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寂静,过了几息,商人里的“二弟”开了口:
“你醒了吧?哼,陆沧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宝贝夫人落在了我手里。”
?
“段公子,我们已经出了城,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吴长史,你发誓听我的话,我才大费周章从诏狱里救你出来,你可不要出尔反尔。咱们二人结伴行路,我就同你说明白,我要带这个女人去草原,把她交给赤狄人,以报陆沧杀我族人之仇!”
?
叶濯灵倒抽一口凉气。
这回她听得清清楚楚、再错不了,这两人一个是失踪已久的魏国公段珪,一个是本该关在诏狱里的燕王府长史吴敬!
老天爷是要灭她吗?!
她如同遭了一记闷棍,他们一个同陆沧有仇,一个同她有仇,段珪会武,吴敬善文,她想逃走,简直比登天还难!
?
要冷静……叶濯灵默念了无数句“阿弥陀佛”,眼前光线一亮,是车上搭的苫布被揭开了。
她用尽全力睁眼,看到两张陌生的脸孔,还有茂密的树丛。
吴敬和段珪都易了容,打扮成做小本买卖的商人,五官可辨认出原本的痕迹。
?
叶濯灵想说话,嗓子眼干涩,咳了几声,但舌头僵硬,吐不出字来。她躺在一堆蜜饯罐子中间,愤恨地望着吴敬,小鸡仔在她头顶叫个不停。吴敬避开她的目光,又把苫布盖上了:
“官道边人来人往的,我们还是快赶路吧。二十里外有一座村店,我们在那儿买些干粮,稍作休息,申时之前到镇上讨两匹马,趁夜出京畿。”
段珪道:“好。京城附近我熟路,我们从西北方的小道出司州,那里的防卫最松。”
?
他的语气胸有成竹,叶濯灵心想怪不得陆沧说他没出息,这王八蛋打仗不行,逃命躲藏的功夫一等一的好,都逃出经验来了,甚至能躲过皇帝派去找他的那么多官兵。
不过他怎么在京城?又是怎么和宫里搭上关系的?
她想起汤圆的异状,霎时冷汗涔涔,原来汤圆不让她跟小太监走,是这个缘故!皇后宫里的药味和血腥味太重,所以汤圆的嗅觉不好使了,离得近才能闻出段珪的气味。
扮成太监混进宫并不容易,是谁帮段珪做到的?单纯的段念月有这个本事吗?
?
叶濯灵满腹疑问,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没得出结论。
到了晌午,那两人在村外把车上的货物都卖了,换银两买了不少长途跋涉的必需之物。令她意外的是,段珪身上还带着金银细软,这些首饰不是她狄髻上插戴的,做工并不精致。
他一个落难贵公子不会去做贼了吧?
真是有辱门风,令人唏嘘。
?
迷药的药劲儿彻底过去,两人轮流看守叶濯灵,让她下车活络活络腿脚,啃几口炊饼,喝几口水。她说自己要出恭,段珪和吴敬到底都读过书,骨子里是讲究人,在她腰上拴了条麻绳,允许她走到一丈外解手。她还想多走走查看地形,被段珪套进麻袋里,重新扔上车。
接下来的五天,叶濯灵都这般度过,每日有固定的时辰吃喝拉撒,其余就是躺在麻袋里睡大觉,没有半点逃跑的希望。为了防止她喊叫求救,段珪点了她的哑穴,只有独处时会解开穴道。
?
段珪不愧是逃过缉捕的人,带他们成功地混出了司隶校尉部,一路逃窜到羲山脚下。两个男人如履薄冰,吃不好睡不安,也很少说话,好在没遇上搜查的官兵,这晚他们歇在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想到明天就能进入昌州境内,心情多少放松了些。
段珪燃起篝火,煮了一锅肉粥,还热了烧酒,与吴敬对坐在稻草上,一口接一口地饮着,脸上浮出红晕。他喝完热粥,看了眼被捆住手脚坐在墙根的叶濯灵,把碗递给吴敬:
“剩下的给她吧。”
?
叶濯灵闻到粥的气味,肚子咕噜噜唱了空城计。吴敬舀了一碗粥,盖上一个热腾腾的鹅油烧饼,把碗放到她脚边,一言不发地解开她手腕的绳子,然后缩回原处,仰头靠在包袱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房梁,用手摸着脸上的胡茬。
破窗外,一轮弯月爬上东天,墙根萦绕着绿森森的萤火虫,蛐蛐的嘶叫此起彼伏。
几个时辰过去,叶濯灵的穴道自行解开了。她狼吞虎咽地喝着粥,却见段珪带着醉意来到土地像前,撮土为香,拜了一拜,嘴里念念有词。
?
她吃饱喝足,嘴巴就闲得慌,嘲笑道:“段公子,你有这闲工夫拜土地,不如给你爹烧烧纸,他老人家就你一个儿子,在九泉之下定会保佑你顺利出边关的。”
段珪的后背一僵,随即站起身,在包袱里摸索一阵,抽出一沓黄纸来。
……他还真带着纸钱啊!
叶濯灵把这句话吞回去,看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一张张地焚烧殆尽。
?
“你爹……”
“我不是给他烧!”段珪打断她的话,眼眶微红,“是给我二叔祖。整个段家,只有他对我最好,可他死了,被陆沧一箭射穿了喉咙!”
叶濯灵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想惹他。但段珪酒意上来,在她面前激动地走来走去,恨恨地瞪着她:
“陆沧和陆祺这对狼狈为奸的兄弟,真是好得很呐!那狗皇帝把我二叔祖的头送到诏狱里,给我几个堂兄堂叔看,还要传首九边。我二叔祖为国朝打了一辈子仗,就落得这个下场!要不是皇帝逼得段家无路可走,他能造反吗?他都七十三了!”
?
“整个段家对你最好的人,是你爹。”
叶濯灵就是看不惯这杀了她爹的小人在她面前大吼大叫,壮着胆子道,“你在回京的路上跑了,这不是给皇帝送把柄吗?要不是你扔下魏国公府不管,连你娘下了狱都不现身,嘉州那伙段家人怎么会对你失望透顶,最终铤而走险举起反旗?”
段珪一愣,继而颤着声线反问道:“你一个外人懂什么?要不是我娘,我早就被父亲一脚踹出段家的大门了!他恨我娘,也恨我,恨了二十几年……他是我爹啊,他怎么能说出那些话来骂我,我在家没有一日是舒心的……”
?
他痛苦地蹲下身,捡起酒囊灌了几口,呼出一口酒气,忽然阴恻恻地道:“所以我把他杀了。”
吴敬从地上抬起脖子。
“我把他杀了。”段珪低声重复了一遍,又对着庙里的二人哈哈大笑,额角的青筋抽动着,流下两行泪,“我把他杀了,他死了,哈哈哈……他不是骂我不孝吗?我就不孝给他看看!”
?
叶濯灵最受不了男人发酒疯,吴敬能忍,她忍不住:“那你娘对你也不好吗?她就那样孤零零地死在牢里,你都不来给她收尸。”
“是她让我走的,是她让我走的!她让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段珪激愤地捶着胸口,痛哭流涕,“谁说我没去看她,我娘的尸骨就是我收殓的,我把她抬到棺材里,送出了衙门,眼睁睁看着她的车走远……”
“你进过诏狱?”叶濯灵惊问。
?
吴敬给段珪递去一方手帕,他抹了把脸,止住哭泣,神情又变回了阴狠,带着鼻音冷冷道:“如今我逃出京城,也不怕告诉你。我提拔过一人,他在诏狱里当差,我在他家住了几个月,就跟在他身边。他对我就像对主子,我要他办的事,他不敢不办。”
他把头转向吴敬,“我可是磨破了嘴皮,才让他找了个死囚替你。你很有用。”
吴敬皱起眉。
?
叶濯灵茅塞顿开,段珪随身带的金银首饰,一定是这个官员赠给他的盘缠。此人能替换死囚,还能让段珪给崔夫人入殓,说明在诏狱中地位很高。如果他专门负责看守段家人,皇帝可能会召他问讯,他带着易容的段珪进了宫,就可以和凤仪宫的宫女搭上线。
段念月识得段珪的身份,才会让他守在皇后的产房里。
叶濯灵不得不叹息,人算不如天算,皇帝和她都灯下黑,没料到段珪就在眼皮底下盘算复仇大计。段珪看到皇帝迫害姐姐,旧恨添了新仇,估计做梦都想手刃皇帝。
?
段珪接着道:“陆沧中毒受伤,正是赤狄反攻的好时机。我把燕王妃交给赤狄可汗,以此为交换,让可汗借我兵马报仇,吴长史,你在燕王府十三年,了解许多机密,才干也足够当个军师辅佐我。我们二人去赤狄成就一番事业,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什么?你要向赤狄人借兵马,攻打大周?!”吴敬吃惊地坐起身。
先前段珪救他时,只说是要报复陆沧。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周朝人,听到这话,不免心惊肉跳。
?
“那狗皇帝不念夫妻之情,给我姐姐下虎狼药去母留子,他灭了段家,还要杀结发妻子,他不配当皇帝!不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难解我心头之恨!”
叶濯灵也是惊愤交加,骂道:“你疯了吗?你恨他,杀了他就完了,为何要一国的百姓都陪他遭殃?你姐姐是皇后,她生的皇子就是下一任天子,等熬死了皇帝,你就是国舅爷,何苦要对赤狄人卑躬屈膝,做遗臭万年的卖国贼!”
?
“我是西羌人,不是周人。”段珪冷笑数声,“长姐向来体弱,就是赛扁鹊来了,也无济于事。她死了,狗皇帝不会留着我妹妹,只会留着他儿子,将来等他有了别的皇子,这个流着段家血的孩子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吧?”
“陛下他……快死了!”叶濯灵差点把天子驾崩一事说漏了嘴,“他病歪歪的,你再等几年,他就驾鹤归西了,太子只会是皇后生的。”
“我等不及了!”段珪把酒囊摔在稻草上,“生在皇家,连父子兄弟之间都无真情,甥舅之间就有了?我不趁此时招揽兵马,还要等到他长大成人?我连父亲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
他来到吴敬身侧:“吴长史,你发过的毒誓,不要忘了。”
“自然不会忘。”吴敬淡淡道,又躺了回去。
叶濯灵气急:“你这个卑鄙无耻的——”
“闭嘴!要不是看你有意救我姐姐,我早就把你卖给人牙子了!你要是想活命,就少动你那张讨人嫌的嘴。”段珪指着她大声道。
?
叶濯灵越看他越像条癞皮狗,丝毫不惧:“你生在公卿之家,吃的是大周百姓从嘴里省下来的粮食,穿的是大周百姓辛辛苦苦织成的布帛,倒有脸说自己是西羌人。你不是恨你爹吗?怎么不从了你娘的中原血统?”
“你……”
“都小点声!你们是想引来人吗?”吴敬忍无可忍。
?
段珪这才作罢,憋着气回到篝火旁,叶濯灵也翻了个白眼,双臂抱在胸前,脑子飞快地转。
她没有错过吴敬脸上的那丝鄙夷。
这两人不是一条心,有戏。可是她要如何利用这点不合呢?
叶濯灵主动钻回麻袋,苦思冥想起来。
?
三人在土地庙睡了一夜,次日清晨照常上路。夏季多雨,乡间小道泥泞难行,经过两座县城,段珪还是驱马上了官道。马走得快,拉车一日能行七八十里,但遇上大的城镇,段珪宁愿绕路也不会从城中走。
叶濯灵对官兵的搜捕能力十分绝望,她坐车坐了大半个月,也不见有人追着蛛丝马迹寻来,只能百无聊赖地跟着他们,装出一副凄凄惨惨、柔弱无依的模样。段珪似乎不觉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是个威胁,说话不避着她,也没有虐待她,这日出了昌州,入了云州,他采买归来,对叶濯灵和吴敬说了一个消息:
“皇帝遇刺驾崩了,皇后尚在昏迷,岁总管和德妃抱着太子登基,任命了新丞相。”
?
叶濯灵手一顿,放下筷子。
皇后还活着!赛扁鹊果真有一手啊!
“那陆沧呢?”她脱口问道,问完就后悔了。
段珪眼神复杂,把一包用来庆祝的白切羊肉丢到车里:“他救驾负伤,住在京城的宅子里休养,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一包是你的,我恨他归恨他,你和李太妃让赛扁鹊救了我姐姐,我在路上不会亏待你。”
?
……那他倒是把她放回去啊!
叶濯灵踌躇了一会儿:“我宣布跟陆沧和离,写一份和离书,以后再也不找他,你能不带我去草原吗?”
段珪抽了抽嘴角,好像见了鬼,“唰”地放下车帘。
?
第137章137挖墙脚
用完午饭,叶濯灵坐在车里,像个垂头丧气的和亲公主,把拖累她的陆沧骂了好几遍。
六月的暑天炎热逼人,她手脚都套在绳子里,挠不到背上的蚊子包,只能在车壁上蹭几下解痒。盛夏的热风刮起车帘,送来聒噪蝉鸣,她不由想到了炭炉上香喷喷的知了猴,咽了口唾沫,下一刻却真的闻见了一股烧烤食物的香气。
她的视线往外车窗外飘去,一队人马歇在路旁,正在生火造饭。
?
这些人带着几十匹拉车的牲口,车上装着沉重的粮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吴敬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是本地的民夫,朝廷飞鸽传书,征调了几个上县的粮草,运去堰州供给军需。
“俺听说赤狄的新可汗率大军打过来,韩王爷从梁州借了五万人,还是比他们人少,但他前阵子打了个大大的胜仗,连可汗都被砍死了!”
民夫摇着蒲扇,光膀子坐在石头上,用乡音说得口沫横飞,“京城又给了王爷五万援兵,叫他把鞑子打回老家,俺们听说了,可不紧赶着押送粮草过去。你们也是去堰州的?”
?
吴敬笑道:“我们是去梁州贩货的商人。要是韩王能把鞑子赶走,那可是大功一件啊,老百姓都念着他的好。老弟,你可知继任的可汗是谁?”
民夫摇头,另一个烧火的人搭腔:“我前儿听官兵说,老可汗死了,草原上就生了内乱,左日逐部当了老大,新可汗是他们的大王什孛利。据说他勇武过人,麾下还有一员猛将,身高九尺,使一双弯月大刀,去年就取了不少周军的命了!”
?
偷听的叶濯灵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人不就是掳走采莼的禾尔陀吗?
陆沧说他是左日逐部的,这下要找采莼就容易了!
她又把骂了好几遍的陆沧夸了一遍,并暗暗祈祷,他派去的探子能找到采莼,把她带回中原。
?
也不知陆沧的伤有没有好……他的胳膊被砍了好几下,还中了毒,纵然赛扁鹊就在他身边,她也还是不放心。
“这个倒霉鬼,一定急得要命吧。我都丢了这么久,他可别想不开上吊了。”她默默地想。
吴敬与民夫寒暄几句,回到辕座上,段珪抽了一马鞭,车子疾驰而去,那群民夫消失在视野里。
?
之后的半个月天公不作美,时常落下倾盆大雨,三人停停走走,在月底入了堰州,登船渡过堰河,继续北上。两国交战,大周陈兵边境,商路断绝,要去草原并不容易,段珪思量数日,决定走山路避开重兵。
“我去年来过堰州,记得云台城外有座黄羊岭。据勘察地形的小兵说,此岭纵贯堰州,绵延二百里,其中有两条路,唤作大小羊角。商旅从南边进山,一条小羊角通向云台城郊,一条大羊角通向草原,只是险峻非常,所以少有人行。大羊角的出口离草原上的孤云堡只有两日路程,那里是赤狄现今的王庭所在。”
?
段珪睡前对吴敬说明计划,声音虽小,却叫叶濯灵听了去。两人沉入梦乡,呼吸逐渐深长,可叶濯灵再也睡不着了,兴奋得无以言表。
这个脑袋被驴踢了的夯货,竟然兜兜转转把她带回老家了!堰州可是她叶家的地盘,段珪把她运进黄羊岭,无异于放狐归山,她还逃个什么劲儿?
?
京城的陆沧远在天边,可堰州的哥哥近在咫尺,等进了黄羊岭,她使个计策骗走了马,就走小羊角那条路回云台城。只要是城里的老人,没有不认识她的,到时候她就可以坐在韩王府美滋滋地洗个澡,吃上一顿酥脆流油的烤田鼠了!
她还要写信给陆沧,让他带汤圆坐那辆豪华舒适的大马车来接她,车上燃多多的薄荷熏香,熏走那些讨厌的蚊子……
叶濯灵陷入了美好的遐想,在暗中盯着两个男人。
?
七月伊始,段珪驾车来到了襄平郡的七柳镇。
叶濯灵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吃了睡睡了吃,铆足劲儿养精蓄锐。段珪以为她心灰意冷,尽管没有放松对她的看管,但态度比原先好上了一分,看她就像看一头不得不宰、赖以维持生计的年猪。
初五那日,镇上有大集,他和吴敬买齐了所需之物,破天荒掏钱住了客栈。段珪奔波了一个多月,不是睡破庙就是睡帐篷,胡子拉碴满面尘垢,对镜一照,几乎认不出自己。他从小养尊处优,在军营里都带着熏香,这会儿有了床和枕头,便想好好搓个澡再休息,于是晚饭后把叶濯灵捆住脚丢给吴敬,去了客栈对面的香水行。
?
这是他第一次让其余两人独处,他前脚刚走,叶濯灵就唏哩呼噜地唆完汤饼,放下碗打了个饱嗝,讨好地唤道:
“吴长史,我吃饱了,这儿还有一块烧饼,你拿去呀。”
客房里有两张床,一张是叶濯灵睡的,一张是吴敬和段珪睡的,挨得很近。吴敬坐在床头看一本《云台县志》,翻过一页,没理睬她。
?
“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你有心事。”叶濯灵再接再厉,试图引他开口。
吴敬对她扬了一下右手,露出掌心的迷药包。这迷药是段珪留下的,威力极大,人只要闻一下就会晕过去。
叶濯灵用帕子擦擦嘴边的芝麻,把烧饼用油纸包好抛上床,可吴敬只是拿起它放到床边的柜子上,双眼不离书页。
?
吴敬看守她时,从不与她说半句话,她此前暗示过他好几次,他只当看不见,但也没告诉段珪。这样微妙的立场,让叶濯灵越发觉得可以做做文章,因此她并未气馁,而是定了定神,一吐为快:
“吴长史,赤狄人与中原人打了几百年,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你真的要坐视不管,看段珪卖国求荣?你手中那本县志,记述了云台城二百八十六年的历史,这二百八十六年里,赤狄南下四十五次,规模最大的一次在定康八年。二十万赤狄兵长驱直入,打到了白河郡,沿路烧杀抢掠,铁蹄过处尸山血海,千里无犬吠,我叶家的先祖韩昭王身先士卒,不幸被敌兵抓住,开膛剖腹祭了旗,可汗拿他的头盖骨当碗使,盛满了他的血,逼被俘的周军喝下去。种种耻辱惨状,不可一一细数。
?
“去年夫君率征北军重创阿悉结部,这帮虎狼之辈卷土重来,信誓旦旦要一雪前耻。如果鞑子破关而入,堰州的百姓首当其冲,而后便是昌州、云州、司隶校尉部,大周的子民再无宁日。吴长史,你是个明事理晓大义的人,定不会坐视国土沦陷、天下动荡吧?”
最后一句她脱口而出,有些耳熟,好像这是李太妃劝岁荣的话。
不知是李太妃的话中听,还是她的话振聋发聩,吴敬微微动容,抿住发白的嘴唇。
?
叶濯灵按捺住焦急,趁热打铁:“我知道你心怀家国,念着千千万万和你出身相同的黎民百姓,否则不会埋头苦学水利工事,殚精竭虑地在溱州修筑堤坝。你给我上课,我很佩服你的才华和志向,读书人当如你这般安世济民。母亲每次跟我提起你,都是赞不绝口,说你是她难得的知己。发水灾的那几年,她看你不眠不休在灯下画水坝的图纸,头发都熬白了几根,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回了房便也学起这些来。”
“她真如此说?”
吴敬放下书,面上的欣喜一闪而逝,化为羞愧与悲哀,低头望着满是茧子的手。这双手本该握着笔挥斥方遒,却在逃亡中劈柴洗衣,干尽了粗活。
?
……有门了!
叶濯灵窃笑,连连点头道:“自然当真。”又把脸一拉,不满地指责他,“她还对我说,定是她给你的任务太重、钱财太少,你才背叛了燕王府。你为王府劳心劳力十三年,是最大的功臣,她虽怨你,却怪不得你,还和我说了不少你们的旧事。譬如她和你第一次去商行验西洋货、到溱河上游巡视水坝、下乡劝农劝桑……”
吴敬听到李太妃不明真相,松了口气,眼里浮出泪光,嗫嚅道:“我……我对不住她。”
?
叶濯灵叹道:“人皆图利,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斥责你毫无用处。这一路你待我很好,我见你仍存有良知,才冒险与你讲道理,若我能阻止段珪,就是死在这也值了。”
提到段珪,吴敬平静下来:“你放心,他没那个本事。”
说罢又捡起书看。
叶濯灵一呆,他怎么又无动于衷了?
?
她咬咬牙,沉声道:“吴长史,你想不想回家?先帝驾崩了,你要是能迷途知返,帮我除掉段珪,我就带你回京。我会对他们说,我能平安归来都是你的功劳,母亲肯定会原谅你,夫君也拿你没办法,就是他们不原谅,我也会保你一世无忧。我说到做到,不然就让我粉身碎骨沉在河里喂鱼!”
吴敬思忖半晌:“你的回报的确很诱人,但我已用小女的性命向段珪发了毒誓,不能违他的意。你还是省省力气,把满腹经纶留到草原上劝赤狄人吧。”
叶濯灵张口结舌,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快。
“吴长史……”
?
吴敬摸到柜子上放凉的烧饼,一口口嚼起来。
“你这个小人!把我的饼还给我!”叶濯灵气急败坏。
“你不是吃饱了吗?”他反问。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
叶濯灵被迫闭了嘴,瞪着吴敬,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都吃了,拉到茅厕里去。这个阴险狡诈的叛徒,不仅骗得了陆沧和李太妃的信任,还骗了自己一个豆沙馅的烧饼!他最好祈祷别栽在她手上!
屋门被敲响,是店小二:“客官,我来送洗澡水。”
吴敬警觉道:“想是你记错了,我们没叫热水。”
“没错,跟您同行的那位爷刚刚在楼下吩咐的,说让小姐沐浴擦身。”小二道。
?
三人住店,扮成一对父女和一个家丁,吴敬是一家之主。
“我没让他抬水来,他弄错了。”吴敬从床上走下地,悄悄来到门口,攥紧药包。
“千真万确,就是他说的啊!”小二苦着脸。
肩上被一拍,他转身,“哎哟”了声,“爷,您来的可真是时候,不然我这水还送不进去呢。”
?
段珪道:“我怕你一个人抬不动,就上来看看。”
吴敬见段珪来了,这才肯拔下闩子,门外的两人一起把冒着热汽的水桶抬进屋,放在屏风前。
“老爷,是我自作主张了。”
段珪冲他眨了下眼,送走小二,插上门。实则他思及吴敬行事谨慎,不一定给生人开门,所以多走了几步上楼。
?
“你怎么回来了?”吴敬问。
叶濯灵也摸不着头脑,他不是去香水行搓澡了吗?
段珪在桌旁坐下,对吴敬道:“我方才出去,碰见几个镖师在茶铺里聊天,他们说赤狄的王位又易主了。”
“这都换了几个人当老大了?”叶濯灵愕然。
?
段珪瞧了她一眼,她忙捂住嘴。左日逐部的首领死了,部落内又会乱套,那采莼岂不是更危险了?
“新可汗还是左日逐部的,是前任可汗什孛利的亲叔叔,叫耶利伐。十天前朝廷的援军到了,周军士气高涨,在尘沙渡把他们打得溃散而逃,什孛利逃回孤云堡,被他叔叔趁乱捅死了。耶利伐霸占了他的妻妾儿女,称了大王。”
“草原上的蛮子生性残暴,自相残杀是常有的事。”吴敬倒不是很在意。
?
段珪的目光落在叶濯灵脸上:“耶利伐此人不仅贪财,还尤其好色。”
叶濯灵打了个哆嗦。
“你想把她送给耶利伐当见面礼?”吴敬问。
“正是。”段珪对叶濯灵道,“这桶水是给你洗澡的,你昨日不是嚷着要沐浴吗?收拾干净,我带你去见可汗,进了黄羊岭就没热水了。”
?
叶濯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扯起唇角:“多谢啊。段公子,我有一个极好的提议。”
“嗯?”段珪摸不清她的想法。
“你不是要做赤狄的先锋将军嘛,我蒲柳之姿,恐怕那什么耶利伐看不上眼。你是大柱国的独子,血统高贵,还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论姿色比我强百倍,你脱光衣服往他帐子里一躺,跟他要多少兵马就有多少兵马。”
吴敬嘴角一动,及时憋住了。
?
“你说什么?!”段珪气红了脸,拔出刀大步走过去,“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叶濯灵把颈子一横:“好啊,我巴不得你在这杀了我!没有我,你拿什么献给赤狄人?不是我上阵,就是你上阵,你难道还指望年近半百的吴长史伺候可汗?”
吴敬摆手:“在下年老色衰,又身无分文,想必那贪财好色的可汗看不上眼。段公子,你还是消消气吧,我们离草原只隔着一座山,何苦在这里前功尽弃?”
段珪深深地呼吸几下,收刀回鞘,警告叶濯灵:“你给我老实点,不准耍花招!快去洗,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
叶濯灵自从出了宫就没沐浴过,身上就和她给陆沧做的那锅蛤蜊汤一个味儿,早盼着泡进水里搓下一层垢圿。她不跟段珪一般见识,抬起双脚让吴敬解开绳子,溜到屏风后脱衣脱裤,一个猛子扎下去。
……还是短发清爽,要是以前那么长的头发,她都要在车上馊掉了!
段珪脸色不善:“吴长史,我去香水行,再去给她买一顶假发,等回来再让小二抬水给你洗。”
“有劳公子了。”吴敬和和气气地道。
?
第138章138倒戈向
这晚三人洗去一身尘泥,躺在床上各怀心思。翌日天不亮,段珪带他们出了七柳镇,驾车往东,晌午赶到了羊脚村。
这座村庄在黄羊岭南峪口,叶濯灵当初就是带着银莲采莼从这儿出山的,她故地重游,纵然还没想出个逃跑的法子,底气先足了一半。村里一天只吃两顿饭,这个时辰壮丁都下田干活去了,庄子格外安静,偶尔飘出几声犬吠。
?
段珪把车停在柳树林中,舀了河水煮麦粥。他与叶濯灵相处日久,看着她从娇怯柔弱的王妃变成随遇而安的民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既恨陆沧杀了族人,又感激李太妃和叶濯灵救了姐姐,每每想到要把这个无辜的弱女子交给赤狄人糟蹋,就生出一丝愧疚,可他又不能不做,只能给她尽量吃好点。
叶濯灵左手拿着膏环,右手拿着羊肉馅的烤馕,在车里吃得不亦乐乎,欣赏着绿树后寺庙斑驳的红墙,生出些作诗的雅兴,正要靠着车壁吟诗一首,不远处起了阵骚动,鸡飞狗跳。
段珪躲避官兵极其熟练,不管三七二十一,灭了火、收了炉子、卷了包袱,招呼吴敬上车。
?
“不像是官兵来了。”
吴敬凝目眺去,只见一户屋舍内跑出个瘸子,慌里慌张地大叫,周围的老人妇女越聚越多。
“山匪来了!绝对是山匪!他们打晕我,把我浑家抢走了!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厨房里炖杀猪汤,高高兴兴地准备招待我舅子,这会儿她就不见了,锅里的汤也少了!”
有个村妇道:“李老三,别是你浑家跟人跑了。山匪到了你家,怎么不杀你?我看你家也没丢东西。”
?
“我浑家一脸麻子又黑又瘦,都四十多了,她跟谁跑啊?你们记不记得几年前土匪下过一次山,抢了女人当口粮?”
“你别瞎想,去年赤狄打过来之前山匪就跑了。再说他们来村里,怎么可能只去你的破房子里抢你老婆,不抢别家的财物?你看到打你的人是谁了吗?”有人问。
“没有,他从背后下的手……”
“也许她去给你找大夫了。你们大伙儿有谁看见村里来了外人?”
?
一人道:“我从地里回来时,见到一个人骑马从村口经过,马背上有个袋子。”
瘸子捶胸顿足地嚎啕起来:“果然是土匪!我的翠花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咱家全靠你做席的手艺养活……”
众人纷纷劝解,把他搀进了屋。
“我们还是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看戏的段珪甩了一鞭。
?
马车进了山,烈日被阻隔在茂密的枝叶外。黄羊岭南部仅有一条主路,山里几天没有下雨,土壤干燥,吴敬辨认出地上有串新鲜的马蹄印,是朝山下去的。战时没有商队,村民砍柴也不骑马,谁会从山里出来?
途经几个猎户的木屋,他下车去敲门打听,结果屋子都是空的。
“得小心些,指不定真有山匪。”吴敬担忧。
?
两人轮流驾车,只有喂马时才停下,如此提心吊胆地奔波了两日,走到了羊眼湖附近,路上没有遇见旁人。这里就是大小羊角的分岔口,往西北是草原,往东北是云台城,在吴敬的建议下,段珪在湖边的小丘后扎了帐篷,休整一晚,明日白天一鼓作气跑过最危险的野狼沟,等太阳落山就不怕狼群围攻了。
七月流火的时节,山里的夜晚清凉宜人。段珪在湖边割了一丛菖蒲和蒿草,就地燃起蚊烟,又捕了几条鱼架在火堆上烤,还打到一只野兔。吴敬和叶濯灵都抱膝坐在帐篷前看他忙碌,心中不约而同地感慨——这富家出身的公子哥成了队伍里的顶梁柱,放在一年前,外人想都不敢想。
?
夜幕似穹庐,羽毛似的白月摇摇荡荡地飘在山岭间,漫天星辰一闪一闪,就像打碎的水晶落进了墨缸。林风爽籁,吹得篝火跳跃不休,火星溅到草丛里,几只打着灯笼的萤火虫四散而逃,被叶濯灵一拢,捉在掌心。
她双手合握,上下猛烈地晃,然后抬起拇指露出一个小洞,往里一瞧,蓝色的萤火虫都被她晃晕了。小时候她就爱这么玩儿,爹娘骂她作孽,可她觉得很快意。她松开手,大发慈悲地放走虫子,眼神落在幽深的树林里。
?
萤火太暗,有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就埋在某棵树下。
去年秋天,她在羊眼湖西边五十步埋了一些家当,下山那天又扔了一些减少负重。
家当里不止有那盏精致的琉璃灯,还有金银头饰、吃不掉的干粮,以及一柄镶着祖母绿的乌金匕首。这刀太惹眼,所以她只带了一把轻便的匕首防身,如果能把它挖出来……
?
“鱼烤好了。”
吴敬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她回过神,接过用树枝串的烤鱼,咬了一口。段珪的手艺很差,湖里刚捞上来的鱼没有腥味,但他烤糊了,盐巴也洒得不均匀,非常难吃。
段珪不挑食,吃完晚饭,把那只剥了皮放了血的野兔装进袋子里,作为行军的储粮。干完所有活儿,他坐在火堆边慢慢呷着酒,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又看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吃鱼的叶濯灵,莫名生出些伤感,叹道:
“你是个聪明人,到了草原,你在可汗面前顺着他说话,他不会让你饿肚子。”
?
叶濯灵蹙眉,就在这一瞬,她对段珪的仇恨变得不纯粹,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绪——由衷的怜悯。此人出身侯门,父亲过于严厉,母亲过于溺爱,他想证明自己有本事,可谁都认为他没本事。他破罐子破摔,要冒天下之大不讳做个恶人,却又守着脑子里的一点道义,拖泥带水做得不彻底。
这就显得虚伪且没出息。
“给我点酒。喝醉了就不会想以后的事了。”她垂着头凄然道。
?
段珪从酒囊里倒出烧刀子,用蕉叶折成一个碗递给叶濯灵,她喝了一大口,登时睁大了眼睛,面色急剧变红,鼻子里发出难受的呜咽。吴敬见状,赶紧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还没递到她手上,叶濯灵就“噗”地喷了段珪一身。
“喂!你故意的?!”段珪抖着湿透的衣裳,怒形于色。
叶濯灵扶着树干咳嗽着,眼泪都出来了:“咳咳……这酒好烈……不好意思,你去洗洗吧……”
?
段珪先前忙得满头大汗,为图方便只穿了一件单衣,倘若他穿着外袍,只要把袍子洗了烤干就行,可他盘腿坐在叶濯灵对面,从头到脚都被她喷湿了,洗衣服还不如洗个澡。他抹了把面上的酒液,气冲冲地对吴敬道:
“我去湖里洗一洗,你看着她。”
吴敬指着被酒沾到的鞋袜,露出嫌恶之色:“我也要去洗个脚。你先去吧。”
叶濯灵的心怦怦直跳,难道他领悟她的用意了?
?
她想趁段珪洗澡,以利诱之,让吴敬睁只眼闭只眼放她去拿匕首。吴敬只发誓要听段珪的,没发誓不让别人伤害他,她要赌一票大的。
段珪利索地褪下上衣,吴敬脱下草鞋,扯下沾了灰的袜子。叶濯灵本要扭头回避,可余光不经意扫到吴敬的左脚,浑身猛地一震,竟僵住了——
刹那间,她脑海里闪过几幅过往的画面,片刻前的筹谋化为飞灰,要不是被麻绳箍住了脚,就要狂喜地跳起来!
?
吴敬是第一次当着两人的面脱袜子,见叶濯灵和段珪都盯着自己的左脚,见怪不怪:“这是家传的,我母亲也生有六趾。他们说这是不祥之兆,会克妻克子。”
段珪撇开眼,去了湖边,背影消失在树丛后。
叶濯灵竭力平稳呼吸,用颤抖的手拎出项下刻着荷叶的玉佩,小声问:“吴长史,你可认得这个?”
火光照在那块劣质的玉上,吴敬一呆,手中的草鞋“啪”地落了地。
?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玉佩,似是不敢确信。仿佛过了一年之久,那张苍白至极的脸突然泛上血色,嘴唇不住地抖动着,喉间漏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似哭似笑:
“纯儿,我的小纯儿……”
正似老天爷为她开了扇窗,叶濯灵眼前一片光明,所有线索都连通了!
?
琳琅斋大堂墙上挂的那幅雪斋先生的画,画上的女娃娃不是在莲塘里捉青虾,而是在摘莼菜!她来燕王府后在书上看过莼菜的花,就是画上那样细细长长的紫红色花瓣,和睡莲差别很大,莼菜是打卷的绿色叶子,弯弯的一弧,滑溜溜的。她当时嘲笑吴敬画得糟糕,其实是她一个北方人见识少,认不出江南特有的花草!
吴敬给她上课时说过,他家住在一个大湖边,夏天湖里会刮龙吸水,青棠也说过,他的家乡被洪水淹了,和家人离散,所以才流落到永宁城谋生,为修水坝出力……吴敬每次去普济寺都会拜观音给孩子求平安,她以为他这么重视,丢的是个儿子,前两天他才提起是个女儿……而且王府人尽皆知,吴长史最恨拐子,看到被拐的小孩儿就要搭救!
?
她怎么到今天才发现这么多巧合!
叶濯灵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握拳捶了一下大腿,把玉佩解下给他,死死压住亢奋的嗓音:
“采莼,你的女儿叫采莼,三四岁大就被拐走了,是不是?她家住在湖边,小时候你抱着她在木桶里摘莼菜,她的名字就是你取的。她的左脚有六个脚趾,右脚踝内侧有颗痣,十个手指头全是螺,没有斗!”
?
也是采莼跟吴敬长得不像,一个腼腆可爱,一个严肃斯文,要是卓将军和卓小姐父女俩那种相似的程度,她一定能察觉到他们之间有关系!
两行热泪滑下吴敬的脸庞,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全是悲伤和思念,他捏住她的肩膀,沙哑地低叫道:“你见过我女儿,她在哪?她还活着?”
“还活着!我从人牙子那儿把她买来了,她在韩王府住了六年,跟我从云台城离开时,被赤狄人掳走了……”
吴敬的心都碎了,捂着胸口泣不成声:“赤狄蛮子把她抢走了……我的孩子……”
?
他在王府从来都不提失散的家人,以免悲痛之情扰乱他的神思,但十三年过去,他从未有一日放弃过寻找女儿。他的发妻生下这个孩子就过世了,他把这孩子拉扯到三岁半,可有一天她被人拐走了!
叶濯灵安慰他:“夫君派人在草原上找她,听说她在左日逐部,也不知什么缘故,她和赤狄人相处甚好,没有受虐待。你知道夫君的性子,他对我从不说假话。”
她又言简意赅地说了采莼和自己过命的交情,“采莼是我认的义妹,我把她的玉戴贴身戴着,睹物思人。吴长史,你看在采莼的面子上,就帮帮我吧!”
?
吴敬拭去泪:“早知你从人牙子手里救她出来,我定不会把你和王爷的行踪泄露给刺客。我要去草原找我女儿,找不到她,我死也不能瞑目!我在段珪的水里下迷药,等他睡下,你就从另一条路回云台城吧。”
叶濯灵道:“吴长史,你真想帮我,就先替我做一件事。你顺着我指的方向直走五十步,有一棵拳头粗的白杨树,树干离地两尺刻了一个三角标记,你在标记正下方挖一尺深,就能摸到一个包袱,包袱最上面是一把刀。你把它给我。”
?
三个人里只有段珪有刀,他去哪儿都随身带着。车上还有一把钝斧子,是吴敬用来劈柴的,不大好用。
“你是要……”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不需你动手。”
?
湖边扑簌簌飞起几只鸟,叶濯灵打了个手势,两人闭上嘴。
不多时,段珪走了回来,坐在篝火边,把洗完的中衣搭在木架上烤:“吴长史,你去吧。”
吴敬趿拉着草鞋,心神不宁地去洗脚。
?
夜上二更,营地的篝火灭了,帐篷里寂静无声。
星光从门帘的缝隙渗进来,照亮了一双荧绿的眼瞳。叶濯灵刨了几下草席,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段珪没有反应。
吴敬翻了个身。
叶濯灵清了清嗓子,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我肚子疼,好疼,我要出恭!你们醒醒,替我把绳子解开!”
?
段珪被吵醒了,揉了揉眼:“事儿真多……”又推了推吴敬,“你去跟着她。”
“快点,快点,我憋不住了!都是你那条烤鱼惹的!”
吴敬点起灯,把叶濯灵脚上的绳子挪到腰上,一端牵在手中。叶濯灵就像一条暴冲的狗,“嗖”地一下带着他往前冲去,吴敬差点滑了一跤,抓住帐篷前的木棍:
“等等!”
?
“我憋不住了!快快快!”叶濯灵对他使了个眼色,又指指段珪。
吴敬会意,大喝一声:“这么急做什么?给我站住!”
他把绳子拽回帐篷,对段珪附耳道:“段公子,这不对劲,她跟我们一路,从没有晚上拉肚子的。你想想,这里是岔路口,另一条路通向云台城,那里可是她的老家啊!万一她借口出恭跑了,这深山老林黑灯瞎火的,可不好找。要不还是你去跟着她,你会武功,她就算使花招,你也能捉住。”
?
段珪一想,接过绳子郑重道:“是这个理,我带她去。”
叶濯灵在帐外揪着草纸团团转,好像再不去就要在原地一泻千里了。
段珪牵着绳,不耐烦:“走吧。”
?
叶濯灵往西边跑,吴敬叫道:“你带她去东边,那儿是下风口。”
段珪便扯着叶濯灵调了个头,两人拌着嘴走远了。
吴敬换了双鞋,拿起铲子,拔腿跑去西边。
?
第139章139雪前仇
叶濯灵和段珪走到东边的林间,选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惊叫前面有蛇,就是抱怨虫子太多,在段珪的怒火到达顶峰时,她找准一棵树,把腰带一解,蹲下来。
段珪听到她长长地呼气,自己也长长地呼气——终于不用陪这个难伺候的女人遛弯了。
叶濯灵这一蹲,就是两盏茶的工夫。
?
“你好了没有?”他等得焦躁,可这女人还没起来。
“段公子,这可不能怪我,你烤的那条鱼比我们家囤了二十年的咸鱼威力还大。”叶濯灵捏着鼻子道。
“你胡说!我们都吃了鱼,怎么只有你泻肚子?”段珪不承认。
“是是是,我胡说。”
?
叶濯灵怕吴敬动作慢,又蹲了一盏茶给他争取时间,轮流换着腿支撑,两条腿都又酸又麻。
“你到底有没有好?”段珪忍无可忍,心想她就是吃了头牛,蹲这么久也该拉出来了。
她慢悠悠地说:“我在擦屁股。你天天捆着我不让我动,我体内湿气重,老擦不干净,草纸用完了,只能用小树枝刮刮。”
“你……你太粗俗了!陆沧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段珪百思不得其解。
?
“他眼瞎。”
叶濯灵估摸着吴敬这会儿该回去了,摸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段珪身边:“我好了。”
段珪欲言又止。他牵绳拉着她走出灌木丛,两个黑色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很长。月上中天,宁静的湖面落着星辉,波光粼粼,美得不可方物,他恍惚想起魏国公府后花园的池塘,小时候他就是在池边习武练剑、挨打挨骂。
?
“我以为你会借机逃走。”他忽然道。
“段公子,这荒山野岭的,我一个弱女子怎么逃啊?我胆子最小了,也就嘴上不饶人。”叶濯灵装可怜,央求他带她去湖边洗手。
湖水像一面墨蓝色的镜子,倒映出初秋的银河。月色明朗,段珪怔怔地俯视着自己在湖中的倒影,低声道:
“你的胆子比我大,至少敢当面骂我。我是个没用的懦夫,父亲送我去参军,我在战场上没杀掉一个敌人。看到那么多血,我就怕了,只会往士兵身后躲。”
?
叶濯灵弹飞手上的水珠,默然不语。
“可我不能就这么空手回京,我需要功绩。”他的声音痛苦起来,“我杀不了敌,就杀了韩王,还有他的护卫。他们是朝廷的罪人,我杀他们,不会受任何伤。我捧着陆沧的印,举着他的刀,就像得到了全军对他的拥戴。但我清楚,他们都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叶濯灵眯起眼,扯扯绳子:“也许你爹不该送你去学武。”
?
“陆沧是不是对你说过了?他是不是经常在家笑话我?”段珪追问。
“夫君从不在背后笑话别人,他顶多说你胆小。”
段珪自嘲地笑笑:“是啊,父亲就爱他的秉性。”
两人回到帐篷,吴敬在席上合衣而眠。段珪灭了火折子,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
叶濯灵枕着包袱,静心等到后半夜,风小了,山谷里的狼嚎也听不见了。席子下的匕首硌得她腰疼,她小心翼翼地拱到草席边缘,用牙齿叼着席子掀开一角,被绑在一处的双手努力够了几下,抓住匕首的柄往外抽。
段珪突地“唔”了声。
她吓得一激灵,飞快地把匕首压在肚子下,额头抵着包袱,颈后的寒毛根根针立。
段珪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原来是在梦呓。
?
叶濯灵蹭了蹭头上的冷汗,一鼓作气,腰腹用力,屈膝抬起双腿,用刀刃一点点割着脚腕的绳子。段珪用军队里绑俘虏的方法来绑她,绳子缠得很结实,她磨了一炷香,好容易才把绳子磨断,可手上的绳结必须要人帮忙。
三人并排躺着,她右边是吴敬,两人隔得有些远。
帐子里太黑,她用脚尖踢开帐帘,让月光涌进来,朝吴敬弹了粒小石子。
?
吴敬睡得很浅,摸了摸被砸中的腿,转过头。叶濯灵冲他摇摇手,他迟疑许久,接过她用脚推来的匕首,极轻极缓地帮她割开腕上的绳索,又塞给她一个迷药包。
“多谢。”叶濯灵对他做口型。
吴敬躺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由触手可及,叶濯灵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强压下紧张,抽开迷药包的系绳,宛如一只猫,蹑手蹑脚地从吴敬身旁爬了过去。
?
三尺外,段珪仍在说梦话:“娘……娘,别丢下我……”
她抿了抿唇,在半途停住,想了想,又继续往前爬。
他有娘,可她也有爹。她爹不该死在他的刀下。
?
还有两尺。
段珪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月光洒在他憔悴的脸上,叶濯灵看见他的眼珠在眼皮下滑动。
……他不会要醒了吧?
只剩最后一尺。
?
叶濯灵双手撑地,左右扭扭脖子,活动活动手腕,跪在段珪腰侧,就要拆开药包倒出粉末——
“救命啊!”
一声女人的惊恐尖叫在树林里响起。
叶濯灵慌乱间手一抖,药包整个儿掉下去,可她只抽了绳子,油纸的包装还没拆!
?
她暗叫不妙,段珪已经醒了,睁眼的同时唰地从席上坐了起来,药包从他的肩上滑落。他见到面前黑黝黝的人影,大惊失色地挥出一掌:
“你要干什么?!”
这一掌正打在叶濯灵右胳膊上,“咚”的一下,匕首落地。
风吹起门帘,帐中光影明灭,白森森的寒芒刺入段珪的眼帘。他霎时醒悟过来,横眉怒目,伸臂去抓匕首,却被一股大力扑倒在枕上。
?
“快逃!”吴敬叫道。
“你这个叛徒!”
段珪根本想不到吴敬会对他倒戈相向,既惊又怒,屈腿朝吴敬的腹部狠狠撞去,连踹了七八脚。吴敬一个老儒生,怎经得起这般折腾,吃痛地倒在席上翻滚。叶濯灵心道不妙,这可是采莼的亲爹,她不能见死不救!
她的右臂刺痛酸麻,只得用左手去抢匕首,段珪斜眼一瞧,这女人的绳子被砍断了,定是她和吴敬合谋要跑。他暗恨自己心软大意,右脚尖一挑,身子一翻,那匕首当空飞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掌中。
?
叶濯灵见状,直呼糟糕,刀在段珪那儿,她还怎么逃?只怕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吴敬被踢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却不依不挠地扒着段珪的腿,拼了老命不让他走:“快……快……逃啊……”
“混账!我救了你,你竟恩将仇报!”段珪暴跳如雷,一刀捅进吴敬的右肩。
热血涌出,吴敬惨叫着捂住伤口,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目中却透出无比的坚决。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吼着再次扑上去,紧紧抱住段珪的两只靴子。
?
“吴长史!”
叶濯灵眼看段珪在他背上又扎了一刀,血流遍地,惨不忍睹。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抓紧了手边的包袱,两排牙齿打起了颤。
……是逃跑还是拼命?
?
任段珪怎么殴打捅刀,吴敬就是不松手。叶濯灵的斗志被浓重的血腥味激了出来,四脚并用爬到角落里,扛起劈柴的斧子,双目圆瞪,大叫着冲上前。
段珪此时行动不便,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他杀了吴敬再来追她,那她就完了!
斧子足有六斤多重,她双手合握,用吃奶的劲儿朝段珪劈下去,这一击十分生疏,段珪侧身一躲,斧子“歘”地划破帐篷,直直嵌入地里。
“不自量力!”段珪冷哼,掀翻吴敬,来捉叶濯灵的手腕。
?
帐篷破了个大口子,光线顷刻间亮起来,叶濯灵好歹跟陆沧学过几招,矮身一躲,没让他揪住。段珪眉头一锁,五指成钳,来扼她的脖子,她就地一滚,“嘿”地把草席一扬,上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滚来滚去,阻住了段珪的脚步。
“你找死!”
段珪见她居然能躲过攻击,恼羞成怒,高高举起滴血的匕首,吴敬又不顾死活地抱上来,半张脸被染成鲜红,面目可怕:“别……别……”
?
他被扎出好几个窟窿,全身疼痛难当,段珪一挣,他就倒地不起,四肢蜷缩着抽搐。叶濯灵的心凉了半截,早知如此,就该让吴敬在茶水里给段珪下药,都是外头那声尖叫惹的祸,大半夜的装公鸡打鸣!
……药!对了,还有迷药!
生死关头,叶濯灵计上心来,大哭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爹,女儿来找你了!”
?
她一头往支撑帐篷的木桩撞去,弯腰时手指在席上一擦,将没拆封的药包捞个正着,啊呜一口吞进嘴里。她背朝段珪,段珪看她要触柱自尽,想着还要用她来和赤狄人谈生意,得留她一条命,便不做多想,去拽她的衣领。
叶濯灵被他拽到身前,幽冷的月光下,他扬起巴掌就要扇过来,神情狰狞万分。千钧一发之际,她深吸一口气,张嘴“噗”地喷出被尖牙咬破的药包,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洒。
?
段珪不料她把迷药藏在嘴里,一着不慎吸进了鼻子,巴掌还没落下,视线先模糊了。他眨眨眼,甩了甩脑袋,双腿不听使唤地踏了两步,又是一刀刺来,叶濯灵一个高抬腿踢在他肋下。他闷哼着单膝跪倒,勉强支撑住身躯,眼中凶光毕露,叶濯灵拾起包袱,“砰”地砸歪了他的头,他还想站起,晕眩铺天盖地袭来,紧接着手腕一麻,匕首被夺去。
“哧!”
心口微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漏了出来,滴滴答答。
?
眼前越来越黑。
陷入无底的深渊时,他感到一阵剧痛,嘴唇羸弱地翕动着,磨出几个字:
“爹……别打我了……疼……”
?
草席浸透了人血,一地殷红,四散的药粉溶了进去。
叶濯灵捡起水囊疯狂地漱口,而后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又骤然醒了神,手忙脚乱地爬去吴敬身边,带着哭腔道:“吴长史!吴长史,你不能死,采莼还等着你呢!”
“不是……不是叫这个……”吴敬的青衫鲜血淋漓,艰难地喘着气,冰冷的手指摩挲着玉佩,“载纯……负载的载,纯粹的纯……你告诉她……我取的……”
?
叶濯灵潸然泪下,哽咽道:“好,我告诉她,这名字好听,她一定喜欢。我给你上药,你别说话了。”
她打开段珪的包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都倒出来,上面没有写药名,她逐一拧开盖子,放在鼻端闻,可她涕泪横流,鼻子也不好使了,闻不出哪个是金疮药,爬回去在吴敬的伤口上乱洒一通。
血还是在流。
夜风透过被斧子划开的缺口,呜呜地吹进来,如同鬼哭。
?
吴敬的眼睑垂下来,叶濯灵抱着他的头颈,吸着鼻子:“吴长史,我原谅你了。你撑住,我带你回京,你亲自和太妃解释,她或许也会原谅你的……你们一起做了那么多大事,她不忍心看你孤零零地死在外面……”
“你又骗我……她不会……”他的嘴角无力地扬起,“水坝的图……我只在早上画……你骗我……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我的纯儿……”
叶濯灵一愣,他竟还记着她编的假话:“那你还问我是不是真的?”
?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我想听……”
“是真的。”叶濯灵又说了一遍。
吴敬吐出最后一缕气息,抬到半空的手倏然垂下,黯淡的眼珠望着月亮。
?
帐中一片狼藉。
叶濯灵在两人的尸体旁瘫坐了很久,用袖子抹去泪渍。
人死不能复生,她只能让吴敬入土为安,至于段珪……
?
“爹,女儿为你报仇了。”
她自言自语,胸中没有丝毫得偿所愿的喜悦,反而填满了空虚和疲惫。血的颜色让她心生厌恶,为什么总是要死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必须死?
叶濯灵喝了几口凉水,走出帐篷吹了会儿风,然后搬出一把铲子,在月下掘起地来。汤圆不在,她挖得分外吃力,可她不能任由吴敬曝尸荒野,被鸟兽啄食。
?
方才用尽了力,没挖一会儿,她就累得手脚发沉,决定先解决段珪的尸体。要是他和吴敬互不嫌弃,她还能挖一个坑,把他们都装进去,但如果真这么做了,两只鬼魂肯定要打到阎王爷跟前。起初她想把段珪拖进湖里,可湖水那么清澈美丽,她实在不愿破坏这幅美景。
“还是让山里的秃鹫和狼代劳吧。”她念叨着,吭哧吭哧地在土壤里掘出一个浅坑,“那只狼在就好了,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话音刚落,几丈开外的林子里飞出一群宿鸟,马蹄声由远至近,夹杂着男人的呼喝。
?
叶濯灵把铲子一丢,仓皇朝马车跑去。她怎么忘了,之前有一个女人在林子里喊救命!骑马的要么是山匪要么是盗贼,这个时辰,不可能还有普通村民在山上!
她跑得太快,没注意绊到一根藤条,“扑”地摔在地上,随即腰间一紧,一根飞来的铁索缠住她,把她从蒿草里拖了出来。
“女的?”一个男人疑惑道。
?
他跳下马,收回铁索,擦亮火折子,拎着刚到手的“猎物”仔细地端详。
叶濯灵也看清了他的脸,心中咯噔一下,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是个棕色眼睛、身材魁梧的赤狄人!
?
第140章140孤云堡
男人带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自骑,马鞍边拴着皮鞭弓箭,另一匹驮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妇人。她们四五十的年纪,前面一个哭得尤其厉害,头上有处擦伤,后面一个身材较胖,正在安慰她。
“你是赤狄人还是周人?”男人见叶濯灵的瞳色与众不同,但头发又黑又直,一时分辨不出她的身份。
叶濯灵心思电转,用流利的赤狄话道:“你是哪个部落的?”
男人闻言答道:“我是左日逐部的,你呢?”
?
左日逐部!
叶濯灵一喜,没表露出来:“我不知道。我母亲是赤狄人,父亲是周人,他们都死了。”
禾尔陀掳走采莼后,她就定下目标,要好好学赤狄语,在燕王府温习了不少词句,这下不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她要向这个送上门来的赤狄人打听采莼的下落!
男人指着帐篷里蔓延出的血迹:“这是怎么回事?”
?
叶濯灵的眼泪说来就来:“我自小给周人当奴仆,帐篷里的两个人,一个要卖我,一个要买我,买主准备带我去云台城。他们没谈好价钱,就大打出手,杀了对方。”
男人问:“你给人当奴仆,会不会做中原的饭菜?”
“那自然……是会的。”
“好,你跟我走。”男人很满意,把她拎上自己的马。
?
“哎!我不去,我有个失散多年的哥哥在云台城,我要去找他。”叶濯灵摆手拒绝。
“你有一半周人血统,你不跟我走,我只能杀了你。大王要我找几个中原厨子,你能顶上。你长得也不赖,他就喜欢漂亮的,他一高兴,说不定让你当他的女人,那可是你的福气啊。”
叶濯灵明白赤狄人都是一根筋,跟他们解释不通。既然他没有害她的心,那跟他走也无妨,以她小有所成的骗术和灵活的嘴皮子,弄两匹马带采莼逃回国还是大有可能的。
于是她问:“你们不会虐待我吧?”
?
男人不悦:“我找厨子是来给可汗和可敦做饭的,打你干什么?除非你像那个女人一样,半路想跑。”
可敦就是可汗的正妻,赤狄人也管她叫大妃。叶濯灵奇怪,这夫妻俩怎么突发奇想,要吃中原菜了?
“那好吧。我的手艺很好,绝对能让你们大王尽兴,不过你得帮我把帐篷里的两个人埋了。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如果不埋,他们的鬼魂会来找我,还有你,你也看见他们的尸体了。”
?
赤狄人是个直性子,一口应下,把她往马背上一放,拿起地上的铲子挥汗如雨,不到一炷香便刨出两个大坑来,把吴敬和段珪搬到坑里。
“你把左边那个人手里的玉戴在他脖子上。”叶濯灵指挥。
吴敬的陪葬品只有女儿的玉佩,很是凄凉。想到那块玉,她心生感慨,算命先生说得果然不错,这玉千金难买,救了她一命。有朝一日,她要带采莼回来扫墓,把父亲的遗骨葬回家乡。
她又让赤狄人从马车上拆下两片木板,插在坟头,用刀在上面刻了“燕王府长史吴敬之墓”和“段珪之墓”几个字。这两人死前争斗,死后却并排躺着,她希望他们早点投胎,别来半夜敲门。
?
“这下行了吧?”赤狄人问。
“行了,多谢。你可以把我们三个放在马车里,这样走起来轻松。回草原的路太危险,前面有狼群,不如先歇几个时辰,等太阳升起来再走。”
赤狄人采纳了她的建议,把帐篷里能用的东西全都塞到车上,那两个女人也得以躺下来休息。
叶濯灵和赤狄人聊起了天,得知他叫苏铎,二十岁出头,是新任可汗耶利伐的帐下护卫。耶利伐新娶的妻子喜欢吃中原菜,所以他就命亲信潜入大周找会做菜的厨子,在继位后的祭天大会上博美人一笑。
?
“可敦以前是什孛利的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她生得像月亮一样美,是我们部落里最美的女人,什孛利叫她萨仁。”苏铎介绍。
草原上有收继婚的风俗,丈夫死了,妻子会再嫁给他的族人,周人视之与禽兽无异。
叶濯灵对可汗喜欢哪个女人没兴趣,问他:“你们部落有个叫采莼的中原姑娘,十六岁,是被禾尔陀带过去的,你认识她吗?”
苏铎摇头:“我跟禾尔陀不熟。中原女人在我们那里都是奴隶,我没听过叫这个名字的,不过她要是被部落里的男人看上了,就会改名。”
?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纳伊慕的女人?她是我亲戚,三十八九岁,棕色头发,右边肩胛骨有一颗红痣。”她又问起娘亲。
“叫纳伊慕的女人太多了,我姐姐就叫这个名字。你亲戚长什么样?”
叶濯灵语塞。娘亲被掳走时她才不到七岁,十二年过去,娘亲的相貌她也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她很瘦,很爱笑,白皮肤高鼻梁大眼睛,编着一根粗大油亮的深棕色辫子。
“算了,我到草原自己找吧。”
?
叶濯灵钻进车舆里,又和两个妇人混熟了。
一个妇人姓张,是羊脚村的村民,就是那瘸子的媳妇,专门做大席,苏铎抢走她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炖杀猪汤,还有一个妇人姓杨,是七柳镇酒楼里的帮厨。草原上做饭的都是女人,苏铎不识货,见她在院子里杀鸡,就以为她是铛头,把她打晕扔进了麻袋,今晚她在林子里解手时逃出二里地,不幸又被苏铎追上了。
“我们做完饭,能回家吗?”她们和苏铎语言不通,要叶濯灵帮忙问。
?
苏铎道:“那要看我们大王的心情,你们做得好,大妃会替你们说话,如果做不好……你们清楚下场。”
叶濯灵安慰两个大嫂:“先做了再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赤狄人又不懂中原的饭菜,我看就是随便蒸一碗鸡蛋羹,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蛮子都说好吃。”
她们这么一想,点头称是。
四人在湖边睡到天亮,把段珪打来的那只兔子烤了,吃完饭就上路。
?
大羊角这条路至少有半年没人走过,道上崎岖不平,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苏铎赶着马车,晌午进了野狼沟。叶濯灵听说这段路有许多狼,但亲眼看到还是大为震撼,这些家伙在白天也敢出来拦道,还会互相配合。遭到皮鞭驱赶,它们就紧跟在马车后头穷追不舍,吓得马匹嘶鸣不止,车轮都在石头上磨出了火星子。
最后领头的狼王见猎物即将跑出山谷,招呼狼子狼孙蜂拥而上,把马车团团围住,苏铎的包袱里带着火蒺藜,一路走一路炸,用巨响和烟雾把狼群冲散,若是深冬时节定会引发雪崩。
?
叶濯灵心惊胆战地拽着车帷往后看,那群饿狼不甘地在山崖上徘徊,嗷呜嗷呜的嚎叫回荡在山中。她不禁摸了摸项下的牙齿护身符,陆沧十五岁就敢一个人待在山里杀狼,多少是有点功夫和胆量在身上的,要是他在,可以和狼群交流交流感情。
何时才能再见到那条挂着八枚狼牙的腰带呢……命运推着她越走越远,离开京城已经快两个月了。
最险要的一段路过去,接下来的地势变得平缓,苏铎带三个妇女昼夜兼程,在两日后出了黄羊岭西北峪口。广袤的草原一马平川,利于行车,几人又疾行了两日,来到赤狄的王庭孤云堡。
?
关外虽然气候干旱,水土贫瘠,但总有几处能种庄稼。牧民也是人,要吃粮食才能活命,光靠皮毛牲畜在边境的集市里换米,不够维持十几万人的生计。孤云堡就是河谷边的一个农垦之地,每年春夏高山冰雪融水,汇成河流滋养两岸的麦田,这里的居民半耕半牧,人烟比别处密集,他们建起了小镇方便商旅落脚,其中有像模像样的房屋水井、商铺邸店。
赤狄人逐水草而居,王庭的选址时常变动,贵族们都住在毡帐里。马车驶出镇子,叶濯灵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和晴空,千百顶白色的毡帐迎着金色的太阳光矗立在大地上,像一朵朵涌起的浪花,蔚为壮观。
?
“明天祭天大会就开始了,连办三天,今晚各个部落的首领在大帐里相聚,商讨与周国的战事。我带你们去后厨,他们正缺人手做饭。”苏铎跳下马,领着三个女人往东北方的一顶毡房走。
叶濯灵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羊膻味和血腥味。毡房后有条小溪,好几个赤狄妇女撸起袖子在溪边洗肉,一旁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娴熟地剔着羊。这几人闻声抬头,停下手中的活计,窃窃私语起来:
“她们是谁?”
“是周国的奴隶吧……”
?
“苏铎,你从哪儿绑来的中原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问。她四十多岁,地位在这群仆妇里最高,看起来像是掌管后厨的。
“你别管,这三个人都是厨娘,你先和她们熟悉熟悉,明天办大会,让她们献几道菜给大王尝尝。”
那剔羊的男孩嘟着嘴道:“是给大妃尝鲜吧?我们都打输了,大王还想着讨她的欢心,真糊涂。”
苏铎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掌:“赫巴图,你多嘴什么?让大王听到了,把你卖给周人当奴隶,他们就喜欢吃小孩儿。”
?
叶濯灵睁大了眼睛。
小时候她爹也这么吓唬她来着,不过吃小孩儿的是赤狄蛮子,他们还会把小孩儿和大葱一起剁成烧麦馅再吃。
苏铎向掌事大娘交代了几句,就回大帐复命。掌事大娘打量着三个陌生的女人,用手势比划了一通:“你们俩帮我剁肉馅,你,去和面。晚上我们要蒸一千多个羊肉烧麦,不能耽误。”
“喂!你愣着干什么?中原女人就是麻烦,快进去干活儿。”男孩在粗布衣服上擦擦手,拉着叶濯灵进了毡帐。
?
“哎,你别扒拉我!”
叶濯灵嫌弃地甩开他的手,这孩子一手的羊油,脏死了!
男孩诧异:“你会说我们的话?”
“我不仅会说,还听得懂。”叶濯灵对他露出一个邪笑,抱起和面的木盆往桌上“咚”地一放,“你叫赫巴图对吧?你背后说可汗的坏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要是不想把话传到可汗耳朵里,就礼貌点叫我姐姐,别喂喂喂的。”
?
她和苏铎聊了四天,赤狄语更流利了,只是有些口音,对付区区一个孩子不在话下。
男孩被她拿捏住小辫子,气得跺了几脚:“你威胁我!别以为我怕你!”
叶濯灵笑道:“你自然不怕我啦。大周的皇帝派燕王来北疆了,他马上就要带兵打过来,可汗要是把你卖给他,你就惨咯!燕王最喜欢吃小孩儿,砍去手脚摘了脑袋,泡在酒缸里糟三天三夜,裹上鸡蛋液下油锅炸到金黄,切成厚片蘸韭花酱拌饭吃。你天天在外头跑,一身腱子肉,嚼起来可有滋味了,他一天能吃四个你这样的赤狄小孩儿,打仗也用小孩儿当军粮,饿了就啃一口风干人腿,渴了就喝一口人脑浆子。燕王身边还有两个护卫,专门找壮实的七八岁小男孩,割了小鸡鸡给他下酒壮阳。你怕不怕他?”
?
男孩被这番恐怖的话震住了,半天没吱声。
“赫巴图,羊还没割完,你就去偷懒了?”毡帐外,掌事大娘没好气地喊道。
叶濯灵扮了个鬼脸:“还不去,你娘叫你呢!”
“阿娘,燕王吃小孩儿!他们说的是真的!”男孩一溜烟跑出去。
?
也不知他和母亲讲了什么,过了一刻,掌事大娘走进来,叉着腰看叶濯灵和面,表情不太愉快。
叶濯灵先发制人,戴上一副乖巧的面具,揣着面团道:“一斤面能做一百二十个烧麦,一千个烧麦差不多要十斤面,我和完这一盆面,还要帮您做什么?”
大娘看她动作熟练,说得也在行,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坐在小马扎上捶着酸痛的胳膊:“苏铎真找对人了。烧麦皮你会擀吗?这个比做馕饼难多了。”
?
叶濯灵不慌不忙地道:“这个不难,只是花力气。要么我先和好这盆,蒸出来一笼给您看看样式?”
“这一斤面你放了几两水?”
“四两出头。”
大娘啧啧称奇:“我都要用到四两半。这面硬得很,擀完一盆你也没劲儿干别的,干脆就专做这个吧。”
?
时辰尚早,叶濯灵在她的审视下聚精会神地忙碌开。做烧麦的面极硬,要醒上三刻才能揉光,她把压成团的面丢在盆里,用湿布盖住。恰好有人端着切好的肉馅进来,她一看,是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羊肉粒,三肥七瘦,颜色鲜亮,刚够配一盆面。
她向大娘讨了个拌馅的差事,把一捆翠绿的沙葱细细地剁成末,用石臼捣了花椒粉和姜泥盐巴,又拿锅子炼了葱椒油,把生熟料往羊肉上一泼,右手往馅里一插,左手稳住盆沿,一边转盆一边哗哗地轮指拌开,拌匀了用油封上。那馅料油润晶莹、香气四溢,也不出水,几个仆妇进了毡房,都闻着味儿朝桌上瞧。她们平时做烧麦,肉馅只加盐和沙葱,顶多再放些姜,没有这么多花花门道。
?
掌事大娘的话多起来,问叶濯灵家住何方、以前在哪谋生,叶濯灵还是那套半真半假的说辞,也从她口中问出了一些讯息。
“耶利伐大王还没举行祭天大会,这是我们草原上的传统,可汗只有在祭天后才能获得天神之力,率领部落打仗出征。大会办得很隆重,参加的臣民都能享用到可汗赏赐的酒肉,我们后厨这几天要起早贪黑地忙活。”大娘肃然道。
?
“苏铎说,我们三个中原人还要给可敦做饭?”
大娘对可汗的行为也很不满:“是啊,他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大王血统纯正,在王族里辈分最高,帐下养着一帮勇猛的护卫,没人敢当面说他的不是。大妃从了他,是为了儿子,他现在给大妃面子,事事都依着她,谁知道以后呢?他喜新厌旧不是第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