很让她一个小孩子惆怅了啊。

“假兵借道。”

赵昭民忽然开口。

她吃完嘴巴里的肉,喝了一口奶,又把手擦干净,端正跽坐看向二位兄姐。

赵至坤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新假兵借道?”

假兵,借道。

以烛火虚影糊弄阿尔萨克,趁夜离开。

扶苏恍悟,但他不太确定姑姑是个什么想法。

她总觉得姑姑不会这么客气。

赵至坤也觉得这个主意太客气了点儿,不像她阿娘一惯的作风。

“那会不会太便宜阿尔萨克了?”

“人行走在外,少结点儿仇家也不是不行。”赵闻枭鬼魅一样,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搭着他们的肩膀,小声道,“若有更平和的办法,就姑且用着。不过,也不用太收敛。”

她看过了。

安息王朝的猛人不止一个,就算死了一个阿尔萨克也垮不了。

她们到这边来,是为了粮草种子,也是为了促进技术进步交流,可不是为了替别人打工。

人若犯我,必定干翻。

“不用太收敛吗?”赵至坤怀疑自己听错了,“阿娘,这可是你说的。”

赵闻枭捏了捏她脸颊的肉:“对。”

赵至坤扭头,冲兄姐妹三人一顿挤眉弄眼。

最终。

她们还是秉持行走在外,先礼后兵的周全礼数,先用烛火和纸小孔投影,唬住阿尔萨克。

还做了个延时机关,等蜡烛烧到差不多高度,绳子一断,固定的勺子就会自动落下来,把蜡烛盖灭。

如此,对方就会以为她们灭了蜡烛睡觉,可人还在。

叶苍一脸肉疼:“我们是不是给他们留下太多蜡烛了啊?”

这可是能换钱的东西!

叶兰:“浪费了。”

嘀咕只是随口而为之,但她们手下却没客气,顺手捞走不少银勺弥补损失。

等阿尔萨克发现不对劲时,她们已经离开五个时辰,迈入里海南岸一线上,正准备彻底离开他安息王朝,往幼发拉底河的方向赶去。

阿尔萨克气得险些原地升天。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气太早了,还有更气人的事情等着他。

第267章 恨她恨得牙痒痒 恨她恨得牙痒痒……

天色将明而未明。

日光仍没,星子璀璨。

靠着蜡烛做出来的延时装置,赵闻枭她们争取了一晚上的时间,足以悄然离开阿尔萨克大帐所在之处。

彭越他们也赫然在列。

黥脸少年英布,低声对彭越说:“此女当真是好手段。”

就用一只勺、一根绳、一蜡烛与一张纸,居然就替代了十余二十人的存在,偷龙转凤,更易其人。

彭越沉默以对,没有说话。

甚至让少年噤声,不要引人注目。

可他心里也在暗忖,不知对方华胥王这个身份,当真不当真?

女子为王之事,在踏入漠漠黄沙之前,他从未听闻过,若有人在那时同他说,他必定嗤之以鼻。

可在龟兹,三十多国中,女王并不少。

阿尔萨克也说过,西边诸国,也有女子为王之先例。

这样的论调听多了,似乎也就不出奇了。

他心里也慢慢滋生出一个,不符合中原王朝传统,略有些违背祖宗规训的念头……

李左车和张良两人,行在二人前头。

李左车心里也犯嘀咕:“子房,这华胥王奸诈多计,你要与虎谋皮,可得小心些。”

别被吃得渣都不剩。

“向来只有谋士生怕所托之主,乃无德无志胸无点墨之人,却从未听过谋士生怕所托之主太过聪明的道理。”张良摇摇头,眸中光泽在月色之下一闪,“她最好能有吞并大秦的野心与智谋。”

那他做梦也能笑醒。

即便是让他将所有身家都贴上去,为对方做事,他也无怨无悔。

李左车:“……”

张子房他不会根本没想过,要换钱脱离的事情罢!

就那六头驴。

哦,现在又换成了龟兹的马。

他就把自己卖了??

……

远离阿尔萨克的大帐,一行人都放松不少。

只是还没有踏塞琉古王朝,还在安息王朝疆域之内,他们便不能彻底放松,脚下步伐不可停下。

赵至坤坐在马匹上,被扶苏牵着往前走。

她小声又遗憾道:“我们莫不是对阿尔萨克寄予的希望太大了,其实他根本没有这个胆子追上来。”

她们的后手恐怕白准备了。

可世事向来是,说曹操,曹操才到。

此言一出,鹰击长空,其声清越,回荡于牧草与盐漠之间。

盐漠,咸沙漠是也。

太阳出来之前,大风扬起来的沙进到嘴里,还带着里海湖水的咸涩味道。

赵闻枭仰头:“小白在示警,应该是阿尔萨克带着骑兵追来了。”

蒙武沉声指挥秦兵埋伏。

李牧率领的赵国骑兵和步兵,指挥起来亦如秦兵一般如臂使指,指哪打哪,从不出错,他没有与其久战之力。

可与怒发冲冠的阿尔萨克骑兵一战的能耐,他还是有的。

李信和王离各自带着三十人,先列阵在前,如同长鹰两翼,把赵闻枭一行人拱卫在中间。

扶苏她们则和一众文官,以及后勤兵在远处看着。

彭越前去问张良:“我们一路都在借势,此事不需要为华胥王出力半分吗?”

哪怕他对秦兵也没什么好感,可在这种生命攸关的时刻,尚且懂得如何拿捏其中分寸。

听得此言,张良多看了彭越几眼。

李左车被彭越一句话说得脸红,恍然发现自己一路行来,的确占了对方天大的便宜。

“我们一行人不过三十余,就算要帮忙又能帮上什么忙。”他嗤笑一声,“就算我们愿意帮忙,难道他们就敢用了吗?”

他们虽与秦兵没有爆发什么明面上的矛盾。

可日常相处,从不和面以待。

秦兵该埋伏的都已经埋伏好了,阵型也已列好待敌。

此时再将他们打乱,编入不同的队伍中,根本就不现实。

可要将他们编为一队来用,他就不信对方不担心他们反过来刺杀秦兵,借机报复昔年灭国之仇。

英布听得暴躁。

此时此刻,他颇有些想要弃暗投明。

只是

华胥国并没有分封,只有郡县,他又有些迟疑。

他这辈子,就想弄个封王当当而已。

也没有别的心愿了。

还没等他想好,赵闻枭已趁着阿尔萨克的骑兵还没冲到近前,走马到几人跟前:“你们若是无事,便替我去办一件事情。”

彭越立马起身,应声:“何事。”

张良抬眸,瞥了他一眼。

看来,此人的心已经完全偏转,欲要脱离他们,投向华胥了。

赵闻枭轻笑一声:“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彭越等着。

“我需要有人快马加鞭往西南方向去,把塞琉古的兵马引到此地,震慑阿尔萨克。”

他们能出的兵力不过三百人整,就算阿尔萨克真的中计,恐怕也很快就能反应过来重新集结队伍。

对方驾马而来,可他们却已经走了大半夜。

从体力上来说并不占优势。

除非能够一举擒获阿尔萨克,威胁骑兵,否则他们还是要借助塞琉古的威势,先把阿尔萨克吓回去。

这当然不是说阿尔萨克打不过塞琉古的兵马。

事实上,在这图兰低地,甚至更往北的地方,并没有任何游牧民族是阿尔萨克的对手。可他若想要壮大王朝,这些年就该休养生息,躲起来发展好兵力,不要被塞琉古王朝发现任何端倪。

所以。

他绝不会妄动。

彭越毫不迟疑答应:“好。”

赵闻枭作揖:“那就拜托诸君了。”

她说完就拉动缰绳,回到队伍中,并不多说任何一句话。

这份信任,也让几人心里一热。

彭越也不说废话,很快就点好包括英布在内的五个人,将他们仅存的六匹马全部用上,快快奔去引人。

李左车吃了一嘴咸咸的沙子,被气笑了。

“子房,此人不能用了。”

这老者何止是偏心,简直就是把整颗心都挪到华胥王那边去了。

张良平静看着远处升起来的尘雾:“阿尔萨克来了。”

阿尔萨克气势汹汹地来了。

人还没靠近赵闻枭,箭倒是先扎到她跟前沙地。

看着地上那先发的箭矢,她唇角弧度一弯,又拉直,高声道:“阿尔萨克,你竟下此死手,完全不顾我们这小半年的情谊吗?”

“既然如此,”相里娇厉声接话,“我王又何必顾念交情。但看鹿死谁手便是!”

冲过来的阿尔萨克:“??”

她在说什么笑话。

她旁边那人又在嘀咕些什么。

此地位于里海东南岸,正是阿尔萨克的安息王朝与塞琉古王朝交界的边地所在。

该地是一片并不算十分广阔的半盐漠地。

十公里不到的地方,靠近里海一侧全是茂密的深草,接近高原一侧亦如是。而后深草往中间渐次稀疏,东一块西一块,大多都是雪白的盐漠。

肉眼所及之处,两国都没有派兵驻守。

赵闻枭提前往西探过,若是顺着里海继续西去,倒有一片丛林,丛林后便是一望无际、寸草不生的广阔盐漠。

倘若阿尔萨克继续追,他们便要入丛林谋生路了。

她看着已经策马踏入沙地的阿尔萨克,心想,不知这位枭雄的冲动,能有多长久。

松软的沙地限制了骑兵的行动,阿尔萨克被风吹醒酒意的脑袋,顿时警铃大作,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停下。

不过已经晚了。

藏在沙子里面的绊马索拉起来,前面冲锋陷阵的一排骑兵已被马匹摔落。

光是倒在沙地里,倒不至于损兵折将。

只是两边的深草里,冲出来的骑兵手中都拿着斧头和陌刀,砍向马匹的两条前腿,直接摧毁了骑兵的机动性工具。

从沙地中爬起来的骑兵,动作稍微慢一些,便会被后面补上的刀斧手砍掉脑袋。

沙子很快就染上一层血色,变得湿漉漉。

两侧斜坡上的草叶,也被泼洒的血水压得茎叶下折,伏倒一片。

血腥气瞬间蔓延。

位于下风口的吕雉等人,不由戴上口罩,才记录这场战事。

等到埋伏失去作用,蒙武马上下达指令,让刀斧手撤退,改换手持韩国强弩的士兵向前,射杀阿尔萨克。

秦兵犹如一个巨大的、没有感情的杀人兵器,机械而有序地重复着紧密排列的简单操作,五人一体,成为零件,各个零件紧密相扣,组成机器。

他们体魄或许不是最强健的,却把“功”发挥到最极致的程度。

无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张良和李左车也是头一回,这般直观地看到秦兵的作战。

他们眼里挪动的,仿佛已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把大型的兵器。

原来

六国覆灭在这样的杀器上。

阿尔萨克的骑兵被逼得一直往后退。

不久,身后马蹄声响起。

赵闻枭回头望去,吹了一声口哨。

小白回应十声鸣叫,在天空中盘出十字。

一百人。

那可不够阿尔萨克造的。

要是对方把人都杀光,自然也就不怕会泄密。

她抬起手中绿色的旗子。

后勤处的浮丘伯看见命令一层层往后倒,从腰间掏出短笛,吹响召唤曲。

曲声一出,百兽趋之,仿若有千军万马之势。

赵闻枭朗声道:“阿尔萨克,塞琉古驻守附近的将军已来,你若是不怕死,就继续留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到时候,我也想听听,你要怎么解析你这压境的三千骑兵。”

若是几百人,还能说是在里海沿岸狩猎。

可要是三千骑兵,谁信呀!

阿尔萨克恨恨咬牙,有些不太甘心。

明明他带过来的三千骑兵,已有压倒性的优势。而自己想要留下的人,又近在眼前。只需要一个机会,再等待半个时辰,他就能扭转乾坤,擒获此女!!

赵闻枭带着点儿看热闹的笑意,望着他:“一直听闻阿尔萨克一手骑术出神入化,在这马上打下来这安息王朝。之前虽然到了你们部落,却一直只和你的子民切磋过,还从来没见过你的身手,不知道今日有没有这份幸运,可以看到呢?”

听到这话,阿尔萨克就生气。

到底是谁一直没给他这个切磋的机会?!

不过对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他心中的疑虑就越重。

加上浮丘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他驯兽御禽的本事,正常人也不会往这种离谱的方向猜测。

哪怕在地中海一带的战场上,使用战象之类的猛兽冲击军队阵型,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眼看着那股灰尘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一番挣扎之下,他终究是憋着一口闷气撤了。

他阿尔萨克,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这仇,他记下了。

“我们走!”

他这话快要把牙磨碎了。

一双眼睛钩子似的,想掏走赵闻枭却又无法,只剩下满满的不甘心。

“哒哒哒”

看着阿尔萨克的骑兵快马离开,赵闻枭松了一口气。

这关,总算有惊无险。

接下来。

她们要面对的,就是另一个新的问题了

她们到底要如何向塞琉古那边解析,这狼狈的、骇人的战场是如何形成的呢?

倘若他们是威胁,塞琉古也不会留他们。

第268章 安条克三世 安条克三世

“王……”

相里娇靠近赵闻枭,握紧刀柄。

“没事,我去处理。”赵闻枭拉动缰绳,调转马头,“你和阿翡留下来,带着其他人将这里清理好。”

她向叶苍和叶兰、王离和李信打了个手势。

四人瞬间明了,赶紧指挥自己带着的秦兵,把地上的武器和韩弩等物先藏起来。

威力太大的武器,绝对不可示人。

吕雉看她骑马往这边拐了个弯,没有直奔塞琉古的士兵而去,便明白她的意思,跳下马往边上跑去,伸出还握着笔的手。

赵闻枭路过,将她拉上马,放到自己前面坐着。

浮丘伯和安期生两个长得仙气飘飘,看起来又没有什么威慑力的人,紧跟在他后面。

扶苏随手点派了三十人:“你们跟上去,保护姑姑。”

他们不能露出任何有威胁的模样,但也不能太过怯场寒酸,让对方看轻他们。

若是对方觉得,自己碰上了一群有钱,又没有能耐护着钱财的人,保不准心里会生出什么坏心思。

秦兵领命而去。

彭越看着向自己而来的赵闻枭,心下当即有些讶异。

他一双虎目扫过没有遮拦的荒漠,看向列成一排,将背后挡得严严实实的秦兵,便大胆猜测阿尔萨克的骑兵大约已被打发走。

如今这般……

他勒住马匹,示意其他人跟着停下。

幸好语言不通,他不用多叮嘱自己身边的人,让他们不要乱说话。

赵闻枭与彭越汇合后,也勒马停下,不再继续往前,只等着塞琉古的士兵撞上来。

“你们可算来了!”她先发制人,指着兽群退去的方向说道,“我们是自东土而来的商人,带着国书想要与贵国国王和平交好。路遇贵地,草丛当中就窜出来一伙贼人,想要抢走我们欲要敬献给国王的货物,你说这……哎呀呀!”

她一脸痛心疾首。

塞琉古士兵背着弓箭握着标枪,看着他们一身稀奇古怪的装扮,眼神中分明带着不信任。

不过为首的人,还是指着兽群离开的地方,指使了三十人过去追查。

剩下的人都在他背后听候指挥。

为首的人叫安提尼,一开始对赵闻枭他们一行人的戒备心十足,甚至还专门派了人将他们看守住。

他似乎很忙,自从那日见了一面之后,就不再出现。

眼看就要滞留在本地。

赵闻枭提出想要离开此地,尽快赶往塞琉古的首都安条克,面见塞琉古国王,却被拦着不让走。

“将军说,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们不能随便走。”看守他们的小将这么回应,并且神色有些倨傲。

仿佛他们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还有个小兵,十分不客气地推了旁边的李左车一把。

李左车的火气,“欻”一下就冒了起来,又被李信按着肩膀,推回张良那边去。

小将被派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本来心里就有很大怨气。

见李左车瞪着他,手中的标枪便不客气指着对方,好一顿骂骂咧咧。

语言不通的好处再度展现。

不知道对方骂得有多脏,李左车纵然有怒火,也十分有限。

赵闻枭也不至于傻到主动火上浇油,亲自当翻译。

她转头吩咐相里娇去办一件事情,并在晚上嬴政到来时,回华胥一趟,从巡察的西部平原上带回不少调料与果干。

其实,安提尼已经带着他们在里海南岸驻扎。

这里是含盐量最高的地方,有着一眼望去看不到头的盐漠,但这个地方的生态也是顶好的,旁有一座密林,光是湖中鱼类就有五十多种,留鸟和候鸟更是鱼类数量的三倍之多。

加上现在没有什么旅游规划和生态规划,他们大可以敞开了吃。

不仅如此,先前在龟兹买到的菠菜、生菜和大蒜,原产地便是这附近。

是以,其种类更为繁多一些。

赵闻枭嘴里跟小将说着要离开,其实不过是想要探听安提尼的行踪,好推敲出塞琉古这边的情况。

可实际上

能够留在当地,有充裕的时间将植物图鉴补充完善,又没有阿尔萨克的叨扰,她乐得很。

她乐,阿尔萨克不乐。

毕竟那些死去的马匹和骑兵,虽然大半都在安息王朝境内,可毕竟是边地,安提尼也无法完全不管。

两方见面,扯皮好几天。

阿尔萨克被对方刮走一层皮,损失许多马匹和羊,才算把安提尼打发走。

他冷着一张发青的脸,目送安提尼远去,大胡子气得有些干燥。

退兵那一日,也不知是谁在林中设了陷阱,马儿一脚踩上去,被一个怪模怪样的木夹子夹了腿,将他甩下了马。

若只是这样就罢了,顶多只是歇息一头半个月。

可也不知是谁那么狠辣,居然在木夹子附近放了钉条,他倒上去,半个人被扎成了刺猬!!

幸好那些刺削得并不算特别长。

多休息两个月,总能把伤全部养好。

“赵!闻!枭!”

阿尔萨克恨意浓重地喊着这个名字。

然。

此时此刻的赵闻枭,正在咸水湖附近收集芒硝。

里海的芒硝储量达到惊人的地步,不弄一些回去给夏无且入药,都对不起走的这一趟。

蒙武他们受命,也在收刮,好让嬴政晚上能够带回去大秦。

不过,赵闻枭最感兴趣的还是拥有四千万年历史的希尔卡尼亚森林,它在后世就被称为世界自然博物馆。

如今倒退两千年,里面的植物物种应该只多不少。

她的植物图鉴,应该又能再添几笔!

不过这个地方离驻扎地不近,赵闻枭带着豹豹和浮丘伯先前去探一探。

这附近住民不多,军队也只此一家,除了野兽之外,并没有别的危险可以威胁到赵闻枭。

可驯禽御兽之事,又有浮丘君在。

是以,相里娇这次也没有多加阻拦劝诫。

反正所去不远,日子不长,还有个相雪在暗中一直紧紧跟随。

罢了。

就让王喘口自由的气。

这口气,也并没有喘上多久。

待探得一小半地方,小白过来传信。

信上说,安提尼不日就会亲自将他们送到安条克,让他们做好准备启程。

这就很奇怪了。

如果安提尼怀疑他们,怎会突然改变态度,还要亲自带他们去见塞琉古的国王。

总不能是阿尔萨克说了他们的好话。

“王,怎么了?”

见她沉思,浮丘伯轻声相询。

赵闻枭直接把信给他,让他自己看看。

浮丘伯一目十行,看完便收起来,双手递回去:“敢问王,可知这安条克的现任君王,是个怎样的人?”

那真是

有点儿不好意思。

赵闻枭只知道,塞琉古现任君王,大概是安条克二世到三世。

安条克二世的称号是“爱母亲的人”,他娶了自己的继母,而且还是他父亲自己绿自己,主动成全害相思病的儿子,把妻子拱手让儿子……

不过这和为了巩固政治,娶了同父同母姐姐的托勒密四世相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这种事情,放在后世的小说中,写都不让写。

可放在这时期,为了追求血统“纯正”,近亲通婚再常见不过。

生出来畸形儿杀掉,智力超群儿便是最好的继承者。

至于安条克三世,她就只知道对方身上的评价,多和“好大喜功”这个词挂钩,其他并不知道太多。

“不知。”

赵闻枭摇摇头,收起纸张,往回赶。

此去,需从札格罗斯山脉西北方向,入幼发拉底河流域。

一路走来,连闻两个噩耗。一是两位被派遣东部,平叛米底总督莫伦与波西斯总督亚历山大两兄弟的将军,兵败了;二是亲自前往托勒密王国,进攻犹太人的安条克三世,也兵败了。

她甚至听到安提尼军中,有人私语,觉得她是灾星。

若是安条克三世见了她之后,说不定要将她杀了宽慰将士,挽回国家威信云云。

安提尼听到流言,十分生气地训斥部下:“这件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国王,国王不发话,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都给我闭好嘴巴,不要乱说话!”

此事,也不好隐瞒臣下。

赵闻枭便在抵达安条克之前,与一众人说了近日听到的流言。

相里娇冷笑:“治军不严,败相之始也。”

也好意思赖到她们王头上来!

“欸,也没什么好气的。”赵闻枭拍拍气愤的相里娇,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吃点东西消消气。”

相里娇愤愤夹断鱼头:“王,你就是太仁善了!”

身而为王,她的脾气不必要太好。

区区塞外蛮夷小国,怎敢如此非议她们的王!!

赵至坤一个手抖,不小心把黄瓜片送到了赵闻枭的大腿上。

乖乖。

阿娘到底给司徒吃过什么灵丹妙药。

能不能给她两粒。

赵闻枭垂眸,盯着自己腿上还冒热气的黄瓜片,慢慢把眼神挪到走神的长女脸上。

她轻飘飘喊了一声:“赵元元。”

“阿娘,我错了。”赵至坤马上认错,把黄瓜捻起来,塞进嘴里吃掉,并且给亲亲阿娘吹吹,擦干净,保证道,“下次一定小心。”

扶苏已把凉水灌入囊袋,递给赵昭民。

赵昭民起身,把微凉的囊袋塞入赵闻枭裤管里:“阿娘疼不疼?”

“不疼,但也遭不住你长姐这般霍霍。”赵闻枭捏了捏捧着脸,装可怜的赵至坤,“罚她今晚多读一篇《易》,你和扶苏一起监督。读不完,明儿继续,取消她找蒙将军晨练的活动。”

赵昭民和扶苏:“诺。”

赵至坤:“……”

嘴里的黄瓜,突然就不香了。

“王,需要我和阿媭做什么吗?”吕雉问,“处理流言的事情……”

她们向来熟悉。

赵闻枭摇头:“不必,刚好趁这个机会,探一探那安条克是个怎样的人。”

两千年前的西方名人她也不太熟。

记忆最深刻的人就是汉尼拔,他的对手小西庇阿,以及若干研究学术的泰斗。

既然可以留下锚点在此,自是要摸清楚诸国情形才好。

如此,才好徐徐图之。

没几日。

他们一行人随着奥伦梯河涌入安条克,在与安条克三世会面之前,先与头戴形似城防工事冠冕,手上拿着几束麦子的命运女神堤凯的雕塑擦肩而过。

赵闻枭扫过那饱满的麦穗,跟随安提尼踏入宫殿。

大殿之上,少年国王脸色不佳。

他们一行人敛眸行礼,用刚学不久的语言向安条克三世问好。

“你们就是东土而来的商人?”

安条克三世端坐着,合眸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赵闻枭行华胥礼:“是。”

安条克三世听到这略显冷清的一句回答,睁开眼睛看向她。

赵闻枭不避不让,对视过后,才礼貌垂眸,落在他格外高耸的鼻梁上。

“可我还听说,你们是阿尔萨克派来打探消息的人。”安条克三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鹰眼逼视赵闻枭,“对吗?”

第269章 “秦文正,你有白发了。” “秦文正,……

安条克三世这话,问得直接、尖锐。

犹如一簇从黑暗中发出来的冷箭,令人防不胜防。

哪怕听不懂他嘴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行人也下意识觉得情况不妙。

吕雉和吕媭心中一紧,有些担忧地看向赵闻枭,不知她要如何应对这位少年国王的不善之辞。

蒙恬和蒙毅不在,叶苍他们四位小弟子,下意识看向年纪更大的章邯。

有什么热闹事情的时候,沉默寡言的章邯,从来都不亮眼。可若是碰上麻烦,他们便会立刻想到他,下意识寻找他。

可章邯无所动。

蒙武也没有。

沙场老将最擅长的,莫过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扶苏一人带着三位妹妹,闻声,悄然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又垂下眼眸照看幼小。

他倒是听懂了几个词。

拼拼凑凑,大概的意思也能明白。

相里娇和韩翡并不担心,也不害怕赵闻枭应付不来,只是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陌刀,露出袒护的容色。

如果对方敢责难,她们手中的刀也可饮血。

明面上,她们倒没露出什么端倪,只是略略扫过四周的塞琉古护卫,格外注意他们的动向。

座上的安条克三世,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纳入眼底。

赵闻枭也半抬眼眸觑他:“国王说笑了,我与阿尔萨克并不熟悉。只不过是从东土而来时,经过他们部落。又因为部下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接连生病,才在他那里借住过一段日子。”

他们不过是房东与房客,商人与顾客的关系,说不上熟。

“哦?是吗?”安条克三世看向安提尼,“可我派去帕提亚与巴克特里亚两地征讨的将军却说,你们和阿尔萨克合谋,将他的军队阻拦于低地之外,还谎称自己是东土而来的商人,欺骗于他。”

安提尼站出来,大义凛然地说:“没错,要不是为了稳住他们,先把他们带回安条克,交由国王处理,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回来。”

赵闻枭:“???”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还说,对方的态度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

而且这一路都急匆匆的,还老是生怕他们会跑的样子,一入安条克便要入王宫,连口气都不给人歇一歇。

按照正常的章程,商人不该这么快就能见到国王。

“不知道安提尼将军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和阿尔萨克合谋。”赵闻枭不慌不忙看向安提尼,“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和阿尔萨克合谋,跟将军你回安条克又有什么关系?”她轻笑一声,“你若是想用此事当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

事实上,拙劣的借口自古有之。

太过弯弯绕绕的计谋,反而只有虚构的小说才用。

真实的历史,大都是阳谋,精准踩中每个人的欲望与不敢为之罢了。

安提尼敢说出这样拙劣的借口,看来这位小国王在塞琉古的统治,尚且不安稳,还需要他帮忙巩固。

是以,安提尼才会笃定自己此行没完成军务,也不会被追究责任。

毕竟明面上,他可是“被阻挡在外,不得进攻”,并且为了“押送合谋敌人到国王面前”,才回到国都待命。

又不是因为这两个地方太穷,没有油水可捞,所以不愿意用自己的军队去顽强攻打。

敌人的头颅,他们也有收割不是?

尽管那是赵闻枭他们之前所杀的骑兵头颅。

可有谁知道呢?

尸体最后由他们收拾,他们说已经埋了就是埋了。

但现在,赵闻枭直接把事情说出来,就相当于扯开了他薄薄的遮羞布。

安提尼脸色顿时涨红,怒喝道:“你敢污蔑我!”

区区三百外乡人,也敢在国王面前与他对着干?!

一位长得斯斯文文,却有一大把发白的弯曲胡子的中老年人,也站出来说:“国王,这件事情真相如何,我以为应当听从我们自己的将军说的话,而不应当听信外人说的话。”

“这位老人家说笑了。”赵闻枭作揖,端着礼貌的姿态,谦虚的口吻说,“我们东土有一句话叫‘旁观者清’,意思是没有在乱局之中,也并不涉及乱局中任何利益的外人,看待事情才最清楚明白。”

赵至坤从旁边冒头,一双凤眸满是清澈的天真:“没错,如果你们要分羊肉吃,我又吃不上。那你们怎么分都跟我没关系,我肯定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赵闻枭挑起眉头,看了手边的长女一眼。

行啊。

这也没多长时间,居然就掌握了一门外国语言。

不错。

可她还是按着孩子的脑袋,把她推了回去。

扶苏赶紧把人拉住。

赵至坤皱皱鼻子,仗着人矮,低头翻了个白眼。

什么东西。

也敢拉她阿娘当盾用。

赵闻枭作揖,笑道:“国王见笑了,犬女无状。”

中老年人:“??”

“什么叫‘无状’?”安条克三世起身,扶了扶腰上的剑,走向他们,“这是你们东土才有的话吗?”

赵闻枭:“无状谓之行为失检,没有礼貌。”

安条克三世咀嚼一阵,走到一行人前面站定不动,五指信手搭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这么说的话,我的安提尼和赫米亚斯,是不是也对你‘无状’了?”他笑着说,“那我是不是也要说一句,‘客人见笑了,臣下无状’?”

安提尼和赫米亚斯错愕:“国王……”

“你看。”安条克三世笑着伸手,拍拍赫米亚斯的肩膀,“他们总是这么心急,对客人的确有些失礼。”

吕媭有点儿耐不住了。

她很想问问阿姐,这小国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她怎么觉得……

对方好像对自己的臣下有什么意见,但又碍于某些原因克制了,如今在利用她们敲打对方。

这种事情闹到外国来使面前,难道他们不会觉得丢脸吗?

当地的文化,她不太理解。

楚承中原文化熏陶,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哪怕在家里闹翻天,对外也要一致才是。

华胥也承古老的华夏文化,按王的说法是,在此基础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可核心的追求“道”与“中庸”,提倡“仁义礼智信”,却并没有太大变化。

赵闻枭只是一笑。

她倒不是很介意安条克三世利用她来敲打自己的臣下。

出门在外,没有互惠互利,也就没有买卖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对方只要不损害她的切身利益,那就什么都好说。

她好说,安提尼和赫米亚斯却不太好。

两人脸色都因此生变,但又不能对着安条克三世发作,便悄然把怒火推到赵闻枭身上。

安提尼是个并不算多周全的大老粗。

从他对待赵闻枭一行人突兀转变的态度,就能窥见一二。

此刻,他也没说什么中听的话,直言:“可她是个灾星。她出现后,前去平叛米底总督莫伦与波西斯总督亚历山大两兄弟的将军就兵败了,前往托勒密……”

“咳咳咳”

赫米亚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捶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李信:“……”

他看以后谁还觉得他莽撞。

这人可是连自己本国君王的败绩,都想拿出来举例。

那几个名字和“失败”一词的希腊语,他这几天可都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安条克三世终究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提起自己的败绩,脸色忽然就有乌云遮蔽,不太好看。

可正如安提尼有恃无恐的那样。

自他上位之后,塞琉古王朝就不断分裂,各个地方都要闹独立,派出去征讨的将军根本就不够用!

如果没有特别严重的事情,他还不至于随便责罚自己手下的将军。

可他心中有气!

安条克三世压在剑柄上的手指甲泛白。

在古怪的气氛中,一位穿着小短裙的塞琉古将军哒哒跑进来,递上捆好的羊皮卷。

安条克三世拉开绳子,展开看完,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太好了!阿凯夫斯成功击退帕加马,一举将他们打回了老家!”他握着羊皮卷的手,甚至有些颤抖,“我塞琉古国威浩荡!”

这下,国之威信可存矣。

赫米亚斯倒是会看人脸色下菜,当即跟着呼喊道:“我塞琉古国威浩荡!”

其他人也应声喊起。

一时之间,宫内四处都回荡此言。

安条克三世仰头大笑:“我看这位客人才不是什么灾星,而是我塞琉古的福星!”他一双深邃虎目,看向赵闻枭,“来人,给客人安排最好的住处。”

……

她们就这么神奇地在宫殿住下。

赵闻枭知道安条克三世别有用心,可她并不着急询问,而是照例测算经纬度,补充地图和植物图鉴。

塞琉古王朝现在主要的领地,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一带。

美索不达米亚有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河的河水可以灌溉,从公元前六千年就开始修建水利设施,成为人类最早的文明中心。

当地的水利设施,也是迄今为止,发现世界最早的大规模水利工程。

赵闻枭入宫殿前看过,当地人在河边修水渠,引水水渠的另一头则修建盘形的蓄水池,用类似水车的纯机械装置,汲取水源灌溉周围田地。

由于当地气温较高,甚至还有地下输水线。

与大秦的瓦管不一样,当地的水渠都是用石头和混凝土砌出来的。

她念及此,摸了一把室内的墙壁,有些想凿烂看看,这个时期的建筑主要依赖什么混凝土材料。

不知是否已用上钢筋。

这边的气候与资源情况,倒是与火神郡一带,及其往下区域的情形类似。

或许可以学学这门砌墙的技术,好让子民不必花费大力气,搬运厚重的石头搭建建筑。

思绪飘远时,一方黑袖从她面前扫过:“想什么这么入迷?”

赵闻枭抬眼看向手侧的人:“大秦不忙了,居然这么快就过来。”

“忙。”嬴政跽坐,打量四周环境,“可朕的几位将军,还在此地,朕甚是挂念,故而前来探望一番。”

此地不仅物有所异,天色也大为不同。

大秦还是午时,这边却已暮色向晚,即将入夜。

他看着外头天色,有所思。

赵闻枭看着他空空如也的两袖,嘴角牵了牵:“两手空空的挂念?”

嬴政自己给自己倒水。

他说:“挂念在心,不在手。”

赵闻枭:“……”

什么歪理。

“五个时辰后,我要在这边四处逛逛,探寻一下这砌墙的混凝土的原材料,顺便看看附近草木,你要一起去吗?”

嬴政放下水杯:“好。”

那他先回去处理好各郡文书,小憩一阵,半夜再过来一趟。

正准备起身,赵闻枭却盯着他头顶,把他手臂按住:“你等等。”

她倾身,就着融融烛火,将他头发扒拉开。

嬴政:“……你在做什么。”

早已非少年,性子怎么还是这般跳脱活跃。

他拉下她的手。

赵闻枭坐回原位,声音缓缓:“秦文正,你有白发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西方这边,由于文化的问题,各国之间的称呼都不太一样。

譬如罗马人称呼安息王朝(当地人都不这么叫,安息王朝是汉人对这个国家的称呼,其实现在还没有出现)会叫他帕提亚,主要用的是希腊语。而塞琉古人认为它是自己的一体,所以只以部落的名字叫他阿尔萨克,但是迦太基人对此又是另外一个更古老的称呼。

又譬如迦太基人又被称为闪米特人,希腊人称其为腓尼基人,非洲农夫还会将其称为迦南人,而现在的人会更习惯将他们称为布匿人。

而居住在凯尔特一带的凯尔特人,又被罗马人称为高卢人,且划分为山南高卢、山北高卢和纳尔波高卢,这三个地方的高卢人又各自有不同的特定称呼。

为了阅读方便,所以这部分会将它简化一下,把各国掌权的君主都叫做国王。唔,除了埃及那边还叫法老以外。而将军也不按等级细分,统一叫做将军,只区分主帅。各国人也只按照当地地名,取其一称呼。譬如阿尔萨克人、罗马人、高卢人、塞琉古人、塞琉古士兵、塞琉古将军等简单区分。

第270章 她可不是她哥的唯粉 她可不是她哥的唯……

灯火昏昏,虚影浮墙。

混凝土建筑中,一桌之上摆满纸张,文字与图像将两人拢在中间。

嬴政手中琉璃杯,水波轻漾,倒映熹微灯火,漆黑屋顶,不久又恢复无波无澜。

不等他唏嘘两三句韶华一去不复还,赵闻枭又接着说:“这白发会不会吸走你的智慧,影响你的判断,让你脑子一昏,就开始寻仙问道。那些术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嬴政:“……”

他就不该对她有什么期待。

“不说我大秦,即便是整个天下的士民,无不将《日书》奉为圭臬。即便是相信术士,又有什么不妥?”

赵闻枭张嘴就想来一句,“你要是信了,大秦可就完蛋了”。

“呵,你这是想要套我的话?”她忽然想到什么,及时住了嘴,摇摇食指,“别煞费苦心了,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嬴政又跟她说了几句,见她实在不轻易上当受骗,也就暂时回了大秦。

他离开以后,火凰问赵闻枭:“你不是说二号宿主很聪明,极有可能已经猜出你后世人的身份,那为什么不干脆挑明呢?”

难道宿主是担心二号宿主,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之后伤心?

唔……

这不像她。

“难道你是担心二号宿主,会逼你说出更多的事情,破坏你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赵闻枭收拾书稿:“这件事情,就跟我之前不想要主动挑破他的身份一样。哪怕有些事情已经心知肚明,但要是时机不对,说破了就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之前彼此都不把对方当做挚友,只是利益相关的合作伙伴。

若是牵扯到国家层面,发生任何意外都不能说说笑笑就抹掉,甚至即便他们不计较,也会有旁人以此为借口,硬要他们计较。

国家层面的事情么,那可都是要一字一句细细掰扯,慢慢去咀嚼的。

倘若只是两个有血缘至亲关系,但彼此却并不熟悉的兄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兄妹之间的摩擦与不合,那能叫事儿么?

可你若是辱我君主,隔着八百年都翻出老黄历来,非要跟你算个清楚明白不可。

当然。

能拿两份钱,不要是傻子。

火凰:“不懂。”

请说系统能明白的话。

“就这么打个比方吧……”赵闻枭把书稿分类叠起来,塞到防水袋里,“你觉得一个人会因为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就马上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性格,力挽狂澜于须臾之间吗?”

不会。

她也重活了一世,可性格还不是以前的性格,没有一丝丝改变。

就算嬴政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情,会引来怎样的后果,他也绝对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时人非他辱他,他尚且气完仍旧不改。

况后人乎?

更何况现在胡亥没有出生,赵高伏法了,扶苏和蒙恬也没有枉死。

大秦又因为农具的革新,粮食种类的扩充,与种子质量的改进,而粮仓溢满,民生可期。

至于李斯?

对方只要一天站在他这边,一天对他来说有用,他就不会计较这件事情。

而且,她又不是她哥的唯粉,李斯在历史的正轨上给嬴政放咸鱼,辱没了他的尸体,她还不至于因此给对方使绊子。

人才有多难得,她最清楚不过了。

一国君王,还不至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气得想拔剑砍人……

除非是历史正轨上的嬴政,知道了李斯站队胡亥,但是却没能保住大秦的江山。

秦国当前最严峻的问题,便是开拓好制衡天下各郡县的新策,以及彻底灭掉六国残余势力。

可这两件事情,哪件都不简单。

且都需要长久之计。

“秦文正身上担着的是大秦六世人的努力,是先祖六辈子的全部积累。”赵闻枭封上防水袋,把资料放入箱笼,“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还有不到十年的性命,他只会加快步伐,将这些事情都做好,不给自己留遗憾。”

可他要真是加快步伐去做这些事情,历史说不定又会拐回原来的道路上。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犟种。

哪怕有人言之凿凿告诉她,这世间容不下母系社会的长足发展,她也绝对不会放弃去尝试。

在她的人生观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哪怕知道了最终的结局,也一定会踏上去寻找的道路,并在这个过程中明辩、求索而不悔。

赵闻枭起身,背着手看异乡升起的淡白月色:“倒不如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他有所顾忌,有所怀疑。”

如此,他便会慎重揣测。

大秦,章台宫。

嬴政缓缓踱步而出,问蒙毅:“那群方士怎么说?”

蒙毅起身,恭敬递上文书。

“陛下所给的肥料配方,以及《赤脚大夫手册》都让他们去钻研了,他们承诺三月之内必见成效。”

嬴政理了理袖子,坐下阅览文书:“彩。”

李斯直身作揖,有话要说:“他们胆敢欺骗陛下,这等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廷尉说的这是什么话。”丞相王绾亦直身作揖,一脸正色道,“昔年管仲射桓公,桓公拜为相国,而后齐国兴,其地千里,诸侯咸服,称霸山东。

“今陛下不计前嫌,宽容方士,方士自会感激涕零,为我大秦效力。咸使天下闻之,人才莫不自趋,岂非两相其美之事?”

御史大夫冯劫也说:“倘若方士能利我秦国,则大善矣;若不能,再处置。昔日孝公招贤,不拘出身,白丁可往,方有我今日之大秦;今陛下能够不计方士本心而任用之,亦乃我大秦之幸也。”

仆射周青臣,见状附和:“陛下威严深重,六国多有非语,此举仁厚,可足以慰天下人之心,使其心向我大秦,心向陛下矣。”

嬴政大喜。

“善!”他乐道,“那就这么办。”

李斯:“……”

王绾和冯劫就算了,这两人向来都是穿的同一条裤子,且古板迂腐。

他周青臣在这里拍什么马屁!

秦半夜,塞琉古天光初现。

赵闻枭只让相里娇与浮丘伯同行,再选李信和王离保护嬴政,便准备出门去。

蒙武不放心嬴政在异地只要那么两人保护着,韩翡也担心赵闻枭,吕雉则觉得,要是没有文官跟在身边记录,也不是很方便。

赵闻枭驳回蒙武和韩翡,让他们有空就学学希腊语,在这边基本都能用得上。

吕雉倒是说中她心坎,便让叶苍和叶兰跟上保护她。

传统的混凝土材料在当地并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找个工匠就能够打听到。

而且当地的混凝土也并没有混合钢铁。

如今西方对钢铁的掌控技术,相比东方而言,整体还比较差。

在混凝土当中穿插钢筋,提高结构抗拉能力这种事情,他们还没有掌握。

“火山灰、石灰、沙子和石头……”

原材料确实算不上特别复杂,就是火山灰并不适用于大秦,李信和王离觉得有点可惜。

混凝土算不上什么工艺,所以很好打探。

但还有很多东西探不出来,就算花大价钱,匠人也不愿意轻易说出来。

嬴政本以为,此行除了见识不同国度的风情以外,便不会再有其他收获,万万没想到这个国度,除了神庙之外,居然还有规模不小的图书馆。

只要是诚心求学的人,都能入内。

比较不友好的,大概是系统只有语音翻译功能,而没有文字翻译功能。

看着大片的古希腊文字,赵闻枭和嬴政都很头疼。

有种金子就掉在脚边,但是却不能弯腰去捡的痛苦。

塞琉古的首都安条克曾一度成为,整个希腊化世界的商贸中心和艺术中心,虽然比不上托勒密王室修建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和博物馆,称得上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学术中心,可也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盖因当今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里,不仅藏有五十多万册书籍,还集中了一大批专门从事图书文献整理,以及进行自然科学研究的学者。

一些著名的科学家,如公元前300年就有《几何原本》的欧几里得;公元前239年,也就是赵闻枭穿越第二年,就制定出日历的数学家阿里斯塔库;公元前225年,也就是前几年提出求圆面积定理的阿基米德……

要不是对人物史不熟悉,不然赵闻枭高低先跑一趟托勒密埃及的亚历山大城,先跟阿里斯塔库搭上关系再说。

华胥的历法一段一个样,她急需要人才和星官一起研究,像她们华胥这样,将来还想横跨南北两个半球的国家,该要怎么统一历法!

这很急!!

赵闻枭如今不知道,便显得闲适许多,还专门花费两日功夫,先结识一个靠谱的年轻学者安珂。

此人的希腊名字,近似现代英语uncle,喊起来的感觉颇为微妙。

耍出老把戏饮食折人心,她利用一盘烤鱼、一碗牛油果玉米拌沙拉、一份仙人掌粒煎蛋、一盅五指毛桃老鸡汤和一盘拔丝红薯,便让这位年轻学者知无不言言无不知,并且受邀成为她的专属翻译家。

这头一件事情,便是将如今西方各国形势娓娓道来。

她用的理由照旧是自己需要行商,还想要和各位学者交流学问,所以想要提前打探各国形势,好让货物不要砸在自己手中。

西方虽然并没有明确的重农抑商政策,但整体的趋势也有这样的偏向,虽说从事商业的人比东方更多,可对此表示鄙夷的贵族也不少。

安珂特意提醒她们,注意和贵族们的交往礼仪云云。

赵闻枭嘴上应着,并请他来教相里娇她们学习当今西方的“普通话”希腊语。

当然,包括李信王离等人在内。

彭越等人找上门:“不知可否蹭一点华胥王的光,也跟随这位学士,学习当地的话语?”

不然他们总是跟在旁边,听也听不明白,说也说不清楚。

跟聋子和哑巴也没什么区别。

赵闻枭不介意,让他们随便跟着就行。

李左车厚着脸皮,也拉上张良一起去学,不愿意在异地两眼一抓瞎。

他倒是也想请个向导什么的,但是这里不比龟兹,龟兹起码知道中原人的存在,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总觉得谁也不可信。

赵闻枭也只笑笑,随他们去。

扶苏她们几个,倒是不用跟着安珂学希腊语。

赵至坤继承了赵闻枭对语言的敏锐,很快就学会了,可以当个小老师,教导兄姐妹三人。

她只要找安珂把希腊字和中文对上就行。

而赵闻枭则找嬴政商量一件大事定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