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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玉帛 小圆镜 26773 字 26天前

“见笑了,她太激动。”

陆祺握拳在唇边咳了声:“无妨,你们新婚燕尔,自然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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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初更,桌上一罐桂花酿喝得见底,管事通报宫里来人接陛下回宫了。

陆祺脚步虚浮,头脑尚还清醒,出屋门时向叶濯灵笑着作揖:“我借三哥两天,嫂嫂别恼。都是那帮宿卫军不中用,非得有个人来训一训。”

时康挎着一个木箱从后院跑来:“王爷,换洗的衣裳我都备好了。”

“行,你放到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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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叶濯灵抢先打开箱子,细细检视一番,在里头挑挑拣拣,说这件穿着不好看、那件穿着不舒服,陆沧眼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出一条犊鼻裤来,尴尬地捉住她的手,低声道:

“你喝多了?还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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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已借机把装着宝贝的小荷包塞到了箱子里,在他的手背轻挠两下,娇嗔:“夫君,你们练武的人出汗多,每天都要记得换洗裤子,不然会生病的。”

陆沧眼前一黑。

这就是她说的“给他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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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的陆祺哈哈大笑,下人们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陆沧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揪着她的耳朵咬牙道:“我哪天不换了?快回去!”

叶濯灵做出个依依不舍的情状:“夫君,你要照顾好自己呀。”

“知道,知道。”陆沧让时康带着箱子赶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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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第二进院子,叶濯灵还在窃笑,寻思着再说点什么膈应他,没走几步,却听后面起了阵惊慌的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她惊了一跳,忙回头看去,第三进院子竟燃起了火光,熏得一角夜空赤红,淡淡的烟味顺风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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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是书房!”

陆沧脸色一变,撇下两人,兔起鹘落翻过墙头,直奔起火处而去。时康见状,把箱子交给旁人,运起轻功紧随其后。

陆祺的酒彻底醒了,大声道:“都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侍卫们劝他先出宅子,他摇头:“三哥的书房里都是要紧的东西,若是有人故意放火,那就其心可诛了。你们跟朕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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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宅里统共只有几十名仆从,好在驻守的侍卫个个有真功夫,从水缸和井里舀水灭火,来来回回地在院内穿梭。

据巡逻的家丁说,火是从檐下烧起来的,可能是灯笼里的火星子溅上了窗棂,等他看见时,后窗已经烧了一半。幸而火势不大,侍卫们扑灭了北面的火,露出一个漆黑抹乌的窗洞,里面浓烟滚滚,有橘红的火舌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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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人来人往,叶濯灵就是没找到陆沧,惊叫:“王爷呢?”

时康在外面急得跳脚:“王爷进去拿东西了!”

陆祺喝问:“你们都是饭桶吗?!怎么能让他进屋!”

“王爷不许我们进去,只让大哥跟着,说怕乱中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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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就见两个人影从窗洞跳出,将身上裹的布掷在地上。那布料浸透了水,被火一烤,蒸干了大半,此时乍接触到冰冷的石砖,呲呲地冒着白汽。

“夫君,你没事吧!”

叶濯灵急急跑上前去,被陆沧一掌推开,咳嗽道:“我身上热,你别烫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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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青棠扶住,这才发现地上的布是他的衣裳。陆沧和朱柯上身赤裸,胸腹腰背满是灰痕,手里用中衣兜着一堆物件,有盒子有印章。

陆沧跪在地上清点一遍,舒了口气,这才提起一桶井水,往身上哗啦一泼。烟尘尽去,湿淋淋的肌肉透出微红,在灯下格外晃眼,叶濯灵嗖地弹射过来,抽出帕子给他擦拭,这里摸摸,那里按按:

“幸好没烧伤……夫君,你也太冒险了,非要自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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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攥住她不规矩的爪子,皱眉道:“摸哪儿呢?我没事。”

他又把她推出去,来到陆祺面前拱手:“托陛下的福,房中没丢东西。想来只是意外,天干物燥的,火星引燃了木头。我担心有人趁乱手脚不干净,就只带朱柯进房,请陛下不要责罚这些侍卫。”

陆祺叹道:“看在你没事的份上,我就饶了他们。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向婶婶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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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火终于被扑灭,陆沧披上外衣,把其中一个盒子给朱柯:“这是我的私印,你收着。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他又给时康和管事分了四个小盒子:“这些由你们保管。房里的文书都用樟木匣子装,没烧着,靠窗的架子毁了,你们先把东西挪到偏房去。”

几人一一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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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打开地上的金匣子,取出燕王印收在袖袋中,又捧起一个三寸见方的铁匣子,摇了摇,里面的物什咯噔咯噔撞着匣壁。

“这是装什么的?封得这么严实。”陆祺问。

叶濯灵从陆沧背后闪出,看到这上了三道锁的匣子,思维停滞了一刻,微微张口,心脏立时咚咚地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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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是柱国印。”陆沧从容地答道,转过身,柔情蜜意地把铁匣子交到叶濯灵手中,“夫人,你替我收着它,初三一早我们在郊外辞行,我要当着大臣们的面把它完好无损地还给陛下。”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叶濯灵僵在原地,全身的血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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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从朱柯那儿接过钥匙,塞到她掌心,大手稳稳地包住她,眉眼含着温柔的笑。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皮肤上传来,她的手颤了一下,努力挣脱他的束缚,把铁匣子和钥匙紧紧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有话要和他说,可睫毛抖了抖,终是垂下眼,艰难地挤出四个字: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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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满意道:“夫人心细,定不会叫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偷了去。时候不早,你回去歇息,我和陛下这就走。”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和陆祺离去。

叶濯灵都忘了行礼,愣愣地站了须臾,拔腿跑上前:“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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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回身:“怎么了?”

灯火下,她浅色的眼仁剔透得像两只琉璃珠,映出他侧耳倾听的模样。他等了许久,没等到她说话,于是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是不是不舍得我走?就两日,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那双眼渐渐地睁大,越来越湿,越来越润,雾濛濛的水汽弥漫开,两粒硕大的泪珠挂在睫毛上颤巍巍地晃,翘起的鼻尖也泛红了,五官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瞬就要大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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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怔了下,她也演得太像了!

成亲数日,她到现在都没把偷走的柱国印拿出来,就说明对他这个夫君没有半点恩义在,如此都能演出和情人生离死别的效果,委实天赋超群。进门那晚他说柱国印不重要,是欲擒故纵,以此激起她的疑心,他就不信她不清楚这个印章的地位。

“好了,到此为止。”他对她使了个“好自为之”的眼色,跟着陆祺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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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院子里的人散去,青棠唤了她两声,叶濯灵才骤然回神,狠狠抹了把脸,一言不发地回了主屋。

坐在梳妆台前,她拿钥匙打开铁匣子的三道锁,又开了第二层木匣——

原先放置柱国印的绸布上,赫然躺着一枚灰色的狼爪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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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捏起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灰狼的爪子有一瓣大肉垫,四瓣小肉垫,还带着四根尖尖的指甲,爪心刻着“沧浪君”三字。这肉嘟嘟的巴掌仿佛扇在她脸上,清脆的“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禽兽!杀千刀的骗子!!我跟你拼了!!!”叶濯灵气得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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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印章分明是他给她的一个下马威!

从他说出那句话时,她就想通了,书房起火是他精心布下的局,专门用来对付她。他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把匣子给她,让她保管,初三那天开匣子,如果大庭广众之下柱国印不翼而飞,就全是她的责任。

他之所以说柱国印对他不重要,是因为此物对他太重要,他不能让她抓到软肋。

这一次,他的态度很明确——早点把柱国印找回来,不然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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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委屈涌上心头,叶濯灵瞪着匣子,想到自己白天盼着他回家,简直就是世上最大的傻瓜,她竟然还在想他看到失而复得的印章会高兴!这个禽兽,他算计她,他不惜把书房烧了、装出一副体贴的样子笑眯眯地算计她!

她就该把柱国印扔到广德侯府的茅坑里去,宁愿给他交个空匣子,拉着他一起死!她为什么要脑子一热把它塞到衣箱里……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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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房里踱来踱去,汤圆见她吸着鼻子满脸失望,关切地用脑袋蹭她的腿。她抱起汤圆,红着眼圈摇晃它: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公狐狸也不能信,尤其是长得好看的,记住没有?说话!”

汤圆迫于压力,一个劲儿地点头,“汪”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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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今晚是睡不着了,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煞气,把汤圆的尾巴甩成了白无常的勾魂索,抱着小狐狸幽幽地飘出屋子、飘进角门、飘去偏房,阴森森地立在廊下。

看门的侍卫拦不住她,让她一脚踹开门。

她怎么也得给那诡计多端的禽兽添些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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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插上门,对着从书房搬进来的几箩筐宝贝,下令:“汤圆,这里是你的地盘了!”

汤圆从没进过这里,兴奋得一边大笑一边绕着屋子跑,尖锐的嚎叫和女鬼还魂似的,还从筐里叼出一本书,四爪并用开始刨,纸屑漫天飞舞。

叶濯灵面无表情地砸了一个茶杯,做出狐狸拆家的响动,捋起袖子,拿起一幅画就要撕,目光不期然停顿在画轴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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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紧急,下人们把书房里没烧坏的东西一股脑儿扔进箩筐,还没来得及整理,只粗粗地分了类别,这一筐都是书籍字画。

她蹲下身,这书的封面上写着《五年识伪,三载辨奸》,对着烛光翻了几页,里面讲的是如何鉴别骗术,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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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扯过汤圆嘴里的那本册子,同样也是讲防骗的。她从筐中把书挨个掏出来,待看清书名,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她眼下的心绪——

这一本《搅财帮》,那一本《金拷圈》,还有什么《试惕钓演集》《充辞必耍录》,全是教人应对骗子的,每本都用朱砂笔圈出了要点,还夹着罗纹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百字的读书心得,用狼爪印端端正正地盖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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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得!

给他学到真本事了!

叶濯灵呼吸一窒,叫汤圆:“停,停!换幅画咬,书我要用!”

她把所有杂书都挑出来,发现还有话本子、旁门左道的幻术戏法,气呼呼地叉腰站了一会儿,决定暂时承认他的读书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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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耻而后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她不甘地喃喃,抱着一摞书出了屋子。

她决定重点看他写的心得批注,跳着看书,两天全部看完,等他从军营出来,她再和他一决高下!

第87章087夜枭啼

宿卫军的营房有两处,南军在城外,北军在宫城内。陆沧去的是南军营房,住在中郎将的值所,早晚操练士兵。

帝都的宿卫郎多是世家子弟,含着金汤匙出生,没上过战场,平日当值不甚勤勉,耍起刀剑来也歪腿斜眼,看得陆沧头痛欲裂。他一天五个时辰都耗在指点动作上,到了暮鼓时分结束,比打了一场硬仗还累,疲惫地坐回值所泡茶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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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昼短,天倏地就黑了,晚饭后侍卫抬来浴桶。今晚洗个热水澡,明早清清爽爽地上路,一想到能回溱州过年,陆沧便顿生愉悦——终于能回家了,他在京城处处谨慎,不免心力交瘁。

如今他不比从前,是拖家带口的人。母亲总劝他尽早放下担子,回来清闲度日,他这样功勋卓著的武将,拜了大柱国为义父,又和皇帝关系匪浅,一旦双方势力的平衡被打破,他会首当其冲。他不是野心勃勃的人,未来的局势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他要为燕王府百来口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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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洗了一炷香,唤时康:“取降真香出来点上,熏一熏衣物,是柚子皮蒸出来的那一枚。”

他从浴桶中跨出来,擦着乌黑的头发,忽听时康结结巴巴地叫道:“王爷,这……这是……您来看!”

陆沧随手扯了根丝带,将半湿的头发绑在脑后,披上丝袍走到衣箱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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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一手拎着犊鼻裤,一手指着装香饼的袋子。

袋子里有个洁白的小荷包,毛茸茸的,下人搬动箱子时把它的系绳晃散了,露出一角温润的玉色。

陆沧倒抽一口凉气,抓起荷包一抖,那枚无法仿制、天下独一无二的玉印落在掌中,正是他丢失已久的柱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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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

他一掌拍在额头上,蓦地回想起前天晚上叶濯灵在箱子里乱刨的情形,她当时是为了把印章放进来!

她还说,等了他很久,有东西要给他……

陆沧的脸色变得很差,摩挲着狐狸毛织成的荷包,心头一时间涌上千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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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主动把柱国印交给他了。

那双泪光闪动的大眼睛出现在虚空中,他抿了抿唇,坐到榻沿,胸口又酸又涩,既欢喜又懊悔,到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时康摸不着头脑:“夫人把印送来了,您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陆沧倒在枕上,右手捏着柱国印,高举在灯下细看,语气有些颓然:“我好像,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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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说什么啊?”

“书房的火是我让朱柯放的。”

“啊?!”

陆沧解释:“我一直忍着不提柱国印的下落,是怕她使坏,把印又藏到哪个旮旯角去了。临行日近,没印不行,所以我想了个法子逼她拿出来,也给她一个台阶下。她把柱国印放到匣子里,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皆大欢喜;她要是坚持藏着,陛下和旁人就会怀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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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懂了,他家王爷搁这儿玩心术呢,肯定又是书上学来的。

“那郡主知道您的意思吗?”

“她懂,委屈得都快哭了。她没想到我会诈她,提前把印放到箱子里了,我没发现。”陆沧心力交瘁,“我以为她在陛下面前演戏!谁知道她突然对我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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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承认:“跟从前比起来,确实算好了。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陆沧虚心求教:“你看的书多,有什么建议?”

时康想了想,摇头:“我要是夫人,您半年之内都别想安生了。她难得卖一次好,您这样对她,心都凉了。”

陆沧强调:“我让你建言献策,不是说这些丧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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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试图不丧气:“那……您得做一件好事,让她把这件事忘掉。”

陆沧觉得叶濯灵那磨人的性子,他做的好事她或许不记得,可做的坏事或许能记到下辈子,这得是多大的好事才能让她不记仇啊!

“你去问问家里来的侍卫,夫人和汤圆这两天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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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领命去了,不久便回来,望着他期盼的眼睛,手指搓着剑柄的穗子,不忍地道:“他说汤圆发情了,撕了您八张字画,把偏房掘了个洞,还把桌椅咬烂了,连着两天在您枕头上撒尿,夫人为了安抚它,让它上床睡。还有,您送夫人的那架箜篌,她不喜欢,把上面的宝石抠下来送到当铺换了几百两银票,其余的劈了当柴烧。”

陆沧却微松口气,两手扯着叶濯灵织的荷包,思索道:“屋子拆了就拆了,她还能发得出火,就说明不是要跟我鱼死网破,真气极了,肯定是暗地里要我的命。你马上就去琳琅斋,与铛头十两纹银,让他做十斤葱油酥饼,再加两只烧鸡、几笼肉馅的烧麦,明天带给夫人路上吃。另外箱子里那些橙子柚子味的澡豆、香饼都不要了,去买玫瑰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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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的内心已经和自家主子一样淡定了,半句话也没说,当下带着任务离去。

夜上三更,陆沧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来挑灯看书,前前后后地翻找起可借鉴的地方,结果沮丧地发现这话本子里的小两口每次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每到描写床尾的那部分,他都红着脸跳过去不看,如此便没有什么重归于好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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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指定不行,他答应过叶濯灵,只抱着她睡觉,不干别的。而且她身上也没有第二包药粉可以用了。

若木站在架子上眨眼睛,歪着脑袋露出忧郁的神情。

“我没事,你先睡吧。”陆沧抚摸着它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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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刮起北风,呼啸入耳,夹杂着夜枭幽怨的啼鸣。

若木忽地直起脖子,举起一只翅膀指向门边,哇哇地叫起来。

“王爷,探子从关外回来了,您要见吗?”朱柯敲了三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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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用尖嘴啄陆沧的衣领。

陆沧与他的傻儿子对视片刻:“见。他可说了什么事?”

朱柯笑道:“是好消息。我带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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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魏国公府。

“好消息?你管这个叫好消息?”

子时过半,府邸里静悄悄的,只有崔夫人居住的屋子还亮着灯,愤怒的大嗓门从窗里传出。这样的情况二十年来发生过许多次,下人们见怪不怪,廊下值守的聋哑婢女面无表情,站得像个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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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

屋内,名贵的瓷器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到段元叡脚下。丹药的后劲上来,他的太阳穴胀痛得厉害,血液在经脉里疯狂地沸腾,那股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咳嗽几声,费力地指着崔夫人大骂:

“泼妇!要不是看在你生了九郎的份上,我早就用马鞭把你抽死了!我好好地同你说话,你把我当奴才教训,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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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前剧地起伏着,看到发妻那张因怒火而扭曲的脸,心底生出厌恶:“既然你侄女不愿嫁给九郎,九郎也不想娶她,我就给他重新定了门亲。那闺女是我表弟的小女儿,壮实好生养,也没你们崔家人的臭脾气。”

崔夫人尖叫道:“九郎怎能娶她?你们家的女人个个没教养,大字不识一个,怎配得上九郎?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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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段元叡提高嗓音,怒不可遏,“我看你才没教养!龙生龙凤生凤,我娶了你这个满嘴放屁的婆娘,生的儿子不去打洞就谢天谢地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要不是他老子,还有他那干哥哥,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老贼!你怎能这样说他?我看你的心眼偏到肺里去了!”崔夫人抬起右手戳着他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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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火冒三丈,忘了自己手上还戴着长长的鎏金护甲,尖利的末端一下子扎破了段元叡的中衣。

段元叡痛嘶着掀开衣服,肋间落了一道淡红的划痕。这本是皮外小伤,可崔夫人盯着他的上身,退后半步,颤声问:“你不会把一瓶药都吃了吧?”

只见他黝黑的身体肿胀不堪,青蓝色的经络暴突,汗水一滴滴从皮肤上渗出来,样子极是可怖。

道士献的丹药止痛有奇效,但吃多了会使人气血逆行,府中人劝了无数遍,可他就是不停药,还越吃越频繁,连燕王的劝阻也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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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心道不好,才拉开门喊了句“来人”,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门“砰”地关上,她被推倒在地。

“哎哟!”

她的胳膊立时麻了半边,大腿磕到桌角,钻心地疼,抬头骂道:“老贼,我早知你看不惯我们母子俩,要拿我先开刀!我可不是软柿子,你敢动我,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着便慌乱地抓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紧紧地攥在怀中,鬓发乱斜,手脚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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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两眼瞪如铜铃,大吼着将桌子咣当一掀,又把手边能砸的茶盏花瓶都砸了个干净,单手揪起崔夫人,往椅子上一掼,掐着她的脖子:

“你别以为老子不敢打女人!你再发疯,老子一巴掌打掉你满嘴牙!”

殊不知他服药后,四肢不听使唤,力气格外地大,这一掐,崔夫人几乎喘不上气来,五指一松,剪子砸在地上。她拼命抓挠着他的大手,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老贼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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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给他这些年,无论是妻妾还是奴婢,他都不曾打过,再生气也只是破口大骂。这回他吃药吃出兽性来,要对她这个结发妻子下杀手了!

段元叡突地一阵晕眩,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视线也模糊起来,凭本能抽出一只手撑住椅子,就在他等待晕眩过去时,一支簪子当空划过,狠狠地刺入他的肩。

他发出痛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扼住崔夫人的咽喉。崔夫人又狠命扎了两下,视线逐渐模糊,那只金簪“咚”地从手心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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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段元叡的须发根根直立,白色的单衣从肩头滑落,伤口处鲜血如注,喷在崔夫人的脸上。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响,一人火急火燎地冲入,见了眼前的情景,“啊”地叫出来,把门一插,扑上去拽着段元叡的胳膊:

“爹!爹!你干什么?放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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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就住在东厢房,刚才听到母亲的叫声,担心之下便披衣起床,前来劝和,不料推门进来,看到母亲满脸是血。他又惊又怒,劈手去点父亲臂上的穴位,怎奈手下肌肉紧绷,竟如铁石一般坚硬。

“九……九郎……救我……”

崔夫人脸孔紫胀,眼球几欲从眼眶中掉出来,大张着嘴,喀喀地吐出几个音,已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段珪肝胆俱裂,拉拽父亲无果,六神无主之时,见脚边躺着一只两尺高的天青色冰裂纹梅瓶,两手一抄,径直往段元叡背后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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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段元叡喷出一口血,脸色疾速地衰败下去。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动了动嘴唇,手一松,两眼一翻,高大的身躯如一堵墙轰然坍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娘!你没事吧?”段珪扔了花瓶,拍着母亲的背给她顺气。

崔夫人瘫坐在椅上,待新鲜气流灌入肺里,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流出。她面青唇白,浑身都在抖,嘶哑地道:“你爹……去看看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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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如梦初醒,忙蹲下身,见父亲不省人事地躺在一地碎片里,肩上三个小洞虽不大,却汩汩冒着鲜红的血,鼓起勇气颤着手伸到他鼻孔下。

一丝微弱的气流触在手指上。

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无力地低声道:“爹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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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望着段元叡灰白的面色,忽地冷静下来,指挥段珪:“把他搬上床,止血,我们一起把屋里打扫干净。儿子,你爹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迟早有这一天,你是段家的家主,一定不能慌。听到没有?”

“娘……”

“听到没有!”

“我……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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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依言把父亲挪上床,给他的肩膀缠上绷带,还想去找吊命用的紫金参丸,被崔夫人拦住:“那东西是热性的,你爹吃了许多丹药,再吃这个反而走得快。你这么晚出去,也惹人怀疑,等天亮让大夫过来,施针让你爹醒,他交代了后事,我们便准备寿材吧。”

母子俩一同清理屋内的血迹,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该烧的让哑仆烧,做完一切,四更的更鼓在墙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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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枯坐床头,墙角的水漏滴滴答答,敲在心上,如同凌迟。紫檀案上的菩萨慈目低垂,在琉璃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可谁也不敢看它。

窗外的夜枭呜呼哀哉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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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

床上起了动静,段元叡磨着干裂的嘴唇,反复说着一个字。段珪给他喂了些水,手一顿,猝不及防生出一种奇怪的心思——原来他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父亲,对他呼来喝去、肆意贬低的父亲,也有这样脆弱狼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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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元叡,第一次发觉父亲灰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如此苍老,最初的紧张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爹,你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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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精光毕露,脸颊也重新染上血色,像是从重击中恢复了过来。段珪悚然一惊,跪在脚踏上,低头不敢言语。

“挽潮,你明日就走了,是来看我的吗……”段元叡伸出左手,像要拉住段珪。

段珪眼中顷刻间泛上一层薄怒,闪着点点泪意,握住父亲的手掌:“爹,我是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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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自顾自地说着话:“九郎今后就拜托你照顾了,他经不得事,劳你多费心。”

他又看向哭泣的崔夫人,嘴角展开一个笑,“阿姐,你怎么也来了?”

崔夫人拭着泪,哽咽道:“谁是你阿姐!快别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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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帝的宠妃段月华是段元叡的同胞姐姐,比他大三岁,两人年少时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长大,感情极深。

民间传说大周王朝会因为一个女人走向末日,十八年前段贵妃给桓帝陪了葬,不少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这个能歌善舞、祸国殃民的狐狸精终于死了,可她的儿子登基成了新帝,又引得朝野一片反对。五年后,十二岁的小皇帝被刺客在寝宫内勒死,由桓帝的庶三子、虞旷的外孙继了位,民愤才彻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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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那孩子有出息,比我想得都多,咳咳……”段元叡缓了几息,声音低而模糊,“你说得对,溱州是个好地方,有郡王妃在,不用愁……京城太危险了,早早离开为妙……”

犹如一声闷雷炸在耳边,段珪和崔夫人都猛地站了起来,在彼此面上看见了极致的惊诧。

“告诉他……徒增烦恼,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他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只是我脾气差,挑剔惯了……”段元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亮起来,“阿姐,那么多使臣在宫门外等着看你呢,大周好久没有这么多外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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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拳捶了两下床褥,又显出凄然的神色,两行泪从颊上滑落:“陛下,陛下,我对不住你!我发过誓,不让任何人伤到阿姐……报应,都是报应……”

段珪忍不住叫了声“爹”。

烛火闪了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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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终究认出了儿子,他的眼珠变得浑浊,精光黯淡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想摸摸他的头:“九郎……爹不怪你,爹只怪……”

话未完,他身子一挣,头颈一歪,睁着眼魂归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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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088宫闱秘

五更过后,夜色淡去。

今日燕王殿下离京就藩,再过两个时辰,天子和百官都要去郊外送行。寅时二刻,婢女们便捧着盥洗器具站在院中,等待主母召唤。

与往日不同,崔夫人亲自打开门,信步走下台阶,发髻和妆容一丝不苟,淡淡地吩咐:“老爷昨夜大发脾气,头风又犯了,我和少爷照看了一宿。眼下老爷睡了,你们叫张大夫来给他诊脉,再抬一箱安神香进来,就是前儿寿宴上收的礼。还有,老爷嚷着身上热,你们去冰窖里取些冰,和果子一并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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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回东厢房洗漱更衣,婢女捧着银壶伺候他洗手,他神情恍惚,把双手浸入温热的水,搓了很久,好像要搓下一层皮。

“少爷,夫人叫你。”

崔夫人走入房中,看到儿子魂不守舍,让婢女退下,轻柔而严厉地道:“打起精神,带着你父亲的腰牌,宫门一开,我们就进宫面圣。”

“可……爹说的是真的吗?他会不会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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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二十年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自从他开始服丹药,酒量就大不如前,喝醉后曾和我吐露过一次,说你姑姑生的那个小皇子没有死。他走前又提起,可见这事不是无中生有。你想想你爹那个偏心的样子,说燕王是他亲儿子都不为过了,不就是为了补偿你姑姑吗?”

崔夫人加重语气,“而且,就算不是真的,我们也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陛下。你爹走得太突然,我们若没有筹码,陛下一定会对段家下手。”

段珪也明白其中利害,点头:“娘,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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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天际微微发白,金星在高楼之巅煌煌闪烁,照耀着宫墙内无数殿宇。

太阳还未升起,长青殿的阶陛上弥漫着一层清寒的晨雾,几个人影匆匆地拾级而上,跟着内侍省总管岁荣进入殿门。

此处是皇帝的寝殿,陆祺登基后,为了表现勤于国政、虚心纳谏,时不时在这里与重臣促膝而谈。今早则不然,昭武卫传来急报,大柱国的夫人和儿子持金牌入宫求见,陆祺心知出了大事,二话不说就让总管带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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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陆祺听完崔夫人禀报的死讯,似是呆住了,两眼直直地望着墙壁上挂的宝弓,泪珠滚滚落下,抚膺哭道:

“大柱国怎么就走了?我能有今天,全靠他提携,没有他这个肱股之臣,我可怎么办啊!这把弓还是上个月他送我的生辰礼,那时他还有说有笑……”

又擦着眼泪叫道:“岁荣,传下去,罢朝三日,朕要举国上下为他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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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抽泣:“陛下节哀,依妾身浅见,此事暂且推一推才好。妾身与小儿前来,是为了另一件要事,老爷临终前回光返照,把妾身错认成段贵妃,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事关国体……”

她不放心地看向岁荣,陆祺道:“殿里没有旁人,夫人请说吧。”

崔夫人带着儿子叩了三个头,直起身,肃然道:“当年在世宗和贵妃死后继位的,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真正的小皇子一出生就被抱出宫养了,宫里那个是鱼目混珠的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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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吃了一惊,下意识抓紧腰间的玉佩穗子,身子前倾:“可有证据?”

崔夫人摇头,举起一只手掌:“妾身愿对陛下起誓,方才所说若有半句虚言,段氏一族灭门绝户,崔氏一族家业败尽,小儿不得善终!”

陆祺没见过母亲用儿子发誓的,叹道:“朕信了,夫人不必如此。真正的皇子现在何处?”

段珪冷声道:“启禀陛下,那名皇子就是燕王殿下!李太妃也知晓他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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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

母子俩半晌未听到皇帝的回复,咬牙低着头,终于,一声轻笑传进耳朵。

“少将军喝茶。”陆祺把茶杯递给他,轻松地打趣道,“朕清楚,燕王和大柱国情同父子,大柱国常在你面前夸他,惹得你不快活,但你也无需做此等猜测。你在朕面前说还好,朕将心比心,可以替你遮掩,要是换了个人,你嫉妒贤能的名声可就要传遍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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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见他面上一派平静,眼中隐隐有轻蔑之意,抿了口酽茶,不甘道:“母亲重誓在前,微臣也不敢胡说。”

崔夫人道:“老爷靠贵妃娘娘平步青云,获宠于世宗,非但可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还能常常出入内廷探望贵妃。一来他有能力将小皇子带出宫,二来,妾身记得当年许多人说小皇子与世宗贵妃长得都不像,世宗还因此与贵妃发生过争执,陛下问问宫里的老人就知道。还有,老爷对燕王殿下,十五年来是掏心掏肺的好,若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您信吗?”

她顿了顿,领着儿子一起伏下身去:“忠君爱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妾身言尽于此,不求其他,只求陛下江山永固,万年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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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天光从窗格里射进,在地上拖出两个长长的黑影。

陆祺看着这两人,忽地按住头部左后侧,眉心锁起,嘶了声:“岁荣,送他们出去……”

“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啊!”崔夫人关切道。

“你们有孝在身,在家守着吧。朕会下旨公告朝廷,在此之前,你们不要传出去,皇后在养胎,朕不想惊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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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走后,陆祺一改痛苦之色,静坐在香案前,面容隐在一团阴影中,晦暗不明。

岁荣问道:“陛下头风发作,今日还出宫吗?”

陆祺没有回答,用杯盖撇去茶水的浮沫,眼神冰冷:“献药的道士现在何处?”

“他在京畿买了栋宅子,因感念陛下恩典,初一十五都为陛下祈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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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近来每晚都睡不安稳,常梦见先帝喊冤。他既然如此忠心,就请他替朕和阎君说道说道,让先帝早日投胎吧。再派一人去魏国公府查探,看看段元叡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道士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寻来的,背景清白,献的药在几年之内也吃不死人。段元叡死得蹊跷,定不止是仙丹的功劳,但他得及时撇干净这层关系。

岁荣应了,陆祺又道:“段元叡一死,段家没有撑场面的人,这女人怕朕对她的宝贝儿子下手,所以才向朕纳投名状。为人父母,爱子心切,令人唏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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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更冷,茶水冒出的热汽仿佛也被冻成了冰,“但诋毁燕王,罪无可恕。朕看在段元叡为国操劳的份上,丧期内不动他们。岁荣,你亲自跑一趟溱州,朕要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为燕王和太妃洗清这骇人听闻的罪名。”

“是。”

陆祺抿了口茶:“秘密出行,要——彻查。”

岁荣心里咯噔一下,躬身道:“臣明白。”

“你下去吧,让康承训进来奏乐,朕头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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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阳光洒进院落,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交谈起来,扰人清梦。

燕王宅内,仆从们早已收拾好行装,只等管事发话,就要跟随主母离开,可过了辰时,主母还未出房门。

“夫人,快起来,您怎么又睡着了?误了时辰,陛下要怪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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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急急慌慌地把叶濯灵从梳妆台上拉起来,叶濯灵睡眼惺忪,腮边印着一道硌出的红痕。再看墙角穿着小裙子的汤圆,也是哈欠连天,困得睁不开眼,都快一头扎到羊奶罐子里去了。

……夫人昨晚又使什么坏了?

青棠心中打起鼓,这两日夫人不知和王爷斗什么气,让汤圆咬坏了好几幅古董画,还把王爷送的乐器当柴火劈了。但夫人只为难王爷,不为难下人,他们一群拿固定月例的婢女家丁,做好本职就是了,犯不着多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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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伸了个懒腰:“我不吃早饭了,来不及,你去拿两块梅花糕给我,等出城上了马车再填肚子。”

也许是陆沧放水,昨晚哥哥从宿卫军中跑出来看她,避开下人遛进屋,兄妹俩聊到四更天。汤圆见到他也十分开怀,摇着尾巴蹭他,给他表演写名字的绝技,哥哥抱着它一直夸一直哄,哄得它兴奋异常,在房里东跑西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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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魏国公府回去,叶玄晖和皇宫里的人通了气。与他同行的高手被陆沧一剑削去半个脑袋,他因为藏在望云斋的墙里,没来得及出手,所以幸免于难。皇帝并未责罚他,而是对他说了和在燕王宅中相同的那套说辞,叫他继续待在宿卫军中,答应过了年给他一个职位。

“我已差人回云台,给爹上柱香,叫他不要担心我们。阿灵,京城太危险,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去了溱州,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哥哥。在虞师父起兵的原因没有弄清之前,我不会贸然行动,一有消息,我就想办法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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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到哥哥说的话,不由垂头丧气,她明知道段珪砍了爹爹和护卫们的头,却不能留在京城伺机以牙还牙,这可太遗憾了!但杀一个人可能会改变大局,他们不仅要考虑当下,还要考虑将来,段珪是要杀的,她和哥哥的前程也是要谋的。

跟着陆沧去溱州,她或许能存下一笔自己的钱,等哥哥稳定下来,她就带着钱溜回哥哥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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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悬梁锥刺股恶补了两天骗术,她对自己有信心!

她对汤圆也很有信心,握着它的前爪:“宝宝,我们要去新地方待一阵,你要做一只上进的小狐狸,努力帮姐姐赚钱。”

汤圆不懂她的意思,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舔了舔嘴边的羊奶。

一人一狐带着家当,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宅子,登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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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辰时二刻,车夫挥鞭赶着两匹马向南走。途经人来人往的大街,叶濯灵生出几分不舍,她还没在京城好好地逛过集市,也没看到书上说的大象。她喜欢这样繁华的街景,看着那些和商贩讨价还价的男女老少,就一点也想不起来这是个烽烟四起的国家。

到了南城门外,太阳爬到了树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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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带着数千宿卫军出营,在校场上耐心等天子率百官亲临,宫里的队伍还没到,自家的马车先到了。

不等车夫请夫人下车,陆沧便策马过去,扬手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里头摔出一个铁盒来,伴随着叶濯灵气愤的声音:

“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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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左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右手将车中人拉出来抱了个满怀,让她坐在马鞍上,环住她的腰低声道:

“我错了,夫人原谅我吧。”

叶濯灵反手打他,一抬头,看见后面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脸唰地红了,推他:“这是什么地方?我眼下没工夫跟你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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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好轮回,两天前陆沧也这么跟她说话,此时气焰全无:“夫人早上吃了吗?我备了些点心,有你喜欢的葱油酥饼,还有烧麦,不是糯米馅的。”

说着就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在她跟前摇了摇。

浓郁的葱香味钻进鼻子,叶濯灵偏过头:“谁吃这个!”又狐疑地瞟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糯米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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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语塞,驱马走到棚子下,把她抱下来:“你是北方人,我听说北方的烧麦都是肉馅。”

叶濯灵“喔”了声,他殷勤地请她坐在披了狼皮的椅子上,把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也不催促,只往她那儿推。

“夫人,盒子钥匙呢?”

“丢了。咱们一块儿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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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六个小酥饼躺在眼皮下,洒着芝麻,个个金黄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叶濯灵不置可否,端起茶喝了一口,两只绣鞋在官帽椅下轻轻地晃,手不听话地往左挪了一分。

“听完你就不想死了。”陆沧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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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怒道:“你会不会说话!”

“你凑近些,我悄悄地告诉你。”

叶濯灵懒得理他:“你爱说不说,哪来这么多要求。”小指头又离油纸包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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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装作看不到她的小动作,朱柯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像是才发现远处来了人,忙将铁盒留在桌上,抽出一只手帕盖住油纸包,站起身:“他们来了,夫人安坐,我过去迎。”

校场北面驶来一列车队,打着明黄的伞和扇子,鼓乐齐奏,侍卫们在两侧骑马护送。

叶濯灵见陆沧走了,让两个侍女挡在身前,掀了帕子,抓起三个小酥饼就往嘴里扔,吃完把油纸包重新合上,做出没动过的样子。

她用绢帕擦了擦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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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下除了小酥饼,还有一枚扇形的小玉印。

她拿出钥匙打开两个嵌套的盒子,把印放进去,又忍不住吃了几个饼,越想越气。

自己怎么就管不住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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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她出发前还想着怎么跟他拼命!

那厢陆沧迎着文武官员进了校场,叶濯灵看到前头的仪仗,微微一愣。

大柱国和皇帝上哪儿去了?这两个最重要的人怎么都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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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089下江南

陆沧与官员们寒暄,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康跑过来:“夫人,王爷请您过去。”

叶濯灵携两个侍女款款地走到校场口,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太监站在陆沧身边,两鬓斑白,面容和蔼可亲。

陆沧执起她的手,解释道:“义父昨晚发了病,熬了半宿,好不容易才睡下,崔夫人便让他堂弟来送了。不巧陛下今早也犯了头风,出不得殿门。这位是内侍省的大总管,原是庆王府的人,我从小就叫他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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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这是夫君的柱国印。”叶濯灵甜甜地唤道,乖巧地递上铁盒。

岁荣笑眯眯地道:“折煞咱家了。王妃娘娘这般样貌人才,和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爷什么都好,只有一件,忒老实,王妃去了溱州,多护着他些。”

旁人都呵呵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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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无语至极,这禽兽都狡猾成这样了,老实什么?还让她护着他?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岁荣打开盒子:“咦?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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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柱国印旁边的灰色印章,放在眼前细看,底部有三个篆字“沧浪君”,左右各有三列极小的字,也不晓得是用什么刻的。他把眼睛贴上去,才看清左边是“大匹夫”,右边是“大竖子”,咳了一嗓子,把印章还给陆沧:

“夫人不小心把书画印也装进来了。”

“哎呀!难怪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它,真是太粗心了。”叶濯灵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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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到那枚狼爪印,脸都绿了,她居然没把这个拿出来!

他分外从容、分外淡定地接过印章,扫了眼多出来的六个字,嘴角笑容一僵,背上的寒毛都因为尴尬竖了起来。

他绞尽脑汁地圆场,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狐狸毛织的小荷包,倒出一枚红色的狐狸爪印,对岁荣道:“这个小的是我的,大的是夫人的。那盒子原来只装着柱国印,阿公不要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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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笑着摇头:“咱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门道。快上车吧,王爷别忘了替咱家给太妃请安。”

他带着身后众人行了大礼,再直起腰时,目光透出些许凝重。

护卫们簇拥着马车离开校场,几十个仆从紧随在后,走了一段平顺大路。叶濯灵推开窗扇,回头望去,送行的一干人在视野中变作黑色的小点,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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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清朗,微风习习,今天是个黄道吉日。

汤圆在她身边呼呼大睡,陆沧握着它的大尾巴扫去几案上的浮尘,取出用热水保温的瓷盅,揭了盖子,自顾自地吃早饭。

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就像一只小手,勾住叶濯灵的下巴,把她的脑袋从窗口掰了回来。她抱膝坐着,阴暗地想着如果他暴病而亡,自己能不能继承他的财产——燕王府也太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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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府时坐的马车已算很宽敞,这辆六匹马拉的车更是前所未见的豪华舒适,外观朴素,里面却大得像一个卧室,床榻、书案、屏风一应俱全,所有的木制家具都是和车壁车板一体打造的,完全不惧颠簸。车上甚至还有两个隔出来的小间作为净室:一个放着大浴盆和大马桶,人用;一个放小浴盆和小马桶,狐狸用,澡豆和香饼都是她喜欢的玫瑰香。

汤圆一上车就去出恭,她坐在前面没有闻见丝毫异味,原来小间后面还有一个侍女住的隔间,有一扇连通的小门可以左右移动,方便把马桶里的香砂及时倒出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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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很怀疑他们到了溱州,汤圆上完茅厕还会不会刨坑埋,要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孩子现在已经有被惯坏的苗头了,一个林檎只吃最红的那一半,剩下半个喂蚂蚁。

她像一团怨气凝结成的幽魂缩在角落,阴恻恻地盯着陆沧,而他早就习惯了,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用象牙箸夹起一只灌汤包,轻咬一口,故意把汤汁吸出声响,问她:

“夫人不饿吗?起个大早,吃几个小酥饼就能饱?还是说你就爱看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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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认错的态度?

好恶劣。

叶濯灵愈发后悔吃了他几个酥饼就把柱国印放进盒子,想起自己是如何等他回家的,更是羞愤难当,狠狠地瞪着他。她为什么要对这种人有期待!他不是第一次算计她了,有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万一以后他骗她生小崽怎么办?

她要坚定信念、时时警惕、杜绝心软、精打细算,不能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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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还活着。”陆沧突然放下筷子道。

“什么?”

叶濯灵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住了,她怕是幻听,甩了甩头,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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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我派去的探子在草原上找了采莼两个月,说她还活着,跟那两个剃了头的赤狄人去了西边。这两人来自左日逐部,是部落中有名的高手,效忠于他们的可汗什孛利。据看到他们的牧民说,采莼不像被他们挟持,她身上没有伤,人也没傻,还在途中学了几句赤狄话,倒像与那两人处得不错。”

叶濯灵扒着桌案,两只大眼睛里的光彩像朝阳一样迸射出来,整张脸都亮了,激动得一下子蹿了起来,“咚”地一声撞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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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不及嚷疼,唇角的笑比盛夏的花朵还灿烂,双手搭上他的肩:“真的?真的?你别骗我!”

她睫毛一扇,两滴泪滑过面庞,右手捂住嘴,又噗哧笑出来,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在陆沧眼前招摇。

陆沧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也不能从她明媚的脸上移开眼,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用指腹揩去她的眼泪,柔声道:

“自然当真。你可听说过左日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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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应该是个很小的部落,首领祖上当过左日逐王,后代以爵位作部落名。草原上称霸的是东西两个阿悉结部,这个叫什孛利的小可汗大概也姓阿悉结。”

赤狄贵族有数个等级,可汗以下最高的是左右贤王,左贤王常由太子担任,再下面是左右谷蠡王,再就是左右日逐王、温禺鞮王和渐将王。这些大大小小的王爷都是可汗的亲戚,和可汗一个姓氏。

“他们为何要抓你?”陆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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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柳镇的客栈听到两个赤狄人谈话,他们被东可汗招到麾下,和周军打仗。也许这个什孛利原先给东可汗卖命,和我爹在战场上结了仇,后来才当上首领。赤狄大军被你赶到狼牙坡西边了,什孛利气不过,就派人抓我泄愤……我是这么猜的。”叶濯灵思索。

可他们又为什么没伤害采莼呢?赤狄人的手段她最清楚不过,中原人在他们眼里还不如牛马。依采莼的性子,一旦受辱就会自尽,能让她主动跟着走,一定得到了那两人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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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我已增派了人手,让他们必须把采莼带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如今阿悉结部发生内乱,东可汗被杀,几个部落在火并,咱们可能要等上些时日。”

叶濯灵抬起脸,他冷峻的眉眼近在咫尺,神色无比郑重,像在讨论一件军国大事。

她的胸口五味杂陈,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你为何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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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以寻找采莼为条件,骗陆沧说自己会拿出柱国印。她毁约了,但他仍费了功夫去找。

陆沧捋着她额前的绒毛,笑道:“我可不是为了你。中原人被赤狄人掳走,理当回归故土,无论是谁在我管辖的地盘上被掳走,我都会把他找回来。”

叶濯灵“哦”了声,不知怎的,那种陌生的情绪更深了,既高兴又失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抓起靠枕抱在怀里,开口:“你还……还挺正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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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心中欢喜,却把笑一收,肃然道:“我是为了讨你的欢心。你满意了,说不定能对我好些。”

叶濯灵顿时呆住,不明白他为何又说截然相反的话。

陆沧忍住笑,逗她:“你猜哪一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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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叶濯灵会拿枕头砸他,结果她竟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胳膊肘撑着枕头,手托着腮帮,眉毛都打结了,清澈的眸子里全是纠结。

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呢?

如果第二句是真的,她会有那么一点点开心,但这样就很对不起采莼,她也会觉得他是个狭隘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把人命当工具……她更愿意第一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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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心道不妙,他似乎把这个没开窍的狐狸精问懵了。

“别想了,我开玩笑的。”

他无奈地夹了一个灌汤包放到她唇边,她恹恹地推开,趴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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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又怎么了?”

叶濯灵不答。

陆沧又问了两遍,她嫌烦,把头埋进手臂里。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给她递台阶:“这么多点心我吃不掉,丢了浪费,夫人能否大发慈悲帮我解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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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倏地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飞快地把最上面的瓷盅搬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起来。

陆沧百感交集地一叹。

……慢慢教,总能教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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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到溱州有一千多里路,初冬时节的江水虽没上冻,却是逆流而下,坐船比陆路要慢,但胜在稳当。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叶濯灵难得不晕船,她一惯睡到巳时,起床后就坐在大船的甲板上,命人斟茶、上菜、点手炉,裹着披风兴致勃勃地看风景。下人们捂嘴直笑,说王妃娘娘第一次来南方,看到冬天有这么多绿树,眼睛都直了。陆沧也颇有闲情雅趣,给她介绍沿途的名胜古迹,还让人去买当地的泥娃娃、文房四宝送她,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装了一整箱,每送一个礼物,就跟她说一声对不住。如此一来,她的气好像就渐渐消了,总之没在明面上给他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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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四,大船行至溱州凤原郡界内,迎着熹微的晨光改道向东,傍晚入了郡治永宁县。自北向南行来,清湍映日,垂柳夹岸,悠长的晚钟在风里回荡。

叶濯灵和汤圆齐齐趴在窗口,见白墙黛瓦鳞次栉比,桥如飞虹,塔似金杵,街巷人流如织,渡口站着一队打灯笼的人马,远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她不禁暗叹:好一个人烟辐辏的安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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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京城就够繁华了,原来你家这儿也不遑多让。”叶濯灵对陆沧感慨,“我要是你,干嘛还从军啊,在家里躺一辈子好了。”

陆沧笑道:“溱州原来可不是这样,两三年就闹一次水灾,母亲当家后才渐渐富起来,也就这十年的光景。我不像你有父亲和兄长,年纪轻轻不出去打拼,让郡王府一百多口人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韩王府才是喝西北风!你们郡王府好歹姓陆,我们一家三口挨饿的时候,你至少能一天三顿吃白米饭呢。”叶濯灵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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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实话,但陆沧觉得她把郡王府想得太简单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人少,我家人多,不仅多了一个从庆王府抱来的小王爷要养,还要接济他家,开支不是一般的大。”

叶濯灵只当他在放屁,在她看来,溱州雨水丰沛,土地肥沃,怎么会生计艰难呢?而且他赏赐下人都大手大脚,看不出一点穷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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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她不信,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泰元年间江南大旱,朝廷就出了新规,第一代郡王年俸两千石,第二代袭爵后折半,若是还没到袭爵的年纪,中间这几年就不发了,全靠诰命夫人的俸禄过活。我是妾室所出的遗腹子,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但祖母不喜欢我,宁愿被除国也不许母亲把我记在名下。我十二岁有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可郡王以下的俸禄不是王府发,是去本地官府领——这个你知道,官府哪有余钱分给宗室?要么自己贪墨,要么账上有巨额亏空,我该领六百石,实际到手只有两百多石,这个数刨去一百多张嘴吃的饭,还要折换布匹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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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领不到俸禄,南康郡王府还要不要体面?上了年纪的家生仆人、护卫账房还要不要养?祖母生病,库房里放了十几年的人参早就不能吃了,要不要买新的?庆王府就在邻县,小王爷养在我家,衣食住行是不是要比我高一等?他们府里来人敲竹杠要钱要粮,我们能不能不借?”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脑仁又开始久违地疼起来:“我不会算精细账,母亲把亏空多少说给我听,我到了十五岁,就早早行冠礼出去挣军功了,义父时常补贴我一些银子。幸亏太祖皇帝没禁止宗室参军,不然我就是袭了郡王爵,也得不吃不喝五年才能补上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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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呆了,没想到陆沧从前也不是享福的人:“那你是因为要挣钱,所以才参军的?”

“也不全是。”陆沧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唇角弯起,“延平三年大柱国来江南平叛时路过永宁,我随母亲接待他,难得与他投缘。他几番考试后问我愿不愿拜他为义父,我那时年纪小,和祖母赌气说要离家出走,又敬他是个英雄,便答应下来。当时天底下没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儿不仰慕他,他是大周立国两百年来打了最多胜仗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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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怀念而敬重,凝望着西沉的太阳,暮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深邃的剪影。

一片青黄的柳叶被风吹拂,落在了墨黑的大氅上,又飘飘卷卷地擦过他的鬓角,蝴蝶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叶濯灵鬼使神差地伸手捉住它,凉丝丝的,带着清新的水汽。

她搓揉着叶子,目光复杂地道:“大柱国……带兵打仗确实有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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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可否看在我的面上,不与他作对?”陆沧认真地问。

叶濯灵看着他希冀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卡在了喉咙里。

“嗯。”她假意答应,把揉烂的柳叶丢进水中,悄悄在他的大氅上抹了两下擦手,“我跟你回封地,就是要安心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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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090燕王府

说话间,船只靠了岸。暮色四合,皎白的月牙锚在东天,桥头楼阁亮起了点点星火,爆竹声越来越密,把小年夜衬得极是热闹。

陆沧挽着叶濯灵登岸,燕王府的二十多个仆从列队迎接,一名四十多岁的先生行了个大礼,说了些场面话,恭恭敬敬地请王爷王妃上车。

“这是吴长史,我不在府中时,内外事务皆由母亲和他打理。”陆沧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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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瘦得像根竹竿,头戴方巾,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袄子,不显山不露水。他生了一双精明的细长眼,面容很是斯文和气,只是气血略有不足,脸色发白,想是日日操劳的缘故。

原来这就是琳琅斋的二东家!

路上侍女就说给叶濯灵听过,燕王府的长史姓吴,单名一个敬字,字行忠号雪斋,规矩极严,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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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起这个雪斋先生挂在大堂里的画,虽然欣赏不来,还是笑盈盈地问了好:“久仰吴先生大名,听闻先生爱作画,我在路上买了些纸笔丹青,外行人也不懂这些,只捡贵的买,先生别笑话。”

吴敬拱手:“多谢殿下挂记,小人是附庸风雅,得了空就在房里画几笔,上不得台面。”

叶濯灵以为他和气归和气,却太严肃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给下人们赏钱,人家都笑着收下,吴长史这态度不像对主子,而是对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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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她正准备摆出王妃的架势,和陆沧抱怨两句,车窗笃笃响了两声。

陆沧移开木板,花窗格后传来吴敬低沉的声音,字字含悲:“王爷节哀,京中传来消息,大柱国……薨了!”

那一瞬,空气似乎都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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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叶濯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柱国薨了,陛下令京城百姓守丧三日。”吴敬面带怆然。

叶濯灵下意识紧张地看向陆沧,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握住她的手,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到这个噩耗,指尖微微颤抖,声线仍旧四平八稳:

“义父是何日走的?陛下又是何日下的令?朝廷报丧的官文是送到衙门还是送到王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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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的官差是段家人,前日赶到王府通报,说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又在新婚里,陛下怕扰了王爷的心情,也不好叫您中途折返,就让他一径来王府通报太妃,太妃以燕王府的名义封了五百两帛金。大柱国是十二日半夜走的,大夫说他服药后饮酒,血溢脉外,国公夫人早晨发现时他已没气了。陛下当日就去了段家吊唁,命全城服丧至十五出殡,把他葬在世宗皇帝的陵寝旁。”

叶濯灵感到陆沧的手冷的像冰,沉默片刻后,他低低道:“也好,义父没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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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合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嚣。

陆沧跪坐在茶几后,脊背孤直,眼睫低垂,暖黄的琉璃灯从他背后照来,在车壁上投下一团高大的阴影。

叶濯灵的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他这才放开她,嗓音略带沙哑:“我弄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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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语无伦次地想要辩白:“不是我干的……我是想过要他的命,可也只是想想,我真没暗地里做手脚……也不是我哥哥,他还没查清是谁逼反虞将军的……”

陆沧抬眼,眸中流露出晦暗难懂的情绪。

叶濯灵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差点撑着茶几从垫子上站起来,急急道:

“我真没干!这是多大多难的一件事,我哥哥到了他屋里都不敢贸然下手,我又天天在家待着,哪有机会害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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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陆沧打断她的话,“我刚才拉住你,不是怀疑你、怕你逃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抓着我?”叶濯灵问。

陆沧一时语塞,失望和疲倦从心底升上来,又被深重的悲伤覆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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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还想刨根问底,但见他哀痛之色愈显,便把疑惑吞进了肚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身侧。

这一路上,陆沧都不曾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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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县是个四万户的上县,人口居江南诸县之冠,五年间从方圆十里扩建到二十里,夜不闭户,路无拾遗。马车沿着东西向的主干道经过县衙、州郡衙门、城隍庙和夜市,来到城东的燕王府。

酉正二刻,阖府上下点灯,远远望去辉煌一片,如同天上的星河落了凡间。为迎接王爷和王妃归来,街门大开,四十九颗门钉被擦得锃亮,白玉阶一尘不染,两侧影壁悬着金花,六根拴马桩各扎着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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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叫人把绸花都去了,领着叶濯灵从中门踏入外院,绕过七彩琉璃的螭龙照壁,王府护卫们在青砖甬道旁列为两排,齐身下拜。叶濯灵搭着陆沧的手,一步一望,见东西庑房北面又开了两门,可通往两边跨院,前头那座宏伟的碧瓦府门守着两座石狮子,煞是威武。

这才是王府的气派……她家那小破王府虽然也有五进院子,但穷得都拆屋子烧火了,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跟人家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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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府门,二进院子候着家丁侍女,个个头脸干净,穿戴整洁。叶濯灵走在宽阔的大道上,膝盖都打不直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殿,比魏国公府的镇岳堂还要华贵,雕栏玉砌,丹楹刻桷,从上到下透着一股不可逼视的庄严。

陆沧侧首道:“我们先进去拜了母亲,然后回屋换身衣服,去东配殿用饭。”

叶濯灵踌躇,低声问:“夫君,你真的不用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嗯?”陆沧撇了下嘴角,“不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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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静,叶濯灵倒隐隐着急起来,紧盯着他的脸。

这可不得了!她知道有的人因为悲伤过度,会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早上还能和邻居说笑,晚上就一根绳子上了吊,云台城里有个死了儿子的老太太就是这么走的。

她心一横,在大殿前拉住他:“夫君,我们还是先去后面换衣裳吧,喝杯茶再来,我有些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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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怎好让母亲久等?屋里多少茶都有。”

叶濯灵已经在脑海中看见了母子俩抱头痛哭、追忆大柱国的情景,难得生出些不忍,还没想好该如何劝慰,他已拉着她踏上月台。

陆沧从镇国将军升为一字王,按规矩是要单独开府搬去外地的,但皇帝和他同属庆王一脉,念这一支子孙稀少,就让他继续守在故乡祭祀宗庙。因这个恩情,正殿的鎏金匾额上书“沐恩殿”三个大字,两旁的联牌也写着皇恩浩荡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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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宝气氤氲,暖香弥漫,地上铺着银红的地毯,大朵的金丝宝相花缠枝勾连,从门口一路盛开至堂上。北面摆着一条黄花梨透雕的长案,摆着铜鼎玉瓶等物,还供着一张古雅的三尺六寸伏羲琴,案前设两把圈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个四十来岁的贵妇,正淡淡地看着来人,双手交叠在膝头。

这便是王府的太妃李琬。叶濯灵认得她身后那把琴。陆沧跟她说过,太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十五岁那年嫁到南康郡王府,随郡王上京朝贡,世宗皇帝听闻她精擅琴艺,就在宴会上命她弹了一曲,隔天就赐下了这把乐圣师旷所制的古琴,据说用它来弹奏《阳春》《白雪》,有浩气冲霄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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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接触到李太妃的目光,不由低下头,扣紧陆沧的手,脖子后渗出微汗。

陆沧领着她行跪拜大礼:“母亲,儿子携媳妇给您请安,岁总管也托我问您安好。这就是阿灵,起初义父把她赐给我,我见她样貌生得好,性子也温顺,十分中意,就为她求了个王妃的诰命。儿子不孝,到了京城才写信告诉您,如今回了家,您要怪就只怪我,这都是我的主意。”

清润柔和的嗓音在上方响起:“叶家闺女,你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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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指甲陷入裙子的缎面。

她这般如临大敌,并非因这李太妃生得凶神恶煞。此人的目光如静潭深渊,温和之中带着一股切肤透骨的锐利,端庄清秀的脸容不喜不愠,不惊不忧,就像是一尊菩萨俯瞰着莲台下的蝼蚁。

与殿内奢华的陈设相比,太妃打扮得极为素净,身穿绀青的大袖衫,系着松叶色的素软缎裙,高高的单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子,左腕戴了一串菩提珠,此外别无饰物。她将桌上的茶杯递给叶濯灵,袖中飘出幽幽檀香,舒心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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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接过枣茶,饮了一口,细声细气地道:“多谢母亲赐茶。”

陆沧在袖子下捏了她一把,她无辜地看回去,他使眼色示意她多说两句——

平时不是很机灵吗?怎么见了长辈就不会说话了?

叶濯灵只当看不到,对着菩萨似的太妃,装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跪坐在地上,人家不薅一把羊毛,她就不动弹,模样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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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点了点头:“果然是个齐全孩子,就是看着瘦弱了点,起来坐吧。”

叶濯灵柔柔弱弱地扶着陆沧的手落座,又听她道:“三郎在信中说,整个韩王府都是你在管,这可不容易啊。”

“母亲见笑,我们府里人少,主仆一共不到二十个,比不得这儿家大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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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问:“那么你也读书识字,会看账本、打算盘了?”

“妾身只会一些简单的。”叶濯灵谦虚。

“你父亲可请师傅教过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

“我认字是哥哥教的,四书五经粗粗读过,别的就没学了。”叶濯灵越说越没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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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母亲,她聪明,一学就会,您想教她就尽管教。”

李太妃道:“燕王府确实家大业大,管家待客、选用官吏、海运生意、民间的修缮工事,都要你媳妇心里有数。她一来,我就可以歇歇了,只是刚开始必定忙碌,我怕你舍不得让她跟着我。”

陆沧认为这些对成精的狐狸来说不是问题:“她学得快,我教她兵法她都能背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帮上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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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呀!那是她以前就会的!

叶濯灵被他吹捧得老高,都下不来台了,硬着头皮道:“妾身资质平庸,愿为王府尽心竭力。”

李太妃的眼里露出些许满意:“那好,无论你出身如何,进了燕王府,就是我家的人了。你坐到我身边,我和你说说头一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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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一本用绿色藏经纸订了书衣的册子,交给叶濯灵:“你们在路上时,我已替你请好了先生,这是我和吴长史商量过的课业安排。”

叶濯灵大惊失色,怎么没人告诉她嫁了人以后就要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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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翻开册子,指着最前面的总录:“你有文事、武备、律史、艺能四大类要学,若是学得快,三年就可学完。文事一类,有礼乐书数、天文地理,既然你读过四书五经,这九本就不用上了,其他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你们王府里或许有书,若是熟悉,大致看看即可。算学主要是把《九章算术》学完,这个实用;书法和乐器由我来教,你的字若写得好,我就能偷个懒,乐器是你去琴房里挑自个儿喜欢的,琴瑟琵琶、笙管箫笛都有。

“武备由三郎和他的部下教你,内容是太公及孙吴兵法,一些简单的攻守、结阵、水陆战法、驭马驾车和射箭,防身术和医理也要会。律史一类包括国法刑律、历朝史书、时政要闻和我们溱州的地方志,还有撰写诰表奏章的规矩;艺能则是工学、农学、水利、经商、番邦语等民生要事,你学个皮毛,不必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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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听这么多要学,头都大了,在裙下用脚猛踢陆沧,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

陆沧咳了一声:“母亲,阿灵刚进门没多久,您就让她学这么多,这不得从早到晚四五个时辰都在书房上课?她还想早日诞下子嗣,给您尽孝呢。”

“你一个男人懂什么?”李太妃摇头,“她才十八,年轻不好生养,又这么瘦,要是生育损伤了身子,就得像我一样隔三差五地吃药。这个年纪脑子灵光,就该好好地掌握学识,学完生下来的孩子都聪慧易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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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迟疑:“那如果有了……”

李太妃道:“在她上完课之前,你们不急着要孩子,你去问你堂舅配药。倘若她真有了身孕,我那儿还有一本《妇科良方考》,里面记载了逐月养胎之法,你做丈夫的,先拿回去背熟,以防万一。”

陆沧忙道:“儿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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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对叶濯灵道:“需要的书本纸笔我已让人送去你房里了,转眼就要过年,你多吃多睡,努力养胖些,小姑娘家不好太瘦,等出了年再上课。每日按册子上的时辰来,你有什么不习惯的,尽可同我说。”

叶濯灵颤抖地捧着册子,看到上面写着“辰时开午时毕、未正开酉正毕”,一天要上四个时辰,有时候晚上也有课,隔五天休一天,每一类学完还要考试,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椅子上瘫软地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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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看出她的难言之隐:“人的资质各有不同,应当就性之所近、心之所愿、力之所及勤学钻研。这四类都是用得上的学问,广而不深,考核也不难,如果有哪一门博你的兴趣,我再请大儒名师给你精细地讲。你要是不想学,就给我生个孙儿,养到他开蒙了,我就去教他。”

“我学!”叶濯灵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握紧双拳,信誓旦旦,“母亲,我一定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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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招手,让侍女端上一只玉盘,盘中搁着八块十两重的赤金元宝,每块都刻了字,合起来是“学海无涯”、“天道酬勤”。

“这是见面礼。我不知你喜欢什么,索性给你体己钱,你看上什么,自己去买。每一类考试过了,我再赏你一百两,全部学完了,还有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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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被这么多金子砸得晕头转向,双眼亮得像两个小灯笼,炯炯发光:“母亲,我还养了一只小狐狸,聪明得很,可以当做猎犬和爱宠使唤。府里可有训犬师?它也能上课,学东西比三岁小孩儿都快。”

陆沧看她是想钱想疯了,刚要出言制止,他那乐于诲人、扶危济困的母亲大手一挥:“你明日把狐狸洗干净,带来给我看。若是它生得可爱通人性,我便叫吴长史物色一名训犬师来,把它训成了,让它在谈生意的时候招待外邦人。我也短不了它的月例,你拿钱去给它裁几身好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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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连连点头:“再好不过,我这狐狸要是放在店里养,没人忍得住不摸它,生意指不定多红火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事儿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才轮到陆沧说话的份,与叶濯灵想象中不同,母子俩谈起段元叡的死,只是叹息着聊了几句,惋惜他走得太早,并未潸然泪下,更别提抱头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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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懂,陆沧是个重情义的人,大柱国对他这么好,把他当成亲儿子,他为什么只在车上伤心了一会儿呢?她爹的死讯传来时,她都快哭瞎了。

李太妃又说了些家常话,随后让小夫妻回房整饬。

叶濯灵纵然有满腹疑问,可察言观色,终究没有在陆沧面前提这码事,换完衣裳,带着咕咕叫的肚子去了东厅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