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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亲亲 鹤倾 17222 字 26天前

第46章 第 46 章(小修) 殿下不睡觉,便……

容鲤将那请帖翻开, 见上头所写的是,沈家两位姊妹得了一批奇花异草,将在半月后举办一场赏花会, 请长公主殿下赏光。

扶云见容鲤的目光在请帖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 便问道:“殿下可要去沈家赴会?若是要去, 奴婢先去拟订礼单, 稍后再呈给殿下过目。”

拟订礼单、交际往来, 这些往常皆是扶云在做,但就在这个思绪繁杂的夜里,容鲤忽然不再想将府中一应事宜交予臂膀去办了。往年她年幼, 一应事宜皆有人在替她管,但她业已及笄, 难不成还做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若她从前能多学多练些,也不至于因莫家刺杀案这样忧心, 毫无头绪。

母皇在她及笄礼上同她所说, 明事理、知进退、持器御下, 皆非在扶云与携月身后便能办到的。

容鲤叫住了扶云, 慢慢思索了一会儿, 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去。我素来是不去这些宴会的, 没道理因是沈家相请就去。若是开了这个头,往后请我赴宴的人从月初排到月末,我岂还有一日的快活功夫?”

扶云面上的笑有了些欣慰之色, 点头应“是”。

容鲤只是不经事,却非不曾学过这些。她将沈家的人口在脑海之中过了一轮, 心里便已有了数:“我依稀记得……沈夫人只有一位亲生子。这两个姑娘恐怕是妾室所出,年龄尚小,怎会给我下帖子?多半是沈家示意。不过若是分毫不应, 未免太不近人情,也叫孩子惶恐难堪。赏花宴那日,你替我送两份文房雅玩去,也不显得苛待小孩儿。”

容鲤越想越顺,一句句吩咐下来,竟也算极稳妥。

她沉吟片刻,又命扶云将沈家送来的礼单呈上,开启一看,果然又是琳琅满足的珍宝,数不胜数。

当初救沈夫人,是沈自瑾主动求来的,她不过举手之劳,实则并不如何费事。沈家前后已然令沈自瑾来送过几轮谢礼了,如今又送,实在是有些过犹不及。

容鲤将礼单放下,想起这几日,又是弘文馆诗会、又是母皇明里暗里的暗示,只觉得有些烦闷。

沈自瑾诚然是个孝子,容鲤却也不是看不清其中利害。她不想在这些权与欲之中蹚浑水,心中想好了,便叮嘱道:

“你再去将库房开了,将前几回沈家送来的药材等物,私下里封好送还沈夫人。看在沈夫人与沈自瑾的面子上,这事暂先罢了,也不必声张,弄得人尽皆知,只叫沈家人自己知道便是。但日后若还有这样的帖子礼单,不论是谁送来的,自不必收,直接退回去就是。母皇交予我的公务愈发重,我不耐烦应对这样的场合。”

扶云点头,只觉得面前的小殿下虽还是少时模样,行事却已很有章法,事事尽量想的周全,刚柔并济,叫她欣喜。

容鲤处理完沈家之事,心中安定了些,想到自己方才为了莫家之事如此焦灼,又暗叹自己果真是着了魔,越想越钻牛角尖。有展钦坐镇金吾卫,还有大理寺与刑部俱在,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自己一味地着急也没甚作用,平添痛苦。

她将这些心事彻底放在一边,打算进宫一趟,去瞧瞧容琰。

不想携月早就接到了容琰从宫中传来的口信,说是二殿下知晓长姐平日里公务繁忙,请长姐多多休息,不必连日来看他。若是想他了,也且先忍一忍,等到他这一轮药吃完了再来,说不定那时候便好了。

容鲤最忧心的便是容琰心中消极,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会有起色,如今见他头一回与自己说自己要好好吃药,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既如此,她便不再打算出门,将方才无心看的文书与府中事务一一看了,有不会的便相询扶云与携月,一点点将桌案上堆叠的卷宗看完。

待到桌面上空无一物,容鲤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了,起身动了动,才发觉窗外日落西斜,已然将夜了。

携月替了扶云的班,正从书房外进来,为容鲤换上一盏安神的热茶,低声问道:“已是膳时了,殿下可要用膳?奴婢方才谴人去金吾卫打听了,说是驸马今夜仍旧公务繁忙,恐怕并不得空回来与殿下一同用膳,奴婢可要命小厨房将膳食装好,再备车马?”

容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昨夜小阁中的温暖与安心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她的惶恐无依却已在展钦的怀中渐渐散去。

容鲤心中自然是想他的,只是她不想耽搁公务。更何况,再过一段时辰便要入夜了。宵禁的旨意是母皇因刺客案为了京畿安定亲自颁布的,她虽有母皇特赦,却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因私废公,频繁夜行,落人口实。

她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必了。驸马所忙家国大事,我总往衙署去,恐怕打搅他,今日便罢了。”

携月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眉宇间虽仍有思虑,却不再有昨日的彷徨无助,心下稍安,应了声“是”,便吩咐人下去备膳安寝等事。

容鲤独自用了晚膳,菜肴虽样样精致合口,但无了展钦陪伴,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她不由得在心中笑话自己,及笄礼前展钦并未搬入公主府中,她还不总是一个人在用膳?展钦陪她一同用膳也没多少时日,她却已然这样想他了,可见习惯如何可怕。

只是一念之间,容鲤忽觉得轻微的疑惑——她分明记得,她与展钦成婚以来便是两情相悦,她尚未及笄的时候,展钦碍于礼制虽不好与她同住,来与她一同用膳却并非违制。按她记忆之中的夫妻情分,就算是她说错话惹展钦生气之前,他也应当是常来的,怎么反而是她眼下所知的“也没多少时日”?

这倒奇怪了。

容鲤只觉得脑海之中的记忆有些含混,明明事事都记得清晰,可细细想来,又有许多不对之处,总觉得有什么如草蛇灰线一般,叫她下意识察觉不妥。

只是她还来不及好好思考,携月正轻步进来,小声禀道:“殿下,高世子递了名帖求见,说是今日在弘文馆中新得了几卷孤本琴谱,知殿下雅好音律,特借来请殿下共赏。”

高赫瑛?容鲤微微挑眉,心底有些意外。

她与高赫瑛之往来,皆是因他暂留弘文馆修学,而自己又奉旨主理弘文馆事务,并无什么私交。更何况高赫瑛最是恪守礼节之人,怎会在夜间来访?

“请他到临湖水榭吧,那里景致开阔些。”容鲤吩咐道。

花厅到了夜里,便总觉得是黑暗之中的一圈围房,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也看不见外头。水榭临风,更适合闲谈赏玩,岸边使女抬眼就能看清水榭之中,也免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妥。

水榭四面通透,晚风拂过湖面,卷来丝丝凉意,与一点睡莲夜放的轻香。

高赫瑛已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凭栏而立,衣带当风,竟很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洒脱。他身旁的石桌上,果然摊开着几卷古朴的竹简。

见容鲤到来,高赫瑛含笑行礼,姿态优雅:“冒昧打扰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今日偶得此谱,心中欢喜,听闻唯有殿下能解其中妙音,故而唐突前来。”

他的话语温和,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欣赏与分享之意,站得也离容鲤不远不近,并无任何唐突冒犯之感。

容鲤近日心绪不宁,风雅之事倒也能分散心神,便从善如流地坐下:“世子有心了。不知是何名谱?”

“乃是隐士空桑散人所著的《松风引》残卷,”高赫瑛将竹简轻轻推近,指尖修长,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据说此曲意境高远,有林下松涛、泉石清幽之趣,只可惜年代久远,多有遗失。小臣听闻,空桑散人曾因诺入宫,教习过殿下音律,遂斗胆前来,呈与殿下,想请殿下与小臣一同参详,补全一二。”

他谈起琴谱时,眼中晶亮若有光,比起寻常的温文尔雅模样,这般的他倒显得真实不少。

容鲤听闻是空桑散人的曲谱,亦是吃了一惊。她这位音律启蒙、如缥缈云中仙子一般的恩师着实行踪不定,即便她时常思念,也鲜少听闻她的消息,不想竟还有她的乐谱散佚在外,因而当真起了几分好奇,将那乐谱取来一观。

高赫瑛也果然精通此道,与容鲤谈及琴谱指法、旋律乐谱,气氛倒是难得的轻松融洽。

他于音律上确有造诣,见解独到,言辞又不失风趣,并不刻意逢迎,只在容鲤拆解乐谱、猜测缺失的地方究竟是哪些音符时,投来欣喜赞赏的目光。

水榭中烛火摇曳,琴韵书香,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幅精心绘就的才子佳人图。

水榭连接回廊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

展钦一身玄色金吾卫官服还未换下,周身似乎还萦绕着衙署的冰冷气息,并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他显然是赶在宵禁前匆忙赶回,眉宇间带着未能完全敛去的锐利,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水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身上,尤其是高赫瑛那距离容鲤过近的、正准备为她指出谱中关窍的手上。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却无端地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容鲤正凝神听着高赫瑛说话,忽然心有所感,只觉如芒在背,连忙抬起头,恰好撞进展钦沉沉的视线里。

她心中莫名一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高赫瑛,这才发觉高赫瑛为了指出乐谱之上的几处指法,离她太近。

容鲤连忙退开些许,高赫瑛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抬头一望,与展钦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个笑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展大人。”

展钦这才迈步走入水榭,步伐沉稳,先向容鲤行了礼:“殿下。”然后才转向高赫瑛,语气平淡无波,“高世子,夜色将深,宵禁时辰将至,恐怕不便。”

他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高赫瑛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他面上一派泰然自若之色,对容鲤温言道:“殿下,今日与殿下论琴,获益良多。既然时辰不早,小臣便先行告退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向殿下请教。”

容鲤含笑点了头:“世子慢走,携月,代本宫送送世子。”

高赫瑛躬身一礼,又对展钦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携月离去。

高赫瑛走后,容鲤一改面上笑容,只扁着嘴盯着展钦瞧。

见到展钦回来,她心中本是极欢喜的,却不知怎的,只觉得他方才吓自己一跳,忍不住就想刺他两句:“展大人今夜不是公务繁忙,又要宿在衙署么?”

展钦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石桌上那卷《松风引》残卷,随意翻看了两眼,复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容鲤脸上,颇有些兴味,“臣若不回,怎知殿下夜间亦有如此雅兴,与高世子……切磋琴艺。”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切磋琴艺”四个字,却莫名带着点别的意味。容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不过是偶得琴谱,一同参详罢了。世子亦是雅士,难道我连与旁人说说话都不成了?”

“臣并非此意。”展钦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距离容鲤极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铁与墨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只是高句丽虽为属国,其国内政局复杂,高赫瑛身为世子,长留京城,其实不妙。殿下与他交往,还需谨慎些好。”

他这话说得在理,容鲤自然知道对错与否。

只是她心里别扭,忍不住小声地嘀嘀咕咕:“从前不也是如此的,怎不见你说这些。不回来也不说,回来也不说,总要我谴人去问,倒害得我一个人用膳。”

见她这般情态,展钦怎能不知她到底是因何在闹脾气,眼底深处那点冰寒才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臣并非说教。只是……惦记殿下,故而将紧要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便赶了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想,殿下这里倒是热闹,见是高世子,才多说两句。”

他这一番话,其他的字词过了容鲤的耳朵,全然不曾留下丁点涟漪,容鲤只盯住了那一句“惦记殿下”。

她还从未在展钦这里听过这样的话。

她揪住那一句“惦记”,也不管自己方才有多别扭了,凑上去便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予我听听?”

展钦却不顺她的意了。

任容鲤怎么扭股糖一般地缠着他,他就是不说。

容鲤败下阵来,气呼呼地想走,又想起来他这样晚回来,恐怕还不曾用膳,便别别扭扭地问他:“吃过不曾?吃过了罢。”

“尚未。”展钦看着她,目光专注。

“好罢。那我叫人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容鲤本想说“那饿死你”,但终究还是心软下来,便要起身唤人。

展钦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却依旧温热有力。“不急。”他道,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她因方才谈论琴谱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上,“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他的指尖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询问。容鲤被他看得脸颊发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想起白日里处理的那些事,还有方才与高赫瑛论琴的轻松,确实比昨日那种无助彷徨要好上许多。“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多想无益,做好眼前便好。”

说着,又忍不住看了展钦一眼,悄然红了脸:“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在么。”

展钦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他并不在意她与谁论琴,他在意的是她的心境。见她不再沉溺于昨日的阴霾,他心下也松了不少。

“殿下能如此想,甚好。”他低声道,指腹依旧留恋地停留在她的腕间。

两人一时无话,水榭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

展钦望着容鲤面孔上的一点绯红,轻轻抬手一抚。容鲤往他掌心蹭了蹭,抿出一个笑来。

两人之间的氛围正悄然升温,带着些许暧昧的暖意,却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携月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她快步走入水榭,先是看了一眼展钦,随后才对容鲤低声道:“殿下,宫中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孙总管,说是有旨意。”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讶异。母皇怎么会在在夜中派人前来,定非寻常事。两人立刻起身整理仪容,一同前往前厅接旨。

前厅内,女皇身边的内侍总管孙德胜正垂手而立,见到容鲤与展钦一同出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先行了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见过驸马。”

“孙总管不必多礼,可是母皇有何吩咐?”容鲤问道。

孙德胜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清晰:“回殿下,陛下口谕。今日谈女医入宫为陛下请平安脉,顺便也回禀了殿下近日凤体调理的情况。

陛下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受了惊吓,近来又公务繁忙,心绪不宁,脉象亦是不佳,甚为挂念。恰逢京郊凤鸣山的温泉庄子修缮完毕,陛下特命老奴前来传旨,请殿下与驸马明日便动身,前往庄子小住几日,游山玩水,松快松快心神。陛下说,政务虽要紧,但殿下的身子更是重中之重,望殿下莫要推辞。”

去温泉庄子?

容鲤微微一怔。母皇此举,显然是知晓了她近来心中不快,特意让她去散心。母皇怜爱她,这倒并非稀奇事。

只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莫怀山一案正在紧要关头,他如何能走得开?

展钦接收到她的目光,面上并无异色,只沉稳应道:“臣遵旨。只是金吾卫公务……”

孙德胜似乎早有所料,笑着接话:“驸马请放心,陛下已有安排。金吾卫一应事务,暂由副指挥使代理。陛下说了,查案固然紧要,但驸马连月辛劳,案子前后接连,太过伤神。加之殿下身边不能离人,陛下还特意叮嘱,让驸马好好陪伴殿下,务必让殿下舒缓心结。”

话已至此,再多说其他,便是不识抬举了。

容鲤与展钦一同躬身,将旨意领下。

孙德胜传完旨意,便笑眯眯地告退了。

待孙德胜走后,容鲤看向展钦,眼中带着奇怪:“此时离京,当真无妨吗?”她总觉得此事有些突然,母皇虽关心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展钦离开京城,似乎……

展钦眸光微闪,沉吟片刻,道:“陛下既然已有安排,臣遵旨便是。或许……陛下另有深意。”他看向容鲤,语气缓和下来,“殿下近日确实劳心劳力,去温泉庄子调养几日也好。臣会安排好人手,京中若有异动,随时可报。”

展钦总是如此,叫容鲤无论何时看他,总觉得心中安定。

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疑虑。大抵母皇是真的单纯想让她去散心罢,有何不好呢?想到能与展钦单独去京郊游玩,远离这些纷繁杂事,也是一桩好事,容鲤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她与展钦成婚,说起来也两年有余了,竟不曾一同出去玩过,如今也正是个好时机。

“那……我们明日便去?”容鲤抬眼看他,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好。”展钦颔首,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唇角也柔和了几分,“臣这便去安排明日出行事宜,殿下也早些歇息。”

是夜,容鲤与展钦一同躺在寝殿柔软的床榻上,却有些辗转难眠。她总觉得,今日诸事繁杂,却有什么东西被她不小心忽略了,兜兜转转,只觉得奇怪。

展钦察觉到她心中不安,只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抚:“不论有何事,臣总在殿下身边。”

容鲤有些沮丧地叹气,鼻尖却被展钦轻轻一咬,听他微微带了些哑沉的语气:“还是说,殿下深夜不眠,是想同臣试一试,早间臣与殿下说的那些?”

他那时衣冠楚楚下,说的那句孟浪话,顿时响在容鲤耳边。

容鲤顿时红了脸,肘了他一下,顾不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了,背过身去紧紧闭上双眼:“什么有的没有的!睡觉!立即便睡!”

*

稍早之前。

皇宫深处,顺天帝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谈女医垂首立于她身后,恭敬地禀报着:“……殿下脉象且解了一次,已趋于平稳,只是忧思过甚,肝气略有郁结,若能安心静养,脉象更佳。不过那毒性易反复,臣瞧着殿下此次也不曾当真得了一次,恐怕近日还会再发作。”

女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威严而深沉:“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谈女医躬身退下。

女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份关于莫怀山案的最新密报上,眼神如云遮雾罩,看不分明——

作者有话说:写剧情是这样啦,修修修修到厌倦(??)←此乃失效的emoji一个

第47章 第 47 章 那样做会很舒服。

次日清晨, 天光未亮,长公主府便已忙碌起来。

出行事宜自有扶云、携月并展钦的亲信打点妥当,容鲤只需在使女们的服侍下梳妆更衣即可。

只可惜她昨夜翻来覆去的不曾睡好, 一大早被扶云轻轻唤醒, 只觉得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 下意识地往被子里躲:“不行, 再睡一会儿……”

扶云甚是无奈地将她从被子里拉起来, 见容鲤全然没有睁开眼的意思,只好劝道:“殿下,已然晚了。驸马起身时, 特意叮嘱了奴婢们再叫殿下睡一会子。只是眼下外头的事宜都差不多打点好了,实在是等不得了, 该起来了。”

容鲤心中自然知道该起了,可扶云平素里温柔的声音如今在她耳边和念经一般, 仿佛天外来音一般又远又近, 着实不想听。她愈发地困了, 只好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声:“好……就来……我自己换身衣裳, 你们先出去, 不必伺候……”

听得脚步声往外头去了, 周遭又安静下来,容鲤微蹙的眉心才松了下去,伸手欲要去拿熏笼上挂好的衣裳。

只可惜手伸出去, 不知怎的,就触碰到了柔软可爱的锦被, 就这样不听使唤地将锦被盖过头顶,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容鲤半梦半醒的,见自己躺了一会儿, 便老老实实的从床上起来了,换了衣裳、漱口净面,动作很是麻利,还不由得在心中夸奖,自己果真是听话,再懂事不过了。

衣裳穿好了,绣鞋也系好了,容鲤挑开门帘往外头走,想起来这深秋初冬时外头的风究竟有多冷,不由得缩头缩脑,生怕外头的冷风吹到了她。

不想门帘掀起,外头虽一片萧瑟,却无半点寒冷。

容鲤下了台阶往外走,顺当的很,一路往外府外去,却不曾见到半个人。

她心中不免有几分狐疑,环顾了一圈,周遭的景色依旧是长公主府的华美恢弘,熟悉至极,没有半分不对,只是一个人也瞧不见。

容鲤试探着唤了唤扶云与携月,依旧不曾见到她们人影,心中一惊,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身上暖呼呼的,脚下轻快快的……

她这是……

容鲤猛得一下睁开眼,方才的困倦陡然清明——她压根不曾起来,她一直在睡着!

大事不妙!坏了,定误了时辰了!

容鲤顿时半点困意都无了,慌忙起身看去。

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寝殿熟悉的拔步床上。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垫褥,几乎一点儿摇晃也不曾感受到,耳边隐隐约约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她身上还盖着她甚爱的那床暖和锦被,如同她睡着前一样暖和舒坦,可她显然是在已然启程的马车上,想必是前往温泉庄子的车队已然出发了。

她愕然抬头,撞入一双沉静含笑的眼眸里。

展钦正垂眸看她。

他在她身边坐着,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在看,见她醒了,便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将她扶起来坐好,又往她腰后塞了一个软垫,让她靠着舒服。

展钦今日未着那身赫赫权威的官袍,而是换了一身容鲤从未见过的装扮。

往日她与展钦相见,他多是一身轻甲,亦或是官袍赫然,即便他那张脸生得如何金雕玉琢,也天然得带了些生人勿进的阴冷郁气,叫人不敢直视。

而今日他解乌纱松官帽,发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上一件绣银的劲装,那双长腿就那样随意地搭在一侧,少了几分朝堂重臣的凛然威势,倒像那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江湖剑客般的飒沓风流。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平日被官威与冷肃掩盖,此刻这般打扮,竟让容鲤看得一时怔住,心跳都漏了几拍。

驸马真好看啊。

“殿下醒了?”展钦见容鲤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背拭了拭她的眼角,“睡得可好?”

容鲤这才彻底回神,发觉自己方才竟然看他看得痴了,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怎么在车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误了出发的时辰了?扶云她们怎么没叫醒我?”

展钦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时辰刚好,并未耽误。是臣见殿下睡得沉,不忍唤醒,便让她们先行准备。待一切妥当,才替殿下略作梳洗,抱殿下上车的。”

容鲤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衣裳也已然换过了,一身藕色莲纹的软缎裙袄,正是她平日喜爱的家常款式,轻松舒适。头发简单地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用一支珍珠小簪固定,脸上清清爽爽,显然已被细心擦拭过。她竟睡得如此之沉,连被人换了衣裳、梳了头都毫无所觉?

她面上愈发烫了,讷讷问道:“……这成何体统?可有人瞧见了?”

展钦端来水给她喝,很是自然地说道:“知道殿下面皮薄,屏退了府中宫人的。只是扶云与携月姑姑需随侍,她们看见了。”

容鲤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些。

好歹是自己人,看了也就看了,无伤大雅。

只是她心中不免想象着,展钦这样的武人,竟肯替她擦拭脸颊、梳理长发,甚至还要避开宫人,悄悄将她抱出府门、抱上马车……容鲤只觉得耳根子都烫得厉害,心里却有些甜滋滋的。

容鲤偷偷抬眼觑他,见他一身规矩模样,依稀可辨往日里她最熟悉的那个规矩的展大人,却不想他会自己做着这般细致到甚至有些“逾越”的事情。

驸马不仅好看,人也真好。

她忍不住凑过去,像只撒娇的猫儿般抱住他的胳膊,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锦袍袖子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驸马,你真好。”

展钦看着她那个粘人的扭股糖样,失笑道:“好在何处?”

“明知故问,”容鲤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你待我好,人好。”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些,小小声道:“人也好看。”说着,将展钦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因她方才在睡觉,展钦不曾给她穿氅衣,几层衣料薄薄,容鲤这样抱着他,他坚硬的手臂正好能察觉到玲珑起伏的软绵,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殿下喜欢便好。”

容鲤嘻嘻一笑,只觉得心里也软软的,开心的很。

她睡够了,这会儿精神甚好,见展钦又要去看那兵书,只觉得无聊,强行将那兵书抢走了,自己将头探过去,眼底亮晶晶的,一本正经地和展钦说:“不许看书,我有仙人指路同你讲。”

展钦见她这样古灵精怪的,无奈纵着她道:“不知殿下得了何方高人指教,愿闻其详。”

“我方才在梦中,得仙人指引,悟了一个大道至理,你过来,我只同你一个人讲。”容鲤勾勾手指,示意展钦凑过来些。

展钦从善如流配合,容鲤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此道理乃警示真言,不可告诉别人。”

“殿下请言,臣必守诺。”

“仙人教我一无上妙法,可解世间一切疲乏困顿。”容鲤一本正经的很,“此秒法乃……”

她故意停顿,等到展钦看过来时,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仙人曰,闭上眼睛,就会很舒服。”容鲤越说越忍不住,方才强作的严肃愈发破功,话还没说完,就不由得笑了起来,一双眼儿如月牙似的。

展钦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果然是仙人指路,殿下这‘大道’,倒是简单实用。”

容鲤耍了展钦一道,见他听到自己话时那显而易见的一愣,只觉得乐不可支,心中极大满足。

她在展钦身边腻歪了一会儿,又好奇起来窗外的景色,于是撩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车队已出了京城,行驶在去京郊的官道上。

道边原野一片开阔,农人的麦粮早已收割完毕,间或还能瞧见几簇秸秆捆在一起,烧作田肥,有些焦麦香味随风而来。远山如黛,天高云淡,别有一番疏朗壮阔的景致。

“我们快到凤鸣山了吗?”容鲤自出世以来,鲜少离开皇宫京城,眼下又是与展钦一同出行,心中不免雀跃兴奋,指着远处的连绵群山问道,“那便是凤鸣山吗?”

“尚不曾到,那是京畿的碧云山,离尚需一个时辰左右。”展钦只需一眼,便知已行驶到了何处,随口便答。他见容鲤已然完全醒了过来,便将一杯一直温在暖窠里的蜜水,并一盒小点心递到她手中,“殿下先用些水与点心,垫垫肚子。等到庄子上的时候,正好用午膳。”

容鲤喝了几口温热的蜜水,又故作娇气地指使展钦喂自己吃点心,舒坦极了。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又看看身边的展钦,越看越觉得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

后头那辆稍小些的青帷马车上,扶云与携月相对而坐。车窗也掀开了一角,带着草木清气的秋风灌入车内,与二人轻松欣喜的心境别无二致。

携月看着窗外掠过的秋色,脸上难得的带了一丝笑意:“难得出来一趟,这山野间的景致,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扶云正低头整理着随身携带的针线匣子,闻言也笑了笑:“是啊,殿下近日心绪不宁,能出来散散心是再好不过了。”

提到容鲤,携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此处天高皇帝远,她心中松快不少,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姐姐还说呢。我方才可是瞧见了,是驸马亲自抱着殿下上车的,那动作,轻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惊醒了殿下。连殿下身上那件藕色裙袄,我瞧着,你我和其他宫人都不曾进殿伺候,恐怕也是驸马给换上的吧?”

“我可不曾进去,不知是谁穿的。”扶云手中动作一顿,抬眼与携月对视,两人眼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二人笑了一会子,扶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陛下平日里总说咱们俩太惯着殿下,由着殿下性子来。如今看来,咱们那点‘惯着’,跟驸马比起来,可真是大惊小怪了。

你瞧瞧,连晨起梳妆更衣这等事,驸马都肯亲手做了,还做得这般细致周到。这哪是惯着,简直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前也不知道竟是这样,殿下惊马之事,如今想来,也未必不是好事。”

“殿下欢喜就好。”携月眼中满是欣慰,“只要驸马待殿下真心,咱们也能放心些。如今就盼着这回去温泉庄子,殿下能彻底放宽心,养好身子。”

两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快。

车队一路平稳前行,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凤鸣山脚下的栖霞镇,并未停留,直接沿着修缮好的山道往半山腰的庄子行去。

越往山上走,秋色愈浓。层林尽染,五色交织,美不胜收。山中空气清冽,带着些松柏草木的香气,风中隐隐可闻热汤硫磺之味。

温泉庄子黑瓦白墙,就掩映在这一山的彩林之中,颇有些山野趣味,精致非常。庄头早已领着仆役在门外恭候,见到车驾,连忙跪迎。

展钦先下了车,随即转身,很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容鲤扶着他的手,踩着脚凳下了车,脚踩在落满银杏叶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冷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参见长公主殿下,驸马!”庄头及众人齐声行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容鲤心情极佳,语气也柔和。“此次出行,本就不曾大行仪仗,也不必太拘泥这些俗礼。”

她近来学的多,行事也妥帖。到了庄上,便先赏赐下人,随后又让扶云携月出去,好好叮嘱调教调教庄中的仆役们。一番恩威并施下来,庄中人对这位素来只闻其人不见其面的长公主殿下是又爱又敬,做事更是认真起来。

庄中女史上前为容鲤引路,介绍着庄内的布局。庄子不大,却处处精巧。主体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厅堂、寝居、书房等一应俱全,陈设雅致。最妙的便是庄中自有几眼温泉,不仅寝居内有单独的浴池,后院还有大小不一的露天汤池,以竹篱和山石隔开,私密性极好,若喜欢外头的野趣,也是极好的去处。

安顿下来后,已是午时。庄子里准备了丰盛却又不失山野本味的午膳,山珍时蔬等烹调得法,鲜美异常。

容鲤胃口大开,比在寻常还多用了半碗饭。

展钦相陪,不时为她布菜。

用过午膳,略作休息,容鲤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温泉看看。

今日日头不错,容鲤便择了后院一处被几块巨大山石环抱的露天小汤池。池边植着几株耐寒的草木,有些不知名的花儿正开着,氤氲的热气从池中升起,与山间日光融在一起,如梦似幻。

容鲤褪去外袍,只着轻薄的纨衣浸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山间的微寒,舒服得她轻轻喟叹一声。

她靠在光滑的池壁上,见这些水池之中都做了垫底的石头,她能碰到底,不至于生出溺水慌张之感,可见母皇用心。

容鲤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容鲤警觉地回头,却见展钦不知何时也来了,他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点儿精瘦的胸膛,正站在池边看着她。

水汽朦胧中,他冷峻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许多,目光深邃,落在容鲤因热气蒸腾而泛着绯色的脸颊脖颈上。

“你……你怎么来了?”容鲤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水里缩了缩,虽然两人早有几次亲昵,但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坦诚相对,还是让她有些羞赧。

展钦踏入池中,在她身边坐下,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精壮的胸膛。他并未靠得太近,只是那样看着她,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丝低哑:“臣来看看殿下。可还适应?”

“嗯,很好。”容鲤点点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靠得这样近,还是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

四周就是野外,她不免想起来上回在马车之上的荒唐——可那时候,尚且还有马车车壁遮挡,眼下却是全然的野外,容鲤不免有些心慌意乱。

水波轻轻荡漾,触及肌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容鲤不敢看他,目光飘向池边那几株在热气中朦朦胧胧的小花儿,只觉得那花儿真是花儿,心跳都有些不似自己的了。

展钦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水面的一缕湿发:“殿下头发长了。”

“嗯……”容鲤轻轻应了一声,感觉他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灼热的火苗。在温泉之中,这火苗并不是那样热烫,却足够点起她的心,叫她有些心慌。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暧昧。

容鲤心跳得越来越快,只觉得原来静谧也如此叫心慌意乱,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寂静,展钦却忽然靠近了些,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带着灼人的体温,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薄衣料,紧紧贴着她。

“驸马……”容鲤轻唤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嗯。”他低低应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殿下……就这样待一会儿。”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

山风拂过,耳边静静听得一点点林叶的沙沙声响,却吹不散这一方小天地里的旖旎温情。

容鲤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地,在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放松下来,安心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前些日子里的那些愁绪、忧心,仿佛都远去了。

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容鲤今日又一次地想,她很满足了。

这些时日对记忆之中的零星冲突而起的疑惑尽数褪去,容鲤只看眼前。

*

在庄子的第一日,便在这样泡温泉,品山珍,相依相偎的悠闲惬意中度过。

第二日,容鲤休息够了,精神头极好。她难得出来,不曾见过外头民间模样,便想起了下山逛逛的念头。

她拉着展钦,特意命人寻来了两身寻常衣裳,对着镜子照照,看上去不过是常见商贾,便分外满意地点了头,带了两个护卫,与展钦一同悄悄下了山。

再临栖霞镇,容鲤少了昨日的雀跃兴奋,多了几分闲适。她拉着展钦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走着,看到感兴趣的铺子就进去瞧瞧,遇到好吃的零嘴就买来尝尝,真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小夫妻。

走过镇中的时候,容鲤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子前停下。那摊主是个女子,正在摊后熟练地用一块块的木料雕刻钗环,容鲤选了一支花苞模样的木簪,样式简单,却别致可爱。她拿在手里把玩,有些喜欢。

“喜欢?”展钦问。

容鲤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看着好玩。”她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样的珍宝玉簪没有,这桃木簪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觉得新奇。

展钦却已掏出碎银付了钱,从她手中拿过簪子,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簪在了她松松挽起的发髻上。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容鲤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心底不由得有些甜蜜。这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却因是他亲手所赠,亲手所簪,而显得格外不同。

“好看。”展钦看着她,目光专注,轻轻说道。

容鲤脸颊微红,垂下眼眸,唇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这好似,还是她头一次听展钦夸自己呢!

两人又逛到镇口,见那里围了不少人,原来是个简陋的集市,许多附近的村民拿着自家的出产来换钱换物。有卖鸡蛋的,有卖蔬菜的,有卖编织筐篓的,熙熙攘攘,分外活泼,与京中事事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容鲤还是第一次见,因而觉得新鲜极了,探头看着。

瞧见有个老妇人蹲在角落,面前只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无人问津,神情凄苦。容鲤不免心生怜悯,走过去蹲下问道:“婆婆,这罐子怎么卖?”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希望:“姑娘,三文钱一个,都是俺自家烧的,虽不好看,但结实着哩。”

容鲤拿起一个陶罐看了看,确实粗糙,但若填些土进去,做个盆栽,也颇有野趣:“挺好的,我都要了。”说着便示意身后的护卫付钱。

老妇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这时,旁边一个卖柴的汉子叹了口气,对同伴道:“今年这光景,粮食减产,要人命啊。我家阿东走商回来,说西边不太平,粮价都涨了。咱们这还好,靠近京城,再往西边去的那些地方,听说有的村子都遭了殃,被流寇抢了……”

他的同伴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些流寇里,还有好些是沙陀人打扮的,凶得很!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

沙陀人?流寇?

第48章 第 48 章 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容鲤正准备起身离开, 听到“沙陀人”和“流寇”这两个词,脚步微微一顿。

容鲤还记得自己在宫中的时候,母皇与自己说起的, 沙陀二王子处月风进京之事。彼时二人言谈, 提到过一回, 说是沙陀国如今日益收到东突厥之侵扰, 亦是因此才向天朝求援, 将自己灿若珍宝的二王子送到天朝为质,以期换得沙陀国平安。

沙陀国中究竟情况如何?怎生连边境子民都落草为寇,甚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滋扰主国天朝边境。

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展钦也正看着她, 眼神交换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并非好消息。

容鲤逐渐接手政务, 乍然听得这消息, 心中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她让护卫将那几个粗糙却承载着老妇人生计的陶罐拿着, 又额外给了那老妇人一些银钱, 随后给了展钦一个眼神, 展钦便会意, 走到方才抱怨的那几个卖柴人身边。

他浑身衣着气度不俗,那几个乡民有些害怕,不敢再随意说话。

展钦并未以势压人, 只拿出些许碎银,买了那汉子几捆柴, 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听你们说起西边的流寇,还有沙陀人,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从东边来的行商, 采买了一批茶叶,正想往沙陀国那边去,不知如今那边路上可还太平?”

那汉子见展钦态度和善,又得了银钱,警惕心去了大半,叹了口气道:“这位老爷,您要是往西边去,可得小心些,最好多雇些练家子!我家中侄儿就是镖局打手,半年前接了去西域的单子,连脚指头都被路上的流寇砍掉几个。

我听他说,西边的商路这几个月来都很不太平,好些商队都遭了殃。那些流寇神出鬼没的,有的说就是沙陀那边跑过来的溃兵,凶悍得很,抢钱抢粮,还伤人哩!”

有个挑着担子的行脚商正路过,听得他们言谈,不由得插一句嘴道:“正是,我村上大虎兄弟就是死在了西边路上,到现在尸首都没运回来,真是可怜!”

展钦又细问了几句,比如哪处的商路最不太平云云,那些乡民却知道的不太详细,倒是那汉子机灵,飞快跑回去将他那侄儿喊来了,让他来答展钦的话。

那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风吹日晒的得皮肤黝黑,脚上还缠着布包,一瘸一拐地走来,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尽告诉了。

说是这一路上,在中原时还算太平,待出了玉门关,一路上便见到不少流寇,几十人一伙,来去如风,用的兵器也杂,不知道究竟是何方人士。不过他的脚趾确实是在被流寇劫镖时,被其中一人用异族的弯刀砍下了。那样的弯刀他也见到不少,听关外人说只有沙陀国跑出来的流民才会使那种刀。

得到这些零碎信息,展钦心中已有了大致判断。他谢过那几人,给了些碎银铜钱,才转身回到容鲤身边。

容鲤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更甚:“情况很糟吗?”

展钦微微摇头,不欲在此时此地多言吓到她,只低声道:“回庄子再说。”

回山的路上,气氛不似来时轻松。

容鲤默默靠着展钦,先前逛街的欢欣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淡。

她从小所学亦有边境之事,只是并不精通。但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边境不宁,绝非小事。

若那些流寇真是沙陀溃兵,甚至是有组织的沙陀人伪装,那沙陀国内的情况,恐怕比当初在京城时预想的还要糟糕,其野心也值得警惕。

展钦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安抚地紧了紧:“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边境驻军并非摆设。边境生事,陛下定然已经知晓。若沙陀国当真内乱,朝中必有应对。”

容鲤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似是感知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心中才可觉得安宁。

长久地在京中,所见皆是太平盛世,烈火烹油。虽知道世事不同,却不曾这样直接地看到民生疾苦。

方才那走镖的小子,黑瘦得如同猴儿一般,露出的手脚脖颈上皆有新旧交错的伤痕。虽看不到他那被流寇所伤的腿脚,却也能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身形,只觉所见如刀刃割人一般的真实辛酸。

走出京城,走下富贵的皇庄,容鲤渐渐明白往日从先生大儒处学来的道理——她所享受甚至早已习惯的这份安宁甜蜜,乃是世间许多人永远不可能享受的。

生来受万民供养,才得了这样的快活,便不能闭着眼睛只知道沉湎。

*

回到温泉庄子,已是暮色四合。山间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意也更深。庄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容鲤心头的些许阴霾。

晚膳依旧喷香味美,但容鲤明显食欲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展钦看在眼里,并未多劝,只是默默为她盛了一碗热汤。

用过晚膳,两人并未像昨日那般早早歇下,而是移步到书房。这书房虽不比长公主府的恢弘,却也藏书颇丰,窗明几净,透着股宁静雅致。

展钦屏退了左右,亲自煮了一壶安神茶。茶香袅袅中,他看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山影发呆的容鲤,缓声开口:“殿下还在想今日镇上的事?”

容鲤回过神,点了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驸马,你是母皇心腹,自然也应当知晓,沙陀国受东突厥所侵,向天朝求援之事。沙陀二王子正往京城而来,西域却可能已然一片乱像……三方纠缠,稍有不慎,极有可能酿成祸乱,我心中甚忧。”

展钦将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神色沉稳:“沙陀国内乱,溃兵流窜为寇,骚扰边境,确有可能。但其国力有限,即便有些许溃兵,也难以撼动我朝边境防线。臣曾投身行伍,知晓国朝兵力如何,殿下不必太过忧心。至于沙陀二王子在眼下出行,必定仔细考量过。”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叫容鲤心中稍安。

“我只是……有些害怕。”容鲤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轻的,“我怕这太平日子会被打破。怕看到烽烟起,百姓流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只觉得山雨欲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不过是听了些许传言,就怕成这般模样。”

展钦起身,走到她身边,并未像往常那样将她揽入怀中,而是半跪下身,与她平视,握住她掌心渐生冷汗的双手。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将自己身上的暖意渡到她手心:“殿下,这世间从无永久的太平。但有臣在,有陛下在,有万千将士在,便不会让烽烟轻易燃及我朝疆土,惊扰中原百姓安宁。殿下忧心,是因牵挂天下子民,何来软弱无用之说?”

容鲤点点头,依偎在展钦身侧。

夜色渐深,展钦见容鲤愁眉不展,知道她心中思绪纷纷,便催着她去沐浴,又点了安神的香,哄她早些休息。

容鲤睡得很快,却格外地依赖他,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他消失不见一般。

安神香袅袅,容鲤睡得很沉。

安稳了数日,怎料前些时日总是纠缠她的梦魇又再度卷土重来。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在栖霞镇看到那走镖少年黝黑的脸上尽是鲜血,时而是漫天黄沙,铁蹄铮铮,喊杀震天。她仿佛千军万马之中的一点幽魂,千万人路过她,无人发现。而她却在万千军士之中,看到展钦一身戎装,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震声喊他,却不得回应。

血,越来越多的血,她举目四望,漫天遍野都是血,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夫君!”容鲤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浑身已是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臣在。”几乎在她惊醒的瞬间,身侧的展钦便已醒来,迅速将她拥入怀中,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抚,“殿下又梦魇了?”

容鲤紧紧抓住他的寝衣,将脸埋在他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梦中的恐惧才一点点消散。容鲤默然了许久,才整理好情绪开口,带着哽咽:“我梦见天下起了战事,到处都是血……你上了战场,我如何喊你,你也听不见……”

展钦手臂收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将她的颤抖恐惧皆拥入怀中,柔声安抚:“只是梦而已。臣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并未多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容鲤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

屋中只余安神香温柔清浅的气息,和彼此起伏交融的呼吸声。展钦的抚慰让容鲤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急促的心跳也平复下来。

梦魇带来的寒意被驱散,浓浓的倦意再次袭来,她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眼皮渐渐沉重,终是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无噩梦侵扰。

接下来的几日,凤鸣山仿佛被隔绝在了纷扰之外,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

展钦似乎有意陪她散心,整日伴在她身边。

两人或是在晨雾未散时一同登山——自然,容鲤是醒不了那样早的,都是展钦用厚厚的氅衣披风将尚且还在睡着的她裹好,带到山巅去,在云海翻涌旭日东升的那一刻,轻轻将她唤醒,同看破晓而出的满天霞光;

或是在午后暖阳下于院中对弈,容鲤棋艺不敌展钦,绞尽脑汁也要多挣扎片刻,展钦便也由着她悔棋耍赖,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

更多的时候,二人不过只是并肩坐在暖阁的窗边,各自看着书。展钦出行时,甚至将先前他给容鲤备好的话本子都带来了,也免得容鲤觉得山中无趣。

山中岁月过得极快,容鲤甚至跟着庄里的老仆学起了辨认山间草药,兴致勃勃地采回来一堆,非要展钦品评。

展钦对着那些功效不明的草叶,面不改色地一一笑纳了,换来容鲤银铃般的笑声。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眉宇间的轻愁也仿佛被山风吹散。

夜里,有展钦在身边,容鲤总能睡得安稳,不再被噩梦惊扰。有时半夜醒来,感受到身侧熟悉的热源,她会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些,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继续安眠。

她几乎要以为,这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这日清晨,容鲤是在一片过于明亮的晨光中醒来的。她昨晚睡得不晚,但有展钦陪伴,她睡得甚好,一日比一日起得迟。

今日的日头难得的好,窗外鸟鸣啁啾,显得格外喧闹。容鲤习惯性地向身侧摸索,却摸了个空,身边锦被早已凉了。

嗯?

展钦今日起得这样早?

她揉了揉眼睛,拥被坐起,轻声唤道:“扶云?”

应声而入的却是携月,手中捧着盥洗用具:“殿下醒了?今日天光好,可是要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