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容鲤正要将另一块瓜递到嘴边,闻声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凝重,她眨了眨眼,将瓜递到他唇边,“怎么?不好吃么?我觉得挺甜的呀。”
展钦摇了摇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块瓜,却说道:“当初臣在北疆的事,殿下应当已然知晓了许多。”
“自然。”容鲤确实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展钦应当是还在思索宫变的事。
“我很早之前便知道了,你与母皇忌惮的,是安庆的母亲,宋大元帅。宋大元帅大权在握,又是从龙之臣,母皇日夜忌惮。如今我年龄渐大,又与安庆交好,母皇只怕来日我被其所迫,与你定下假死之局,就是为了钓宋星蠢蠢欲动,叫她出手,母皇便可顺势出击,将她剪除,为我铺路。”
容鲤无心瞒着他,更何况方才一开始就说了,彼此之间不应当再有什么事儿瞒着彼此,容鲤干脆将所有的事情从头说来。
在展钦假死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容鲤都曾想过这些事儿,加上她辛苦探查所得,已经将真相拼得差不多了——在废窑那一夜,看清走出来的黑袍人头领是宋星,容鲤便已经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当时母皇赐我与你一同去温泉山庄休息,我彼时就觉得很不对,为何无缘无故的叫你我出去玩儿?后来想来,想必是母皇与你有计策,只是你们都觉得我年纪尚小,不想叫我受牵连,所以没有告诉我。
后来你奉母皇之命北上抗敌,与宋大元帅一起连夜出发。那时我还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可是你一走,母皇就把安庆送到我身边来,说是叫她来陪我,可是那时候,我和她身边跟着的人,分明全是母皇的人。
母皇总不会派人来盯着我罢?我与母皇多年母女情谊,难不成不过几句流言蜚语就能叫母皇对我生疑?我想,多半是安庆身上有什么缘故。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后来你与送元帅出征,安庆和我一同回京,回京后安庆也立刻被看管起来,我便几乎能够断定安庆身上必然有些问题。
至于后来的事,你也晓得了。
送上门来的死士,极乐花纹样,被沧州乱窜水匪所杀的苏神医,所有事情都一件接着一件,全被我查了出来。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我,说母皇对我失望,欲要立琰弟为储君,琰弟养着暗卫私兵,就是为了与我一决高下,免得我失了储君之位后与他翻脸。
所有能够查出来的事情听上去如此的顺理成章,一切都摆在我面前,你觉得应当吗?”
容鲤一口气说了许多,就觉得有些口干了,便又吃起了瓜,叫展钦答。
展钦略作思索,便明白了过来:“不应当的,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引导殿下,想叫殿下与陛下反目。”
容鲤点头:“他们将夺位说成这样简单的把戏,我却不相信这世间有这样简单的东西、是以我就干脆将计就计,我倒要看看能怎样?”
“原本我尚在猜测,究竟是谁在背后做推手,于是和母皇说,我要孤注一掷,钓人上钩。母皇本是不同意的,可是谁能拦得住我?我将母皇最喜爱的茶盏砸了,自己将额头割出一道血痕来,就是要钓那背后之人,让他相信我已经为母皇厌弃,叫他得意忘形地准备跳到我面前来。”
“其实他们并未发现,他们推给我众多线索,我却并不是只能知道他们想要我知道的。譬如就有一条线,是他们并不曾想到的,就是那些沧州水匪。沧州水匪与谁有关?与被刺死的莫怀山有关。莫怀山却又与安庆有关,我当时就赌这一条线,赌的就是宋家。”
“我已众叛亲离了,自然越惨越好。我越是失宠,宋家的人便越会跳出来以我为筏子攻讦母皇,只是没想到那一夜宋星都敢亲自前来,可见实在是得志意满,轻敌于我了。”
容鲤不曾说的太详尽,但以展钦资质,自然能够听明白。
所以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黄雀,是容鲤。
宋星,不过是被她钓出来的大鱼,还自以为自己已经稳坐钓鱼台。
容鲤说着,有些挥斥方遒的锋芒模样。
说罢,又开开心心去吃她的瓜了,依旧如同孩童一般纯然可爱。
展钦心中尚且震惊,却又因她而柔软下来。
这样的计谋实在剑走偏锋。
顺天帝因担忧她天真年少,才想事先剪除宋星,却不想她已有她的打算。
这一招釜底抽薪,着实有些少年老成。
展钦望着这样的她,欣喜又安然。
没有自己,她也能够独当一面。
轻视她的,其实又何止宋星一人?他与陛下,也实在将她看得太轻。
“殿下辛苦。”千言万语,化作展钦的一句感喟。
长公主殿下自然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自然!”
她吃过了瓜,见展钦眉目之中还有忧色,知道他定是又在思前想后那些权谋之事。
容鲤不想两人一重逢,就碰着头在这儿说这些,日后还有的是时间与他细细说,更何况,再说下去,又要提及一些他不想听的人,容鲤可不想叫她这醋性相当大的前任驸马吃飞醋,便拉着他,说要去外头看看这沙漠边陲的风土人情。
她虽自己在这里置办了安置展钦的地方,自己却不曾来过呢,当然要好好看一看。
恰好天公作美,雨已停了。
展钦哪时候拗得过容鲤?
于是二人各自换了衣裳,陪着兴致勃勃的长公主殿下出门一游了。
容鲤要入乡随俗,所以没穿那些醒目的汉家衣裳,换了一套胡服。窄袖束腰加长裤,外罩一件轻薄披风,头发也编成简单的辫子盘在脑后,将鲜艳的花儿盘在头上,混入人群之中,俨然是个漂亮的本地小姑娘。
这沙洲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土房和商铺。雨后初晴,街上格外热闹。驼队卸了货,骆驼拴在路边,悠闲地反刍着草料。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来来往往,语言混杂,却都带着一种边陲之地特有的,混不吝的生机。
容鲤起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摊贩。卖干果的、卖地毯的、卖银饰的、卖药材的……琳琅满目,多是中原不常见的东西。
展钦跟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他的手始终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偶尔拥挤的人流。
二人就这般走到一个卖烤羊肉串的摊子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扑鼻而来。铁钎上的羊肉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油光发亮。
容鲤的脚步停了停,眼睛盯着那金黄油亮的肉串,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展钦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上前用生硬的沙陀语问了几句,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串最大的。
他将其中一串递给容鲤。
容鲤接过,还有些迟疑。她自幼锦衣玉食,入口之物无不精细,何曾吃过这般粗犷的街边小食?
展钦知道她挑嘴,却很认真地同她说:“与宫中御膳不同,别有风味,殿下尝尝。”
长公主殿下终究还是选择相信前任驸马。
她学着周遭其他食客的样子,小心地咬下一块肉。
滚烫的、带着炭火焦香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香料强烈的刺激感,直冲味蕾。有点辣烫,却很香。
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咬了一口,这次更大胆了些。
展钦看着她被辣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笑意更深,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点油渍和辣椒面。
“慢点吃。”他低声道,语气之中太过宠溺。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继续往前走。
容鲤渐渐放开了,看到新奇的东西便凑过去看,偶尔还会用她临时学的几句蹩脚沙陀语,磕磕巴巴地问价。展钦跟在她身后,负责付钱,和摊主沟通,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这鲜活快乐的她就会消失。
有些摊主见她漂亮又大方,争相笼络她买东西,有个烤馕的老人家实在欢喜她可爱,将中有大洞的大馕拿下来,示意她如同戴项链一般戴着。
容鲤也戴了,甚至发觉此法甚妙,不用手便可以边走边吃,笑的愈发开心了。
她在人群之中,众星拱月一般。
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那样耀眼的,万中无一的。
展钦不去打扰,站在一边,望着他的心上月,并不想去玷污她的光辉。
然而容鲤笑过之后,便很快转过来寻他,在没看见展钦的时候眉心便打个死结,一看到展钦,面上便浮现出些笑来,亮晶晶地朝他招手:“夫君,快来!”
不知是她亮晶晶的笑,还是那句“夫君”实在蛊惑,展钦当真走上前去,然后被容鲤一把握住了手。
一日尽欢。
回到宅院时,天已完全黑了。
周管家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食材。
长公主殿下又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说要自己下厨做一个烤馕。展钦哪敢叫她去,烧了厨房是小事,伤着她了才是大事。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别管做出来些甚的,玩倒是玩开心了。
小小的厨房里烟火气弥漫,夹杂着两人偶尔的低语和笑声。
扶云和携月识趣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难得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动静,相视一笑。
折腾许久,也没做出来什么,只勉强得了一个容鲤在展钦帮忙下烙出来的馕。
好在今日在街上也吃了不少了,并不饥饿,两人干脆就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就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格外明亮的星子,将那奇形怪状的馕分来吃了。
容鲤吃得很香,甚至比在京城吃那些山珍海味时还要满足。她一边吃,一边絮絮地说着今日街上的见闻,哪个摊子的东西有趣,哪个孩童的笑容可爱,哪家的烤羊肉最香。
展钦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给她倒些润口的茶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恍惚间,他也会想,这样也很好。
仿佛远离了那些中原的纷争,远离了皇权朝堂的相互倾轧,天地之下只剩下彼此你我,夫复何求。
只是片刻后,展钦又失笑,自己大抵是疯了。
她是天上的月,是振翅欲飞的凰,展钦不能、也不想将她留在掌心。
更何况,她还有丢失的记忆,他不能那样自私,将她困在这一场阴差阳错混乱了记忆,才生出的梦里。
容鲤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吃饱了,说累了,就躺在展钦的膝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自己今日真是开心。
*
夜色降临之后,二人各自洗漱沐浴完毕。
容鲤披着轻薄的寝衣,坐在窗边的榻上,用布巾慢慢绞着半干的长发。
见展钦不知去哪了,长公主殿下就皱眉,一问展钦竟回他自己那个客房了,长公主殿下自然大不悦。
展钦正在铺床,就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是墙边守着的暗卫们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还尚且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窗“咯吱”一声响,从外头飞进来一个枕头。
展钦下意识接了。
漂亮的,柔软的,蓬松松的枕头。
长公主殿下的御用之物。
然后又一床软和和如同云一般的被子也跟着一同飞了进来,将展钦整个人给罩住了。
等他将被子取下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人从窗户爬进来。
夜爬驸马窗的长公主殿下见自己被抓了个正着,也丝毫不惧,甚是理直气壮:“驸马,到用你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去街上玩的部分不太好,精修了一下,快进到喜闻乐见的开饭[狗头]
第104章 第 104 章 驸马伺候公主,是天经……
展钦望着她。
长公主殿下本来分外理直气壮而来, 被他这目光看着,不知怎的又有了些羞窘,脸颊上热了些。
因此她不再与展钦对视了, 反而将身子一扭, 转过身去, 将自己爬进来的窗户先关上了, 然后自顾自地往床榻上一躺。
展钦的木榻并不宽敞, 甚至有些简陋,因她倒下去的动作还发出些细微的“吱呀”声。
容鲤躺得四平八稳,故意占据了大半位置, 还顺手扯过那床被她丢进来的柔软锦被,将自己一裹, 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散在枕畔的乌黑长发,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看着展钦。
她动作太快, 展钦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她蹙了蹙眉, 像是嫌他反应太慢, 抬起手, 冲他招了招。
那动作带着她一贯的, 理所当然的娇纵,指尖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和从前在长公主府使唤他时一模一样。
“还傻站着做什么?”她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仿佛将人的心也催得颤颤, “过来呀。”
展钦指尖微颤,脚步却未动,只是低声道:“殿下今日舟车劳顿, 一路颠簸,又在集市走了许久,应当早些安歇才是。此时不宜……贪欢。”
他这话说得克制,甚至带着点规劝的意味。
展钦自然是很想她的,却并非是想这些旖旎的事儿。白日里那些亲昵和依恋叫他已是如坠梦中,此刻容鲤近在咫尺,还躺在他的床榻之上,更叫他神魂颠倒。
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名为“克制”和“为她着想”的弦就绷得越紧。她太珍贵,展钦不敢有丝毫唐突,只怕自己一时情动,会累着她。
容鲤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贪欢?”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的气恼,“展大人,你想到哪儿去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来,脸上那抹红晕还未褪尽,眼神却格外理直气壮:“本宫只是觉得……你这厢房比我那的暖和些,且窗外的景致也好,能瞧见星星。要用你,不过是……用你陪本宫睡觉罢了!睡觉而已!你在想些什么?”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谴责他实在思想不端。
展钦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有些懵,耳根悄然染上热度。竟……是他会错意了?只是……睡觉?
他看着容鲤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正气凛然”地瞪着他的眼睛,看着她被“冤枉”而皱起的眉,心中的疑虑和紧张便渐渐消散了大半,只余一丝淡淡的窘迫和……柔软的好笑。
是了,她今日玩得尽兴,或许是累了,只是想找个熟悉又安心的人陪着入睡罢了。自己竟那般揣度她,实在不该。
“是臣……思虑不周。”他低声说罢,便不再犹豫,将手中的枕头轻轻放在榻边,伺候这骄矜的太女殿下睡好,自己再褪去外袍,坐回榻边。
容鲤已经重新躺好,还很是大度地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展钦小心翼翼地躺下,与她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被她一个滚身打散。容鲤心安理得地依偎在他身边,又嫌弃他那被子冷似铁,一脚给踢下床去,只用她的锦被将彼此包裹在一处。
这锦被小小,就将两人都笼罩在一起。
屋中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暗柔和的光晕在床帐外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在帐子上。
沙洲的夜格外静谧,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悠远的驼铃,更衬得屋内呼吸可闻。
展钦规规矩矩地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视上方陈旧的帐顶,身体还是有些僵硬。
他自然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熟悉的甜香萦绕着他,和先前孤枕难眠又惊慌失措的所有夜晚截然不同。
容鲤却似乎全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她满足地依偎在展钦身边,安静了片刻,便又耐不住了,倏地一下翻了身,面向他侧躺着。
“展钦。”她轻声唤他。
“嗯?”展钦应道,声音有些模糊。
“你说,今日我穿的那胡服好不好看?轻便又新鲜,我想带些回京去。”
“……好看,殿下若是喜欢,臣明日安排人去采买。”
“那烤羊肉串的老伯,手上的茧子好厚,定是做了许多年了,才能将肉串做的这样好吃。”
“嗯。”
“还有那卖馕的老人家,心肠真好。他那馕烤得真香,明日……明日我们再去买一个好不好?”
“好。”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又轻又软,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挠得人心尖发痒。分明说的都是些再琐碎不过的见闻,语气里却满是新鲜的快乐,仿佛与他说再多也不觉得烦闷。
展钦一一应着,心也渐渐放松下来,侧过头,双眼借着昏暗眷恋地着她模糊的轮廓。
容鲤乖乖地躺在他身边,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全然没有睡意,反而越说越精神,甚至开始回忆京城里类似的吃食,比较起两地的风味差异,说要带几个会烤肉烤馕的师傅回京。
起初,展钦只当她是白日兴奋未消,耐心陪着。可渐渐地,他察觉出些不对来。
她的话越来越密,从集市说到沙洲的气候,又从气候说到她来时路上看到的奇异沙丘形状,话题跳脱,毫无睡意。甚至,当展钦委婉说起“夜已深了”时,她只是“喔”一声,停顿片刻,便恍若未觉地又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展钦与容鲤相识可不止这一两年,又做了好几年的驸马,眼下已经猜得出她肚子里又藏了什么坏水了。
长公主殿下,兼新晋太女殿下,压根不想睡觉。
她分明故意在拖延时间,或者,在等待什么。
展钦心中那点疑虑又悄悄升了起来。他看着她在黑暗中隐约闪烁的眼眸,忽然生出一种被她算计了的错觉。
他不再接她的话茬,只是低低地“嗯”着,偶尔附和一声,又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隔着锦被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力道轻柔而规律,像哄孩童入睡一般。
容鲤的声音顿了顿。
展钦继续拍着,动作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还和孩子一般哄着她。
然后哄着哄着,将自己哄“睡”了。
“展钦?”
“驸马?”
“夫君?”
容鲤小小声地在他身边唤他,见展钦已经闭上双眼,手也不再动了,仿佛是当真睡着了,便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衣裳系带上,拧了两下,又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便老老实实地不再动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身体也放松下来,像是终于累了,沉入了梦乡。
展钦侧耳听了许久,确认她应当已经睡着了,才悄悄地睁开双眼。
他静静地躺着,却没有睡意。
白日种种在脑海中翻腾。她死而复生的狂喜,市集的欢愉,还有此刻身侧她真实的温暖和气息,都让他心绪难平。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床榻边洒下一小片清辉。
展钦侧过头,借着这微弱的光,仔细地看着身侧的容鲤。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的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白日里那些狡黠骄纵与神采飞扬,此刻都收敛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宁静。
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情感,在这一刻悄然决堤。
展钦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悄悄地将一个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触感温软,带着一点点甜香。
展钦心中只觉得从未有过这样满足,终于将心中那些繁杂思绪都抛到一边,额头抵着她的,心满意足地打算陪她安睡整夜。
然而就在这时——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反而盛满了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在月光下像两汪漾着碎星的清泉。
“好哇,”容鲤开口,声音清脆,哪有半分睡意,“我瞧睡不着的可不只我一个人。”
展钦浑身一僵,进退维谷,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容鲤却不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过来。”容鲤勾勾手指。
展钦无法,只好靠过去些。
容鲤便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绝非方才彼此的小心偷吻,这个吻带着灼热的温度,以甜蜜的糖衣裹着明确的意图,和一丝狡黠的诱引。
容鲤向来是个极聪慧的学生,展钦教给她的,她如今全用在展钦身上。
舌撬开了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不容拒绝,又在他下意识想要回应之前退去,欲拒还迎。
展钦不防,理智暂且全部停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积压的情感一旦找到出口,便如岩浆奔涌,炽烈难挡。
唇舌交缠间,容鲤的手却动了。
她原本拥着他的脖颈,此刻指尖却渐渐陷入他的发里,从耳朵脖颈蜻蜓点水似的飞过,然后往下,落到他的肩膀上。
容鲤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此刻微微地用了些力,隔着轻薄的衣裳,渐渐陷入他的皮肉里。
一点点极轻微的刺痛,却带着更多的痒意汹涌而至。
而她却丝毫不抚慰不体谅自己的作怪,反而绕到前面,一意孤行地要往下。
掌心就是他的胸膛。
隔着衣裳与皮肉,那颗心正在为她跳动,不知疲倦。血液在呼吸之中汩汩,奔流不息。
容鲤很欢喜。
唇舌依偎叫她欢喜,而掌心下这具滚烫而有无尽力量的身躯,亦是全心全意、全然地属于她的。
不必别的,只需要想到,她便觉得眉松骨张,只想将他变成自己的。
虽然已是她的了。
但不够。
展钦的身体骤然绷紧,呼吸陡然粗重。他握住她的手腕,稍稍退开些距离,气息不稳地看着她,眼中是翻涌的情,和最后一丝挣扎的理智。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今日不宜……”
容鲤却不理,被他捉了一只手,她却还有另一只手。
她用自己身上的力量压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免得他再来捉自己,而未被捉住的那只手,已顺着原本的目的而去。
肌骨,皮肉,年轻蓬勃而壮实有力的生命力就在指尖掌中跳动。
真是爱不释手。
展钦自知再这样下去必然失控,忍着喉中的灼热,要再劝她几句。
然而她却先一步皱了眉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巧地吐息:“展钦……我……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哪里不适?” 他立刻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为探向她额头的温度。
触手是烫的。
容鲤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可怜兮兮:“就是……体内那股热,又有些上涌……像是……像是那毒,又发作起来……”
她说着,身体还配合地轻轻颤了颤,仿佛真的在忍受某种难言的煎熬。
展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当然记得那毒的厉害,也清楚地知道,那毒并未清除。
担忧压倒了一切。
什么理智,什么“不应”。
只要她需要,他就应当在她身边。
他不再犹豫,只道:“别怕,我在。”
容鲤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点头:“嗯。”
展钦的心全软了。
就是此刻!
容鲤眼中那点“难受”的神色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灵动的笑意,亮得惊人。趁着展钦收了力道,她快如闪电地抽回自己另一只手,然后双手一同抓住他里衣的腰带,用力一扯——
“骗你的!”
随着她清脆带笑的声音,那条素色的腰带被她利落地抽出,随手一扬,便抛出了床榻之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展钦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鲤已经跨坐在他身上,笑眯眯地俯身下来亲他愕然的双眼:“怎么?毒性发作你就肯了,若是没有发作你倒不肯?”
“你是我的驸马,听我的乃是天经地义,就不能是我想吗?”容鲤双眼清明,哪有半分毒发的模样?
展钦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其实方才所触的一片滚烫,不过是彼此情浓时熏蒸的证据。
她并未毒发,清清澈澈,明明白白地说,要他。
她正双手撑在他胸膛两侧,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总是毒发毒发……没有这毒,难不成就不能做人了?我是人,我自然有我的七情六欲。”容鲤轻哼,拉着她的缰绳玩,“你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做什么正人君子,不也与我一样吗?”
展钦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明亮灼热的渴望,裹挟着狡黠和那一点点因为大胆直言而泛起的羞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自卑和犹疑,在这一刻,都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想要”击得粉碎。
他还在惯性地想说什么,或许是想确认,或许是想让她再想想,又或许只是残存的理智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可容鲤已经不打算给他机会了。
她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虽然很有些时日了,但长公主殿下依稀很记得要如何操纵只有她一人能握紧的缰绳。
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
展钦浑身剧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最后的理智荡然无存。
容鲤贴着他的唇,声音又软又腻,却说着最“霸道”的话:
“驸马伺候公主,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且……”她的指尖又动了动,随后理直气壮地将那指尖放在他面前,叫他去看他自己的罪证,“总说这些无用之语,可你不是已经很听话地告诉本宫答案了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他任何思考或反抗的余地。
展钦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汹涌的暗潮彻底吞没。他的指尖搭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托着,转瞬间天地颠倒。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床帐内光影交织,呼吸凌乱,将两人都笼罩着。
展钦撷起一点她的发,含在齿间,终于俯身下去吻她。
那一点皎白的月光落在床榻边胡乱堆叠的衣衫上,仿佛晚春被风吹落的花瓣,层层叠叠,长公主殿下千辛万苦搬来的锦被此刻被弃掷迤逦,在可怜巴巴的角落里皱成一团。
最初是生涩的试探,像沙漠中迷途的旅人小心翼翼触碰第一滴甘泉。
指尖的颤抖,十指相扣时由彼此体温激起的细微战栗,压抑在喉间的闷声,皆透着一种久违的、本能的欢喜。
汗水不知是谁先沁出的,细细密密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沿着优美的颈项线条滑落,没入锁骨窝窝,又被滚烫的唇舌追逐、舐去。微咸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彼此的气息,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迷醉。
呼吸交错,分不清彼此。
外头的夜里又下起雨来。风雨声交织,时而急促得如骤雨击打芭蕉,时而绵长如春风吹皱池水。
偶尔有压抑不住的破碎音节在这风雨声中若隐若现,像玉珠滚落银盘,很快又被更深的吻吞噬。
容鲤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学骑射的时候。弓箭在掌中,弦崩得死劲,要花极大的力量,才能将弓弦拉开。弓箭像有生命的物件,上膛的弩机,拉满的弓,绷紧到极致,带着反馈而来的,蓄满难以自控的力量。待到自己已然无法承受弓弦之紧绷的时候,便克制不住地松了手,让那箭簇在振动的弦上飞速离去。然而即使如此,弓弦震颤着松弛下来,却仍紧紧贴在指尖,等待着下一次拉动。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从床榻的这边,慢慢爬到了那边。
沙洲的夜风,不知何时又起,轻轻拂动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是为这满室久违的甜蜜,奏着一曲温柔而隐秘的伴奏。
许久,许久。
窗外斑驳喧闹的风雨声渐渐平息,只余一室温存。
展钦依旧将容鲤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汗湿的背脊。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团暖融融的云,完全依偎着他,呼吸还有些未平,却透着餍足的慵懒。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在渐渐平复的喘息中,慢慢重合。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而明亮的光。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疲惫与满**织着袭来,容鲤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逞般的浅笑。
展钦低头,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盈。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将她拥得更紧。
容鲤的呼吸彻底平稳悠长之后,展钦依旧醒着。
窗外的风似乎也歇了,只余一片万籁俱寂。
他垂眸,目光细细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散乱的长发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和颈侧,他伸手,极轻地将那些发丝一一拨开,指尖触及她微烫的肌肤,心尖便也跟着软软地颤。
方才那些炽烈的、几乎要焚尽理智的纠缠,此刻回想起来,仍带着令人晕眩的余韵。她的主动,她的狡黠,她理直气壮的,还有最后那几乎将他吞没的、全然交付的柔软与炽热……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轻轻动了动被她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容鲤却似有所觉,在梦中不满地蹙了蹙眉,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只寻到最安全暖巢的雏鸟。
展钦立刻不敢再动,任由那麻意顺着血脉蔓延,心底却漫起无边无际的甜。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旋,慵懒靡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肺腑,让展钦本就悸动难平的心湖,再次泛起温柔的涟漪。
借着窗外越发熹微的晨光,他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一小片不甚明显的红痕,是他方才不小心留下的。指尖下意识抚上去,触感微热。她似乎觉得痒,在睡梦中轻轻扭了扭身子,又依偎进他怀中,咕哝了一句含糊的梦呓。
展钦的指尖顿住,随即收回,心中升起一丝混杂着疼惜的懊恼。他该更小心些的。
目光逡巡,又落在她搭在他腰侧的手上。那只手纤小白皙,此刻却松松地握成了拳,指尖还微微蜷着,仿佛仍带着方才用力时的余韵。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与她十指相扣。她的手指温热柔软,乖乖地嵌在他的指缝间。
就这样静静看了不知多久,直到窗纸透进的微光渐渐染上鱼肚白的清灰色,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划破沙洲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展钦知道,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大抵会有新的变数。
这沙洲之中的宁静美好,实在不过是沧海一粟,她即将返回中原,朝中局势依旧暗流汹涌……所有这些现实的、沉重的思绪,随着晨光一道,悄然漫上心头。
可此刻,怀中的温暖与真实,拥有着压倒一切的力量。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管他明日是风雨还是晴空。
只要她有一日、有一刻还需要他,他便会永远在她身边。
第105章
翌日, 二人起了个晚床。
准确来说,是新晋太女殿下赖了个大觉。
展钦一早便低眉顺眼地起来了,也不去别的地方, 只按着她昨夜晚间说的那些, 去镇上的铺子给她买了些新的胡服, 又去要了些新鲜的甜瓜。带着东西回来的时候, 街角的烤馕师傅正在叫卖, 他又上前去,问问有没有愿意跟着回中原的。
因而容鲤醒来没瞧见身边有人,眉头一塌就要做伤心状时, 才听扶云为展钦解释了一二。
容鲤昨夜说那些话,实则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转移他的注意力,以便自己行事, 不料他全放在了心里。
于是脸颊上便飞出两朵笑来, 有些开心地下了床榻。
她脸上有笑, 展钦回来了自然也觉得松快, 陪着她一同用膳。
只是这样的松快并未持续太久, 门扉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有个文官模样的人低着头走进来,大抵是来问殿下接下来如何安排,是要在沙陀国之中再停留一阵子, 还是过两日便启程回京。
容鲤略作思索,答道:“回京罢, 要做的事儿都做的差不多了,不必在这儿多作停留。”
那文官点头应了一声“是”,刚要往外退去, 又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微微扬了些声音道:“沙陀王还说要请殿下一同宴饮呢,殿下立即回京,沙陀王说不定还要掉泪呢。”
容鲤听闻,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不就那般性子?对人易生亲近温柔心,一路陪着他从京城回沙陀国的哪怕是个棒槌,离了这片刻他也要伤心的。正因如此,可不能再在此地多留了,否则他要寻个理由追过来,拿眼泪将我的卫队都淹了。”
那文官便也笑起来。
展钦不知他们这一路过来的趣事,只是听着这几句话,便依稀能够在脑海之中描摹出处月晖那般依依不舍的情态,又见这文官与容鲤态度亲昵,想必是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才熟络起来的,齿间就有些泛酸。
展钦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那文官的身影,又总觉得有些眼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不由得多了一些。
那文官也显然有所察觉,躬身的姿态站直了些,于是一张温柔粉白面就撞入展钦的眼。
展钦的呼吸停了一瞬,眉头渐渐收紧。
他也丝毫不惧,甚至朝着展钦一扬眉,很有些故意挑衅的样子,也不等展钦反应,便借口说还有车队事宜要安排,先行告退了。
展钦的目光落在他不卑不亢离去的背上,仿佛恨不得在那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高赫瑛。”展钦的语气之中可是没有半分犹疑。
这位耀武扬威,明里暗里和他过了不少招的高世子,即便是略作了些易容,他也认得。
他怎么会在这儿?
容鲤心中看着展钦那越皱越紧的眉头,偏生还不舍得问她一句,忍不住失笑道:“你可莫要生气,你一生气,他就舒坦了。”
展钦投以一个问询的目光。
容鲤可知道她这位前任驸马很是会吃醋的,于是顺势往他僵硬的身上一躺,一边说道:“他受我胁迫,不得不一路来此,心中正怨着呢,眼下见了你,不得故意刺你消消气?你就当他是个寻常侍从,懒得搭理他,越搭理越来劲。”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的那一点点红痕上,指腹轻轻点了点,声音微沉了些:“殿下与他倒是熟稔不少。”
容鲤分明听出他这话下头有多酸。她躺在他怀里,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像敲打着一扇紧闭的门扉。
“展钦,”她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却又异常认真,“你心里头若是不痛快,其实可以直说的。不必用这般拐弯抹角的酸话来说。我是你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讲?”
展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对上她那双澄澈的、带着纵容和一点点鼓励的眼睛。心中那点翻搅的酸涩,被她这般敞亮的姿态一照,倒显得自己有些扭捏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遵从了她的命令,坦率地承认:“是有些不快。看他与你……似是熟稔许多,我却不曾在殿下身边。”
这话说得简单,却字字是真。那些因缺席她那段艰难时光而生的失落,因旁人与她有了他不曾知晓的过往而起的介意,都在这一句里了。
容鲤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喜欢展钦这样听话,喜欢他肯将那些别扭的心思摊开给她看。于是她也不再卖关子,决定将这块悬在他心头的小石头彻底挪开。
“他呀,”容鲤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趣事,“是不得不与我‘熟稔’。他有个天大的把柄捏在我手里,若不听话,我便能叫他从云端跌入泥里,万劫不复。”
“不仅如此,当初宫变之中,高赫瑛也有些作用呢。我将他拿出来的时候,你可不知道宋星的神情有多精彩。”容鲤同他比划着说。
“所以当时群芳宴……”展钦脑海之中似是闪过一丝清明。
“没错。”容鲤点头,指尖绕着他的一缕发丝把玩。
展钦了悟了——高赫瑛当初在群芳宴前,几乎是挑明了拿着那条剑穗来长公主府,后来群芳宴上亦是那般来势汹汹,最后却主动跑到顺天帝跟前,说什么‘自惭形秽,主动退出’?原来是被容鲤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退开。
当时只觉古怪,如今想来,竟是这样一层缘由。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知道了高赫瑛受制于她,并非真心亲近,心中那点不快便散了大半。至于那“天大的把柄”具体是什么,他并无窥探之心。只要确定她无虞,旁人的秘密,与他何干?
他这份不过问的姿态,却让容鲤有些不满意了。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扳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诶?”她扬着眉梢,语气骄矜,“你怎么不问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好奇一下,究竟是什么把柄,能叫高句丽的世子这般俯首帖耳呢。”
展钦顺从地由她扳着,目光温和:“殿下想说,臣便听着。殿下若觉得不必说,臣也无心探听。只要殿下平安无事,这些旁枝末节,知不知道都无妨。”
“不行。我好容易做成一件大事,你怎可不问呢?”容鲤却较起真来,红唇微嘟,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可爱,“我偏要说。你现在可是无名无分、彻彻底底属于我的人了,我要你知道,你就得听着!”
她这“无名无分”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倒叫展钦心底那点因身份而生出的阴霾,奇异地被冲淡了些。他眼底染上笑意,握住她作乱的手,姿态恭顺:“是,臣洗耳恭听。”
容鲤这才满意,重新靠回他怀里,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要讲述一个极有趣的故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时特有的、神秘兮兮的雀跃。
“你应当知道,我小时候落过水,险些死了的吧?”
展钦点头:“知道。”那是宫中一桩旧事,他听闻时,她已无大碍,只知是一场意外,却也知道宫中下了禁令,上下都不许言谈。
“是在太液池。”容鲤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痒痒的。“那件事……其实蹊跷得很,牵连到一些人,所以后来被严令封口,成了宫闱密辛。我大病一场后,也对落水前后的事绝口不提,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我落水的时候年纪尚小,加上病的昏昏沉沉,定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当是宫人疏忽,一场寻常意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长睫轻轻颤了颤。“可其实……我记得很清楚。”
展钦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
“那天天气很好,我在太液池边玩。”容鲤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沉入了遥远的记忆里,“看见两个穿着新赐的汉家衣冠的小男孩,也在池边。他们鬼精鬼精的,把身边跟着的仆役都悄悄甩开了。我觉得好奇,就偷偷跟上去看,因怕被他们发现,所以缀得远远的。”
“太液池那么大,他们跑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玩儿。那时正是春夏之交,水还不算凉。我听见他们商量……要下水凫水玩儿,捉里头的锦鲤。”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们两个就真的脱了外头的衣裳,直接就跳下去了。”
展钦的心提了起来。
这件事……与殿下溺水又有何关联?
“刚开始还好,后来……不知是不是他们水性不佳,亦或是腿脚抽了筋,或是池底有水草缠住了……”容鲤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只瞧见他们两个人在水里扑腾,都起不来了。我当时年纪尚幼,看见有人溺水,便想着一定要去救人,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水……结果不知怎的,我也掉下去了。”
展钦的呼吸屏住了,手臂肌肉绷紧。
这件宫闱密辛,原来有这样凶险。
“我在水里挣扎,呛了好多水,模糊中一直喊‘来人’。后来……后来就被人捞上来了。”容鲤的语速快了些,“和我一起被捞上来的,还有其中一个孩子。池边很乱,人很多。我迷迷糊糊的,只看见……看见上岸的那个孩子,慌慌张张地,捡起了岸边那件看起来更华美、更精致的衣裳,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套。”
她说完这段,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从一段不甚愉快的回忆里挣脱出来。“那之后,我大病一场,对落水前后的事恐惧得很,不愿回想,渐渐也就没放在心上了。直到……高赫瑛作为高句丽世子入朝。”
展钦的思绪飞速转动,结合她的话,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一来,就做出一副对我极感兴趣的样子,四处打听我的事,我看得出他有意讨好,不过原以为是想要些好处,不想原来是想与我亲昵一些,好从我口中套话。”容鲤撇了撇嘴,“我在弘文馆协理的时候,他托我带他进万书阁看书,在我寻书寻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太液池……救了一个仆从。”
她抬起眼,看着展钦,眼中闪着洞察一切的光芒:“他这话问得突兀又奇怪。他一个番邦世子,为何问起这样的小事?因此我便留了心。”
展钦已经全然明白了。他回想了一下容鲤落水的那年岁,再对应高句丽的朝贡记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那一年,本该是高句丽王携大妃入京朝贺。但高句丽王称病未至,只有和亲的宗室郡主,也就是当时的高句丽大妃,带着她所出的世子……一同前来。”
“对。”容鲤肯定道,“那两个小男孩,应该就是尚且年幼的高赫瑛,和他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仆从。”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峭,“而且,我后来特意查过,高句丽王身形壮硕,因此子嗣上颇为艰难,后宫之中无一所出。大妃嫁过去好几年,也才得了那么一个嫡出的世子,正是凭着这个儿子,才在高句丽王庭站稳脚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高赫瑛不会无缘无故问我那句话。在群芳宴前,我绞尽脑汁想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费了好大功夫,找到一个当年在鸿胪寺驿馆伺候过高句丽大妃的旧仆。那仆从说,大妃领着落水的世子回来后大发雷霆,将世子狠狠责罚了一顿,几乎……差点打死。”
展钦瞳孔微缩。
容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仆从说,大妃下手之狠,不像是责罚亲子,倒像是……恨极了,叫人打得都见了血。后来虽请人医治,但世子养伤期间,性情似乎也变了不少。”
她迎上展钦了然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那时候,我手里其实没什么十拿九稳的筹码能逼高赫瑛就范,但横竖不过没有法子,我便放手一赌,当年在太液池溺亡的恐怕是真正的高赫瑛。而你我眼前所见的那个,是侥幸活下来的仆从。”
“我想,大妃那样憎恨的缘故,正是因为真正的世子溺亡了。然而大妃也毫无他法,高句丽王庭极为看重继承子嗣,她只能捏着鼻子将那仆从认为自己的孩儿。好在那个仆从也是她从本家选的,年龄身形都与原世子相仿。加之大妃在高句丽与京城来回,又在京城逗留数月,拖延了时间。那正是男孩儿长身子的时候,几月不见又是一个模样,因此也不曾引人注意。”
容鲤将一切拼凑在一起,就这样放手一搏。
“一个关乎国本、关乎王权正统、足以颠覆一切的身份秘密。”容鲤总结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甚好,“没法,上天助我,叫我赌对了,高赫瑛脸色大变,不得不听我的。我要他退出群芳宴,他就得退。我要他暗中襄助,他就得助。我要他乔装改扮,随我出使沙陀,他也无法,只能恭恭敬敬地来了。”
她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眨巴着眼睛看展钦,等着他的反应。
展钦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这样轻描淡写,却说出了一个足以在高句丽掀起腥风血雨、甚至可能影响两国邦交的惊天秘密。
而这一切,竟源于她儿时一场险些丧命的意外,源于她病愈后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恐惧记忆,更源于她那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和敢于豪赌的魄力,竟敢将这件事拿来将高赫瑛反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殿下落水,并非意外?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才……”
“或许吧。”容鲤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我实在太小了,记不得究竟怎么样了。不过无妨,那些怪事反正都过去了。”她伸手抚平展钦蹙起的眉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还因祸得福,捏住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她这般豁达,甚至带着点“赚了”的小得意,让展钦心中那翻涌的后怕与心疼,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惊叹与骄傲的复杂情愫。
他的阿鲤。
总是在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的时候,又展现出更叫他目眩神迷的一面。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低声道:“殿下……果然非同凡响。”
喟叹之中,夹杂了些心疼,心疼她独自承载了这样沉重的秘密和危险;更是庆幸,庆幸她凭着这份心智与运气,走到了今天,还……回到了他身边。
容鲤笑的眼儿弯弯:“那当然!”
话音落下,容鲤见展钦眼中仍有未尽之意,便知他心思缜密,必然还有疑问未解。
她伸了个懒腰,在他怀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继续道:“我晓得,你想问,他一个高句丽世子,在宫变那事儿之中究竟有何作用。”
“我只是将那些刺客都连在一起,想到当初莫怀山相关的一条线,能够牵到宋家身上去,便也想,高赫瑛遇刺的事情,是否也是与宋星有关?”
展钦眸光一凝:“殿下是说……”
“正是。”容鲤指尖轻点他胸口,“叫我问对了。”
她模仿着高赫瑛当时的语气,压低了嗓音,带着点憋屈和不甘,学得并不太像,反而有些耍宝:“‘是宋星……不知从何处探得了当年的旧事,以此相胁,逼我与他们合作。他们许我事成之后的好处,要我……诱引殿下,做他们安插在殿下身边的内应。’”
容鲤说完,嗤笑一声:“诱引我?真不瞧瞧我是一个如何心志坚定之人。”
太女殿下自然是绝口不会承认,实则是因她着实是个精力不够充沛之人。一个展钦就够叫她难以应付了,因此早绝了这门心思。
容鲤抬起眼看向展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管宋星要他作甚呢,总之,宋星自以为手握高赫瑛的把柄,能将他捏在掌心为己所用,却不知这枚棋子,早就不听他使唤了。”
展钦心中了然。宋星布局深远,连远在高句丽的棋子都想利用,却最终败在了容鲤的放手一搏。
这一局,她赢得天经地义。
“那……”展钦顿了顿,问出另一个始终萦绕心头的名字,“齐王殿下他……”
提及胞弟,容鲤脸上的笑意便真情实感了许多。
“琰弟闲云野鹤惯了,彼时我同他商议,要他与我做戏的时候,他还不肯应呢。只是无法,那‘齐’的封号是我给他选的,他不喜欢也得用了。”
“琰弟一心一意为我与母皇,绝无二心。宋星暗中安排的人一找上他,他便差人来一五一十与我说了,只是在面上与我做做针锋相对的样子,钓宋星上钩罢了。”
至此,展钦心中关于宫变前后的诸多疑团,终于彻底厘清。环环相扣,险象环生,最终却都被眼前这个看似娇慵的女子,一一化解,甚至反制。
他看着她,心中那股混合着骄傲、心疼与庆幸的情绪,愈发汹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臂弯更用力的拥抱。
容鲤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在他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都说完了,这下可安心了?”她嗓音里带着倦意,“该启程回京了。沙洲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更何况,说起这些事情,总叫她有些怅然。
安庆……在这些事情之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呢。
是为母亲所惑,傻傻地被蒙在鼓里,还是当真与她坐在棋桌的对面?
尘埃落定,容鲤不想再去想了。
*
三日后,车队整装待发。
沙洲小镇的百姓听闻天朝使团要离开,不少人自发聚集在镇口相送,这时候他们才知道,那小院之中住着的汉人公子,也是天朝使团的来客之一。
他们未必懂得太多朝堂风云,只知道这些中原来的贵人温和有礼,送来了天朝依旧强盛,依旧会庇护着他们的国家的好消息,又将他们善良的小王子送回国中,赦免了二王子勾结突厥人造反的罪过,依旧包容沙陀人。
如此乱世,有一强国在后安民,百姓们便可安居乐业,再好不过了。
容鲤换回了正式的使臣常服,却将几套新买的胡服仔细收好。展钦将容鲤喜欢的一些小物件和几包果干蜜饯也放入行囊。
那烤馕的老师傅最终还是舍不得离开故土,却将最好的几个刚出炉的馕用油纸包了,硬塞进展钦手里,咿咿呀呀地说着祝福的话,还在使团离开之前,叫人教了遂队的厨娘如何烤馕。
车队缓缓驶出绿洲,再次投入茫茫沙海。
来时一路风沙,心事重重;归时虽仍是同样的景致,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容鲤懒懒地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连绵起伏、在烈日下泛着刺目金光的沙丘。展钦坐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一个水囊,时不时递到她唇边。
“看久了,倒觉得这黄沙也别有一番壮阔。”容鲤忽然道,“不像京城,处处是精心雕琢的景,美则美矣,看多了也腻。这沙海却是浑然天成,霸道得很,不管你看不看,它都在那里。”
展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应道:“殿下若喜欢,日后……”他顿了顿,将“再来”二字咽了回去。沙洲此行,是机缘巧合,亦是险中求生。日后她身为皇太女,岂能轻易再涉险地?
容鲤却似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回头冲他一笑,眼中闪着光:“日后若有闲暇,咱们微服再来。不带这些仪仗,就咱们俩,或许再带上扶云携月,雇个可靠的向导,好好将这沙海走一遍,我还想吃你给我买的羊肉串呢。”
她说得轻松,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出游计划。展钦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将这份承诺默默记下。
旅途漫长,两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依偎。偶尔容鲤兴致来了,会指着窗外某处奇特的沙丘形状让他看,或是指着天空盘旋的鹰隼说像什么。展钦便耐心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沙洲风物或行军时见识的趣闻。
夜间宿营时,星空低垂,银河璀璨如练,是中原难见的奇景。容鲤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展钦肩上,仰头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从前在宫里,总觉得天就那么一方,被宫墙围得死死的。出来了才知,天地原来这样大。”
展钦握紧她的手,没有言语。
他知道,这次回去,她将踏入的,是比宫墙更森严、更辽阔,却也暗流更汹涌的天地。
无论如何,在沙洲之中的记忆弥足珍贵,能陪一生。
*
数月后,车队终于驶出沙漠边缘,重新见到久违的绿色。官道渐宽,行人车马渐多,中原熟悉的湿润空气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京城,就在前方。
而有些不愿听不愿面对的真相,也要到了。
再过了些时日,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为巨大的城楼镀上一层庄严的金红色,过了城门,便是熟悉的朱雀大街,斗拱飞檐,东西二市,依旧熙熙攘攘。
容鲤出使塞外,是皇太女殿下一意孤行非要如此,乃是微服出访,所以也并未安排重兵群臣来迎,容鲤叫车队先去了长公主府,将展钦放下,自己便入宫述职去也。
展钦望着那连绵的车马,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惶然的戚戚。
谈女医正抱着个医箱往外走,撞见展钦,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容琰相关的段落发现用了旧稿,所以火速地修了一下。
还在精修中……
*
修好了!
加了一点点剧情!
ok所有的权谋线就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