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元婴雏形(2 / 2)

“自然。”

谢知非发觉,当自己专注于调息,而周熙专心弹琴时,那黑团便老老实实盖在他胸口上。

可一旦周熙试图与他说话,尤其是谈及一些能拉近关系的话题时,它就开始兴风作浪,伸出许多羽毛般的触须,或缠或扯,或压或挤。

触须力道很轻,但是足够扰得他语不成句,无法应对,周熙见他谈兴不高,逐渐也体贴地只是闭口弹奏。这元婴雏形,倒逼得他只能全力调息,恢复效率剧增。

片时,谢知非神采奕奕,向周家众人辞行。周家家主已闻讯而来,此刻又诚谢再四,又握着谢知非的手:“此前蒙公子良言相告,奈何家人们怠慢,竟不及禀报,此皆老朽治家不严之过也。今致犬子几遭大险,更辜负了公子一片警醒之心,每每思及实愧恨交加,万望公子海涵。”

“前辈言重了,晚辈因家中生计,欲求贵府商路之便,故生结交之心,前日所请占运符箓,实为略表鄙诚,只怪晚辈符法尚浅,窥天机却不能尽辨其险,致言语晦涩,方有此误,责任在晚辈,焉能怪您?”

周家家主一听,因谢知非再三主动示警而生的些微疑惑,也烟消云散。

又见谢知非毫无一般世家公子的骄矜,能坦荡说出家计艰难,且善解人意,加修为和根基还都远比寻常子弟出色,心中结交之意更为坚决:

“小友大恩,周家永世不忘,日后贵族资源若经我周家渠道出售,分文不抽,贵族若有需,周家一切货源人脉,必以贵族为最优先。”说罢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清单及储物袋。

“乃谢救下犬子性命的一点心意,小友莫嫌。”

谢知非扫过礼单,灵力卷过墨笔,仅勾选了与修复阵法成本及应得酬劳相应的部分,将礼单递回:

“家主厚意,晚辈心领,只是相助周兄是晚辈自愿,不敢借此贪功。幸能与周家结此善缘,来日方长,多多合作便是。”

周家主喜欢之意简直将要从脸上溢出,又想情意既已结下,何愁没有报答之时?不再推让,将谢知非所选部分留出,余者敛入袖内:“贤侄如此说,那今后如有我家能帮得上的地方,亦请直言勿讳!”

此行目的圆满达成。谢知非心中畅快,携周家所赠土产风物,跃上灵舟,御风而归。

只是直至离开周家地界,也始终未见到脑海中萦绕不去的身影。

看来用极情宗功法击杀裴家管事,确是沈潮失控而为,而沈潮也真为压制反噬离开了此地。

“幸好没有丢下你这小家伙。”谢知非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紧贴他的黑黢黢的东西,轻声道。

那黑团似乎听懂了一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此物虽然凝聚着沈潮的情识,但灵智却仅仅如初生的婴儿般简单,谢知非实难将它跟那霸道可恨的本尊联系一处。

被它这么一蹭,心中怜意更甚,加之诸事圆满,心情欢畅,谢知非终究忍不住引动秘术,将通明净体过滤后的灵力,缓缓喂入怀中元婴雏形。

“罢了,”他心道,“就当是你出手护我的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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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已是夜晚。谢知非盥沐更衣,调息数个时辰后,听得叩门声响:“进。”

执事奉上一枚镌金焰纹的留声玉牌:“少主,此乃金焰前辈八天前遣人送来的。”

谢知非听到“八天前”,想到正是教训郑家那三人之日,心头不由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当即接过,分出神识,探入玉简,沈潮的声音响起:

“胆敢对你动手的几个,本座处置了。知你不喜滥杀,此番连郑家老祖的狗命也暂且留着,不过略施薄惩。

“夫人,勿忘令管事的十天后接取那郑家的小小赔偿。

“本座顺道放了话,往后丹阳郡内无人敢再犯这种错误。

“夫人,何时再行合卺大典?

“礼前本座先行住回,不叫人发现,可否?”

谢知非额角青筋暗跳。

他正思忖如何回信,才能叫沈潮明白:交易就是交易,若是条件令人误会,也可以换个别的;至于交易之外,断契之事无可转圜,再行合卺之礼的念头趁早打消,不要做那白日梦了,——院中忽然传来一叠脚步声。

家人进来禀报:“裴家少主来访,已请至前厅。”

谢知非整好衣冠,入了前厅,便见裴家少主裴馥坐于客位,面上挂着一贯温和无害的笑意,见他进来起身拱手:

“谢兄,听闻你自周家归来,本该早些登门,又恐扰了谢兄清修,这才延迟至今,还望勿怪。”

谢知非无意与他虚与委蛇,只冷淡回道:“裴少主有心了。”

裴馥见他如此疏离,眸色转沉,面上笑容却分毫不改:“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是为郑家当说客来了。听闻郑家小辈不开眼,得罪了谢兄,以致金焰前辈震怒,委实不该,小弟在此代为赔个不是。

“只是郑家虽有过错,若因此便落得倾家荡产的下场,未免也太过凄惨。还望谢兄看在我们几家同气连枝的份上,在金焰前辈面前美言几句,莫要赶尽杀绝才好。心存仁义,方是长久之道。”

谢知非冷笑一声:“裴少主此言,我听不明白。我与金焰前辈早已断契,如今并无立场插手前辈行事。再说,前辈一言一行自有章法尺度,岂容我等晚辈随意揣测,妄加置喙?郑家行事不端,得罪了前辈,自有其取死之道。若觉冤屈,郑家老祖大可亲去前辈座前陈情。我坚信前辈处事之公道。”

裴馥本就因听闻金焰散人又当众宣示主权,心中那点刚燃起的火星尚未明晰就被强行掐灭,正自怨愤难平,此刻见谢知非如此维护那金焰老怪,却对自己冷淡非常,忍不住阴阳怪气:

“哼!是吗?你倒摘得清白!你可知,你在此口口声声说与他一刀两断,在他心里,你还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的目光从谢知非脸上扫到腰间,最后落在那严严实实连锁骨都不露的领口,腹诽道:“在我面前穿得这般多,谁知在那金焰老怪面前,又是何等放浪不堪!”越想越忿,话便脱口而出:“怕是有些人,表面一副端庄模样,暗地里却凭些以色侍人、若即若离、妩媚邀宠之法,方引得元婴修士都如此念念不忘吧!”

“裴馥,”谢知非眸色一厉,“你毁我名声也就罢了,妄议金焰前辈,是想为裴家招来祸端吗?”

裴馥一惊,理智回归,这才想起,自己竟真连带元婴修士一块儿造谣了,不由气势一弱,额上冷汗渗出。

但是他裴家也有三名元婴老祖,后悔归后悔,要当着谢知非的面认错,他也实不甘心:“金焰前辈那般说法,外人会有些联想,也是正常的……”

谢知非委实不愿跟这种伪君子多费唇舌,但考虑到族中尚有年幼弟子道心未稳,若任由此等污言秽语流传坊间,恐扰孩子们修行,这才强压怒气应对此人:“金焰前辈那么说,不过因为我与前辈曾提起一桩还未定论的交易。”

“交易?你一个筑基修士,与元婴大能有甚交易可谈?除了你这……”他伸手欲要触碰谢知非的面颊。

冰刃划过,裴馥手腕上溅起一篷鲜血。

“你!”裴馥没有想到谢知非真敢动手。

七道阵旗飞出,光华将谢知非的脸映得冷白如雪。

上一世,他宁愿死,也不肯叫那元婴邪修碰他,更何况是眼前这个远远能胜过的裴馥。谢知非的声音比面色更寒:“别逼我教你自重。”

裴馥攥着手腕,满眼不甘地瞪视。

“我与前辈有何交易,此乃我族中私事,本与你没有干系,你非要问个究竟,已是毫无礼数;再者,前辈单一火灵根,我是单一水灵根,又有三年道侣之缘,他需我相助调和暴烈火元,修真界中先例并非没有,你偏往那龌龊处想,是裴少主自己心术不正,便看旁人也都觉得污秽吧,实乃以己度人而已!”

裴馥被这一串无可辩驳的话堵得气血翻涌,面色涨红。

他尚未缓过来,又听谢知非还在继续:“最后提醒你,即便我与前辈没有交易,或是交易不成,前辈顾念旧情,愿对我谢家照拂一二,那也是前辈的自由,若你理解不了此种情谊,定是你裴家行事向来太过干脆利落,从不顾念旧情之故。”

“谢知非——”裴馥体内灵气一岔,唇边溢出一股鲜血来,不得已当着谢知非的面,快速吞了两颗清心丹。

他不敢否认对方那些称赞金焰散人的话,——若真惹怒一个元婴修士,被随手碾死,他家老祖未必会为他冒险复仇,直接白死。

又想起修真界确有水火调和之法,传闻金焰老怪早年受过些暗伤,若得调理,修为恐怕要更精进了,心中忌惮愈深。

最终裴馥只撂下一句:“礼单放这了,你自己看看是否太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把郑家逼得太绝,行事太狠,对你谢家名声不好的。”走了。

谢知非独自来到书房,拿起裴馥留下的那份礼单,神识一扫,饶是实际已历经百年见惯世事,眼梢也不由抽动。

光是灵石一项,把郑家全部流动资产再加商铺、矿产、灵田全卖了也凑不到,更别提后面还有许多他两辈子都只听过名字,没有流通到中洲的宝物。

本以为裴家那小子为达目的,言辞难免夸张,没想到还是沈潮更加夸张。

再想起沈潮玉简里暗含的“本座这次做得很好”、“本座做得这般好,还不速跟本座复合!”,谢知非额角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

最后,沈潮又在大庭广众下说了什么东西?

将那份落实了则郑家连幼童都要卖掉的清单放下,谢知非摊开一枚空白玉简,指尖灵光闪动,录下传音:

“沈真君尊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