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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7803 字 8小时前

叶暮唇畔笑意愈深,正要再逗他两句,却听他道:“口诵佛号,心存戏谑,是为不敬。不敬则生轻慢,轻慢则障慧根。”

月光描摹着他低垂的眉宇,“莫要学这些皮相。”

被他正经一说,叶暮不敢再趣他,“是,师父。”

或许是连日辛劳,又或许是心头重担稍卸,车轮滚动音如同眠曲,叶暮起初还强打精神与闻空说着庄上琐事,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渐细渐微,最终脑袋一歪,靠在不断晃动的车壁上,沉沉睡去。

闻空原本垂眸静坐,忽觉车内安静许多,他抬首,正见这般光景。少女云鬓微乱,长睫在玉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青影,白日里那股伶俐劲儿全然敛去,恬静得如同婴孩。

风灯摇曳,光影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半明半昧。

他凝睇良久,终是重新阖目,随即唇齿微动,为她诵经助眠。

“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

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1】

翌日,晨曦透窗,鸟鸣啁啾。

叶暮自酣沉梦境中转醒,只觉周身松快,连月来积压的疲惫竟消散大半。她拥着半旧的棉被坐起,望着头顶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怔忡片刻,已是许久未曾睡得这般安稳了。

紫荆听得内间动静,端着铜盆热水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已醒,笑道:“姑娘醒了?这一觉睡得可沉,连翻身都少见。”

叶暮趿鞋下榻,坐在窗下,任紫荆为她梳理长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什么时辰了?师父呢?”

“闻空师父天蒙蒙亮便去田里了。”紫荆执起玉梳,篦着如云青丝,“李庄头他们都跟着呢,说是要先划出一小块田,赶在正午日头烈前,将那些雷公藤、菖蒲根依着古法布置下去试试效果。”

叶暮“嗯”了一声,信手拈起妆奁里一支素银簪子,对着镜中随意问道,“我昨夜也不知是几时回来的,竟浑浑噩噩,一点印象全无。”

铜镜里,紫荆动作微顿,“姑娘还说呢!昨夜在马车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怎么唤都唤不醒,是闻空师父抱您回房的。”

银簪“咔哒”一声轻响,自叶暮指间滑落,在木桌上滚了两圈,方才停住。

叶暮蓦然回首,眸中尽是惊愕,“你说什么?”

“温伯年事已高,力有不逮。”紫荆拾起簪,语气如常,“奴婢见闻空师父是个出家人,心无俗念,没这么多尘世间的忌讳讲究,便斗胆央了他。师父起初不肯,连说‘于礼不合,使不得’。是奴婢再三劝说,‘四姑娘若是在车上窝一夜,明日定要筋骨酸痛,还如何主持庄上事务?’”

叶暮被紫荆扶着肩膀转回去,对着镜着,目光却在镜中紧锁住紫荆的眼睛,追问道,“那他后来就应了?”

“师父虽瞧着仍是十分为难,僵持了好一会儿,但架不住奴婢与温伯左右相劝,总不能眼看着姑娘受罪,道了句阿弥陀佛,得罪了,这才应下了。”

叶暮听着这话,心头莫名涌上几分说不清是羞是恼的情状,低声嘟囔,“他还不愿?他有何吃亏?”

紫荆笑了出来,眼尾漾起浅浅笑纹,“是嚜是嚜,他一个出家人哪有机会抱美人?更何况我们四姑娘这般品貌,还是美人中的美人。”

她给叶暮绾好最后一缕发丝,叶暮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那我可有说什么胡话?”

自重生以来,她就落下了这个毛病,睡沉了便容易在梦中呓语,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来。

紫荆思忖片刻,“从马车下来,一直到被抱进房里放在榻上,姑娘都睡得极沉,并无言语。只是师父刚将您安置妥当,正要直起身时,姑娘忽然含糊了一句……”

“一句什么?”

“好像说的是……” 紫荆努力回想着,“‘有一天,我也要染个彩穗’。”

彩穗?叶暮心头猛地一跳,想起昨夜马车中闻空提及的西南寨子风俗,女子若看上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

叶暮侧身,“然后呢?”

“然后……”紫荆回忆着昨夜情形,那时闻空师父正欲抽身离去,闻言却顿住了脚步。

他在榻边静立,凝她片刻,低声问了句,“你要给谁?”

作者有话说:“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

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1】出自《佛说阿弥陀经》。

这是释迦牟尼佛向弟子舍利弗描述西方极乐世界美好景象的一段话,通过天乐、黄金地、花雨、宝树,展示一个远离一切痛苦、烦恼和污秽的完美世界。

这里也是闻空希望四娘在梦里远离痛苦烦扰[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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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如梦令(七) 荒唐。

叶暮呼吸微滞, “那我是怎么回的?”

紫荆凝眉细思,轻轻摇首,“奴婢站得稍远, 只见姑娘唇儿动了好半天, 但说得太轻了,实在未能听清说了什么。”

她话语稍停, “闻空师父离得近些,奴婢瞧见他听闻姑娘呓语后, 在原地立了好半晌才离去。”

叶暮起身踱至院中。

菜畦里韭芽新剪,断处沁出青碧汁液, 混着泥土气息扑面,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截脆嫩的断茎, 晨露沾湿了衣袖, 她却无心顾及, 反复思量着昨夜到底说了何话。

这一世重生归来, 尚未遇见令她心折的男子, 连自己都好奇究竟回了什么话,她倒是钦敬师父, 但人家是个出家人,她再怎么混不吝, 也断不敢唐突开此玩笑,难不成真在昏沉中说要将那彩穗掷与他罢?

“四娘,用早饭了!”紫荆在灶房喊道。

“好的就来!”

“罢了,”叶暮心道,“与其在此猜度,不如待用过朝食便去田垄间寻他问个明白。若当真说了什么僭越的糊涂话,总要当面赔个礼才是。”

早膳后行至田间, 但见闻空正蹲在一条清渠畔净手,僧袖半卷,露出清瘦腕骨,清波潺潺流过他指间,似在抚弄无弦之琴。

“师父。”

闻空闻声抬眸,因双手浸在水中不便合十,只微微颔首致意。

叶暮四顾,见李庄头与庄汉们已收拾农具往村里去,想是归家用饭了,庄稼人们都是天不亮就出来干半天活,待太阳升上日中,再回家用早饭。

叶暮问,“都妥当了?”

“已按方配药,只是药效需待半月方能显现。”闻空起身,水痕在僧衣下摆渐次晕开,“贫僧每日会来照看,四姑娘不必挂心。”

叶暮望着渠水思忖片刻,“也好。只是明日我审理完一桩事宜就得回府,大哥哥不日便要外放,总得回去送行。届时庄上只余师父一人……”

“无妨,你尽管去忙。”闻空空手,水珠自指间簌簌落入泥土,“叶施主要往何处赴任?”

“苏州府。”叶暮怅惘道,“那么远,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苏州水陆要冲,民生富庶,叶施主此去必能施展抱负。”

“师父有所不知,吴淞江今夏决堤,浊浪滔天,如今浮尸塞川。哥哥此去并非赴任享禄,而是救灾安民,重建疮痍之地。”

叶暮忧道,“我是担心哥哥。”

闻空睐目望她一眼,他们堂兄妹俩感情好像很好。

“阿弥陀佛。”闻空道,“天灾虽厉,然叶施主心怀悲悯,此去便是功德无量。”

两人并肩走在田边,日头渐炽,暖阳漫过稻浪,将田埂照得明晃晃地,虽已至秋天,但无阴影遮阳,还是热。

叶暮执一绢帕虚掩在眉梢,边角随她动作轻轻摇曳。

“师父当真不解风情。”叶暮眼波斜掠,瞥向身侧始终保持半步距离的僧人,“若换作我大哥哥在此,早走到西侧替我遮阳了。”

闻空脚步未停,僧履轻踏,“四姑娘该多晒会儿太阳。”

“这又是何道理?”叶暮挑眉,帕角的“暮”字也跟着昂起首,“我虽不是甚娇贵身子,但也懂得怜惜这副皮囊。”

“昨晚抱……”闻空脱口而出,顿觉失言,折转,“听到你呼吸间带着潮意,许是积了寒湿在肺,日光最宜。”

叶暮倏然侧首望去,阳光掠过他耳廓,将那抹淡淡绯色照得清清楚楚。

她心下微诧,师父观察入微至此,连她睡梦中气息都听得分明。

不过既然他起了这个头,倒正好遂了叶暮的心意,她状若无意问道,“说起昨晚,劳谢师父的举手之劳,只是我夜间爱说胡话,不知可有冒犯师父?”

“不过是寥寥呓语。”

叶暮静候片刻,却见他眉眼低垂,再无后话。

她心头猫挠似的,哪肯就此作罢,“便是零碎字词,总有一二能听清吧?”

叶暮凑近半步追问,“师父且说说看,我是说糕是茶,还是书画?我也好知晓自己梦里都在惦念些什么俗物。”

闻空倏然驻足,转身正对上叶暮探究的目光,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此刻却似深潭起澜,锁着她,质问,“你自己做了何梦,自己都不知吗?”

叶暮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睛里,一时被他眼底的厉色慑住,明明她活过两世,历经侯府倾覆,骨肉离散,此刻却被这简单一问钉在原地。

“我不知啊,我怎么会知道?”

她朱唇轻启,越说越小声,却发觉喉间渐渐干涩,彻底问不出口了。

两人默然行至庄舍,晌午饭食摆在西厢房,一碟清炒菘菜,半碗笋蕨汤,并两样时鲜瓜果。

叶暮越想越觉窝囊,她是同他来问个明白,怎反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而且他那话问得古怪,做了什么梦,就一定会记得说过什么话吗?

而且还那么凶!她不过说了梦话,哪惹着他了?

叶暮忽将竹筷往青瓷碗上一搁,一鼓作气再想启口,却见闻空已整衣合而起,“多谢招待,贫僧已食好,这便回东山别院,明日再来。”

待他出了院,紫荆揩着手从灶房赶来,望着空荡的院门诧异,“闻空师父这就走了?姑娘不遣车马相送?”

“送甚送?”叶暮忽觉气不打一处来,他避她如蛇蝎似的,哪怕她说了冒犯的话,她同他道歉就是了,何须这般躲掩,还要在太阳底下斥她,“这破和尚,我再也不要叫他师父了。”

这般心口堵着到了第二日。

天光未明,叶暮已坐在窗下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昨夜翻来覆去,总想着那和尚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火气愈发大了,说话都好似能喷火。

“姑娘,闻空师父来了。”紫荆在院中洒扫,隔着窗子道。

叶暮执梳的手顿了顿,冷声道:“就说我还没起。”

紫荆看了眼身边提着竹篾食盒的闻空,无奈讪讪笑,“师父,四娘说她还没起。”

闻空看了眼窗,将食盒交给她,“那就有劳紫荆施主将这桂花茯苓糕给四姑娘,我先去田里了。”

桂花茯苓糕?怪不得叶暮方才就闻到一股甜香从窗缝里飘进来。

“你且等等。”叶暮掀帘而出,握着梳篦立在阶前,叉腰问他,“你这是什么何意?昨天匆匆走了,今早又巴巴送来糕点?”

叶暮的发还未绾,青丝散垂在鹅黄寝衣上,未施粉黛,却让人觉肤光胜雪,她气鼓鼓地抿着唇,看得出来生气得很,寝衣下的玲珑曲线随着呼吸起伏,声音细听也哑了几分。

闻空目光甫一触及,便倏然移开,“贫僧昨日确需回寺整理经卷。”

“你分明就是躲我。”叶暮提着寝衣前襟追下台阶,绣鞋沾露也浑然不顾,“前夜我到底说了什么要你这般避我?”

“并无要紧话。”

“既不要紧,何故避而不答?”叶暮仰面迫视,“我将那彩穗抛给谁了?”

她离得太近了,闻空不得不看向她,“你既知自己抛了彩穗,做了何梦,又何须问我。”

她身上的味道先勾裹上来,丝丝缕缕,像那晚她偎在他襟前时散出的暖香,气息拂在他的颈侧,他的掌心不自觉如那晚托着她膝弯时发烫,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荒唐。

竹篾食盒柄深深硌入掌心,他从十岁入佛门,从未有这般艰涩时刻,他不知是为何心会鼓噪,恨不得赶紧盘坐于地,默念心经,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

闻空很想把她推开,他知道她身子单薄,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这惑人的暖香推开,把这蚁啮般的痒意都隔绝在戒律之外。

可最终,他也只是让自己后退半步,把食盒交给紫荆。

“我若记得清,何必追问师父。”叶暮以袖掩面打了个轻嚏,非得跟在他后头说话,借着气头上,壮着胆子问,“难不成,我说丢给了你吗?害你这般躲我?”

闻空回头望她,不懂她为何执着追问,不懂自己为何明知不答,更不懂自己为何出口就说了谎,“没有,你说给你自己。”

“竟是给我自己?”叶暮诧然,睁大杏眼,“师父莫不是在骗我?紫荆说我说了好一通话,何况这有何不可明说的?”

“阿弥陀佛,贫僧早言是寻常梦呓。”闻空目光扫过她泛红的鼻尖,垂眸,“秋露侵体,四姑娘衣衫单薄,还是速速回屋添衣罢。”

叶暮黛眉微蹙,朱唇方启,还想追问,忽闻院墙外传来悠长的叫卖声,“针线绒花,木梳铜镜,姑娘媳妇儿快来看,货郎担子随叫随停嘞——”

是货郎周老三来了!

“阿荆,师父,正事来了!快帮我留住他,我进屋换个衣服就来。”叶暮飞奔进屋。

闻空独立院中,忆起方才自己的谎言,如业火灼心。

口诵佛号,不敬则生轻慢,轻慢则障慧根。

他前日刚告诫叶暮的偈语,原道是说与自己的禅机,字字反噬己身,为何要说谎,他平生头回睁着眼说瞎话,只是话一出口,已成孽业。

屋内传来窸窣响动,伴着木凳翻倒的脆响,一声轻软的“哎哟”飘出窗棂,闻空下意识抬首,秋日天亮得晚,天光还未完全醒透,屋里还点着残烛,窗纸影绰,云鬓散乱,弯腰扶凳,又听一声低抑呼痛传来,不知又撞到哪里了。

闻空垂下眼,她好像到了暗处,眼睛便不大好,那晚在马车上,她总在盯着他看,可能也是视线有限的缘故。

眼下进也不是,退更不成,闻空僵立在原地自省。

他熟读佛法,三藏十二部烂熟于心,观身如是,六根虚妄,香臭寒暖,对他而言,万相早已如见一相,本该物来则应,过去不留,为何他会对叶暮身上的香气异常敏锐?

好像也不仅仅是香气,对于她的种种,他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就像他来这个庄子,他都不知为何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只因她是他的徒弟吗?还是因她自小对他的温善,他才特意关照?

佛法如海,闻空却点不破自己此刻内心的困窘。

少顷,叶暮换好衣裳出来,见闻空仍呆立在院中,未觉察到他的异样,“正好,师父同我一起去会会周老三。”

院门外,货郎周老三已放下担子,正笑呵呵地与庄户上的几个媳妇姑娘打招呼。他那担子是个百宝箱,一头是各色针线、胭脂水粉、梳篦镜奁,另一头则是些孩童玩的泥人、响铃,并一些时兴的绸缎零头。

叶暮眸光在货担间细细扫过,紫荆凑近低声道:“四娘,方才奴婢试探过,周老三说从未进过火墙纸。”

这倒奇了。

庄上既无永州籍的庄户,货郎又不曾贩卖此纸,那匿名所用的永州火墙纸,究竟从何而来?

“姑娘是要寻永州纸?”周老三惯会做生意,见她缀着珍珠的绣鞋,气度不凡,忙堆笑凑前,“过几日阿虎要从永州回来,小的这就去信,让他捎些上好的火墙纸。只是……”

他打量着叶暮,“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庄子上的人吧?到时小的到哪去寻您?”

“周老三胡吣什么!”赵家娘子正挑着胭脂,闻言道,“这是侯府四姑娘,俺们庄子的正头主子。”

周老三吓得连连作揖,“哎呦喂,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四姑娘恕罪!”

叶暮摆手制止,“你方才说的阿虎,是什么人?”

"回姑娘话,”周老三忙道,“是邻村的后生,命苦,爹去得早,家里有个老娘和姐姐,前些年他姐被卖到城里大户当丫鬟,如今配了个账房,日子才算缓过气来。”

“那这阿虎在永州作甚?”叶暮随意拎起个篾编的小巧蝈蝈笼子看了看。

“是跟着他一个远房表亲去的。”周老三见她对南边物件有兴趣,话头更活络了,“听说那表亲在永州开了间裱糊作坊,专做灯笼营生。阿虎去那儿当学徒,管吃管住,总比在咱这土坷垃里刨食强。这孩子孝顺,每年立冬前必定赶回来给他老娘过生辰,雷打不动。”

叶暮蹙了蹙眉,“他一年就回来一回?”

“可不说么,”周老三叹道,“永州那地界,山高水远的,来回一趟少说耗上个把月,盘缠也不便宜,一年能回来一趟,已是顶顶有心了。”

周围的农妇们见四姑娘有话问,都有眼色地买上东西跑到树下拉呱去了。

叶暮看她们走远,走进几步问道,“那这附近的村里人可曾有向你买过火墙纸的?”

周老三摇摇头,“这火墙纸,质地糙,又不吸墨,咱这地界的庄户人家用不上,小的平日也不进那些。”

叶暮指尖轻轻拨弄着蝈蝈笼子的小门,发出“咯哒”“咯哒”声,“你这些南边来的稀罕物,都是从哪儿倒腾来的?”

周老三嘿嘿一笑,“姑娘慧眼。小的有个表兄在漕运上讨生活,南来北往的货船稍带些零碎,不比那些大商号,就赚个辛苦钱,不过您说得这个火墙纸,远不如咱本地产的竹纸好用,买的人少,便是漕船上也寻不见,若真想要,怕是只能托阿虎那样,有亲友在永州本地,回头捎上一些。”

“我倒不是真要用,不过问问。”叶暮吩咐紫荆去取些铜钱来,“这钱你拿着,买碗茶喝。”

周老三接过赏钱,连连躬身道谢。

叶暮琢磨着周老三的话,也就阿虎那一家最是可疑,可他常年在外,家中仅余老母,姐姐也早已出嫁,与侯府井水不犯河水,能有何仇怨?何故写那狠毒的话?

紫荆手脚麻利地将早膳在院中桌上布好,一碟淋了香油的酱菜,一碗嫩黄莹润的蛋羹,并一盅熬得米粒开花的咸菜肉丝粥,热气袅袅地散着香气。

她见叶暮仍立在原地沉思,柔声劝道:“姑娘忙了这一早晨,连口热汤水都不曾用,怕是早就饿坏了,快坐下垫垫肚子。”

说着又将一副竹筷递向静立一旁的闻空,“师父也一道用些斋饭?”

闻空摆手,“贫僧已在别院用过晨食。”

他听了这半晌,不知叶暮在调查何事,他原本不欲多言,但见她眉头紧蹙,饭都不吃的样子,终是开口问,“你问那火墙纸是为何事?”

叶暮这才恍然想起他还在身旁,忙从袖中取出那张仔细收着的黄麻纸递过去,“师父请看这个。”

她一面示意闻空细看纸上字迹,一面将田庄遭灾、流言四起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闻空凝神听着,见她只顾说话,顺手便将竹筷轻轻塞进她手中,“边吃边说,莫要凉了。”

叶暮将事情原委说完,低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用了两碗粥。

闻空见她碗底空了,便将自己带来的竹篾食盒往石桌中央推了推,掀开盒盖,露出几块莹白松软的茯苓糕,“再尝块点心。”

他那天晚上,抱她的时候就觉轻得过分。

虽然他从未抱过其他女子,更不知十五六岁的姑娘该是何等重量,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她太轻了,像一捧烟,被风吹吹就容易散了。

他想,可能是她这些年太过操劳了,听老太太说,她账本学得极好,再看这两日她处理庄子上的大小事,也是有条不紊,她这么年轻,劳动这许多人情庶务,想来一日三餐只是囫囵应付的。

闻空记得她爱吃糕点,早间就去灶房拜托烧柴婶子做份松软些的糕点。

幼时教她习字,她总爱在案边备一小碟糕点,每每他批阅字帖,她便安静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吃不下了。”叶暮谢绝了闻空好意,摆了摆手,点着桌上的纸,“按方才那货郎言及,也就阿虎能接触到此纸了,可他家与侯府有何仇怨呢?实在令人费解。”

闻空沉吟片刻,“贫僧在想,这流言或许并非冲着整个侯府而来。”

叶暮一愣,“说说看。”

“贫僧昨日与李庄头叙话,得知这片田庄,正是在今岁才转到三房名下打理。而虫灾与流言,便接踵而至,若往深处想,或许这并非巧合。”

叶暮点头,“不瞒师父,我也想过……”

她目光扫过院墙外几个正在收拾农具的庄汉,倾身低声说,“没准是我二伯母干的,毕竟这庄子刚到我母亲手中就出事,太巧了。”

“可细想又觉不对。”随即叶暮就摇摇头,顺手接过闻空递过来的茯苓糕,咬了一小口,“我那位二伯母虽心肠阴刻,却最是精明。散布侯府失德这种流言,岂不是连她自己也拖下水?侯府的名声若是臭了,他们二房又能讨得什么好?”

她说着又咬了口糕点,“这般不利己的蠢事,不像是她的手笔。”

待再去拿第二块糕时,叶暮指尖忽地顿在原地,这才惊觉自己与闻空说话中,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整块茯苓糕。

这太可怕了,跟闻空呆在一块就是容易胖!

前世在寺中就这样,每每与他在禅房对坐说话,手边的素点总是不知不觉便见了底,怀了孕更是,被他喂得一日五六顿。

那时他也是这般静看不语,由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尝,待到叶暮自个儿发觉时,常要懊恼地捏着自己渐圆的脸颊生闷气。

“你怎么都不提点我?”叶暮嗔恼,“我饭后从不吃东西的,都怪你。”

“但你吃的很香。”

……真会噎人。

只是这味道,叶暮抿抿唇,清甜余香在唇齿间缠绵不去,这味道实在熟悉得很,分明在府里尝过,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位灶娘的手艺,竟与寺中的味道如此相似。

“可要再用一块?”闻空见她纤指轻抚唇角,似是回味,便温声相询。

“不要了不要了!”叶暮倏地收回手,忿忿道,“你这和尚安的什么心?又要我多晒太阳,又劝我多用点心的,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变成又黑又胖!果然不能与你久处!”

紫荆正收拾着碗筷,笑道,“奴婢倒觉得,姑娘与闻空师父在一处时最是松快。在府中整日对着账册蹙眉,来庄上又为虫患忧心,连用膳都是草草几口。偏生闻空师父一来,姑娘竟能安安生生用完两碗粥,还吃了点心。”

她将粥碗摞起,“这般看来,等回到府上,倒是该请闻空师父常来坐坐才是。”

“他哪里有空?”叶暮揶揄,“你都不知立秋那天,我去宝相寺门口都挤不进去,香客们堵得水泄不通,都是去看闻空师父的,他要回了京,早忘了侯府四姑娘是谁了。”

女子最爱记仇。

闻空轻咳两声,转了话锋,“既然疑点落在阿虎身上,不若我们去他家走一遭,若真是他家所为,总能发现点蛛丝马迹。”

有正经事,叶暮收起心思,两人遂起身先往田埂行去。

连日施药已见成效,原本倒伏枯黄的禾苗挺立起来,新抽的绿意虽还稚嫩,却在秋阳下泛着生机。

李老五正带人察看闻空的试验田,见他们来,忙擦了汗迎上,“四姑娘,师父,您瞧这光景,再晒几日太阳,保准能赶在秋收前恢复七八成。”

边上的赵铁牛附和,“可不是嘛!而且闻师父这块试验田当真神了,比旁边那些地里的苗子精神头足多了,叶子也厚实。旁的地里今早又见着螟虫探头,偏这块地里干干净净,连个虫影子都找不见。”

他挠了挠头,憋不出更文绉绉的词儿,只一个劲竖大拇指,“就是好。”

叶暮心下稍宽,在去周家村的路上也有闲情冲闻空打趣,学赵铁牛朝他竖大拇指,眼角弯成新月,“闻空师父,就是好!”

闻空难得被她闹得有些无措,抿唇不语,耳根子却泛起薄红,步履明显加快了几分。

叶暮得小跑着去跟上,“师父,你且慢些,等等我。”

闻空倏地停下,叶暮不妨,撞在了他宽背上,她轻呼一声,在他面前站定,揉揉额角,“师父也真是的,一会儿走得急,一会儿说停就停,都说女儿家翻脸比书快,我看师父步调也无常。”

闻空沉默看她许久,就在叶暮疑心自己脸上有脏东西,欲上手去拂时,突然听见他问,“墨上五君是谁?”

“墨上五君?”

叶暮被他没头没脑的问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起促狭笑意,“师父问这作甚?那可是扶摇阁最负盛名的清倌,分别是琴君、棋君、画君、舞君、酒君等五位大家,莫非师父也”

见她又要逗玩他,闻空赶紧打断,“那夜梦呓,你说要将彩穗赠予他们。”

他凝她的额角,未红,便把视线往下,落在她被噎住的笑意上,看她手足无措,哂道,“看来你平日的闲暇雅趣,比为师想的要丰富得多。”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一切有为法”出自《金刚经》(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第28章 如梦令(八) 给师父。

救命!她怎么会说把彩穗给墨上五君?!

叶暮此刻方恍然大悟, 怪道每每她问起,闻空总是目露厉色,饶是叶暮自己听闻此事, 都觉得吊诡, 她怎么会把彩穗给清倌?

她细思,这桩荒唐事, 少不得要怪到三姐姐叶晴头上,那丫头平日在外人面前总是怯声怯气, 偏生在她跟前什么体己话都敢说,整日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说什么扶摇阁的棋君眉目如画,琴君风姿如玉, 直把人听得耳根发烫。

说来也是滑稽, 这般姐妹情深, 竟是始于七岁那年的端午比试。

那时叶晴因着偶然知晓了试题, 心中始终惴惴难安, 待到年关守岁那夜,姊妹俩偎在暖阁里剥着金桔, 叶晴终于颤着声吐露了实情。谁知叶暮闻言不过浅浅一笑,执起银剪剔了剔灯花, “我早知晓了。我也同你说个秘密,我还特地去你房里寻过试题呢。”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两人相视而笑,自那以后,姊妹俩感情甚笃,十分亲近。

前世叶暮与这位二房的三姐叶晴,不过维持着表面礼数, 晨昏定省时颔首为礼,宴席间聊聊几句,并无深交。

今世因她过早掌理庶务,触及二房利益,二伯母周氏便愈发苛责,可叶暮行事滴水不漏,周氏在她这里讨不到半分便宜,反折了几回颜面后,便将邪火尽数撒在叶晴身上,终日斥她“木讷愚钝”、“不晓奉承”,连带着埋怨她不会想叶暮一样,在老太太跟前讨巧。

愈是如此,叶晴愈是委屈,有一回被叶暮撞见,温语安慰后,此后每每被责罚,叶晴总要红着眼圈来寻叶暮诉苦。

叶暮也是今世方知,这位三姐实则天性温善,心思纯直,虽怯懦了些,却是个可交心的。

今岁乞巧那日,恰逢墨上五君花车巡游,姊妹二人悄悄溜出府门,挤在人群里瞧热闹。

但见五君各乘香车,琴君抚弦如流水,棋君执子若点星,书君挥毫成云烟,画君泼墨生山水,酒君举杯邀明月,确是一时风华无两。

后来叶晴生辰,叶暮瞒着府里,在百花楼包下雅间,一掷百金请来五君相陪。

席间琴棋相和,书画互答,酒令行到妙处,满堂皆是笑语,五君皆是个中妙人,既不过分狎昵,又善解人意,直哄得叶晴眉开眼笑,连饮了好几杯桂花酿。

如此想来,将彩穗交给五君倒也不算唐突,今天琴君,明日舞君的,哪个女子不想要年轻的解语花日日相陪呢,叶暮又在心里默默原谅了自己的花心。

这也是人之常情的嘛。

只是眼前和尚必然不懂,他是个出家人,眼底只见菩提路,心中唯念般若经,他参得透无常苦空,但必定不懂得,女子有时需要的不过是一点知冷知热的软语温存。

“那你为何要说谎?”叶暮醒神,反倒挑眉睨向闻空,质问起他来,“你这出家人好不诚实,分明说的是给五君,还骗我说给了我自己?”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她可是发现他总在她面前说谎,这已是第二回了,先前的那个“暮”字的事尚未分明,如今又添一桩,这和尚在她面前扯起谎来,简直是面不改色。

“当时还有别人在。”闻空淡声道,“难道做五个彩穗,对你来说很光彩吗?”

很光彩啊。

盼着五位妙人轮流侍奉,既未偷抢,又未越矩,这般朴素的念想,有何不光彩的?叶暮差点就脱口而出。

何况哪有别人?也不过就是紫荆而已,他的戒备心也太重了。

只是被他反问,叶暮倒像理亏,一时语塞,她只能佯装无赖,“怎的了?就允男子三妻四妾的,我们女儿家还没怎么样呢,连想想都不成?”

说罢生怕他又要搬出什么佛法来训人,叶暮提着裙裾便往前跑去,秋风吹起她鹅黄衣带,在稻浪间翻飞。

闻空垂眸,其实他把话只说了一半,那夜他忍不住问,“你要给谁。”

其实不该问,她要给谁,不给谁,都跟他无关。

只是就这样问出了口。

叶暮睡得沉,双颊泛着海/棠春睡的红晕,梦中听到他问,睫羽微颤,咕哝,“自然是给墨上五君……”

“那是谁?”

“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这个老迂腐。”

闻空不语,只觉心里不大舒服,不知是因被她说迂腐,还是因她说要把彩穗给墨上五君。

他等了一会,见她不再说,刚想挪步走,又听她喃喃,“还要再做一个。”

“给谁?”

泠泠霜色,月华轻漫过她慵斜的云鬓,清辉满襟,叶暮的唇边笑意清浅,“给师父,给闻空师父。”

呓语声轻软如秋日夜雾。

闻空不由驻足抬首,目光静静落在田埂间那个雀跃的身影上。见她时而俯身折下几朵淡紫野菊,别在发髻边,时而又蹲下身,查看初结的稻穗。

她不是不喜欢做女工么?

而且做六个,不会太累了么?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周家村,几经打听才在村尾寻到阿虎家,但见柴扉虚掩,土墙斑驳,檐下晾着的粗布衣裳在风中轻轻晃荡。

隔壁正在喂鸡的老妪见生人来访,拄着拐杖颤巍巍道:“阿虎他娘去东山别院帮厨了,要掌灯时分才回。”

叶暮与闻空相视一怔。

“那他家中近日可还有旁人来过?”叶暮追问道。

老妪眯着眼想了想,“前几日倒见阿虎姐姐阿霞回来过,提着大包小包的,说是给老娘捎了些补品。”

阿霞……阿霞……

叶暮倏然驻足,琢磨起早间货郎的话,陪嫁丫鬟,嫁了账房,这不就是,霞姐?!

都对上了!定是她!

难怪她早上吃着糕点觉得熟悉,合着是霞姐的娘做的?是了,是霞姐的味道,一脉相承。

霞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配了账房陈先生,在京中安了家,一一都对上了!

那这事倒是有的推敲。

“此事怕是与霞姐脱不开干系。”叶暮转向闻空,将阿霞与侯府渊源略讲了下,“可她自小跟着母亲,这些年往来从无疏失,若真是她,究竟所图为何?”

闻空眸光微动,正欲开口,忽闻村口车马辚辚,但见侯府青帷马车疾驰而来,扬起漫天尘烟,紫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玉簪斜坠,“姑娘!姑娘!姑娘快回府!府中人来报,老太太、老太太怕是不行了!”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叶暮顾不得再多说,提裙奔向马车,“师父多帮我盯着点庄子!”

闻空望着她仓皇背影,将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本决意将关于周氏与陈先生的苟且一事告知叶暮,只怕是此番流言与此桩秘辛有关,但奈何来不及。

闻空看了眼远处侯府方向,天隐隐有下雨之兆,垂目敛睫,“阿弥陀佛。”-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石狮旁停稳,叶暮便听见府内传来阵阵哀恸之声,管事声嘶力竭的呼喝、小厮慌乱奔走的脚步声都朝她涌来。

叶暮心头骤紧,不及等脚踏放稳便跃下车辕,裙裾已掠过朱门铜钉。

穿过垂花门时,但见素白灯笼已悬上檐角,管事正指挥小厮张挂白幔,丫鬟们皆系着麻绳,啜泣声此起彼伏。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前世祖母直至她出阁时仍精神矍铄,今世为何……

正堂内乌压压跪倒一片。

八扇素屏隔绝了内室光影,周氏正立在屏风前攥着绢帕拭泪,“今日原是三弟妹侍奉汤药,母亲晨起还用了半碗燕窝,谁知服过参汤后竟气息急促”

她转身指向跪在青砖地上的刘氏,“定是你这蠢妇侍药不周!”

叶暮拨开人群,见母亲脸色惨白如纸跪在地,十指死死绞着衣袖,唇瓣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锦帐内人影幢幢,两个老嬷嬷正替老太太更换寿衣,一截枯瘦的手腕自帐幔间隙垂落,腕间那串迦南香木佛珠轻轻晃动。

“祖母。”叶暮撩帐而入,却再无人会笑着唤她“小四娘来了”。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二伯母慎言!”她以袖拭泪,快步走出内室,转出屏风,现今还不是哭的时候。

叶暮稳住心绪,扶住在地的刘氏,“祖母仙逝,举家同悲,您这般空口白牙攀诬母亲,就不怕祖母在天之灵见了心寒?”

“四丫头,我可不是空口白牙的人。”周氏扬手指向垂首侍立的丫鬟们,“满屋的人都瞧得真切,三弟妹方才侍药不到半刻,老太太便厥了过去。这药是她亲手从灶房端来,如今母亲去得这般突然,她敢说问心无愧?”

满室烛火猛地一晃,映得刘氏惨白的脸愈发透明,她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溢出哽咽。

“莫不是如今掌了几处田庄,就存了分家的心思?只待老太太一去,好将家产……”

“二伯母!”叶暮厉声截断,浑身发颤,“母亲侍奉祖母素来尽心,阖府上下谁人不知?您这般诛心之论,未免太过!”

“都静一静,”王氏从门外踱入,已换上一身缟素,鬓角别着素银珠花,“母亲刚咽气,你们就在榻边喧哗,成何体统?”

满堂寂然,听她吩咐,“先让母亲入殓为要,老二家的,你速去拟吊唁名单,分派各家报丧。老三家的……”

她睨了眼瘫软在地的刘氏,蹙眉转向叶暮,“四娘,你立刻遣人寻你父亲回府,你母亲的事等老太太入殓后再议。”

但祖母去得太急,太巧,叶暮想起闻空刚来庄子上时,说过怀疑祖母的药方有问题,待她回到府上抄写一份给他看疑窦如藤,若此刻让祖母仓促入殓,母亲必将永世蒙冤。

“大伯母且慢。”叶暮起身,眼眶通红,“大伯母,祖母去得蹊跷,四娘恳请,报官验尸!”

“胡闹!”永安候叶大爷从屋外疾步而入,“你祖母何等身份?岂容仵作贱役亵渎遗体!你这是要让我永安侯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不成?”

“老太太最重体面,你让她老人家死后不得安宁,这是大不孝!”周氏附和,添了几声哭腔,“你娘亲若真是清白,又何须惧人议论?这般闹将开来,才真实毁了侯府清誉。”

叶晴悄悄挪至叶暮身后,轻扯她衣袖,哭说,“四妹妹,知道你心疼祖母,快快莫要说了。”

叶暮缓缓摇头,“大伯父大伯母,正因为祖母一生荣光,才更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让我母亲蒙受不白之冤!我恳请,立查祖母药方,延请仵作入府验看。”

“放肆!”叶二爷请了风水先生跨进门来,闻言厉声呵斥,“小孩子家家,这里还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插嘴!”

叶二爷对三房早是积怨已久。

当年叶行文未能升入率性堂,后来叶二爷查明竟是叶行简暗中举发。他不敢开罪长房,又认定若非三弟透露消息,叶行简怎会知晓博士私受古籍之事?这笔账,便悉数记在了三房头上。这些年来,周氏又常在枕边絮叨三房不是,新仇旧恨层层堆叠,此刻见叶暮竟敢在长辈们面前妄言,那压抑多年的怨怼顿时涌上心头。

“你简直是目无尊长,罔顾礼法!”叶二爷声色俱厉,“再敢胡言,就到祠堂跪着,家法处置!”

他又转向叶大爷,语气缓和,“大哥,先生算过了,四日后和五日后都有吉时,再等就是一月半后了,四五日虽急促些,幸而棺椁早备,倒也便宜。”

叶暮不死心,站在叶大爷面前,“侯爷。”

她改了称呼,没唤大伯父,“侯爷,祖母晨起尚能进半碗燕窝,不过服了一剂参汤便骤然薨逝,此事难道不蹊跷?若就此含糊入殓,他日流言蜚语岂不更甚?查明真相,方能真正保全侯府清誉,告慰祖母在天之灵。”

“如何查?”侯爷不耐道,“老太太沉疴已久是事实,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我永安侯府老夫人仙逝后不得安宁,被开膛破肚?四娘,你的孝心可嘉,但方式实在荒唐。”

他看向叶暮,“此事关乎家族体统,绝非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妄加主张。入殓之事已定,不必再议。”

是啊,她再怎么据理力争,怎么拧得过这么多人?叶暮垂立在外室角落,忽然意识到,没了祖母,自己和整个三房在这盘根错节的深宅大院中,依然是这般无足轻重。

娘亲性子绵软,遇大事总是恍然无错,父亲终日不见踪影。她纵有两世为人的心智,在那些执掌家族权柄的长辈眼中,也终究只是个妄言生事的未嫁之女。

灵堂很快设了起来,白幡在秋风里扑簌簌地响,如泣如诉。

按侯府惯例,守灵需各房轮值。今夜本该长房守第一夜,偏巧王氏操持丧仪累得犯了头风,二房周氏便以“要协理明日吊唁事宜”为由推脱,最终管家来禀,说是大爷吩咐了,今夜就请三房先守着。

刘氏亲历老太太之死,吓得发起高热,叶三爷还未找到人影,三房唯有叶暮一人跪在蒲团上,对着棺椁前那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她眼底幽深。

她思着下晌的据理力争,侯府重颜面,怎会让仵作开棺验尸?是她天真了。

叶暮捻着纸钱,一张张投进火盆,灰烬蝶般飞起,又落下。

夜深时,叶行简悄步进来,往她身边的蒲团跪下,也默默拿起一叠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黄纸,发出哔剥轻响,映得他官袍下摆的金线暗纹忽明忽灭,兄妹二人一时无话,只有灵堂外风吹白幡的呜咽,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良久,叶行简方低声道:“四娘,我定亲了。”

叶暮恍惚,只觉这话在森森灵堂里显得分外荒诞,也阴森森的,几天不见,哥哥就定亲了?

“同谁?”

“苏瑶。”

叶暮的手一抖,手中的一叠纸钱都跌撒了进去,烈焰轰地窜得老高,灼热的气浪扑面,她才感知这不是梦里。

叶暮问,“何时的事?”

“昨日。”

灵堂里烛火摇曳,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檐外沉沉的夜。

叶暮没应声,目光落在棺椁前那盏长明灯上,这一世,她本以为能凭借先知扭转乾坤,却眼睁睁看着世事如脱缰野马,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奔去。

她不过是在最初,阻了那本前世成为罪证的古籍,谁知竟掀起这般波澜,叶行文未能进入率性堂,二房权势倾颓,三房意外得势。她借着这股东风整顿家务,不料祖母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再后来是大哥哥叶行简提前三年外放任职,连与江肆的相遇也提早了。

这一连串变故环环相扣,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此刻连叶暮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究竟通往何方。

如今祖母骤然离世,侯府分家在即。

大伯母手握中馈大权,二伯母又是个寸利必争的,届时必定诬陷祖母离世与母亲脱不了干系。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她连自身前程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去阻拦苏瑶进门的脚步?

偏偏这定亲的日子选得也如此凑巧,但凡晚上一日,逢祖母仙逝,按礼制,这亲事无论如何也定不成了。

缓了又缓,叶暮才极轻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大哥哥想清楚了?”

叶行简侧首看她,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看不真切。

他朝她倾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探询,混着纸钱燃烧的灼闷,沉沉压过来,“四娘想让我娶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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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如梦令(九) 她配不上你。

火盆里最后一张纸钱燃尽, 红光黯下去,只余灰烬中一点明明灭灭的残星。

“哥哥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叶暮神情黯淡,语气淡如霜,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 关乎哥哥前程,阖族颜面。问我算什么呢?”

叶行简将黄纸烧进去, “可我想听听。”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得素幔上的暗纹若隐若现。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是守夜的丫鬟正在更换香烛。

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两盏新沏的茶放在案上, 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雨,雨丝顺着青瓦滴滴答答地落下, 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守夜的丫鬟们挤在一处, 有个年纪小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立即被年长的嬷嬷瞪了一眼, 忙用绢帕掩住口鼻。

忽然一盏烛花爆响, 迸出几点星火,那明亮的跳跃让叶暮蓦地一醒。

她想起去岁寒冬的一个夜里, 祖母同她说最放心不下大哥哥的婚事,“你大哥哥整日把脑袋闷在书里, 连姑娘家的眉眼都不会多看,都二十三了,哪里像要成婚的样。”

那时她偎在老太太膝头,“祖母莫担心,大伯母自会为哥哥相看妥当的。”

“过日子终究是你大哥哥过呀。”老太太叹道,“你大伯母虽处事周全,但有时权衡太多, 反倒失了本心,我瞧她有意让你大哥哥与她的表侄女结亲。”

“祖母觉得苏瑶不好?”叶暮诧异,那时苏瑶来府上走动得并不算多,只在及笄后方频繁来府,也不知何时祖母有了这般印象。

老太太摇摇头,“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除了门当户对,最要紧的就是品性。那姑娘看着伶俐,但不是个纯善之人。”

“祖母怎么瞧出来的?”

“那日她来请安,正巧有个小丫鬟失手打翻了茶盏,落在她的裙上,她面上笑着说不妨事,可私底下却让你大伯母辞了丫鬟,这般小事不容人的性子,怕不是你哥哥的良配。”

“那祖母可有中意的人家?”

“永昌伯府家的三丫头倒是个明白人。上回见着,言谈举止都得体,却从不见她曲意逢迎。”祖母笑着摸摸叶暮的头,“只是你大哥哥是个有主意的,我这个老婆子说着不算呦。”

恰此时,烛芯结了并蒂花,老人家眉眼舒展,“四娘你看,烛花爆喜,好兆头。”

随后又温声细语道,“不过烛花看着热闹,若是不慎,反倒要烫着手。”

话音犹在耳畔,烛泪已冷。

叶暮抬眼,忽见一只黑蝶穿过雨幕,轻轻落在祖母棺木上,翅梢还沾着细碎雨珠。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惊慌地指着黑蝶,要进来赶走,被嬷嬷在外低声喝止,“休得大惊小怪!这是老太太回魂呢!”

民间都说逝者会化蝶归来,她望着那蝶,心头一动,说不定是祖母不放心来相见。

雨声渐密,敲在灵堂檐瓦上噼啪作响,叶暮转向叶行简,“哥哥,既是昨日定亲,祖母可知?”

叶行简点头,“母亲禀过祖母,但祖母并不十分同意,见母亲执意,也就作罢。”

“那哥哥自己呢?”

“我……”叶行简苦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并无置喙的余地。”

他语焉不详,外头传来二更的梆子声,廊下守夜的丫鬟们开始轻声换值,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影影绰绰。

观人于忽略,言语于不经。

祖母是从细微处看出了苏瑶的本性,而叶暮却是亲身经历过前世不堪的过往,苏瑶与江肆的苟且,在哥哥双腿被废后的落井下石,她都不能忘。

叶暮看着那蝶,心道自己方才真是糊涂了,怎能眼睁睁看着哥哥重蹈覆辙,娶这蛇蝎女子进门?

不行,即便此刻她人微言轻,即便前路艰难,她也定要拦住这门亲事。

叶暮倾身向前,纤柔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哥哥,别娶苏瑶,这桩亲事,断不可为。”

“她配不上你,哥哥。”

雨打窗棂,灵幡轻扬。

叶暮的指尖冰凉,这一点寒意,却似冰水落入滚油,在叶行简肌肤之下骤然炸开,灼得血/脉/奔/涌。

他本已心灰意冷,认命般接受安排,可这猝不及防的触碰,来自于她的,哪怕是以妹妹之名给予的关切,都足以在叶行简死寂的心腔,激起悖逆的情/潮。

这一点点甜蜜足以在他心中反复翻搅,咀嚼,让他甘愿痛苦余生。

叶行简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她的一切都让他舍不得割舍,这一刹便注定了他的一生的执念。

叶行简僵着身子,不敢移动分毫,贪婪地祈求这不应有的温存能多停留一瞬,再一瞬。

“母亲已与苏家交换了草帖,三书六礼虽未行全,名分已定。”

叶行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望着她粉白的指尖,“四娘,退亲很难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他心中早有计较。

退亲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此刻他私心里竟贪恋她这般急切的劝阻,叶行简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的每一声“不要娶”,都像是对他隐秘心事的回应,这念头让他自觉荒唐,却又甘之如饴。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一跳,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掩在垂落的眼睫之下。

“别怕哥哥,此事尚有时间,我来想办法。”叶暮浑然未觉他的心绪,反而将他的手抓握得更紧,“只是眼下尚有一桩更要紧的事,需得哥哥帮我。”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凝在祖母棺椁前那只黑蝶上,“祖母去得不明不白,母亲蒙受不白之冤,侯府上下只求体面速葬,无人愿深究。可我们呢?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祖母含恨九泉,看着我娘亲余生被人指指点点吗?”

灵堂外风雨声渐急,吹得素白帷幔狂舞,烛火明灭不定,映得叶暮侧脸如冷玉。

叶行简沉默着,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入掌心,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习字的薄茧,将她的手掌稳稳包裹,他没有立时回答,只是这样握着。

良久,叶行简才开口,“四娘想怎么做?”

“查。”叶暮吐出一个字,“明面上争不过,那就暗地里查。祖母的药渣、经手的下人、近日府中出入的可疑之人……还有,二伯母。”

叶行简其实对她说了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满心都是掌中的绵/软/触/感,只是顺着她的话应着。直到此刻,他才稍稍清醒些,“你怀疑二婶?”

“是。”叶暮低声道,“在庄子上遇到闻空师父了,他同我说来拜见祖母时,闻着药味有点异样,本想着让我回府给他写一张药方细看,哪想到……”

她眼中划过痛色,话音稍顿,“下晌送母亲回房歇息后,我便去了府医处细问。府医说祖母近来的药方,都是按太医院张太医开的方子配的。他仔细查验过方子,确是理气安神、温补为主的寻常方子,并无不妥。

不过他说,太医院送来的药材,不必再经府医之手,都是太医院送来,直接交由灶房的李婆子煎制。”

“李婆子?”叶行简在脑中搜寻此人,“可是二房的人?”

“正是,就是那个特别会做蜜饯的老婆子,却因瘸了一条腿,二伯母本想打发出去的,还是祖母看她可怜,特意留在灶上。”

叶暮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自然地抽回手,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膝盖,“我原想去灶房找些药渣也好,但奇怪的是这几日的药渣都不见了,灶房的人说,二房的嬷嬷来吩咐,要把老太太身前的东西清干净。我就奇了,人都还没入殓,她急着清药渣作甚?”

她看向叶行简,“而且更蹊跷的是,那个专司煎药的李婆子,从下晌起就不见了人影。”

“二房此举,确实可疑。”叶行简也起身,走到灵前,拿起三炷香,朝祖母拜了拜,“按府中规矩,主子身前用物,需得停灵期满后方可处置。二婶掌家多年,岂会不知这个规矩?”

叶行简燃香,置入香炉里,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侧颜,“我明白妹妹的意思了。”

“按例,张太医明日会来吊唁,届时我会找他要方子,仔细探问其中端倪,”他道,“你不方便出门,我派人去查访李婆子下落。”

叶暮颔首,哥哥是懂她的,无需多言,他就能明了她的意思。

叶暮沉吟道,“明路要走,暗路也要查,药渣虽不见,但煎药的小灶和盛药的器皿,还有李婆子在府中的住处,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又想起庄子上的事来,“哥哥,你再帮我查一人,霞姐。”

她把庄子上审问货郎一事也同叶行简细细说了,末了轻蹙眉头,“我总觉得这些事千头万绪,似有蛛丝相连,偏生抓不住那根主线。”

“四娘别急,事以密成,我会暗中去调查霞姐。”叶行简温声劝慰,“况且世上岂有不透风的墙?既做了亏心事,就难免要露出马脚。”

有兄长在侧,叶暮本是沉甸甸的心头也轻快了几分-

翌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明,灵堂内烛火已换过一巡。

叶暮正跪在蒲团上强打精神,忽见周氏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素服,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面上却不见多少悲戚。

“四娘守了一夜,想必累坏了。”周氏难得对她有好脸色,“快回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便是。”

叶暮昨夜在哥哥走后,靠着墙稍稍打了个盹,此刻确实头重脚轻,只是诧异周氏今日如此好心,还未接话,就见周氏已示意丫鬟扶起她,接过她手中的纸钱。

这般殷勤实在反常,叶暮心下生疑,尚在琢磨,外头忽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而入,躬身禀道,“二奶奶,镇国公府的车驾已到门前了。”

周氏立上了一层哀色,“快请。”

叶暮心下顿时明了,原来是为了在镇国公府这等贵客面前,扮出一副贤良尽责的模样。

她心底冷笑,也不点破,只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二伯母说得是,我这般模样的确不方便见客,那就有劳二伯母了。”

叶暮不再多言,退出灵堂,沿着抄手游廊往三院西厢房落行去。

晨雾未散,秋露沾湿了裙裾,寒意丝丝缕缕沁入肌骨,她才绕过一丛残菊,却见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锦云已候在月洞门前。

“四姑娘,”锦云福了一礼,“大奶奶请您过去说话。”

叶暮以袖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明大伯母此时寻她所为何事,只微微颔首,“好,待我梳洗更衣便来。”

等换过一身素净衣裙,叶暮往长房院中去时,经过男帷祭处,远远望见侯爷与叶行简早已候在门口,正与镇国公寒暄。

她侧身避入边上竹影掩映的小道,镇国公身侧的年轻公子目光掠过,恰瞥见她的素白衣袂在廊角一闪。

“这是府上哪位妹妹?”那公子问道。

叶行简眸光微动,尚未答话,叶二爷已从厅内疾步而出,抢步上前,躬身陪回道,“世子见笑了,是我们府上的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贵客。”

镇国公抬眼望去,只见竹影摇曳,早已不见人影。他捋须沉吟,“常听内子提起府上四姑娘,说是未满十岁便能看账,十二岁就上庄子理事,是个难得的掌家好手,可是属实?”

叶大爷微微颔首,“倒是不假,四丫头性子是倔强些,但打理庶务确实出色。”

叶行简立于父亲身侧,他鲜少听闻父亲这般直白地称赞小辈,此刻听着竟觉与荣有焉,不由接口道:“四妹妹天资聪颖,又肯用心钻研,府中庶务经她打理,确是井井有条。”

叶大爷多看了他一眼。

镇国公可惜道,“可惜老太太新丧,要守孝一年方能议亲。”

女子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花期易误,最是经不起这般蹉跎。

“谁说不是?一年之后是何等光景谁会料到?”女帷祭里的周氏也正陪着镇国夫人说话,“幸好我们晴姐儿早两年便与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过了帖,这女儿家的亲事啊,最是耽误不得。”

叶晴垂首坐在角落替祖母守灵,指尖微微一颤。她与那位少爷不过是在及笄礼上遥遥见过一面,此后对方便随军戍边去了,连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大体轮廓黑黑壮壮,立在廊下像头刚从山野里闯出来的猪獾,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终究拗不过母亲。

或许母亲说得也在理,若不是这般粗犷相貌,那样高的门第,又怎会瞧得上她?何况从小到大,原就是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镇国公夫人瞧着案上白烛,执绢拭泪,“唉谁说不是,只是老太太怎去得这般突然?四月里四姑娘及笄礼上,我瞧她尚能扶着丫鬟走几步,这还没到年关,说走就走了。”

她原打算年下送灶时来提结亲的事,她瞧着四姑娘品性样貌皆不差,是她欢喜的,如今这话也只能咽回肚里去了。

等上一年方可议亲,议亲后少不得还要一年半载方能完婚,这般计算下来,叶暮都好十八九了,若真娶回家去,定会被那些世家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镇国公府竟是寻不着适龄的闺秀,竟要聘个年将双十的媳妇。

镇国公夫人越想越惋惜,这样好的姑娘,真是造化弄人,倒真真落了几滴泪。

“谁说不是呢。”周氏以为她是在替老太太流泪,也跟着举袖假意掩泣,作乖媳状,“昨儿个是三弟妹在跟前侍奉,就在她面前直愣愣倒下,她也吓得不轻,也是怪了,昨天晨起,我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

“不会是你们家三奶奶同老太太说了什么吧,不然人怎么会去得这般……”镇国公夫人适时收声。

周氏使使眼色,没有辩白,倒是转了话锋,“女儿家的一年是等不得,男儿家却是越等越香。我们文哥儿过了年就二十三了,这些年尽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倒把终身大事耽搁了。”

她状若无意问道,“夫人府上的二姑娘,我记得明年就该及笄了吧?”

原道是在这里等着她,镇国公夫人心思流转,谁不知侯府二房那位公子,肚中无墨,虽明面在秘书省当值,但私下不是斗鸡走马就是流连花丛,房中那几个通房丫头闹出的风波,早就在各府女眷间传遍了。【1】

这般品性,哪家正经千金敢往火坑里跳?

“孩子们还小,倒是不急。”镇国公夫人委婉推拒,“光站着说话了,我再给老太太去敬几支香。”

各人都有各自的思量,各有各的盘算。

另一边,叶暮刚踏入长房院中时,正见王氏对窗理妆,铜镜前散着几支素银簪子,丫鬟小心翼翼地往她额间敷着清凉膏。

王氏脸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显然是头疾又犯了。

“大伯母。”叶暮轻声唤道。

王氏自镜中抬眼,晨光透过窗棂,恰好映在叶暮身上。但见少女一身素服立在光影里,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恰似初雪覆梅,清艳难言。

真是世间绝色,怪不得连自家哥哥都会动心,想起这桩事,王氏的头更疼了。

她今日倒是要瞧瞧,这孽缘,根源究竟在谁。

是素来端方守礼的简哥儿自己悖了人伦,生了妄念,还是这瞧着规矩的叶暮,内里却藏着手段。

“来了。”王氏收回目光,示意丫鬟退下。

“今日宾客多,我这头疾偏又发作,少不得要强撑着应付。”王氏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叶暮踏进屋来,垂手侍立,眼下这般光景特意唤她前来,想必不是寻常闲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1】秘书省:古代中央官署,但其职能与现代的“秘书”工作有很大不同,它主要负责掌管国家的图书典籍,类似于今天的国家图书馆、国家档案馆和中央出版机构的综合体。

本文架空,基本都是私设为多。

第30章 霜天晓 “师父来了。”

王氏以指尖徐徐按着灼痛的太阳穴, 随后,朝叶暮招了招,“四娘, 到跟前来。”

待那抹素白身影移至榻前, 王氏执了她的手引到绣墩上坐下,这才看清小娘子眼下那片青影。

“守了一夜灵, 辛苦你了。”王氏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纤细的腕骨,“原该让你好生歇着的, 只是有桩事悬在心上,总要问过才安心。”

叶暮垂眸, “伯母待侄女素来亲厚,有何吩咐, 但说无妨。”

她心下稍有思量, 只怕要问及母亲侍药时的细枝末节, 周氏不知有无到大伯母这里说过甚话, 她已做好辩驳打算。

王氏缓缓松开她的手, 执起案头那盏参茶,釉色的盏沿轻触唇瓣, “今早听嬷嬷们说,昨夜你大哥哥陪你在灵前守到二更?”

“是。”

“你们兄妹二人向来关系好。”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 映出王氏若有所思的眉眼,“嬷嬷们在外头瞧着,说你们说了许久的话,可能说与伯母听听?”

原是这桩事。

叶暮虽不解,不明此桩小事还要伯母抽空出来问吗?但这些年来除却祖母,便是这位大伯母对她们三房多有照拂,她既视若亲长, 自然知无不言,“大哥哥同我说,他与苏瑶表姐定亲了。”

“你大哥哥待你倒是从不藏私。”王氏放下茶盏,青瓷底托叩在紫檀案几上发出轻响,她仔细端详着少女神色,却见那芙蓉面上未见波澜,便温声续问,“那你觉得这门亲事可还相宜?”

叶暮只当是长辈寻常问询,据实以答,“大哥哥才识过人,苏瑶表姐温婉贤淑,两家门户相当,又是您的表外侄女,知根知底,本是天作之合,只是苏瑶表姐……”

她顿了顿,王氏示意她续说,“苏瑶姐姐如何?四娘但说无妨,此处只你我二人。”

“大伯母,四娘并非有意说她坏话,只是苏瑶姐姐的性子似乎与表面所见,略有些不同。””奥?何以见得?”

叶暮本就想阻这桩亲事,心中已有计较,这桩婚事已过了帖,若无足够分量的事由,断难动摇,今日既然伯母问起,或许正是天赐良机。

只是这话该如何说,说到几分,却要仔细斟酌。

“大伯母可还记得,永昌伯府上原本养着的那只狮猫?”叶暮道,“雪团似的,一双碧眼圆溜溜的,最是灵巧可爱。”

“自然记得,那猫儿是永昌伯夫人从小养大的心尖宠,也是奇了,去岁赏梅宴后却忽然不见踪影,阖府寻了许久也未寻回。你怎的忽然提起它?”

叶暮直望着她,“那猫儿并非走失,是被苏瑶表姐给处置了。”

这倒是出乎王氏所料,难以置信,“你从何得知?”

叶暮眼睫微垂,此事说来也是巧,前世那个飘着雪的午后骤然浮现眼前,那时她刚失了孩儿,拖着病体闯进苏瑶院中,却见苏瑶正对镜描眉,慢悠悠地将一支赤金步摇插入云鬓。

“你好狠的心……”叶暮当时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带着血气,齿间龃龉,“残害稚儿,你就不怕不得好死?”

铜镜里映出苏瑶嫣红的唇角,“若作恶必有恶报,我早该死过千百回了,横竖你十日后就要流徙,告诉你也无妨。”

她转身执起案上一支玉簪,轻轻划过叶暮苍白的脸颊,“自十四岁替我娘处置了那个爬床的婢子后,我便再不知惧怕为何物。”

“那我的凌儿又何处碍着你?”叶暮眼眶腥红,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晚上总哭着喊娘亲,我听着烦。”

苏瑶稍一用力,玉簪在她颊边划出一道血痕,“你觉不觉得,他像极了永昌伯府那只猫?任我怎么逗弄,都认不熟,每一次见我都龇牙咧嘴,要抓我挠我,你随便招呼招呼,它就跑到你怀里去了。”

“所以,那只狮猫也是你害死的?”

“我只是引着它去后院的枯井里罢了,怎么能说是我害死的呢?”苏瑶轻笑,“这般说起来,你的凌儿也是,我只是嫌烦,在他脸上盖了个小被,他自己抓不下来,怎么能怪我害死呢?”

哪怕是隔了这么多年,一想到此节,叶暮心腔依然疼得厉害,像被生生剜了块肉下来,她更加确定,决不能让苏瑶嫁给大哥哥,成为未来的叶家主母,祸害侯府。

昨晚守灵差点昏了头。

叶暮看着王氏,斟酌着改了措辞,“那日宴散后,侄女因遗落了手炉折返回去寻找,恰在后园假山石后,瞧见苏瑶表姐她正命她的贴身丫鬟,将那只狮猫诱入废弃的井口。”

她其实并没有折返过,但又不能说是前世听苏瑶亲口说的,只能诓此谎,不过因果不虚,苏瑶这也算是自作自受。

叶暮语气恳恳,“大伯母若不信,可打通个永昌伯府的小厮去看看后院的枯井,那猫的尸骨必在底下。”

王氏震惊,良久,面露不解,“可她为何要与一只猫过不去?”

“只因那只猫见她总挠她,大伯母可还记得赏梅宴那日苏瑶表姐想抱,狮猫在她怀里挣扎。抓下了她脖子上的玉坠子,打落在地不说,还在她颈侧挠了好几道血印子。”

王氏点头,“这我倒是有印象,她当时笑笑说不碍事,在场众人皆夸她大度。”

“是啊,结果转头就……”叶暮噤声,缓了缓道,“大哥哥宅心仁厚,若是哥哥真娶了这样的女子,伯母真当放心吗?”

王氏忖度片刻,望着叶暮,试探问,“那依四娘言,哪家姑娘与简哥儿相配?”

“永昌伯府家的三姑娘。”叶暮答得坦然,毫不扭捏,“大伯母见过的人比四娘多,想必也能瞧出来,她是我们同辈人中最出色的。她品行端方,有主见却不傲慢,知礼但不迂腐。再者,祖母生前也提到过她,说她能当得起主母之责。”

王氏凝眸细审,目光落在叶暮脸上,试图从那细腻的眉眼间寻得一丝不甘的痕迹。她心下已打定主意,若瞧出半分旖念,定要让三房分家时连一个铜板都沾不着。

可任王氏如何端详,都没瞧出半分不妥,叶暮谈及简哥儿婚事时,神色坦荡,落落大方,是真的在尽心为兄长谋划。那双杏眸清澈见底,倒叫王氏一时怔忪。

原来是她想岔了。

先前见简哥儿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还当是这丫头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自家兄长对妹妹生出这般悖伦的心思。如今细看,这丫头举止端庄,言谈得体,分明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

王氏放下手中的杯盏,心下暗叹:这般品性的女子,何须刻意撩拨?光是立在那儿,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了。

看来是简哥儿一厢情愿,王氏心下稍松,不免可惜,“那三姑娘是不错,但要说同龄中最出色的,我还是觉得只有我们四娘,只是老太太这一去,怕是要耽误你的亲事了。”

“大伯母过誉了。”

只是说起老太太,叶暮又忍不住掉下泪来,“四娘不急,比起嫁人,我还是想帮家里多打理几年庄子。”

“傻丫头。”王氏不忍,也跟着动容揩泪,顺势问起庄子上的事来,“东极山上的虫患好些了?”

“好些了。”叶暮用绢帕轻拭眼角,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虫害已基本控制,只是那散布流言之事还没调查清楚,侄女查到一个叫阿虎的庄户……”

她同王氏讲了自己的猜测,王氏凝眉,“霞姐?可是配给陈先生那个?”

见叶暮颔首,王氏心下暗忖。她早年曾偶然瞥见陈先生与周氏在退思斋中姿态亲昵,难不成是这两人私底下的确有私情?她仔细想来,这样还才说得通,若此事被霞姐知晓,可为何她要针对三房的田庄,而非直接报复二房?

“此事暂不声张,待老太太入土为安后,我会遣人请霞姐来问个究竟,你先去歇息吧。”

待叶暮走后,王氏立即唤出在内间暗听的钱嬷嬷,“下月是永昌伯府老太太七十大寿,我身上带孝,不便亲往,你带份厚礼去,顺便找个由头去府上后院枯井看看。”

“大奶奶,若四姑娘说的属实”

“那这门亲事确实不妥。”王氏揉揉额角,“年纪轻轻就这般心狠手辣,连只猫儿都容不下,这般小肚量,日后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端来,何况有这样的先例在,也是留人口舌,纵然她是我娘家侄女,也容不得。”

钱嬷嬷点头应下,正要扶着王氏起身,却见叶侯爷撩帘而入。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瞥见王氏眼角的泪痕,皱眉道:“躲在这里抹眼泪像什么话?前头吊唁的宾客都到了,要哭也该去灵前哭。”

“不过是方才四娘来说起老太太,一时伤怀罢了,正要过去前头。”

侯爷一口饮尽杯中茶,“四娘?她可是又来求你请仵作验尸?”

“四娘最是知礼,岂会一再提这等不合规矩的事。”王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袖上有几点香灰,想他是回来换衣裳的,道,“左边柜第二格有件玄色袍子。”

“那件暗竹纹的?我不喜那纹样。”说话间,侯爷已大步跨进内室,声音从雕花隔扇后传来,“我常穿那件云纹墨色澜袍,收在哪个楸木格里了?”

王氏还没答,他又嚷道,“洗了么?我怎么没瞧见?”

王氏只好折返回去,见他直挺挺杵在敞开的紫檀木衣柜前,双手负在身后,哪有要找的样子?

“每回都干站着看,衣裳还能自己跳出来不成?”王氏不由火起,径自越过他,走到柜前,从右手第一格取出叠的整齐的墨色澜袍,塞按进他怀里,“自己的衣柜不许旁人动,偏生次次寻不着东西,净添乱。”

侯爷还是小侯爷年轻那会,就有个执拗脾气,贴身衣物定要王氏亲手整理。

年少时只觉得这是夫妻间的情趣,如今年岁渐长,见他仍这般理所当然地使唤自己,王氏不由暗恼,满屋的仆妇丫鬟偏不用,非要劳动她,这算哪门子的毛病?

侯爷解了腰带,转向王氏,“老三媳妇,你怎么打算的?”

“等老太太下葬后,再细细调查着吧,她人清高,做不出出格的事,倒是二房那边捕风捉影,瞎嚷嚷。”王氏顿了顿,将袍子搭在臂弯,“只是老太太去得急,偏她当时在跟前侍奉,也怨不得旁人要说闲话。”

“那也不能任由四娘胡咧咧请仵作,你可不能任由她胡来,请仵作验长辈尸身?世家大族岂有这等规矩,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叶家门户不修。”

“她今日来并未提及,想来是歇了这心思,那孩子无非是想还她娘一个清白。”王氏看他展开双臂由她伺候更衣,忍不住骂一嘴,“你可真是大爷,就不能自己穿?”

“你伺候得更妥帖。”侯爷见她柳眉倒竖,如今她掌着中馈,在下人面前向来持重,也就在他跟前还会使这般小性子。他由着她整理衣襟,“老太太这病反反复复也拖了好些年,如今虽去得突然,但命各有数,也没遭多大罪,你这些年侍疾辛苦,总算也能松快些了。”

“有你在跟前,我轻省不了。”王氏在他腰间系上粗麻绖带,利落地打了个结,“还有你儿子,你们爷俩都是前世来讨债的冤家。”

“简哥儿又招惹你了?”侯爷由着她摆弄,低头掠闻她的头香,声音也温下来,“亲事既已定下,来日自有新妇管束,你且宽心,不必事事都揽在肩上。”

“这婚事怕要生变。”王氏三言两语道破苏瑶虐猫之事,“未来主母可以手段凌厉,却不可心性歹毒。她虽是我娘家侄女,但真如叶暮所言的话,心性过于狠辣,这般女子,断不能进叶家宗祠。”

“确是这个理。”侯爷微微点头,“简哥儿媳妇以后是要执掌中馈的,品性一定得过关,可以狠但不可毒。”

他掐了把她的腰,“找个像你这样的,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我狠?”王氏翻他一眼,为他戴上素麻孝冠,思到叶行简,又叹了口气,“只怕退了这门亲,正中他下怀,待老太太入殓后,他就要去苏州府了,天高海阔的,更管不着了,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不妨择个晓事的丫鬟随他一同南下?”侯爷出主意,“还可照顾简哥儿起居,你我可放心些,他年过弱冠却未通人事,这么些年连个通房都没有,嘴中还是四妹妹、四妹妹的,许是还不解风情,尚未开窍。”

王氏翕张了张嘴,未言,他那个儿,哪是未开窍,分明是把窍开到四妹妹那里去了。

叶暮一觉睡到了下晌。

她像是做了很多冗长的梦,一会儿沉入祖母暖阁同她说话,一会儿又被拽回前世那些风雪交加的流放,画面跳来跳去,教她醒过来都觉精疲力竭,乏力得很。

屋内光线昏昧,帷帐深处最后一线金晖正悄然隐去,外堂法事的诵经声、钹铙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渺渺茫茫的,听不真切,反倒显得这屋里静得压人。

叶暮眼睫微抬,恍惚想起昨夜守灵时,听见外间的小丫鬟们在廊下嚼舌根,法事请的不是宝相寺的,请的是风水先生推荐的积云寺里的师父,侯爷原想请宝相寺的闻空师父来,二奶奶死活拦着,说今日谢家也要来人吊唁,若瞧见闻空大师在府中做法事,算怎么回事?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叶暮从锦被里探出手,指尖沿着墙上那道光影的边缘缓缓游走,他们都不知道,闻空压根不在寺里,还在庄子上,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斜阳一寸寸自她的指间褪去,像是谁的手在缓缓抽离,她忆起,儿时老太太还握着她这双手教她描红,眼下也同落日一样去了。

原来人去了,世间万物都成了她的遗书。

叶暮静静躺着,看窗外梅树枝桠在墙上被拉得老长,外间的钹铙声忽地一扬,又沉沉落下,人声杂沓,只有棺椁里静悄悄,她的心头蓦地一空,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四娘醒了?”叶行简踅进罩屏里,侧躺在榻上,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墙上那片残光里游走,勾勒着虚无的轮廓。

他走上前,语气放得又轻又柔,“中午来时你便睡着,粒米未进。我给你温了粥,起来用些可好?”

叶暮没说话,叶行简歪头一瞧,才发现她哭了。

他默然将食盒搁在案几上,撩袍坐在榻边,唤道:“四娘。”

叶行简道,“人死不能复生,总有这么一遭,你莫要太难过,祖母定是希望你能好好进食的。”

话音未落,叶暮忽然转身,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啜泣终于溃决,“大哥哥,祖母就这么走了,我真没用。”

叶行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祖母年事已高,寿数由天,这不是你的错。”

“哥哥,是我的错。”叶暮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塞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自责从何而来,前世祖母此时本该身体硬朗,若不是她的重生,改变了这么多事,搅乱了阴阳秩序,折了祖母的寿数,是她有罪。

叶行简宽厚的手掌依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软,“傻话,祖母最是疼你,若听见你这样说,在那边如何能安心?”

叶暮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叶行简不再追问,只默默环揽着她,任她哭泣。

外间的钹铙声不知何时歇了,屋里变得黑乎乎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

“不是四娘的错。”叶行简轻声,像是在劝解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他爱上她,不是四娘的错。

良久,叶行简轻声道,“四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扶着她坐直,将她稍许推离,擎灯,她的眼睛红红的。

叶行简端来放温的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转了话锋,“李婆子有下落了。”

“哥哥,我自己来。”叶暮接过瓷勺,吸吸鼻,“找到她了?”

“人还没见到,只是派人查访了她城中的亲戚,据说这婆子前几个月就在四处借钱给儿子还赌债,这个月却突然在清河县置办了宅子,要搬过去。”

“一个煎药婆子,哪来的钱置产?”叶行简沉吟道,“我已派人前往清河县查访,一有消息便会传回。”

叶暮心头沉了沉,她抬眼望向兄长,“哥哥,此事须得暗中查探。”

“放心,已吩咐下去,只说是寻府上逃奴,不会打草惊蛇。”

“还有一事,”叶暮想起白日与王氏的谈话,“关于庄子上的流言,我已禀明大伯母,她说过几日会亲自过问霞姐。”

叶行简微微挑眉,随即了然,“母亲出面确实更妥当,她掌中馈多年,查问一个配出去的陪嫁丫鬟及其娘家,名正言顺。”

“是,我也是这般想。”叶暮小口啜了几勺粥,便将瓷勺轻轻搁下,抬眼时眸中水光未散,“哥哥等祖母下葬后,便要动身去苏州府了吧?下次你回来时,只怕这个家已经分了。”

叶行简接过她放下的粥碗,“那与现在也无不同,同宅分院,多绕几道门便是了。”

所谓的同宅分院,就是仍在同一处宅邸,厅堂园圃皆以花墙相隔,但各自开灶立户,各房自有门庭出入。

他话说得轻巧,可叶暮心下明了,只怕二房不会轻易罢休,若祖母死因始终不明,他们三房便永远要背着这口黑锅,长久在这非议里,她在这里断然是住不下去的。

正思忖间,屋外头有紫荆的声音传来,叶暮细辨,夹杂着一道沉稳好听的男声。

叶暮的眼睛倏而就亮了,“师父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