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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17535 字 9小时前

“自然!”叶暮毫不迟疑地展开双臂迎上去。

这是自幼护她周全的兄长,她愿以最赤诚的怀抱,慰他远行孤寂。

叶行简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双臂如铁箍般收拢,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胸膛间,叶暮有点喘不上气,轻轻蹙眉,正欲开口,却倏然感到肩头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意。

叶暮怔愣。

他伏在她瘦弱的肩头,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那一声声压抑在喉间的“四娘”,伴着滚烫的泪珠拂过她的耳畔。

叶暮心头一震,她还是头回见到大哥哥哭,终是咽下了那句“哥哥抱得太紧了”,缓缓抬起手,轻轻拍抚着他发颤的脊背。

王氏在三步之外冷眼瞧着,耳边是周氏的冷嘲热讽,“真真是兄妹情深啊,打小便是这般,简哥儿眼里只装得下四娘,我们晴姐儿在边上站老半天了,也没个搭理的。”

她斜睨了王氏一眼,“这般难舍难分的,不知道的还当四娘是简哥儿媳妇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氏本就因这桩事心梗,一个眼风扫向周氏,“胡说什么?什么媳妇,这等混话也是能随口说的?仔细风大闪了舌头!”

周氏被这凌厉眼风扫得噤声,悻悻攥紧帕子,如今老太太仙逝,侯府是中馈全握在长房手中,她到底不敢再造次,但心里总是不舒服,就这么一句无心话,用得着在丫鬟仆奴面前如此大声斥责她?

抱得也太久了。

王氏眉头越拧越紧,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分开两人,“好了好了,漕船不等人,简哥儿快登船吧,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横竖明年年节就能回京。”

待兄妹二人松开,王氏朝马车旁招招手。一个身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怯生生上前。

“此去山高水长,总得有人照料起居。”王氏将丫鬟往前轻轻一推,“这是青禾,随你一同去苏州府,浣衣煮饭,缝补浆洗都来得,往后就让她在你身边伺候着。”

叶行简皱眉拒绝,“不用,我自己能照顾好。”

“你是能洗衣还是能做饭?你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王氏望向叶暮,“四娘你说是不是?”

叶暮猝不及防被点名,抬眼见那小丫鬟低眉顺眼的模样,也跟着轻声劝道:“哥哥就应下吧,也好让大伯母安心。”

漕船传来催客的锣声,惊起数只白鹭掠过水面。

叶行简望着叶暮欲言又止,紧抿着唇,像是有些生气,终是沉默着转身,一言不发地上了船,王氏见状,轻推了青禾一把,小丫鬟忙提着裙角,亦步亦趋跟了上去,踏过跳板时险些绊倒。

船只缓缓离岸,桨橹划开粼粼波光,叶暮立在码头上,朝着船首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身影,用力挥动着绢帕。

直到船影化作天边一个小黑点,苏瑶才提着裙摆匆匆赶来,发间的步摇都歪斜了几分。

她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踩着脚哀声道:“姑姑怎的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竟连简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还是去侯府听门房说的,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见到。

王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目光仍睇着漕船远去的方向,淡淡道:“丧期未过,我们不好随意登门,何况外姓女眷本也不便相送。”

苏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不知是不是错觉,自老太太薨逝,苏瑶总觉王氏对她的态度冷了许多,待她似换了个人,再不似从前亲热,难不成表姑姑还要摆未来婆婆的架子不成?

苏瑶强压满腹怨怼,横竖帖书已换,她早晚要做叶家宗妇,眼下且忍下这口气,待来日过了门,自有计较之时。

只是众人各自登车时,苏瑶故意凑到叶暮车辕旁,她总归可以在她眼前出口气,“四妹妹瞧见了?任你如何折腾,我不还是踏进叶家大门了?”

叶暮正扶着紫荆的手上车,闻言回眸冷瞥,“苏姑娘说早了,且看看吧,你只是半只脚进来了,剩下半只能不能进的来,还说不准。”

“你——!”

叶暮已翩然登车,青帷落下隔开两道视线,车边脚步声缓移,她透过车窗,眼见苏瑶上了前头的王氏马车,想到回府后必要与她碰面,叶暮只觉胸中滞闷难舒。

“温伯,”叶暮叩响车壁,“不回府了,改道宝相寺。”

作者有话说:“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取自师道南《死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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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霜天晓(四) 他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热孝在身, 哪都去不得,皆要避讳,唯有佛门清净地却是个例外, 反倒成了最相宜的去处。

佛法慈悲, 本就包容世间一切悲欢。

宝相寺内,叶暮才转过放生池, 便见大雄宝殿前人头攒动。

千年银杏树下,数十僧侣如莲座般端坐, 廊庑下跪满虔诚信众,连石阶上都挤着挎竹篮的婆子专注在听。

原来是在佛法辩论。

但见闻空一袭赭色七衣袈裟立于青石法坛, 手持贝叶经卷,声清如玉磬, “《楞严经》中, 佛陀七问阿难, 心在何处, 那诸位也且说说, 我们这颗能知能觉的心,究竟住是在何方?”

话音刚落,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抢着合十,“心当然是住在心窝里啦!生气时在这儿烦躁, 欢喜时在这里怒放,不都在这儿跳吗?”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座中白眉老僧摇头,“若心在身内,怎看不见五脏六腑,闭眼时怎还能见梦中花月?”

红衣僧抚掌接口,“若说在内不对,那必是在外。好比我看这片银杏叶, 心生欢喜,心应随目光到了叶上。”

闻空微微摇头,“不然。若心在身外,则你身与你心毫不相干,为何他人刺你一指,痛的是你而非他?”

“莫非心藏在眼根后面?所以才能看见万物,”后排居士迟疑道,“眼见色则心生喜恶,我们因眼见,才生分别。”

“非也。”闻空道,“盲者无眼,照样心生怖惧。”

这时个小娘子脆生生插话,“定是在耳中!闻谤则怒,闻赞则喜。”

闻空眼底浮起浅笑,“那睡熟时耳闻更漏,怎不见起心动念?”

方才的小沙弥急了,“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在五官,那定在身体正中间,总该没错了吧?”

“你所谓‘中间’,必有方位。若对东方人说在中,对西方人已成边际。此等变幻不定处,岂是真心所居?”

闻空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恰与站在经幡影里的叶暮相遇。

“四姑娘,”他的声音如山涧泉,“贫僧冒昧,你马车中是否有带小铜镜?”

叶暮点头,“我去取来。”

待反应过来,已走了数步,不对呀,这人怎的使唤她如此顺遂?她分明是来寺中听梵音涤心,何时成了任他差遣的俗家弟子?

她分明就不是来理他的。

但见他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罢也罢,满场都等着,她去取便是。

紫荆正倚着车辕给马匹喂草料,与温伯说着闲话,见去而复返的叶暮,诧异道:“姑娘这般快就与闻空师父说完话了?”

“嘿,谁专程来寻他说话……”

叶暮耳根微热,探身从锦垫下取出一面缠枝牡丹纹铜镜,这是她平日外出整理面容用的,小姑娘随身带个镜子,人之常情嘛。

只是闻空如何知晓她随身带着菱花镜?

她下车,对紫荆说道,“原不是我要与他搭话,是他先开的口。”

紫荆忙敛袖应道:“姑娘说得是。”

眼角却仍漾着了然的笑意。

叶暮横她一眼,不去理会这个臭阿荆。

待她捧着铜镜转回法坛,但见银杏树下千百道视线灼灼,倒教她捧镜的指尖微微发烫,闻空侧身让出半席青石阶,她只得硬着头皮立在他身畔,素白披帛与赭色袈裟在风中偶然相触,惊起檀香缕缕。

她正欲将铜镜递出后抽身退往廊下,却听得他清越嗓音已响彻庭院,“诸君且看这镜中佳人,居于镜面何处?”

廊下顿时议论蜂起。

有个老翁指向左侧,“在东南角!老朽看见素服……”

话还未讲完,一僧人抚掌反驳,“非也非也,明明在西北方位!”

几个小沙弥挤作一团争辩:“在下边!”“在上边!”

众人因站位不同,所见方位各异。

众人在争辩,只有叶暮独独望向镜中,铜镜里映出自己朦胧的轮廓,正与闻空持镜的修长手指叠在一起,他说得是,镜中佳人。

佳人。

一句话就把她之前对他的不满浇得酥软,一笔勾销了。

叶暮原是不打算这么轻易就绕过他的。

他明明已经去过小屋了,见过她给他添置的物什了,总该有声谢语吧?他在外八年,写封信给她也不过分吧?云游四海,回来给她这个徒弟带份礼也是人之常情吧?

叶暮不觉自己那天不欢而散有何错处,只是心里不爽快,她是打定主意今日若他不先理她,她是绝不会先开口说一个字的。

但是,他叫她佳人诶。

他明明可以说“诸君且看镜中的女施主——”

他没有。

他明明可以说“诸君且看镜中的四姑娘——”

他没有。

他说的是“诸君请且看镜中佳人——”

在千年古树下,在众目睽睽中,在佛前。

佛祖面前可是不能说谎的。

叶暮的心瞬间就熨贴了,是了,她在他心中是佳人一枚。

眼下众说纷纭,镜影随着闻空手腕的轻转而方位不定。

闻空微微侧首,见叶暮望着镜中出神,嘴角噙笑,便温声问道,“看来四姑娘心已解惑?”

叶暮正看着镜中与他衣袂相叠的影子出神,忽闻此问,不由抬眸,长睫轻颤。

她被突然发问,有点不好意思,叶暮虽素来从容,不是个扭捏的主,但她方才哪有静心参详佛理,一心开小差去了,此刻难得生出几分赧然,“师父,我说不好……”

“但说无妨,”闻空宽慰,“见地无高下,你如何想,就如何说。”

众人的目光又汇聚而来。

叶暮沉吟片刻,从闻空手中接过镜子,“诸位请看,我笑,镜中影笑,我生气,镜中影生气,这喜怒哀乐之影,可曾在镜面留下半分痕迹?”

众人尚且不解。

说罢只见她素手轻翻,将镜背示众,“如果离开了镜体,则万千影像皆无从显现,成了虚妄,镜中花,水中月,本无定所,若执着于方位,便是着了相,岂非是刻舟求剑?”

“所以诸位,你们都被师父的题目骗了,若执着于找心在何处,与追逐这虚妄镜影有何异?”

“这道题,”叶暮看向银杏树下的信众,“本身就是个陷阱。”

话音一落,满庭寂然,银杏叶纷飞,她的素白披帛仿佛在应和这机锋。

叶暮见大家不语,转头望向闻空,低声问,“师父,可是我妄言了?”

“善哉!”不待闻空应答,那位白眉老僧忽然击掌赞叹,“女施主此言,如醍醐灌顶!我等在这争辩东西南北,却忘了能映万千影像的,恰是这不动的镜体本身,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竟能参透佛法。”

闻空眼底掠过惊澜,对叶暮颔首,“四姑娘慧心玲珑,竟能窥见此处关窍。”

他随即环视在场众人,“世人常将‘心’视作一物,以为它藏在胸膛里,有具体样貌,可被捕捉、被擦拭、被寻得。实则不然。”

闻空的袍袖随风微动,“心若明镜台,物来则映,物去则空,映照万物而不染一尘,诸位,当你停止向外追逐,放下执念,放下我一定要找到真心的这份执着时,正是真心显露之时——”

恰此时,午钟破空而来,就在这庄严的音声之中,闻空最后的话语清晰叩在每个人心上,“妄心歇处,即是菩提。故佛曰:觅心了不可得。”

涤荡层云,漫过寺檐,钟声渐歇,众人仍沉浸在那玄妙的禅意中,若有所思。

叶暮垂睫。

怪道闻空日后能成为受人敬仰的国师呢,他竟能将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转为最通俗的话语,引导着每个聆听者从高深精妙的佛理中,获得自己的清明与安宁。

她前世虽在寺中避世,却对佛法兴致寥寥,一回讲经都未曾听过,今日头一次参与这佛法辩论,倒觉得颇为新鲜。

闻空所言,其实与她昔日抄经时所感隐隐相合。

我们总是下意识觉得,心就该待在胸膛里,是个有模有样的实体,但佛说,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其实它无实体,无来处,只是缘生缘灭的幻象。

方才情急之下,她凭着抄经积攒的那点朦胧体悟开口,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可叶暮心里清楚,自己远不如闻空那般通透,师父或许已抵达超然之境,能视万缘如幻,不住于相。

但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受困在婆娑世间中的普通人。

这一世归来,她心中有未能弥补的遗憾,她有执念,她放不下。

也不能放下。

何况,叶暮想了想,若都如闻空这般圣贤无相无念,少了快意恩仇,七情尽断,生活也是无趣得很。

他们本就是人呐,又不是人人都想当佛。

廊下不知谁先鼓起掌来,继而掌声如潮水般漫过庭院。

闻空带叶暮下了法坛,经过廊下时,已有信众按捺不住好奇,扬声问道,“这位姑娘好悟性!不知是哪家闺秀?”

叶暮闻言抬眸一笑,未答门第,只将目光转向身侧僧人,“我是闻空师父的徒弟。”

这话一出,连那白眉老僧都抚须讶然,“闻空师侄何时收了弟子?前日老衲欲荐一小沙弥,你分明说此生不收徒。”

当时闻空还说自己慧根尚浅,收徒怕误人子弟,转眼就有个这么灵秀的女徒弟。

叶暮对着老僧盈盈一福,“老人家莫怪,是我不懂事缠着师父的,他在八年前教过我写字,虽从未正经行过拜师礼,可我这心里,早已把他当作师父敬着,这些年,师父师父也叫惯了。”

她吐吐舌头,“也是我脸皮厚。”

廊下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姑娘可爱不矫作,说话也有趣得很。”

旁边一位衣着素净的妇人点头接话,“是啊,闻空师父能有这样一位灵秀真挚的小徒弟,也是缘分一场。”

闻空怕夸下去没完,叶暮又会错过饭点了,适时侧身隔开人群,“斋时已到,诸位且去用斋罢。”

斋堂里。

闻空引叶暮至靠窗一隅坐下,此处僻静,能望见院中一角苍翠。

不多时,有灰衣僧人悄步而来,将两份斋饭轻放在榆木桌上。

粗陶碗里,雪白的米饭蒸腾着热气,一碟清炒山药片色泽莹白,配着一碗褐白相间的香菇豆腐羹,清淡的香气随之飘散开来。

闻空温声唤住将要离去的僧人,“宁安,烦请再备两份斋饭,送给寺外古松下马车旁等候的人。”

僧人合十颔首,无声退去。

“师父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叶暮接过他递过来的竹箸,嘻嘻一笑,“我替紫荆和温伯感谢你。”

闻空颔首就当收下谢意,他也不问她为何会来寺里,来作甚,只将眼前吃饭当成头等大事对待,率先端起了自己的碗,举止从容。

叶暮跟着捧起碗,小口吃着。

她不喜山药,只去舀那豆腐羹里的豆腐和香菇,莹白的米粒配着嫩滑的豆腐,倒也适口。

闻空吃得并不快,余光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见她几次绕过那碟山药,他方才停下筷子,声音平和地开口,“山药性平,健脾养胃,也要用一些才是。”

“我不喜。”叶暮低声抱怨,“它的口感太滑腻了……”

“它可轻身瘦体。”

叶暮不语,踌躇。

“久服还可塑形。”

叶暮当即夹了两片,就着米饭咽下,许是觉得尚能忍受,又夹了一筷子,抬眼望他,“师父没骗我吧?”

“《本草》有载。”

闻空也重拾竹筷,见她又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他的唇角勾了勾,很快又平了去,他之前在庄子同她吃饭时,就发现她十分挑食,倒不挑剔精致与否,而是对食物全凭喜好,若是合意的菜,便能专注地只用那一味,不喜欢的,便碰也不碰。

他只能捋着她的性子来,果然奏效。

前几回他让她晒太阳,她说他是想让她变黑,他让她吃糕点,她说是想让她变胖,他这几日才堪堪悟得,得顺着她的喜好来,讲她愿意听的话,若不然,她真能扭过头去,整日不与他言语。

这教训,是他在府上做法事那几日切身领受的。

自那晚后,她每每在回廊遇见他,总是要冷着脸色,提着裙裾快步走开,留他一人立在原处,连师父也不叫了。

他想了几天,依然参不透为何自己会不大高兴,还有点……失落。

孤绝一人,不是他想要的么?

他能解惑信众,但依然参不透自己的心。

或许,有个徒弟也挺好的,叽叽喳喳的,禅心既在寂灭处,亦在尘嚣中,生命里有点喧闹声也并不会太坏。

但她不理他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他以为她会一辈子都这样冷着他时,不过十日,她就突然就来了。

闻空觑了眼她鬓边的白绒花,温声问,“老太太的事如何了?”

“成了糊涂案了。”叶暮执帕拭了拭唇角,同他细细说了事情始末,叹了口气,“那李婆子一死,所有的罪证都压在她头上,死无对证了。”

“午后可还有别的要紧事?”闻空也停了箸,“若得空,到我屋里,有一件事,该让你知晓。”

神神秘秘。

叶暮声音也压低,“在这里说不成?”

“关乎你祖母的死因。”

叶暮更好奇了,跟着他去了那间小屋。

屋前的小路已扩修,不再是杂草丛生,已用青石板仔细葺过。石板大小错落,边缘还带着新凿的痕迹,缝隙间填着湿润的泥土,想来是闻空回来后才铺就的。

小屋也已不复从前破败,纸窗透亮,地无尘土,墙角榆木书架整齐列着经卷。

“师父,这是你新打的书架么?”

叶暮刚想坐椅上,就见闻空已走向榆木柜,取出一床素色褥子。

“嗯,”他背对着她,将褥子在榻上铺开,“我自己闲暇打的,经书不够放。”

他俯身展被的动作很缓,修长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在中央轻轻拍抚两下,蓬松的棉絮微微鼓起,像拢住了一捧阳光,看起来很舒服。

叶暮忽然想起,头回来时她还小,屋里太冷,她冻得受不住,就不管不顾地坐在他那张冷硬的榻上,他也是这样,默不作声地铺了床旧被褥给她。

“昨日天好,我晒过的。”闻空见她站着愣神,轻声解释。

连话都没变,他总觉得她会嫌弃。

“没晒过也无妨。”叶暮牵牵唇角,“我又不会嫌。”

她走过去侧身坐下那方柔软,清苦檀香萦绕而上,只是味道忽远忽近,捉得她心尖痒了又痒。

她好想,凑近闻闻。

“师父,”她抬起眼,目光澄澈,“我能再去拿床被盖上么?”

闻空怔愣,这未免太过逾矩,纵然是师徒,同盖一被也……

不可的话还未说出口,她已经褪了鞋,轻巧上榻,身子微微前倾,腰肢在裙衫下勾勒出柔韧曲线,跪爬向前,青丝自肩头滑落,玲珑有致。

纤腰疑弱柳,呵气颤春烟。

闻空别过眼,听她拉柜门声,转首,见她驾轻就熟地从柜里取出另一床稍薄的棉被,轻轻覆在膝上。

而后,叶暮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多日郁结都尽数吐出。

“师父,”她抬起泛着薄红的脸颊,眼角眉梢都染着浅淡笑意,“你们寺里的阳光,都比我们府上的要好闻许多。”

原来,她只是想闻一闻阳光的味道。

“你方才要同我说何事?”

一听她问,闻空稳了稳心绪,“是关于府上的一桩旧事,我想同你说一说你们府上的一桩密辛,与周氏有关。”

他拉过椅子,身脊坐直,一本正经,“那年我撞见她与陈先生私谈时,还听见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他未能说透,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及笄之年的姑娘描述那些声响,只当她长大了,总该明白些人事,便说得含糊,想她聪慧,必能一点就透。

谁知叶暮又将脸埋进被中深吸一口,抬起迷蒙的双眼,望向他,“什么动静?”

“就是动静。”闻空想了半天,还是只吐露这四个字。

“你且细说,究竟是什么动静。”叶暮不解,越想越糊涂,“而且这与我祖母之死有何关系?”

闻空一时语塞,耳廓渐渐染上绯色,“他们俩……”

叶暮晃神,怔怔望着他越泛越红的耳尖,渐渐漫至颈侧,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一直在他们俩,他们俩这三个字徘徊,而他搁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握紧,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叶暮视线落在他攥得青白的指节上,到底有何难言……她倏而心念电转,猛地从榻上站起。

“师父!”薄被从她膝间滑落,叶暮低头与闻空对视,“你撞见我二伯母和陈先生在行云/雨之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之前在色拉寺看过辨经,花50看一群僧人拍手(bushi

哈哈哈哈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僧侣们会分组进行问答辩论,但他们不是一板一眼坐着,会有很丰富的肢体语言,甩佛珠,拍掌,动作很夸张,很有激情,虽然听不懂,但氛围感非常好,场面也很壮观,很值得一看。

下章再撒点糖!

第35章 霜天晓(五) 哄她。

闻空轻咳, 他没想到,这般私密隐晦的旧事,竟被叶暮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丝毫未有不避讳。

她依然睁着那双澄澈清亮的眸子, 追着他问。

“师父,动静, 是这个意思吧?”

“……是。”

“他们是在侯府哪间屋子啊?”

“……不知。”

“那师父听完了全程?”

“……没有。”

“那时候师父多大?怎知里头就在行那档子事?”

“……”

闻空咳得更厉害了,他倏然双手合十, 高诵佛号,“阿弥陀佛, 叶施主。”

声如古钟沉鸣,他的目光也沉沉压过来, 叶暮心尖儿一颤, 他这样看她时, 她总有点怕, 像将她笼住了, 教她怯怯止了口。

“好好好,不问了便是。”

叶暮只能暂且敛起过分外露的好奇, 仔细理顺思绪。

她沉吟片刻道,“师父是疑心, 周氏怕她与陈先生苟且之事败露,才对祖母起了杀心?祖母年事已高,若知晓这等丑事,必定将她逐出府去,最重要的是,她这些年苦心经营,就再也分不得半份家产了。”

叶暮又重新坐下, 拉高被子裹住自己,眉心轻蹙,“可是不对呀,她这么多年没怕,怎么忽然就怕起来了?”

“因为我回来了。”闻空道,“那日我谒见老太太后,周氏单独留我问了话,试探我还有没有记得此事,她怕我告知老太太。”

叶暮望向他,一下恍然。

“这么说来倒是说得通了,只要师父在京中一日,这隐患便存在一日,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祖母得知真相前永绝后患。”

叶暮道,“难怪当年她要派小厮那般往死里追打你,如今想来,不单是怕你泄露私会之事,更是因你撞破了他们的龌龊勾当。”

闻空轻轻颔首,对此认同。

又见叶暮微微倾身道,“她最想了结的,从来都是师父你。只是碍于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才不敢轻举妄动。”

她向来灵慧,稍加点拨便能贯通全局,偏又在某些事上总缺根弦,迟钝得叫人无奈。

譬如此刻。

她跪坐在榻上,身形自然高出坐在椅上的他些许,她稍靠前时,他甫一抬眼,便撞见一段纤秀白皙颈线,衣领间珍珠扣正随着呼吸轻颤,晃出细碎流光,再往下,是微开的衣领里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倏地垂下眼眸,原本已虚拢在膝头的指节又骤然收紧,清灰僧袖下腕骨微凸,若埋在雪地里的冷玉。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事,”叶暮浑然未觉,膝行着又向前挪了半寸,腰身不经意间稍抬,“那年端午比试……”

话未说完,却见闻空蓦然起身,径直推开了西窗。

“师父开窗作甚?”叶暮被这突兀的举动打断,诧异道。

“有点闷。”

闻空立在窗前,没再走近。

“不冷么?”叶暮裹紧身上的薄被,看着经案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门不是开着,怎会闷?”

“你继续说,那年端午比试如何?”

叶暮满心思在抽丝剥茧的思绪里,丝毫未察觉到闻空一时反常,继续道,“那日清晨祖母突发头晕,我怀疑,就是在那时,有人在她常捻的佛珠里动了手脚,将铅粉掺了进去。”

虽然刘仵作说铅粉需长久接触,才会损伤神智,可若祖母此前从未碰过,初时接触,头晕头疼也在情理之中。

闻空的目光与她相接,肯定了这份猜测。

“这些事定都是周氏做的,她害祖母这些年缠绵病榻,头疼反复,受尽折磨,又见你回来了,唯恐苟且一事败露,便串通煎药的李婆子,选在母亲侍疾那日下毒,令祖母突发身亡。”

叶暮忿忿,“这般歹毒算计,不仅要害人性命,更要毁我母亲清誉!”

“而霞姐在庄上散布流言一事,”闻空道,“恐怕也与此事同根同源。”

侯府失德,天降灾殃。

叶暮轻声念着这八个字,倒吸一口凉气,“是了!是了!所谓失德,必是有人行了不德之事。霞姐定是撞破了他们的丑事,气不过才在庄子上散布流言。”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串联起来。

“但有一事说不通。”

叶暮蹙眉,“霞姐为何偏偏选在我们三房的庄子上散布流言?周家村后头就是二房的田地,按理说,她该把流言散在二房的地界上才对。”

小屋内陷入静默,光自寸寸从窗外流淌而入,不偏不倚落在闻空随意搭在窗槛的右手上,骨节分明。

叶暮睇着那只手沉思,修长而清瘦,骨骼轮廓清晰,肌肤下淡青的脉络依稀可辨,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齐整,虎口处覆着薄茧。

叶暮的视线胶着在那光影交错,神思游移到他那回净手的情景,甩水珠,擦指缝,叠方巾。

她在这双手面前,静不下心来,而且,她好想……把玩,好想……捏捏看。

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惊了一瞬。

不可,不可,怎么回事啊叶暮!

这可是捧经书的手!捻佛珠的手!说阿弥陀佛必合掌的手!

岂可亵渎!

叶暮忽地警醒,别开视线,暗骂自己昏了头,怎么在梳理罪证的关键时分,竟对着这双手心猿意马起来。

她掀了被,下榻穿鞋,道,“师父,我该回去了,无论如何,得尽快将此事禀明大伯母。”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届时少不得要请师父出面作证。”

口说无凭,但若有他这般身份的人证,分量便大不相同,想必大伯母立刻就会遣人寻霞姐问个明白。

叶暮转身就走,妄念在她果断的脚步里卷入尘埃中。

“等等。”闻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有东西要给你。”

叶暮回头,见他走向墙边的榆木边柜,须臾,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袱。

“前两日我去了一趟庄子,虫害已彻底清除了。”他将包袱递过来,“庄户们感念你,托我将这个带给你。”

叶暮接过,入手颇沉,“里头是什么?”

她说着就要解开结扣。

“说是些地瓜干、炒豆之类的零嘴。”闻空虚虚拦了一下,轻咳一声,“回去再打开吧,在这里解开,怕是要撒得满地都是。”

见她提着吃力,他很自然地将包袱接回手中,“我送你出寺。”

两人并肩走在寺中的青石道上,深秋的天穹澄澈如洗,是一片无垠的蓝,偶有流云过处,更显天高气爽。

“这下周氏可有苦头吃了。”叶暮语带凛然,“只是师父怎不早些告诉我?”

“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

这话落在叶暮耳里,却是另一番思量,她那几日总避着他走,要是在回廊上迎面碰上,也立刻板起脸不搭理他,谁让他说话太过绝情,刺得人生疼。

叶暮心里冒出又一个念头,他是以为她在生气,所以才没机会开口吧?

他也会在意她生不生气么?他也很苦恼罢?

想找她说话,却被她冷冰冰的态度挡着了。

叶暮的眉目柔和了几分,连带着枝头簌簌摇曳的银杏叶,也少了几分迟暮的悲戚,像是在蹁跹起舞。

却听闻空下一句解释,“做法事那几日,周氏派人盯得紧,身边始终有人。”

他还特意问她可还记得那日,被他们请去查验药材,不过片刻,就有小厮借故请他去看线香。

“记得。”叶暮轻轻撇了撇嘴角,“是周氏请你去的,她还真是盯得紧。”

原来是这样没机会开口,当真只是字面意思,被周氏的人盯着,而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回避。

她的眉眼垂敛,她就知道他一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眼中是众生,膝下跪的是佛祖,怎会留意到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

又一阵秋风拂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了叶暮脚边,此刻再看,根本就不是在起舞,不过是借着秋风,做了场虚张声势的垂死挣扎罢了。

马车静候在寺门石阶下。

叶暮扶着紫荆的手踏上脚凳,帘帷掀开的一刹,她回头低低道了句,“师父留步”。

纤腰一弯钻进车厢暗影内,没再多言。

闻空将包袱递与紫荆,目光却仍停留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方才出门时分明见她眼角带笑,怎片刻工夫,又有点低落?

他青灰色的僧袍被风拂动,终是向前两步,立在了车窗外。

透过半卷的帘子,闻空睐她侧脸,与她说道,“下月十六立冬法会,寺里会在放生池畔设千盏莲灯阵,很是热闹,你可要来?”

这是在邀请她?

叶暮心念一动,刚要偏首,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万一是人家见个香客就邀请一番呢?

“还有干果蜜饯,芝麻糖饼相供。”

叶暮耳朵动动,嘴上还故意拿乔道,“那得看我届时忙不忙,母亲病尚未能痊,庄子又逢秋收,账目也得核……”

“我给你在经堂西窗留座。”

“那我来。”

叶暮望向他,眉眼弯弯,早藏不住笑意了,“我想我应该也没那么忙,账本晚看一日也无妨的。”

他总不见得对每一个信众都如此周到,个个留专座吧?

马车缓启。

紫荆揶揄,“姑娘和闻空师父和好了?”

“我们又没吵过嘴。”

“那就是姑娘一人在生闷气,在府中不知是谁,见着师父就绕道走。”

“谁生他的气?哼,便是真生了他的气又如何?他也瞧不出来,简直是呆子一个。”

“可奴瞧着,师父倒不像榆木呢,方才不还在哄姑娘?”

叶暮闻言,一怔,摇摇头,得了吧,他那个样子,实在不算得哄人,直立立站在一旁,说三两句好话,就是哄人啦?那衙门张贴告示岂不是在哄全城百姓?

她缓缓解开包袱系扣,露出满满当当的炒瓜子、地瓜干,叶暮一派过来人的经验,“阿荆,你还是太年轻,见的男人太少,这哪算哄人?定是方丈交代要多多迎客,便顺口一提。”

紫荆被她逗笑,论年轻,主子不比她更年轻?但主子总是摆出这般洞明世事的老成模样,也不知像谁了,“那姑娘且说说,如何算哄?”

“哄不一定要用话说啊,”叶暮咬了半口地瓜干,“就说三姐姐生辰那回,我提前月余便订下墨上五君。那琴君自接下帖子起,特意访了江南乐师,将三姐姐最爱的《春江花月夜》弹出了好几重意境,这就是用心哄。”

“这不是花了钱嚜?也算不得真心,终究是钱银堆出来的热闹。”

“这世道,花点银钱就能为你花心思,比空口白牙的真心实在多了,有多少女子贴着嫁妆妆奁,反倒要赔笑哄着自己的丈夫,末了,真心没得到,钱也没了。”

紫荆笑了,“世间哪有这么傻的女子?”

叶暮咬着地瓜干,一时没接话,紫荆还没成亲,不知婚姻苦楚,世间这样的女子多了去了,她也是曾经一个。

其实那些山盟海誓能焐热多久?倒真不如当下快活。

“咦,姑娘,这是什么?”

叶暮往紫荆手中看去,只见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紫荆从那堆焦香的瓜子底下,摸出个靛蓝锦囊,那锦囊针脚不算细密,可谓极其一般,但用料却是讲究的。

叶暮接过,指尖触到内里有微硬物件,解开丝绦,一枚温润的竹节玉坠滑入掌心。那玉质通透,竹节雕得栩栩如生。

她在鼻下嗅闻,清冽檀香,和闻空身上,他的被上,小屋里的气息如出一辙,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丝暖甜香气,极淡,但与檀香配在一起,十分好闻。

锦囊深处还藏着一张素笺,上头只二字墨迹,“好眠。”

一看就是闻空写的。

好眠。

玉坠在叶暮掌心渐渐生出温润的暖意,他怎么知道她这些日子睡得不好?

其实这玉坠子,叶暮倒是不陌生,前世他也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时江凌百岁宴,已是国师的闻空踏着满园春色而来。

彼时婆婆抱着裹在金丝襁褓中的婴孩,在宾客间穿梭受贺,她与江肆在花厅招待这位贵客。

“国师亲临,已是蓬荜生辉,何须带礼?”江肆笑着寒暄,目光却黏在那只贝叶经盒上,紫檀木嵌着螺钿八宝纹,光是盒盖就价值百金,待见到盒中手绘《八吉祥图》笺纸,更是喜形于色,“小儿累赘,怎当得如此重礼?”

闻空双手合十,眉目沉静,“只是薄礼,庆小公子百日之喜。”

江肆喜不自禁,亲自要去席上将婴孩抱来给闻空看,待他急匆匆离去后,花厅内忽然安静下来,只闻得窗外几声鸟鸣。

闻空的目光这才转向叶暮。

她穿着新裁的绛红百子裙,领口密密缀着南海珍珠,打扮得很得体,但脂粉依然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在瓷白肌肤上尤为明显。

“江夫人近日不得安眠?”闻空轻问。

叶暮无奈弯弯唇角,“师父看出来了。晚间要照顾小儿,每个时辰都得起身两三次,刚要合眼,又被啼哭声惊醒,几个月了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家中无人帮衬?”

“我婆婆说,小孩还是自己养的才亲。”那时的叶暮性子太软,又生了孩子,无力反抗,盯着裙摆道,“等孩子再大些,我想总会好的。”

她在宝相寺将养时,被他照料得玉润肌莹,面若桃花。可归家不过三个多月,就消瘦得厉害,连这身新制的百子裙都显得有些空荡。

“江夫人也要多顾惜自己身子才是。”

闻空从袖中取出这枚竹节玉坠,放在她掌心里,“初为人母,最是耗神,此玉坠以佛手柑、洋甘菊浸润,夜间置于枕边,当能安眠。”

待江肆将小儿抱来,叶暮仍能感觉到闻空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隐隐的担忧。

还听他语气恳切,对江肆说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江肆不以为然摆手笑了笑,“妇人家不过照料孩儿,哪就这般娇气了。”

闻空自知不便过多干涉他人家事,只在临行前,又特意走到叶暮面前,深深望了她一眼,“夫人莫要事事亲为,当是珍重自身。”

那日后,再听说他的消息,便是他已远赴西域弘法,自此音讯全无。

前世的叶暮只当这竹节玉坠是寻常赠礼,满堂宾客送的都是给孩子的贺礼,唯独她额外得了这份心意,已是意外之喜。

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他从玉铺随手买的,恰巧竹节上刻着个“暮”字,算是巧合。

只是眼下,叶暮将手中的玉坠举起,借着车窗透进的光仔细端详,光滑的竹节表面,除了纹路,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她记忆中的那个“暮”字。

同样的玉坠,一个有暮字,一个没有。

叶暮抚着玉身,雕工朴拙,却自成一格,只有一种可能。

这玉坠,该是闻空亲手所刻。

前世那枚刻着“暮”字的玉坠,也是出自他手,只是这一世,或许因她突然到访,他还未来得及落下。

他是打算哪天给她呢?

叶暮看了看眼前的地瓜干、瓜子花生,抿嘴笑笑,如果她今天没来,她猜,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提着这满庄户的心意来府上了。

叶暮晃了晃玉坠,看来这木讷的僧人,并非对她的疏离毫无察觉。

她将玉坠轻轻拢入掌心,任那清冽檀香包裹指尖。

原来这木讷师父也并非不是不会哄人。

只是把她当成什么身份哄呢?

徒弟?故交?还是一个……女人?

早间码头送完叶行简后,有人去了宝相寺,有人回了高门深院,而周氏的青帷小车回了趟侯府,一个时辰后又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南的马道街。

“就停在这儿。”周氏突然出声,纤指撩开车帘,望向那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通幽小巷,“巷子窄,掉头不便。”

车夫接过她递来的一贯钱,铜钱在掌心沉甸甸的,比平日多了两成,他忍不住问,“二奶奶,这整条街的租子,往年不都是让钱管事来收的吗?”

周氏的目光在巷弄游移,睨了他一眼,“你何时话这么多。”

车夫适时闭嘴。

“你且去借街口茶肆歇脚,不必急着回来,晌午也不必候着,我在张婶汤饼店随意用些便是。”

车夫应是,他很少见二奶奶在街上用食,而且二奶奶今日说是要收租要账,身后也没跟个丫鬟婆子,真是奇怪,但主人家的事,还是不便多问。

周氏见他走远,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她左右张望片刻,四顾无人,这才伸手轻推开门。

“江公子可在?”她掐着嗓子,声音矫作柔细。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就当头罩下,但见一根晾衣的竹竿已横在她颈侧,抵在她喉间,“找死?”

江肆从门后踱步转出,他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目光寒涔涔的,他与周氏不过两三面,显然对这张面孔毫无印象。

“江、江公子,我是文哥儿他娘,侯府的二奶奶啊。”周氏哪能料到刚进门就遭此对待,吓得两腿发软。

行文将他带来见她时,分明是温润如玉的书生莫样,来给老太太吊唁时还礼数周全,怎的私下里竟是这般骇人?

江肆在脑中转了转,想起来了,丢下竹竿,也没要放她进来的意思,“大娘所来何事?”

大大大……大娘?

周氏今日回府后特意换了身崭新的湖蓝色杭绸褙子,只是还在热孝,少少施了粉黛,口脂没涂得那么艳丽,怎的到了他口中,就成了大娘了?

可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那里的痛感犹在,经方才那一遭,她心中已生了怯意,再不敢造次。

“江公子莫误会……”她强扯出个笑,眼角细纹在日光下无所遁形,“我就是顺路过来瞧瞧,你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

他说着目光悄悄往院内瞟去,“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不必。”

“再过几日便是秋闱了,”周氏不死心,又往前挪了半步,“可备足了笔墨?是不是兜里没钱财?”

江肆冷眼睨她。

初时确未想到这妇人来的意图,他还当是来收租金,可她句句未提,还总把狐媚眼风往他身上扫。

江肆毕竟前世官至首辅,在朝堂见惯魑魅魍魉,听她这番欲盖弥彰的关切,哪还猜不透其中关窍。

这是把他当作能随意拿捏的寒门学子,想来施些小恩小惠?

周氏见他不说话,大着胆子,继续往院里近一步,“我瞧你衣衫单薄,再过个把月,就要入冬了,要不我给你量量身做几身冬衣?”

江肆冷笑,声音低了下来,“周家米行,康定八年,勾结漕运官员,用三钱一斤的霉米顶替官仓从江南运来的一两二钱新米,转手将好米以市价卖出,一进一出,净赚九万银两。而漕运衙门从上到下,皆得封口之利。”

“事后,勾结的官员在账目上将这十万石新米记为路途受潮,部分霉变,折价处理,完美地将账做平。”

“这事,二奶奶不可能不知情吧?那私账应当就在二奶奶手中吧?”

周氏霎时面无人色,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门边,他怎么会知晓她家族秘辛?

这漕运官员还是她托了叶二爷的关系联系上的,这件事已过了好几年了,他一个书生怎么会知道?

“你若敢对我动半分歪念,明日此时,按察使司的官兵便会踏平周家每一间铺面。”

他的话自头顶压下,平静得骇人,让周氏骨缝里都透出寒意。

江肆俯看她,他自然是前世查抄侯府时,搜出了这账本,今生既知叶暮与这毒妇势同水火,他自然要尽早帮叶暮铲除这颗钉子,只是如今他功名未就,暂且留着她也还另有用处。

至少,要先借这妇人之手,将四娘从侯府那潭浑水里捞出来,搬出来,离他近些,否则深宅重重,他如何能近水楼台去追她?

借着叶行文的由头,总是不便。

江肆转身往院里走,冷道,“有桩事要你去做。”

“进来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来咳咳,不是,磕磕磕磕糖[抱抱]

我们四娘总有一天会玩上和尚的手的!大玩特玩!放肆地玩!没有礼貌地玩!直到四娘在他的指间里像橘子一样渗出水来……

欸????欸!!!!我怎么在这里开始做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