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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亲亲 鹤倾 22472 字 26天前

他竟当真一局未输,将方才力压所有人的闻箫也击溃了!

水榭内一片寂静。少年们面面相觑,看着阿卿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阿卿也不管周围人如何复杂的目光,一赢便站起身,毫不恋战,只走到容鲤面前,目光头一回直直地看向她:“臣赢了,除却殿下的承诺,臣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容鲤挑眉:“你说。”

阿卿看向此刻还被闻箫捧在掌心的,方才容鲤赏赐给他的那盏茶:“臣素喜……汝窑。臣愿出双倍市价,从闻箫公子手中购此茶盏,不知闻箫公子,可愿割爱?”

闻箫没料到他的“不情之请”竟是这个。

他与阿卿对视,两张相似的面孔上,仿佛同时有机锋闪过。

容鲤不置可否:“本宫已经赏赐下去了,便已是闻箫的东西了,随他处置,本宫不插手。”

闻箫笑吟吟地看着阿卿,用白日里与他在皇庄门口相见时的笑容应他:“我自然……甚爱此物,不愿割爱,阿卿公子既然是名门之后,应当也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之故。”

气氛一凝。

闻箫顿了一顿,仿佛方才还没说完似的:“只是,阿卿公子若喜欢,又愿意出双倍之价,我若不卖,倒显得我太蠢笨,便卖给阿卿公子,又有何妨?”

他将那茶盏放下了。

阿卿当即将腰间的荷包放在桌案上,推到闻箫面前。

闻箫也不客气,将那荷包当即打开了,从里头抽出几张破破烂烂的银票,禁不住一声嗤笑,验看了上头的金额无误后,便姿态优美地朝着容鲤与阿卿行礼:“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阿卿公子。”

他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物与金银,皆不如人金贵,阿卿公子说,是也不是?”

两人之间,隐有硝烟弥漫。

容鲤却显然不愿管这些。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宫累了。承诺……回头再说吧。”她站起身,对侍笛闻箫招了招手,“你们二人,随本宫来,伺候梳洗。”

“其余人等,散了便是。”

说罢,她不再看阿卿一眼,径直向内院走去。

侍笛闻箫连忙跟上,经过阿卿身边时,闻箫特意将那银票扇了扇,目光波光流转地跟着容鲤走了。

有人……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赢了一夜,却又仿佛,依旧成了输家。

有生之年心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气,争了一次,却仿佛……她已然,不在意了。

*

夜深人静,一片酣然。

容鲤已然睡下,侍笛闻箫很晚才从长公主殿下寝宫走出,回了自己的院落。

便在这深更半夜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容鲤的寝殿。

自从驸马身死,容鲤夜里身边便不留人,倒方便了有人暗夜潜入。

阿卿站在床边,借着月光凝视着熟睡的容鲤,目光最终落在她颈侧那枚红痕上。

白日里翻涌的种种情绪,到了夜里,只余这最后一点。

别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没有立场去管,算他自取其辱,狼狈也得受着。可若是今日伺候她的人并不可心,笨手笨脚弄伤了她……

阿卿袖中揣着一小盒消肿祛瘀的膏药。

他跪在床榻边,取出药膏,用指尖蘸取少许,缓缓涂向容鲤脖颈上那枚红痕。

他垂着眼,心思不知抛去了哪里,亦或是只在容鲤的脖颈上,却不知手下的人早已经悄然睁开了眼。

容鲤目光之中并无睡意,也不见半点惊讶,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阿卿的眉眼,有些恍然。

直到阿卿几乎将那一整盒药膏都涂尽了,容鲤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阿卿,你今夜所来,就是打算用这一盒药膏将本宫熏死?”

阿卿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清明的眼神,心中一阵狼狈。他收回手,垂下眼眸,不知该如何解释。

第67章 第 67 章 全是那些床笫敦伦之事。……

容鲤看着他这般沉默寡言的样子, 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你若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就是了。若是没什么话要说,便即刻退下, 休要在这里打搅人清梦。”

有话不说, 倒像她怎么了他似的。

“也并无他事……只是忧心殿下今日……辛劳, 来看看殿下。是臣唐突了。”阿卿只垂下眸, 从地上起身, 竟真是一副要走的样子。

他那两句关心,卑微得如同什么似的,叫容鲤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 是见阿卿这般低眉顺眼的可怜样,这火气之中又混了些酸楚。

容鲤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心软了。

“罢了,”她本就没睡, 干脆从榻上坐起来, 倚在床头的软枕上, 看着他将要转身离去的身影, “本宫说过, 今夜赢了的人, 可得本宫一个承诺。今夜你来,本是冒犯,本宫也不罚你, 只当将功抵过了。不过,本宫可额外给你一个恩典——无论你问什么, 本宫都回答你。”

阿卿转身的身影略停。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容鲤身上。

容鲤原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问那红痕的来历, 问她和侍笛闻箫究竟做了什么。

可他的目光只是那样落在容鲤身上,微长的眼睫将后头一点儿的贪婪和放肆遮掩,化成一句轻轻的叹息:

“殿下今日,可还开心?在外头,可曾受什么欺负?若是下头的人笨手笨脚,叫殿下不开心了,便换些伶俐听话的。”

那些容鲤原以为的问题,他一个也不曾问。

阿卿只是问她,今日在外头玩的如何,“伺候”她的人,可还周到。

即便他想的那些“伺候”,应当全是那些床笫敦伦之事。

他却只问自己的感受。

容鲤原以为,听了这些关切之语,自己该是得意的,畅快的。

然而没有。

一点儿也不得意畅快,只叫她整颗心如同被浸在水里的棉絮一般,沉甸甸,湿漉漉,非但没有半分快意,只余饱胀沉重的酸涩。

他分明想到了,分明看了那样久,也分明在下双陆棋的时候那样凶狠地与闻箫争斗,连个茶盅都要和人家买回来——可到了她面前,他却什么也不敢问,问来问去,最终只问她的安好。

便如她静静等候展钦出征回来的那些时日,盼着念着,期冀着至少能得到一点消息,哪怕是一句报平安的口信。可她始终杳无音讯,在长公主府中哪怕见外面种种繁华,亦只觉得空茫无趣。

他的真心值百倍,一心一意为她好,想要保护好她。

她不是不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难不成,这世上只有他在真心?

她容鲤,就没有一点真心,没有一点在意他,没有一点想要保护他吗?

他大可以告诉她,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只要给她一点点的心安,她会便安心下来,会拼了命的追上他的步伐,如他保护自己一般,真心在意他。

可没有。

展钦没有。

阿卿也没有。

他总是那样,什么都只一个人扛着。

仿佛把一切苦、一切怨憎会、爱别离全一个人咽下,便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说来说去,容鲤压在心头的那口气不过也就是如此。

她在努力追着他,可是他却连哪怕停下来等一等也不愿意,而人人还都觉得,这才是对她最好的。

容鲤心头的酸涩饱胀愈发膨胀起来,她那些怨与怒在心头压到了极致,只用着最后一点点的耐心问他:“你就……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阿卿抬眸看她一眼,那浅褐色的眸子里情绪深沉,却依旧摇了摇头:“没有了。殿下安好,便是最好。”

“当真没有?”容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紧绷绷的。若是旁人,能叫她忍到这个份上,她绝再不会多给一点机会。

然而看着阿卿那张隐忍面孔,容鲤终究还是先咽下了这口气,掀被下床,赤足走到他面前,仰头逼视着他:“阿卿,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今夜闯进来,究竟想问什么?若此刻不问,以后便永远别再问了!你来这儿就来的心不甘情不愿,那你便走罢!走得远远的,再不要来了!”

两人距离极近,那双燃着薄怒的眸子亮得惊人。

阿卿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

他看着她,不曾看任何地方,只看着她的眼儿,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臣来此地,甘之若饴。”

他的眸底仿佛有千万种情绪划过,可在容鲤这双灼目的眼前,他仿佛又到了今夜的花厅里,在双陆棋盘前时完全压抑不住的渴求。

那时候,看着容鲤将喝过的茶盏随手赏人,他素来为人称道的隐忍冷静通通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敢真正在她面前,去求自己想要的。

哪怕最终她只是草草退场,他亦没有后悔。

正如他明知道今夜不该来,他却还是来了。

“是臣想来的,臣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容鲤终于听到了些自己想听的,心头的气稍稍顺了些,立马紧接着问:“那你来此,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想要问什么?你说还是不说?”

“说。”阿卿这次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想要知道的,臣尽可言之。”阿卿看着她,“但并非……今夜。有些事情,臣尚且还在调理。”

容鲤其实还有些怒,可是她听到这几句话,她便觉得也不是那样难受了。

她要的,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态度么?

她真是天下第一好哄的人。

“行,姑且算你说的不错,本宫给你一次机会。”容鲤挑眉,“那你今夜来此,又是为何?”

阿卿终于抬起手,指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指向她脖颈的那处:“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疼吗?”

他什么也没问。

并非质问,也非怀疑,依旧是一句发乎情又止乎礼的关心。

容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气如同破了的泡泡一般,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这人,怎么就能如此惹人生气,又如此让人没法真正狠下心肠?

她没好气地抬手,用指甲在那红痕附近轻轻刮了两下:“蚊虫叮咬的包,有什么好疼的?你不曾被蚊子咬过?”

随着她的动作,那处本就敏感的肌肤立刻泛红,微微肿起,看起来更加明显了。

原本她从外头回来时,那里一片平坦,一点红痕点缀,看上去俨然是欢好时所留。

可如今被容鲤一抓挠,一下子就肿了起来,便分明可见,这不过是一处蚊虫留下的小包。

阿卿怔怔地看着那“证据”,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容鲤见他愣神,心中莫名起了点逗弄之意,又故意挠了几下。那处立刻红了一片,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血点。“瞧见了?本宫还能骗你不成?”

“殿下!”阿卿抓住她还在肆虐的手腕,力道有些急。他看着她颈间那片红成一片的皮肤,眼中竟有些心疼之意,“不必如此!何苦为了自证这般……伤害自己?”

他的掌心温热,紧紧箍着她的手腕,传递过来一种真实的、不容忽视的焦急。

容鲤可不会任由他抓着手腕。

她只是略略消了消气。

可她想要知道的,一点儿也还不知道。

因此她只将手用力抽了回来,阿卿也不敢伤着她,只得松开了手。

“你想问的,都问了,本宫也都答了,这是本宫允你的恩典。”容鲤看着他,退了两步,又坐回到床榻上去,只晃着足尖看他,“那本宫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你方才那般在意闻箫,现在又心疼本宫挠伤了自己……本宫只问你一件事。”

“阿卿,你究竟……是谁?”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阿卿看着她久久未得见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中那堵用理智和愧疚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说,或不说。

不过两个简简单单的选择,却各带一连串重若千钧的后果。

他向来知道哪个选择最好。

然而到了此刻,在她的眼神下,所谓理智,皆在此刻溃不成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在容鲤期待的眼神里,仿佛要吐露那个你我心知肚明,却一定要说出口才能求一份圆满的答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伴随着窗外庭院中某处瓦片碎裂的轻响,骤然划破了夜的宁静。

阿卿面上一凛,瞬间将所有的话皆吞下。

“恐有敌袭!保护殿下!”他沉声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切。

寝殿外立刻传来陈锋等人被惊动后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喝声。

阿卿深深看了容鲤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未尽的言语,有深深的担忧,更有不得不中断的遗憾。“殿下待在屋内,切莫走动。”他匆匆丢下这句话,身形一闪,已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出寝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追寻那不明的危险而去。

容鲤独自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握紧的力度,温热犹存。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搜寻声,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又是如此。

天不遂人愿,她想要的答案又跑了。

然而这一回,容鲤却没有那样着急了。

从前她只会等。

但等了这样久,她已然学会了主动出击。

没有答案?

无妨,她有的是寻求答案的办法。

任他想说还是不想说,也不得不说……你说是也不是?

阿、卿。

第68章 第 68 章(小修) 狗狗被捆起来了……

夜里的乱子并不算大。

确实有人胆大包天而来, 但是并非敌袭,而是下头那些个官员们,见赵德、林周氏二人接连走通了长公主殿下的路子, 于是个个削破了脑袋, 都想塞人进长公主殿下的身边。

只是得了便宜的人自然只想自己的恩宠是头一份的, 谁肯卖消息出去?急功近利者没了消息来源, 只好自己雇人来打探。

偏偏出师不利, 没那水准,好不容易翻进了皇庄,却踩裂了梁上细瓦, 惹得皇庄上下大动。那犯了事的贼子当即想跑,却被赵德大人送进府的阿卿侍卫追了一路, 用尽办法也没能逃脱,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五花大绑着捆到了长公主殿下的面前。

容鲤并非苛刻性子, 她素面未施粉黛, 只披着一件大氅, 寥寥几句话把这探子的审了。

那探子还有些哽着喉, 想着自己的轻功素来一绝, 今儿却被燕啄了眼睛, 一门心思想着自己什么也不说,也没什么事儿。

阿卿提溜着他,如同提着小鸡崽似的, 将他按跪在廊下,等候里头的长公主殿下发落。

他没敢抬头, 只听见一个甚而很有些温和的声音在问他:“谁派你来的?”

那探子眼睛一闭就开始说瞎话:“没有谁,是草民都听外头城中人传言长公主殿下国色天香,想来见一见殿下。”

层层叠叠的帐幔后, 那个小小人影,冲着正皱着眉,一身寒霜的阿卿招招手:“你来。”

阿卿就如同被主子唤的獒犬一般,走到她身边去了。

容鲤将他腰间的佩剑“噌——”地一声直接抽了出来,然后将那轻剑往外一掷,“哐当”一下直接砸在那探子身前。

“夜探皇庄,犯的是死罪。”她的声音就在剑身犹颤的铮鸣声里,轻软的,却带上了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冷气,“本宫宽仁,无意要你的性命。”

那探子被剑砸到身前,本抖了一下,但听得里面的话,心思又活泛起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心肠还是软。

却没想到那“十六七岁的小娘子”话音一转,三两句话就将他的结局定了:“你既然说是你自己想来看的,天家威严不允准你来冒犯。你自己起的头,便罚你将这一双眼睛剜了。阿卿,你看着他,眼睛挖出来了,便让他出去。”

那探子怎会想到她轻飘飘的一句惩罚这样重?

剑刃在宫灯下折出一层耀目的寒光,帐幔后的身影仿佛准备起身走了。

阿卿走到了他的身前。

并不开口催促,却大有一股“你若不肯动手,我便为你代劳”的架势。

他原本还吊儿郎当挺直的脊背一下就软了。

这人本来也就是个江湖软脚虾,除却一身轻功确实卓越,但压根没甚胆子,三两口气就把事情全交代了。

不仅仅是栾川高官雇了他,周遭的州府亦有人花重金来,就是要他来打探打探长公主殿下究竟喜欢什么。

他只怕自己交代的还不够干净,保不住这一双眼睛,甚至在贴身的衣兜里面一顿摸索,摸出来一条长长的名单,全是许了他金银,要他来打探什么消息的人。

他麻利交了。

长公主殿下叫人接了,顺带也将那剑收了回去。

直到他被人“请”出皇庄外,他都尚且觉得有些不真实,缩了缩脑袋,赶紧跑了。

阿卿盯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回到皇庄之中。

容鲤早没了睡意,正在灯下看那一串儿长长的名单。

这些名字有生有熟,好奇的消息除却长公主殿下是否纳了新宠外,其余的便是打探赵德送来的那位,与已故展驸马生得一模一样的阿卿。

容鲤瞥了一眼阿卿:“你来。”

阿卿低眉顺眼地走过来。

容鲤的指尖就在那些个问题上点来点去:“你知道,本宫愿将你留下的缘故是什么么?”

阿卿看着她指尖正好点着的那句“与展驸马生得一模一样”上,不知如何作答。

“你生得,像极了本宫的驸马,这便是本宫将你留下来的缘故。”容鲤坦然告知。“你应当知道的罢?赵德将你送来之前,难不成你没听过?”

阿卿不语。

容鲤有些恼了:“你既然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为何不好好学驸马?本宫此生挚爱驸马,你学得像了,自然有你的好处,可你这几日,做得实在不像。你来本宫身边做个玩意儿,难不成连讨人喜欢都不会?”

她声音清脆,在寂静之中传得极远。

身后的帐幔,仿佛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似乎有一道目光从帐幔后头投出来,落在她的背上,叫她如芒在背。

容鲤尽力将那目光忽视,只看着面前的阿卿:“说话。”

阿卿依旧一言不发。

长公主殿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等了又等,终于失去了耐心,只皱着眉头,叫人把方才从他腰间拔出来的剑从廊下捡回来。

容鲤提着那剑,站起身来看他:“学聪明些。”

阿卿背微弯,竟是摇头,出言顶撞:“臣并非是展驸马,自然学不会驸马的模样,殿下贵为公主,怎能如此折辱于……”

“好,很好。”容鲤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手中提着的剑,忽然就举了起来。

这剑轻,即便是力弱的女子来用也能得心应手,厅中众人谁也不曾反应过来,便见剑光一闪,二人离得那样近,几乎是瞬间那剑便没入阿卿的胸腹之中,喷出的血甚至溅到了她面上。

容鲤又将剑拔出,血顺着血槽淌了她一手,她却蹙着眉头很是不耐地将剑丢在一边,喊人来给自己擦手。

阿卿的面上犹有不可置信的神色,剧痛与喷涌而出的血叫他的生机迅速流失,片刻后便再也站不住,只能跌倒在地。

容鲤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卿渐渐苍白的面孔,倨傲而不掩嫌恶,姿仪无双地让侍从擦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只道:“演也演不像,赵德寻的什么东西,竟还在本宫的面前摆什么清高架子。”

如此惊变,长公主殿下忽然动怒杀人,谁也不曾料到。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她的两位女官,连忙让人去收拾厅中的一片狼藉。

容鲤不慌不忙地吩咐:“今夜之事,也不过就几个人知晓。若是传出去一点,今夜伺候之人,全部格杀勿论。”

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

使女打水过来给容鲤擦洗面上飞溅的血滴,那血腥气儿熏得长公主殿下直皱眉,对那地上躺着的阿卿更是厌烦:“早知如此,便不应当看他与驸马生得相似便将他留下。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一身的清高谱,真当本宫只能从他这儿寻些慰藉?没了他,侍笛闻箫也生得与驸马相似,只要本宫想,多的是人愿送些替身来。”

她面上擦净了,仿佛还觉得不快,转身往浴房走去,先是吩咐人,去将侍笛与闻箫喊来伺候她沐浴,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余怒未消地看着地上已死的阿卿:“陈锋,将这晦气东西随意丢到后山去就是了,勿要留在此处碍本宫的眼。”

说罢,她便走了,半点没留。

待她走后,侍从们才战战兢兢地取来担架,将地上那具尚存余温的躯体抬起,用寻来的草席将他卷了。

然而鲜血自草席缝隙滴滴答答落下,在华贵漂亮的地毯上蜿蜒出断续的暗红痕迹。一行人默不作声,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沿着偏僻小径,快步向后山行去。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枭在枝头窜动,更是叫人胆战心惊。直至深入荒僻之处,草木繁盛,几乎不见路径,领头的陈锋才示意停下。

“就这儿吧,”他压低声音,“扔下便是。这后山的野物不少,豺狼虎豹皆有,饿得狠了,天明前自会收拾干净。”

两名年轻侍卫依言将担架倾斜。

阿卿的尸身软软地滑落,跌入及腰深的荒草丛中。那身清雅的月白长衫迅速被夜露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浸染得污浊不堪。

其中一名年轻侍卫下意识地想上前整理一下阿卿歪斜的头颅,却被陈锋一把拉住。

“看什么?快走!不过做了一两日同僚,你还生出这些慈悲心肠来?”陈锋厉声低斥,“殿下吩咐了,手脚干净些!莫非你想明日也来这后山喂狼?”

那年轻侍卫浑身一颤,立刻缩回手,随着众人匆匆离去。

周遭重归死寂。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许久,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才从不远处一棵古树虬结的枝干上悄无声息地滑落,竟如同吐信的黑蛇一般。

他动作轻盈诡异,落地时连脚下的枯枝都未曾踩断,一看便是练家子。

黑影缓步走到方才陈锋抛尸处,并未立刻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浓重的血腥气早已经散开,不用看便知道里头是什么骇人景象。

“啧,”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年纪不大,脾气倒是见长。这心狠手辣的劲儿……与今上倒是如出一辙。往日主公还说这位殿下心肠软,难成大事,如今看来,真是时过境迁。”

他蹲下身,指尖避开血污,精准地搭上了“阿卿”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冷,确实探不到半分脉搏。

他又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部,检查了瞳孔,确认了毫无生机。

“为了个替身动这么大的火……”黑影喃喃自语,“看来展钦那短命鬼的死,对这位殿下打击真是不小。主公猜测这位殿下为着展钦之死日渐疯迷,果真是真的。”

他回想起方才隔着数丈远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本就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摆什么清高谱”、“没了他,还有侍笛闻箫,只要本宫想,找个展钦的替身不过易如反掌”。

那娇脆的嗓音里蕴含的满不在意与冷酷,让他微微心凛。

“下手还真是利落,”他的目光扫过“阿卿”胸腹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裳,“隔着那么远,原以为只是惩戒,没想到直接要了命。不过正好,这位殿下此番变化,正合了主公的心意,不必再寻新目标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长公主因驸马之死而性情大变,私下里行事如此乖张暴戾,正是他们乐见其成之局面。

他心中思绪不少,不曾注意到自己身上沾了些阿卿的血,当即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悦地将血迹擦净:“……我早便说过,那短命鬼已死了。匈奴人如狼似虎,还有主公的三十死士,他岂能活命?主公派我来此蹲守,生怕是那展钦死而复生,眼下果然不过是个男宠,真是浪费气力。”

“罢了,时机差不多了……”黑影将血迹擦净了,满不在乎地绕过地上的尸首,远远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庄,眼中精光一闪,“蛰伏这许多年,终于要到头了。”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黑暗里。

*

皇庄内,惊变之后的血腥气似乎已被夜风吹散,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厅堂,熏上了浓郁的安息香。

容鲤已换了一身杏黄的绡纱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更显得脸蛋白皙小巧。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扶云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眉眼却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戾气。

“殿下不必动怒……本也不过就是桩小事。如今杀了他,还不知陛下知晓了会如何呢。”扶云轻声安抚。

“如何不怒!一个个的,明知道我心中是怎么想的,却什么也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做,当真该死!”容鲤哼声,明显意有所指。

扶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不敢接话。

容鲤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把玩着,扶云看了一眼,正是当初展钦送她的那只狸奴抱花的簪子。

她摸了一会儿,又将那簪子丢回妆奁盒子里,语气愈发讥诮:“没了他阿卿,难道本宫身边就没人了?侍笛、闻箫,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要本宫愿意,想找多少个‘展钦’找不到?易如反掌的事情,还真当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宝贝了。”

帘子后头轻轻动了动,容鲤瞧见了,又是压不住的一声冷哼。

扶云替她梳好了头,容鲤便起了身,不再说阿卿的事儿了,反而吩咐道:“去叫侍笛过来,今夜生了这许多事,我头疼,今夜让他来伺候。”

“是。”扶云连忙应声。

片刻后,侍笛被传唤而来。

他显然知道方才发生的事,脸色苍白如纸,捧着玉笛的手指微微颤抖,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飘:“奴……奴参见殿下。”

“怕什么?”容鲤转过身,声音有些慵懒,“本宫又不会吃了你。阿卿不懂事,是他自寻死路。你……比他聪明,是不是?”

这话,又在意有所指。

侍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一定尽心竭力,伺候殿下。”

“那就吹一曲吧,”容鲤重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要清雅些的,别吵着本宫。”

“是。”侍笛连忙应声,将冰凉的玉笛凑到唇边。悠扬的笛声在夜里流淌开来,音色清越,只是那旋律深处,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

容鲤静静地听着,看似闭目养神,全身的感官却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侍笛忐忑地停下。

“下去吧。”容鲤缓缓睁开眼,挥了挥手,“今夜不用人守夜。”

侍笛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了出去。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容鲤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目光投向后头的帘子。

“看了一晚上戏,”容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了些戏谑,“还不打算出来吗?”

帘子后头没甚声响。

容鲤才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忘了,狗狗被捆起来了,动弹不得呢。”

她往那帘子走过去,伸手一撩。

有人正被那蛟绡丝牢牢地捆在哪儿,见她进来,眸中一闪。

容鲤扬起个月牙般的笑:“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第69章 第 69 章(小修) 非礼勿视。

本应当死了被曝尸荒野的“阿卿”, 此刻却还活着,正好好地被藏在帘子后。

结实的蛟绡丝将他整个人捆束起来,动也动不得。

容鲤没将蛟绡丝解开, 只是站在他面前, 微微倾身去看他的眉眼。

见阿卿抬眸与自己对视, 眸底翻涌着种种情绪, 容鲤只是莞尔一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不耐烦和你引来的人周旋了, 想将你留下来,不可以么?”

阿卿说不了话,只能看着她。

寝宫之中没有旁人, 宫灯莹莹的光辉将她的身影笼在其中,将她衬得如同不染尘埃的瓷娃娃, 就这样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而正是这一尊清净无暇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瓷娃娃,在他听见梁上声响窜出去的那一刻前, 便已经在暗中布好了人手。

浸了软筋散的银针精准地扎入他的颈侧哑穴, 瞬间就卸了他的力, 而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从他跌入旁边的一片黑暗里的那一瞬, 就从后头跃了出来, 成为了新的“阿卿”,追人去了。

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而他跌落的地方还垫了软草, 显然是早有准备。

后来的事情,每一件都超乎他的意料。

长公主殿下走到他跌落的地方, 颇为满意地看了一圈,迎着他很有些惊愕的目光,抽出了在白龙观的夜里曾紧紧束住他双手的蛟绡丝, 就这样将他捆了起来。

那时候软筋散的药效已然渐渐开始发作,阿卿只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大抵是他眼底的疑惑惊愕太过明显,长公主殿下大发慈悲地赏给了他一个解释:“你有那么多要做的事,难不成我便没有?且请你看一场大戏。”

随后便将他带到花厅。

容鲤叫人将他搬到她身后的帘子后,她如刚醒的懵懂少女一般随意披了件衣裳坐在前面,与身边几个人低声商量的却全是要命的事儿。

随后“阿卿”追人、掷剑恐吓,再到后头的突发拔剑杀“阿卿”,一桩接一桩的事儿,倒真如戏文一般,紧锣密鼓地展开。

恐怕除却她的几个心腹,没有人知道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亲手策划的一出好戏。

阿卿在看见她倨傲矜贵地丢去那柄沾满了热血的轻剑时,恍然将面前的面孔与从前叠在一处。

分明一模一样,还是同一个人。

然而时过境迁,她已然不再是需要蜷缩在谁的羽翼下的雏鸟了。

他看她的目光,怅然之下,又不可避免地染上星星点点的炽热。

容鲤在这目光之下,罕见地生出些脸热来。

她生来尊贵,数不清的人曾用过这样炽烈景仰的目光看着她。她却知道,这不过是为着她身为皇长女的身份与母皇的宠爱,从未有人将这样的目光真正加诸于容鲤,而非长公主殿下。

阿卿这炽热的目光叫她竟很有些心跳如鼓,禁不住嘟囔了一声:“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只有她一人在说话,没来由地叫她有些心慌,于是容鲤干脆伸出手去,将还插在他哑穴上的银针拔了出来。

温润柔软的指尖落在阿卿的脖颈上,叫他不由得轻颤一下,封着穴道的银针一取,他的力量便开始渐渐回笼。

然而阿卿的头还是一歪,在容鲤的手还不曾抽走的时候,轻轻将脸颊靠入她的掌心。

太久不曾这样靠近过她的体温,于是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都叫人心满意足。

阿卿的眼眯了眯。

他的眼狭长,本是双风流多情的眼儿,只是他总是神情冷肃,于是这双眼也显得冷酷无情。而眼下他软化了眉眼,就如料峭冬寒一逢春,和着他鼻尖的那一点儿鲜红小痣,竟也有万种风情。

他就这样软弱无力地依偎在容鲤手心,那双眼亮而热地看着她。

他说:“殿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容鲤不知是被他的体温,还是被他这句话烫着了,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有些羞恼地蹙眉:“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事儿,值得这样夸张?”

然而她微翘的唇角,隐隐昭示着长公主殿下的心口不一。

阿卿低低地笑起来:“殿下长进,如何不能说呢?”

只是他又想起来,究竟是什么催得她这样长进,于是那点笑意渐渐隐了下去,浮出一层愧怍之色来。

容鲤就看不得他这个模样,也知道这愧怍的根源早已成了一件解不开的乱麻,因而也不纠缠这个了,只凑过去问他:“方才你走之前,还不曾答我的问题。”

今夜的计划,其中容鲤最想要的一环,便是要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阿卿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在见到那堂上飞溅的血滴,见到容鲤单薄的脊背下也藏有这千般沟壑的时候,再看她这一双眼。

他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殿下……”他望着她,仿佛要将做阿卿时所有不能投予的诸多逾矩目光皆落在她的身上,千言万语,终究只作一句,“展钦……来迟了,是臣的错。”

这是容鲤早就料到,也早就想要的。

可是在当真听见他说的时候,与脑海之中所设想的又全然不一样。

心海难免泛起波澜。

容鲤眼角沁出一点晶亮水光,但她很快擦去了,只抬着下巴很有些倨傲地看他,语气与她的心绪截然不同:“喔,说些我不知道的。”

阿卿——展钦紧接着她的话又道:

“殿下,臣……很想您。”

容鲤没料到他会说这一句。

她本以为,展钦又要说那些没用的愧疚,亦或是将他不能宣之于口的诸多权海秘密都和盘托出。

可他只是那样望着她,看着她,眼底只有小小的一个她。

他说,他很想她。

“在接了陛下旨意,秘密西出之时,臣便开始想您。”

“从京城绿柳到大漠孤烟,再到连绵山间的‘情人泪’,臣都很想您。”

“臣也愿即刻折返,长久守在殿下身边。只是臣身有家国责,亦有陛下相托密旨,臣不可半途而废。”

他并不说自己这一路征战如何艰难;

也不说身后内忧外患的追杀如何凶险;

他只定定地望着她,轻声与她说:

“从山崖坠下,在山涧水底藏身的时候,臣只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殿下身边。”

“即便臣知道,这世间还有诸多好男儿,臣之一死,于殿下而言或是更好的坦途,臣却还是……有千般不舍。”

“臣做不到那样坦荡,臣分明问心有愧。”

他的目光,与他的话语融在一处,愈来愈热。

“初时,只想着守在殿下楼下,遥遥相望,便已知足。”

“可后来,见了殿下亲面,即便得了斥责,才知欲壑难填。”

“于是虽得了殿下驱逐,明知此举卑劣,臣依旧……换个身份名姓,也只想留在殿下身边。”

“哦。”容鲤平淡地应着,可她蜷缩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一直在抖,依旧如同方才那般,说着那句一样的话,“说些我不知道的。”

于是展钦望着她,喟叹道:

“我心悦你。”

他从来不曾在容鲤的面前,用过“臣”以外的自称。

而如今他生平第一回直面自己内心的诸多卑劣渴求,轻声而坚定地同她说那些妄想。

容鲤不知道自己的泪是什么时候滚落的。

便如那用来捆束西疆最烈的獒犬的蛟绡丝,也不知何时被展钦解落在了脚边。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温和而歉疚地说道:“我心悦殿下,却在殿下需要我的时候长久地不在,叫殿下一个人学着应对一切,是我的错。”

于是那些大半年里,每一个孤枕夜的伤痛忧愁,每一次血海翻腾惊醒的惊恐无措,每一回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去思索探究最好的一条路的心乱如麻,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其实容鲤曾在心中发誓过,她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无力,甚而曾幻想着等展钦同她坦白的这一日,一定要狠狠地骂他打他羞辱他。

然而此刻她只想呜咽,恨自己太不争气,又一面与自己和解——

他是她的驸马,就这样轻易了原谅了他,其实也没甚的。

再者,她也没说就这样原谅了他呢。

容鲤伸出手,就如展钦那回南下回来,在她的闺房之中,得了她那个甜甜的撒娇时一样张开手:“抱我。”

展钦将她拥入怀中。

容鲤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一场。

泪水浸湿了展钦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痕。

展钦只是沉默地、紧紧地拥着她,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下轻抚,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心口像是被她的泪水灼伤,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都是他的错。

他都认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最终平息下来。

容鲤哭得有些脱力,软软地靠在展钦怀里,鼻尖通红,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然而,刚刚宣泄完的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展钦。

展钦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怀中骤然空落,让他下意识地想重新将她揽回。

“谁准你抱了?”容鲤抬起袖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已恢复了惯有的骄横,只是那双哭过的水润眼眸,让她这凶巴巴的模样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娇软,“本宫哭完了,你就可以松开了!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身份!”

展钦看着她这哭完就不认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垂首应道:“是,臣僭越了。”

“知道僭越就好。”容鲤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深邃眼眸。她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试图找回长公主的威仪,只可惜微红的眼眶和鼻尖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儿。

她踱开两步,又忽然停下,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刁难:“再说了,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来路不明、靠着几分姿色被送进来的‘侍卫’,说得好听些是护卫,说得难听些,与那些脔宠有何分别?本宫没发话,谁准你碰本宫了?”

这话说得尖刻,带着明显的折辱意味。

展钦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容鲤,对上她那双带着挑衅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界限。是否承认他“展钦”的身份,何时承认,全凭她一时的心情。毕竟,眼下知道“展钦”还活着的人,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她心情好,想要承认的时候,他就是“展钦”。

心情不好,不想承认的时候,他就是别的阿猫阿狗了。

譬如此刻,在她不想承认的时候,他就只能是“阿卿”,一个地位卑下、可以任由她搓圆捏扁的玩物侍卫。

再者,是不是“阿卿”且还两说。

毕竟“阿卿”已然因为顶撞长公主殿下,冒犯天家威严,被赐死了。

“那臣以后是……”

容鲤脸上挂满了“不听不听”,直接打断他的话:“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本宫说你是谁,你便是谁,休要多问。”

一丝无奈的纵容在展钦眼底闪过。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平稳无波:“殿下教训的是。是……属下逾越了。”

他顺从地改了口,承认了此刻“低贱”的身份。

容鲤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大畅。

什么了不得的展指挥使——噢,如今加封了展“武毅忠勇侯”了。

但那又如何?

在她面前,他就是那条用蛟绡丝捆起来的狗,爱叫什么名字,爱当什么身份,全凭她心意。

“知道就好。”她扬起下巴,显然是心头畅快了,哭过了,哭痛快了,也不要什么驸马展钦的了。“听话些,乖巧些才好。”

展钦皆受了,只轻声与她说:“是。只是殿下想知道的那些……”

然而容鲤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他,“本宫乏了,不乐意看你在这儿杵着。你要时刻记得你的身份,由不得你想说就说。从前本宫想听才问你,你不爱说;眼下过了这节骨眼了,本宫不爱听了,那就不许说。”

她现在不想听他任何关于“苦衷”和“秘密”的解释,给过他那样多机会了,是他不中用。现下她不乐意听了,还由得他想说就说?

长公主殿下深切研读了许多训狗实录,已然知道了,狗可不能娇惯着,否则整日上房揭瓦,忘了谁才是主人。

展钦沉默片刻,依旧恭敬应道:“是。属下告退。”

他作势欲走。

“站住!”容鲤却又忽然叫住他。

展钦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殿下还有何吩咐?”

容鲤转过身,面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蛮不讲理的娇纵,指着自己的唇,很是矜贵地命令道:“你过来,亲本宫一下。”

这要求来得突兀又大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灯火下,她微微仰起脸,唇瓣因方才的哭泣和擦拭显得有些红肿,却更添了几分诱人的色泽,眼神里混着命令、挑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展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看着她故作镇定下的那点慌乱,心中软成一片。

他依言上前,步伐沉稳,直到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遥。

展钦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

容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长睫微颤,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闭上眼。

就在展钦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

“哎呀呀——”

寝殿入口处的珠帘被人猛地从外头撞开,金贵的珠子们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带着十分夸张戏谑的嗓音插了进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

这声音一下子将方才室内旖旎又紧绷的氛围搅和得一干二净。

容鲤如同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飞起红霞,皱着眉头瞪着门口。

展钦亦直起身,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转向不速之客。他周身那刚刚因容鲤而柔和下来的气息,顷刻间重新变得冷峻而警惕。

外头那人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了,但他此刻可没有半点儿害怕,只从外头走进来:“殿下,臣可是累了一晚上了,想在殿下这儿讨杯茶喝。”

那人也不管展钦的目光,施施然地走进来,裹着一身的血腥气,光明正大地从展钦身前路过。

第70章 (关键剧情重修,求重看) 这皇庄的床……

展钦看着他。

他便回以一个微笑, 一如在府门口初见那日:“哟,阿卿侍卫,又欠我一次。”

血糊糊的一个人, 瞧着分外可怖, 却生龙活虎的很。他甫一进来, 姿态规矩地先朝容鲤行了礼, 然后毫不客气地自己从桌案倒了盏茶, 将那个茶盅也顺走了,末了还笑眯眯地说:“殿下,臣功成身退, 要好好休息几日了,便不打搅殿下了。”

展钦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是闻箫。

今夜代替他追到外头的“阿卿”、后来在花厅之中为容鲤一剑所刺死的“阿卿”,皆是闻箫。

所有千头万绪的蛛丝马迹串在一起, 展钦才惊觉, 长公主殿下所下的, 本就是一盘极大的棋。

而至于叫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不过是她手下棋局之中, 最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

“闻箫是殿下的人?”

“嗯。”容鲤对闻箫这般放肆好似司空见惯了的, “在周娘那里惯的,学了一身坏脾气。他今夜立了功,又是替你受的罪, 自然如同孔雀一般得意,且懒怠管他。”

“那侍笛……”闻箫与侍笛这一对少年人, 皆是容鲤前几日以旁人所赠男宠的身份光明正大带回来的。她已然有一个肖似已死驸马的阿卿了,再要两个,也不过只是显得她对驸马追思不已, 丝毫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展钦明悟了,便不再问了。

他从未想过,长公主殿下原来早有安排,还是一局如此环环相扣,周密至极的打算。

展钦忽然有些后悔——兴许他,兴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知道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虽年纪小,性子痴缠骄矜,却并非弱不胜衣之人。

展钦眸底有些复杂之色,只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微弱灯火下她依旧莹莹如玉,更叫人心醉神迷。

方才二人之间的旖旎氛围被闻箫搅和得一干二净,展钦没有半点旁的心思,只想静静地看着她。

然而容鲤却不想给他看着。

她才不想就这样原谅了他,岂不叫他太骄纵?

于是她很是矜傲地转过头去,赏展钦一个金贵的后脑:“闻箫,你可以退下去了,本宫要歇息了。”

展钦微怔,随后才反应过来,“阿卿”已然死了,现在他要做的是“闻箫”了。

长公主殿下已经玩腻了公主与侍卫的小把戏了,现下要玩些新的。

“是,殿下。”前展指挥使,现武毅忠勇侯,自然能屈能伸。

容鲤背对着他,只看着自己桌案上的那几个杯子,仿佛能从上头看出朵花儿来。

然而她的耳朵却不大听主人使唤,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却没听到半点那人走出去的声响,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猛得一下转过来。

展钦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长公主殿下立即大不悦,柳眉拧起:“怎么还不走?”

展钦只垂着眸,相当柔顺地说道:“殿下方才的吩咐之中,还有一桩奴不曾做的。”

他已改了口,不再自称“臣”了,还当真有些男宠样子。

“什么?”容鲤没反应过来。

他看一眼容鲤,眼尾勾连出一点点笑来:“殿下方才,让奴侍奉……亲殿下。”

他还问:“殿下,可还要奴侍奉?”

展钦生了一张好脸,容鲤素来知道,展钦如今也渐渐知道。

从前他不觉得这副皮囊有何好处,甚至觉得带来了无尽的麻烦,但现下逐渐明白,也不是全然无用。

冰消雪融总是叫人目眩神迷,更何况容鲤向来觉得展钦郎艳独绝,冷面时便别有风致,一旦染上些温度,更如玉山倾般,叫她心头不争气地跟着跳动。

容鲤的目光在展钦面上停了一瞬,那娇斥就卡在了喉间。

展钦,堂堂驸马,朝廷命官,哪里学来的勾栏样式?!

她在心中长叹自己之不争气,然而很快就宽泛地放过了自己,一面唾弃自己当真为色所迷,一面又轻轻咳了两声,喉中逸出一句也不是那样在乎的“好罢,本宫允了”。

“多谢殿下,奴这便来侍奉殿下。”展钦走到她身边来。

长公主殿下还坐在绣墩上,展钦便半跪在她脚边。

男儿的青衫与华贵的裙摆交织在一处,在两人的身边堆叠在一起,展钦抬头,凑上去轻轻吻她的唇角。

全然低下的姿态,只为取悦她。

比起从前二人亲近时的疾风骤雨,他这回和缓的多,只是轻轻地在她唇角留下一点湿润的吻,慢慢地才腾挪到她唇上,浅浅地吮。

轻柔的,带着许多思念的。

这浅尝辄止的亲吻,与展钦往日里攻城略地般的强势截然不同。他的唇瓣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如同在侍奉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点点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顺着唇瓣蔓延开,悄然瓦解着容鲤刻意筑起的心防。

她原本不打算如何与展钦亲近的,只是一时为色所迷,有些舍不得了。

可当真与他唇齿相依,她便不免想起两人昔日在京城长公主府,尚且无忧无虑之时。

容鲤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觉软了下来,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着,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一下下地撞击着耳鼓,让她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

殿内烛火氤氲出的暖光,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温度,烘得她面颊发烫,思绪都变得有些迟缓粘稠。

一点点熟悉的热烫从心底与四肢百骸之间涌动而起。

并非是体内那毒性勾动的,反而是久违的,又从来独一份的,由身前这个人勾起来的。

……罢了。

总归是他,又有何不可呢?

再说了,驸马不就是该给公主用的?即便是“死了”的驸马,也合该给她用一用。

容鲤在心底对自己说,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纵容。总之展钦既如此“尽心侍奉”,看在这份难得的乖顺和……和他这张着实赏心悦目的脸的份上,今夜便允他留下,似乎……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的指尖,轻轻地揪住了展钦的衣袖。

长公主殿下甚至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这皇庄的床榻,比起长公主府的,似乎也别有一番野趣……

然而,就在她心旌摇曳,几乎要沉溺于这难得的温存之时,展钦的唇却倏然离开了。

那萦绕在鼻尖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骤然远去,将方才的温热缠绵一并带走了。

容鲤茫然地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水色迷蒙。

展钦却已退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听话极了的模样:“殿下吩咐已毕,奴便告退,不再打搅殿下休憩。”

说完,竟真的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沉稳地向殿外走去,没有半分留恋迟疑。

容鲤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都尚且没来得及回应过来。

帘珠碰在一处,撞出清冷细碎的声响,仿佛在笑话她方才心底暗暗的旖旎念头。

人家压根不打算留下来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羞恼瞬间冲上头顶,让她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

她、她方才竟然还想着让他留下?!这该死的、不解风情的木头!

不,他根本不是木头,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可不信展钦会不明白——刚才叫他走,他不走,说要亲她。眼下亲都亲了,这会儿就那样听话走了?!

他定是心中记恨自己,在这儿找回点儿场子呢!

唇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那蜻蜓点水般的触感犹在,而此刻寝殿早已没了旁人身影,和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虚躁郁,容鲤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展钦……你这可恶的狗东西!”她低声骂道,抓起手边的一个软枕狠狠砸在地上,犹不解气,又恨恨地跺了跺脚,“戏弄本宫……很好玩吗?!”

她越想越气,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柔软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戏耍”的羞恼,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以后……以后休想再踏进本宫寝殿半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方向,咬牙切齿地发誓,“不,是连院门都不准进!就在外头给本宫守着!”

发泄了一通,胸口那股郁气却并未消散多少。容鲤气鼓鼓地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然后将自己重重摔进锦被里,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坏狗……”

“纯粹是个混账……”

“不识抬举……”

她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低声咒骂着,翻来覆去,只觉得哪哪儿都不舒坦。一会儿觉得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热,一会儿又想起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心绪烦乱得像一团乱麻。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倦意终于战胜了翻腾的怒火,她才带着满腹的“诅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还见着那张冷峻的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可恶的轻笑。容颜依旧姣好,容鲤却发誓绝不再为男色所迷,在睡梦中都气鼓鼓地蹙紧了眉头。

*

此时此刻,京城皇宫,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顺天帝已久未接到与容鲤有关的消息。

只是眼下一道密折正摆在案上,上头所写,正是长公主殿下从白龙观迁居皇庄修养,连纳好几个新人,又因脔宠顶撞,怒而赐死其人之事。

这折子,顺天帝已然看过了。

张典书垂手侍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良久,顺天帝才将那折子掷到张典书面前:“你也来瞧瞧。”

张典书捡起折子,飞快地扫过上头所书内容,暗暗吃了一惊。

此事可大可小,却不应当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张典书在心中斟酌着如何开口,顺天帝却随手从旁边的棋盅之中抓了一把白玉棋子,在掌心盘弄着,忽而问道:“玮筠,你瞧着,朕膝下数子女,究竟何人堪为储君?”

玮筠,是张典书的闺名,世上有且只有顺天帝会轻唤她的闺名。

此事并非张典书可议论的,她不由得抬头,迎面的便是顺天帝的目光——陛下分明还是闲适模样,倚在身后的龙椅上,手中盘弄着几个棋子。却不知是否是因为她坐在上首,高高在上,张典书竟从陛下一向平静温和的目光之中,看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威势。

她心中陡然一惊,立刻垂下头去:“臣不敢多言。”

静静听去,只听得那玉石棋子碰撞发出的脆响。

陛下在其中,忽而一声冷哼:“愈发无状了。”——

作者有话说:传了之后,感觉后面的剧情有些小问题。

因此把剧情部分推翻重写了一份,火速上传之~

十二月啦!感谢和宝宝们一路相伴的十一月,十二月会继续努力哒!

希望十二月不要那么忙了,我想要多多更新,多多多多更新,收获宝宝们多多多多的亲亲!

顺便问问,嘿嘿,有几个宝宝猜到了前面鼠掉的“阿卿”就是闻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