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通知你们的?”
“好像是,红花城城主,一个花妖,很厉害的花妖,跟我们首领是旧相识。”
屠雾是雾妖,他们刚进来就陷进去的那片雾是屠雾的分-身,也就是看到余水仙长得好看,又没有像其他陷进他身体里的捉妖师们大喊大叫胡乱施法,屠雾才一时情不自禁往他身上凑了凑,哪知道这么倒霉。
不过余水仙也是妖,他也就释怀了,基本余水仙问什么他答什么。
他口中的首领是棵活了一千多年的合欢树,至于为什么跟他不是同族他还唤他首领,屠雾颇为自豪道:“因为我们所有妖都很信服首领。”
他睿智,年长,学富五车,法力高深,仁厚,慈爱,像个大家长一样保护着大家,疼爱着大家,庇佑着大家,他都不曾区分种族,他们又怎么会因为种族不同而跟首领心生别隙。
第146章
146.
别看屠雾有些心眼,但心眼不多,见余水仙说自己是妖,他还真信了,都不带验证的,就说要带他去见首领。
“你也是妖,还是留在这跟我们一起好了,外面那么危险。”屠雾是妖境里土生土长的妖,但妖境也收留过不少外界逃进来的妖,起初那些妖都可惨,大多都是残缺,得亏妖境里大家和谐互助,他们才慢慢恢复如初,在妖境里安家扎根。
屠雾见余水仙还算小,虽然比起先前只有十二三岁的童子模样来说变化了一些,也是个十五六的堂堂少年郎,但变化的只是他的外貌轮廓,眉眼稍微长开一些,更为精致秀丽,身量是真的只长了一点点,就四五公分的样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相比起屠雾还矮了半个头,所以屠雾潜意识中就觉得余水仙还很小,需要人保护。
再加上余水仙言辞间对妖族很是陌生,打听下来也是刚离家学会化形就混居于人世间,连父母现今在哪都不知道,屠雾脑补的更多,看向余水仙的眼神愈发怜悯心疼,说什么也要带他去见首领然后让他留下来。
“你别看这里光秃秃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再往里头走点,景色就丰富了,伙伴也多了。”
屠雾说的是实话,果不其然,再往里头走上一段路,视野豁然开朗,前边那些荒芜干巴的场地逐渐退散,映入眼帘的尽是一片乐土桃源。
那是一处极为宽广的山谷盆地,盆地间矗立着各色各样的房子,有树干模样的树屋,有蘑菇状的伞屋,还有直接在两棵树之间搭建楼层,在地底挖洞造穴,甚至还有地下栈道,不过地下栈道余水仙还没资格去看,据屠雾说,只有得到首领认可他才能下去,事关机密。
这里妖也很多,大家都用带着部分原形特征的模样生活,粗略地看过去,余水仙随便一数就有二三十种妖。
他们聚在一块还挺热闹高兴,有不少小妖在兜兜转转地跑着跳着,似乎在玩追逐游戏,还有的直接变成原形在追赶。
模样看着年长些的妖族则是围坐在一边闲聊,瞧见调皮捣蛋的就用妖术小小惩戒一下他们,端的一派和谐祥乐。
“不止这些呢,还有很多同伴住在山林里,他们不喜欢热闹。”屠雾指着山谷后边那一圈更远的密林,郁郁葱葱,高壮挺拔,让人根本没法穿透林木看清里面情形。
屠雾在妖境里还挺受欢迎,带着余水仙一过去就有不少年幼的小妖朝他围过来,看着可高兴,激动地问他这次战果如何,有没有把那些讨厌的捉妖师吓得屁滚尿流。
屠雾很是自豪地挺起胸膛,哼哼笑道:“当然有,你们是没看到,那些捉妖师一进到我的雾里头就开始大喊大叫,跟没脑袋的苍蝇一样,贼可笑。”
“哦,对了,这个是我刚捡到的小妖,余水仙,首领在吗,有空吗,我带水仙去找首领。”
“水仙?是花妖吗?”有个呆头呆脑的小妖歪头看向余水仙,他脑袋上顶了片绿油油的荷叶,应该是还小的荷花精。
“不是。”屠雾刚要说,就听余水仙否认,屠雾惊异:“你不是花妖啊。”
余水仙:……
妖境的首领在的,不过这会儿没空,去了西边,说是碰到了个棘手的捉妖师需要去处理一下。
屠雾一下担心起来,说印象里进来的捉妖师都挺差劲的,哪个能值得让首领出手。
“不行,我先过去看看,你们帮我招待下水仙。”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吧。”余水仙直觉那人是乌苍,说什么也要跟着屠雾过去。
屠雾拗不过,只能带上余水仙一起。
路上余水仙听屠雾说起才知道,原来那些捉妖师一进来就会被屠雾的妖雾所迷,然后趁他们无知无觉的时候把他们全都送到西境去,那里距离他们居住的地方最远最偏,而且方便其他同伴收拾他们。
屠雾越说就越生气,他虽然没有离开过妖境,但听过太多躲进妖境的同类诉说过外界捉妖师的残忍暴虐,这回捉妖师们不满足于外界,竟然还想着把他们妖境一网打尽,简直……痴心妄想,丧尽天良。
“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就什么都不是吗?”
余光瞥见余水仙面色不对,屠雾还以为是自己说话太过分,毕竟还骂了好几句脏,把人小孩儿耳朵脏了不好,忙找补说别听他瞎说,也不是所有人类都那么讨厌该死。
“如果有人想改变这种不平等,你们愿意支持他吗?”
屠雾怔了怔,嗤笑出声:“改变,哪有那么容易改变,人类,呵。”
屠雾对人类的偏见还是很严重的,毕竟他接收的都是关于人类极端负面的评价,压根不相信有什么好人,即便有,也必有所图。
“你可别被这些人给骗了,人类可比我们妖更懂伪装。”
屠雾语重心长,生怕余水仙从小就混迹于人间被他们表面和善给骗了。
“一旦他们知道你是妖,你就完了。”
余水仙哪会不知道,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乌家第一个要他命。可他也没什么好怕的,左右都是为了乌苍,只是一想到乌苍到时候就得孤零零的一个人孤军奋战,那双温暖柔情的眼睛只剩寂寥落寞,他又有点不忍。
还是坚持到人妖平等之后再把命送了吧,不然就留乌苍一个人,太辛苦了。
……
西境果然很偏,余水仙跟着屠雾走了老久才走到,是块比之前走过的那片地还要荒废的地带,几乎寸草不生,只有黄沙土跟飓风,气候瞧着就跟别处不是一回事儿。
这边没有屠雾的雾气弥漫,余水仙能看的清清楚楚,在昏暗的阴霾背景下,一棵极高、近乎遮天蔽日的合欢树抖动着身上的枝丫跟身下的根须在同一个相较之下微如蝼蚁的人影打斗。
人影没有利器在手,但每一次手臂挥舞间都会有异彩流光浮现,合欢树的枝丫根须一经触碰便会激出刺眼火花,发出振聋发聩的轰响。
人影很是灵活,即便被诸多根须枝丫追着鞭打也未曾被沾过身,反倒是合欢树挨了好几下,树皮树叶掉了不少。
屠雾一见这情况就气急败坏,直骂人类捉妖师阴险不要脸。
“首领,我们来帮你。”
余水仙:我们???
第147章
147.
屠雾已经上去了,哪怕他的首领在看到他后给他打了招呼让他别过来,他依旧一意孤行冲了上去,同时还不忘招呼余水仙赶紧过来帮忙。
余水仙:……
帮谁,乌苍吗?他怕他过去了得挨揍。
余水仙认出了那个身影是乌苍,知道双方不会有事,只是友好切磋,干脆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上x去看戏。
屠雾对他恨铁不成钢,不知道这种时候最适合刷存在刷好感吗?这样首领更能让他顺利留下来啊,笨鸟!
屠雾说是上去帮忙,但没几下就被合欢树隐晦地送了下来,他根本不是乌苍的对手,甚至一个照面肚子就挨了一下,差点从半空滚下来。
被他首领送下来的时候屠雾还很不服气,揉着吃痛的肚子忿忿不平,同时一脸担忧,唯恐首领不敌乌苍,说着就要去叫人。
余水仙看他跟个陀螺似的瞎转悠,一把把他拉过来坐下:“行了你,没瞧见你家首领跟乌苍是切磋么。”
“切磋?”屠雾一脸不信,他又不瞎,那人分明就是捉妖师,首领怎么可能对捉妖师和颜悦色。
“乌苍不是普通捉妖师。”
“再不普通也是捉妖师,是我们妖族的敌人。诶,你叫那人……乌苍?你、你认识他啊?”屠雾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余水仙嗯了声,表情带着点自傲,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屠雾看着莫名,嘟囔着一个捉妖师,你那么自豪干嘛。
余水仙:……
余水仙摸了把自己的脸,喃喃自问:“我有在自豪吗?”
屠雾就在边上,听着仔细,老实点头:“是啊,你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夸你呢。”可他就说了句你认识那个捉妖师啊。
余水仙黑脸:“你看错了。”
屠雾瞪直眼:“怎么可能,我眼睛好着呢。”
余水仙幽幽地看着他,屠雾一头雾水,但也莫名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杀气”,后脖子一寒,他立马改口:“对,我看错了。”
余水仙这才满意。
“不过,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有人类能跟首领打得不相上下呢。”虽然敌视捉妖师,但屠雾是个实诚孩子,该承认的事实绝对不胡说。
余水仙很想克制自己这不要钱的笑,但听着别人夸乌苍,他就是有种比听到夸自己还要骄傲自豪的喜悦,上手拉平嘴角,他淡淡道:“乌苍都能拿下陶曼,你家首领……哼,洒洒水的事。”
屠雾:……
“你真的是妖吗?”屠雾都开始怀疑了,哪有妖这么向着捉妖师的。
当然,这种妖也不是没有,跟人类相处的好的妖族素来有之,只不过妖境里基本没有,更别说是跟捉妖师来往密切信任的妖,绝对不存在。
余水仙是他接触外界进妖境的妖中唯一一个对捉妖师备有好感信赖的妖,心里一时半会不知道什么滋味,总感觉余水仙是被捉妖师给忽悠欺骗了。
他语重心长,又想说那一套,余水仙预判及时,忙打断他指着半空的合欢树跟乌苍,大呼:“快看,那是什么——”
屠雾成功被打断,抬头望去,就见巨大无比的合欢树开始散发出莹莹白光,像是替整棵树描上一层光边,莹白的光点一点点逸散出去,转眼间就罩上了乌苍,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球。
“啊,合欢幻境,首领怎么把这招都使出来了?”认出这是什么,屠雾满脸惊愕,余水仙听着像是他首领的绝招,心一下悬高。
“这个幻境怎么了,很厉害吗?”
屠雾也挺起胸膛引以为豪道:“当然了,这可是首领最厉害的招数,没想到那个捉妖师挺厉害,竟然能让首领使出这招,只是这招对……”屠雾说着说着忧虑起来,眉眼耷拉纠缠着,看着可替他家首领担忧。
余水仙这下急了,虽然他相信乌苍不会有事,毕竟是主角,连陶曼都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跟陶曼旗鼓相当的合欢树精,但问题是,这个剧情是多出来的,而且,在月老的世界里,主角是存在死的可能的。
实在担心乌苍,眼看乌苍罩着的那个光圈逐渐变得实心,余水仙不再犹豫,急忙一个猛子朝着光圈飞掠过去,在光圈彻底闭合之际,一头栽了进去。
屠雾:???
合欢树精:??
他刚刚应该没眼花吧,好像有只小黑雀飞了进去。
奈何这会儿幻境彻底闭合,合欢树精就是想把那只误入的小鸟雀带出来也无济于事。
“首领,首领——”屠雾急急忙忙掠到詹合欢身边,着急忐忑:“完了完了,刚刚水仙,哦,就是那只小鸟妖,一块进幻境了,他妖力低微,会不会在幻境里出事啊,而且还有个那么厉害的捉妖师在。”
“你说乌苍?他倒是不足为惧,就是幻境……”詹合欢略有些不自在,“可能对那只小鸟有点过了。”
说着,詹合欢开始问起余水仙的身份来历,他们妖境鸟妖有,但还没见过这么小只的。
……
余水仙一头猛子扎进去的时候没想太多,只以为詹合欢的幻境是个极其凶险的地方,早早安了一百个心眼提防着。哪知道刚落地,手就被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抓上,强硬地牵走,生拉硬拽地把他拉到一个园子里。
这园子看着还有点眼熟,余水仙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乌苍住的那个园子么。
可是下一秒,余水仙怔在原地,一脸茫然。
乌苍是谁?
怪了,他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余水仙开始敲起脑袋,总感觉脑子有点怪怪的,好像被糊了什么东西,完全运转不起来。
“嘿你这孩子,怎么又在犯傻,赶紧走,别让旁人瞧见你这副傻样。”那强拉着余水仙的汉子又拉了把余水仙。
余水仙傻愣愣地跟着走,直到走到更为眼熟的乌苍房间门前,等着汉子叩响门扉,对着里头的人点头哈腰,顺势将余水仙推到身前。
“老爷,您别看这小子这会儿有点呆,等时间长了熟悉了就灵活了,是个聪明的娃呢。”
也就是被推到人前余水仙才发现自个儿眼下矮小的可怜,仿佛才五六岁的样子,得昂老费力的头才能看到所谓的老爷。
是个生面孔。
老爷似乎有点嫌弃余水仙的痴呆,但瞧着余水仙那双乌亮的眼睛又有点犹豫,他叫出了个小孩,跟余水仙这会儿差不多年岁,一双金红异色瞳一下抓住了余水仙的眼球。
余水仙这下表现得更呆了。
老爷顿时有点不太想要了,但乌苍却开口留下了余水仙。
理由就是余水仙看着呆傻,实则正符合族长给他挑选陪读的要求。
乌苍父亲看出乌苍未尽之言的意思,轻叹了声,大手盖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心疼之色尽然流露。
“是爹娘对不起你。”
乌苍摇摇头,稚嫩的脸上尽是与之不符的成熟稳重。
第148章
148.
“你好,我叫乌苍。”
等人都走了,乌苍朝余水仙伸出手,友好地看着他笑。
余水仙还是呆呆的,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我叫余水仙,我好像,认识你。”
乌苍略微惊讶,但也只是笑:“是吗,那我还不认识你,好像有点吃亏。”
“接下来,多多关照了。”
乌苍晃了下手,示意余水仙也把手伸过来,余水仙愣了会,探出手,呆呆傻傻地就这么平放着。乌苍无奈笑开,主动把手覆盖上去,跟他轻轻握了握。
“我们这样,是在握手。”
五六岁的乌苍手掌就已经比余水仙的大上一圈,又细又长,指肚暖暖的柔柔的,乍然被碰到,仿佛有阵电流顺着手心窜了进来。余水仙愣愣盯着手心看了两秒,哦哦了声,表情还是有点痴傻。
乌苍也没计较,牵着他的手往屋子里走。
他的房间挺大,除了内室是他睡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外间,用来给余水仙睡的。
两个床榻就隔了一扇小门,纸窗低矮,灯火一照,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在干什么。
余水仙是被卖来当乌苍的书童的。
乌苍眼睛不好,看不见颜色,但又肩负着家族兴旺的使命,族中子弟都被耳提面命着用功学习,只能从外面找个信得过的身家清白的小孩培养,辅佐乌苍。
卖余水仙的老汉说余水仙是个机灵聪敏的孩子,但从第一天接触起乌苍就知道,那个老汉纯粹在胡说,余水仙表现得实在太呆了,族里任何人看到他都会戏称他一句呆子,而他也真跟呆子一样完全听不懂他们实际在取笑他,反而还傻愣愣地笑起来,附和着说呆子。
乌擎有点后悔,想给乌苍重新换一个,可乌苍就是看余水仙顺眼,愣是说服乌擎把人留了下来。
呆傻也有呆傻的好处,况且他身边,最忌讳出现有自己想法主见的仆从。
乌擎觉得有理,毕竟只是个伴读,纯当一对招子的作用,傻点更好。
乌苍把余水仙留了下来,本就瞧不起他的族人听说了之后越发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们两个,说他们x一个瞎子一个傻子正配。
乌苍早就习惯了他们的取笑奚落,被说是瞎子也不恼,可余水仙却出离奇怪地反应过激,跟个小牛犊子似的一把将嘲笑他们最起劲的一个大男孩撞倒,冲撞间还替乌苍说话:“乌苍不是瞎子,他看得见。”
余水仙到底个头小,哪怕跟乌苍同岁,也比他瘦小,更别说被他撞倒的男孩,比他们都大三岁,个头也高壮,因此余水仙撞上去的时候自个儿也摔到了那男孩身上,脑袋磕到男孩下巴,疼得他一激灵。
被疼痛激到的男孩一下恼怒,刚直起身想把余水仙掀下去揍他,拳头被一块符布包住向后勒,愣是没能落到余水仙脸上。
余水仙就是傻了,骨子里那点傲也磨灭不去,哪怕差点被反打,他的下巴也是挺得高高的,更别说有人帮他,越发肆无忌惮,骑到那男孩身上打他。
“让你坏,让你说乌苍,让你讨厌……”
余水仙到底是傻,打人都只知道锤胸口,他那小拳头能打的多重多疼。
可这偏偏惹恼了那男孩,他觉得分外丢人,被一个小傻子骑着打,乌苍还帮着这傻子压制他。男孩越发羞愤,铆足劲一把破开乌苍的符布,一掌打上余水仙的胸口,直接把人掀飞。
变故发生的太快,乌苍都来不及反应余水仙就被打开,屁股搓地搓了一米远。
“水仙——”乌苍眼神一厉,冷冷瞟了男孩一眼,立马跑向余水仙身边扶他起来。
“怎么样,哪里疼?”
余水仙似乎被搓懵了,整个人可呆,乌苍连问了好几句他都没反应,乌苍一下着急了,背起余水仙就要去医堂。途中跟男孩擦过时,他冷冷看了他一眼:“乌穹,你最好祈祷水仙没伤着。”
背地欺负乌苍这么多年,这还是乌苍第一次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乌穹本该硬气地回怼一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乌苍那对不祥的异瞳透出的凉意让他由衷心惊害怕,他当场被吓得噤声。
余水仙伤的不重,就是屁股上擦出了不少擦痕,医堂的人起初见乌苍那么着急忙慌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吓他们一跳。
就这么点皮外伤,医堂的人直接给了乌苍一罐药膏,让他们回去自个儿擦擦就好。
乌苍还有点不放心,想让他们再给余水仙仔细检查检查,可医堂的人都忙着,随手就把他打发了回去。
他们不愿在一个外姓小孩身上浪费时间,乌苍也已经习以为常,老成地道了谢,就要背着余水仙回去。
余水仙捂着屁股退了两步,干巴巴地说自己能走,乌苍没有理会,愣是把人背了起来。
明明同样是五六岁,余水仙浆糊了的脑子就不明白,为什么乌苍的背这么宽这么稳这么牢靠,贴上去好安心。
他贴在乌苍的背上,双手吊在他肩上,闭着眼喃喃:“我好像,有被人这么背过。”
“是你的父亲吗?”
“不知道。”余水仙想不起来,但他肯定不是父亲,“我没有父亲。”
乌苍沉默一瞬,体贴地没有追问。
从医堂到乌苍的住所有点距离,他们走了很久,久到余水仙差点在乌苍背上睡着。
直到要下来时,余水仙还有点恋恋不舍,他抓着乌苍的袖子,低垂着头:“乌苍,以后,你还能背我吗,我喜欢你背着我。”
余水仙也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就觉得靠在乌苍背上很舒服,很暖和,像是在一个特别温暖可靠的窝里。
余水仙小小个的,低着脑袋时,乌苍可以轻而易举看到他头顶的小旋,跟他人一样小小个,很可爱,再听着他那么软糯的请求,本就不是硬心肠的乌苍怎么可能不答应。
他温声说了好,余水仙很是惊喜地抬起头,开心地笑弯了双眼,乌亮的眼珠弯成明亮的月牙,实在可爱得让人情不自禁想亲亲他。
感受到眼睛上的温软,余水仙又愣了傻了,痴痴摸着刚被乌苍碰过的眼皮,热热的。看着乌苍略带不好意思闪躲的眼睛,金色如细沙,红色似暖阳,闪躲间仿佛流泻出一道铺满金沙的阳光,耀眼炫目到让人痴迷,余水仙忽然傻笑开,踮脚亲上乌苍的眼睛,直白地说——
“好看,喜欢。”
第149章
149.
乌苍也被余水仙这突然一下子亲懵了,愣在原地愣了好久,要不是看到余水仙开始捂屁股皱起小眉头露出疼痛表情,他还有点回不过神。
这还是头一次,除爹娘以外的人夸他眼睛好看的。
平日他听到最多的便是不祥,灾厄,祸害,妖怪,甚至还有人怀疑他是他娘跟妖族所生,理应处死。
可余水仙这傻呆呆的竟然说他好看,说喜欢……
想到这小笨蛋屁股疼也是为自己出头,乌苍心里动容的同时又有点责怪心疼余水仙。
“以后听到这些话,你当没听到就行。”
“为什么?”余水仙不解,眨巴着透彻的乌眼珠,执拗地说:“他们敢说你的坏话,我就要打他们,让他们坏。”
余水仙袒护乌苍的意思很明确,很直白,从未被人这般坚定维护着的乌苍不由愣住,怔怔看了他许久,像是被鬼迷了一般喃喃出声:“可是你会受伤,你也会跟我一样被孤立,排斥,厌恶,嫌弃,你会痛……”
“我痛,那个坏蛋也痛啊。”余水仙说着,哦地拉长声音,一副了然的样子:“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害怕被他们孤立,所以就任由他们欺负你。”
乌苍失笑:“怎么会……”
余水仙幽幽盯着他,像是看穿他笑容背后伪装的坚强不在乎。
乌苍笑容僵在嘴角。
余水仙哼哼,一脸我猜中了吧,他抬高小下巴,平日里显得呆傻的面容上此刻难得闪过灵动。
“你不用怕,以后,有我呢,我不会孤立你讨厌你的,我可喜欢你了,所以,那些人敢再说你,我就替你揍他们……嘶——”
余水仙动作幅度稍微有点大,一下扯到了伤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薄薄的湿意从眼珠子里浮出来,浸得睫毛湿漉漉的。
乌苍顾不得再问,忙拉着他进到里屋,让他脱裤子他来给他擦药膏。
到底都是小孩,余水仙脑子又被糊住,很痛快就当着乌苍面儿脱了,白嫩嫩的小屁股上是泛着青紫的血痕,擦了好几处,连尾椎那块儿都破了皮,乌青的皮下渗着血珠子。
乌苍不是没给人上过药,在余水仙到来之前,他还给妖族“朋友”、动物朋友上过药,尽管他们都不是很领情,还骂他虚伪,假惺惺,说有朝一日也要他跟乌氏所有人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可每一次乌苍都能心如止水地替他们上药,唯独这一次,他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
余水仙真做到了他对乌苍的承诺,但凡听到谁不怀好意取笑诋毁乌苍,他都会不顾一切逼得那人向乌苍道歉。
但余水仙到底是个普通人,哪敌得过会术法的小捉妖师们,乌苍在的时候还好,他会出面保护他,乌苍不在他身边,他往往都带着伤回来。
乌苍心疼担心他让他以后别再理会,尤其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可余水仙哪是受得了气的主,更别说那些人骂他是狗仗人势,还说乌苍迟早会死在外头,一个睁眼瞎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余水仙没冲过去撕了他们都是客气的。
“你别看我伤的重,那些坏蛋,被我打得更惨。”
余水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就算自己是普通人,身量瘦小,他疯起来也不容小觑,被他揍过的乌家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全在暗搓搓骂他疯狗一个。
不是所有乌家人都能像余水仙一样不顾一切,没命也在所不惜。
他们可惜命着,甚至妄图去参加门族大比。
余水仙也是个嘴贱的人,哪怕脑子浆糊了嘴巴也毒辣如初,听到他们说乌苍坏话也毫不犹豫讥讽回去,可以说,随着他年岁愈长,很多罪都是他这张嘴惹来的。
只不过他没好意思向乌苍提。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特别喜欢受伤,受伤完看到乌苍心疼他又拿他没办法的宠溺模样,心里甜滋滋的。
他就是喜欢被乌苍捧在手心的感觉,每次被他背着,抱在怀里时,他都会特别窝心安全,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他就是乌苍的全部。
余水仙浆糊了的脑子想不起来过去,记忆里除了乌苍对他这么好过,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虽然朦胧间有那么个影子对他也好,但他每次想到那个人就会很难过,尤其是做梦梦到的话,他都会难过地惊醒,然后跑去x找乌苍,缠着他让他抱着他睡觉。
乌苍每次都会说他好坚强,都不会哭,可余水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会哭,明明心里那么酸那么难过,难过的就快要死掉一样,呼吸都呼吸不上来,可他就是没有哭。
“如果我离开了水仙,水仙会哭吗?”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不会回来吗?”
“只是说如果。”乌苍揉了揉余水仙的头,任由余水仙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如果也不行,几天可以,长了不行,时间长了,我会害怕的。”
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什么,余水仙抱紧了乌苍,四肢齐上,差点把乌苍抱得喘不上气。可乌苍没有让他松开,任由他抱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头发,日渐成熟的面容上沉淀着惆怅。
乌苍走了。
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第一天余水仙还没什么异状,还比较习惯,因为乌苍的族长这几年时不时就会叫走乌苍,然后一走就是好几天。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八天,余水仙有点等不住了,横冲直撞闯进政事堂,愣头青地逼问起二长老乌苍去哪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二长老本想呵斥他不懂规矩,想让人拉他下去受罚,但看他是真心实意担心乌苍,眼睛都红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儿,二长老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鬼使神差就告诉了余水仙。
乌苍不会回来了,他被族长放逐了,他不再是乌家人,不再是捉妖师。
他是,所有捉妖师的敌人。
他不是妖,胜似妖。
余水仙不明白,慌张地追问,二长老不愿告诉他他还对他动手,二长老就没见过这么傻愣的人,没好气地说乌苍叛变了,他站到了妖族那一边。
几乎是一夜之间,乌苍叛变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乌山,所有乌氏族人都知道了乌苍为了一只妖残忍地杀了一名捉妖师。
“我就知道乌苍不是什么好东西,天生异瞳,能是什么好鸟,现在果然,他就是妖。”
“难怪他辨不出妖,自个儿就是妖还怎么捉妖,亏得族长以前那么看重他。”
“诶,听说乌苍好像是为了一只乌鸦叛变的,他别也是只乌鸦吧?长得那么晦气。”
耳边充斥着各种诋毁乌苍的声音,可余水仙却再也没有力气去为乌苍辩护打架,哪怕听到乌穹讥嘲他有眼无珠,他也丧失了搭理他的精力。
乌苍怎么会是妖呢,他明明是人,体温和触感跟他一模一样的人。
他不会回来了,他被赶走了,那他怎么办,他怎么能丢下他不回来了呢。
余水仙第一个晚上还坐在乌苍的床上等着。
第二个晚上也在,第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第五个晚上……
他又等了他八天,床都变得可冰冷了,不论他怎么用力去暖,去闻,这个屋子都冷淡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乌苍。
余水仙难过极了,仿佛今晚才真切意识到他被丢下了,再也见不到乌苍了,酸涩弥漫至全身,最后汇聚在双眼里,视线愈发模糊。
可很奇怪,他还是没有哭出来,他明明那么难过那么难过,但他就是哭不出来。
【如果我离开了水仙,水仙会哭吗?】
余水仙摸摸自己干干的脸蛋,更加难过。
“原来乌苍离开,我不会哭。”
可是,我好想哭。
第150章
150.
江湖上少了一个名为乌苍的捉妖师,多了一只名为乌苍的妖。
乌苍不愧是近百年来横空出世的第一奇才,即便仅有十二,功法深厚老辣之处也远非普通捉妖师能比拟,甚至五大家的人来了也得碰一鼻子灰,灰头土脸离去。
乌苍被乌家驱逐的这几年里,余水仙被乌擎正式纳入乌氏,改名乌水仙。尽管他看着依旧呆头呆脑,身上那股子讨人厌的刺头消失,让他看上去更加呆傻,但他在术法上的通透机敏却不亚于乌氏任何人。
少了乌苍这么一根反骨,多了乌水仙这么个听话的,哪怕不是乌氏本家人,乌擎也还算满意,甚至有意让他参加三年后的门族大比。
乌擎对余水仙算是寄予厚望,不仅将原来乌苍住的院子给了他,还把乌苍本该有的待遇也全转嫁到他身上。乌林作为他的侍从,每天负责他的起居饮食。
但不知道为什么,余水仙莫名反感乌林,除了必要,基本不让他靠近自己。
乌林也不喜欢余水仙,碍于族长命令,他时常当着余水仙面儿挤兑他,还时不时戳他心肺眼儿,说乌苍就是被余水仙逼走的。
乌苍不在的这些年里,余水仙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每天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盛着一身冷汗抱着腿一坐就是天亮。
每每乌林说起这个时,余水仙木木的脑子也会艰难转动着想,是不是真的是因为他太傻了,太冲动了,所以乌苍不要他了。
是不是因为他根本不会为他离开而流眼泪,所以乌苍可以随心所欲地不要他,丢下他。
余水仙越想脑子越痛,心口一阵阵发闷,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塞住了,重重地压在心脏上,连简单的呼吸都让他疼得直冒冷汗。
他真的想哭。
可是不管他怎么疼,扇自己巴掌,他也没有半滴眼泪。
他问过医堂的人,他们说不会哭是病,人怎么可能不会哭呢,可是他们治不了他,还怀疑过他是妖。
但是妖也会哭啊,他看到过的,在锁妖房里,好多好多的妖,疼了,怒了,都会哭。
他们的眼泪就跟人一样,也是圆圆的,一颗一颗的,跟透明的珍珠一样,又宝贵又稀有。
余水仙被怀疑是妖,乌擎当天就拉着他检验了一遍,结果自然是否定的,可是是人怎么可能不会哭。
于是余水仙又被冠了个怪胎的名号。
傻子,呆子,怪胎,怪物……莫名其妙的,余水仙仿佛变成了乌苍,体验着他曾经遭遇过的一切。
但跟乌苍心思细腻敏感不同,余水仙这个痴儿根本没放在心上,谁说他,他就打谁,哪怕因此遭受族规惩罚,他也要把那些敢取笑他诋毁他的人的嘴打烂。
余水仙实在彪悍,久而久之,乌山的人没一个敢去招惹他,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理他,他们视他为洪水猛兽,用另一种姿态孤立了他,包括乌林,如非必要,余水仙基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可余水仙从未在意过,他只是越发想念乌苍,受伤了会想到他,委屈了会想到他,一个人的时候会想到他。
乌苍不是个喜欢与人起争执的人,但自从身边跟了个喜欢靠嘴惹是生非的余水仙,他就承担起替他擦屁股的责任。
他对旁人的诋毁奚落毫不在意,可余水仙不行,把人打了,对方家里人找上门,还连带着戒律堂长老一起来,都是乌苍替余水仙领的罪。
余水仙脑子呆,人也倔,往往一句道歉能解决的事总会发展成乌苍去戒律堂走一遭。过去乌苍还在的时候余水仙不知道戒律堂有多可怕,直到他丢下了他,他要一个人面对的时候,他才知道乌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背负了好多疼痛。
真的挺疼的。
于是余水仙更加想念乌苍,他想抱抱他,想问他疼不疼,想说以后他可以自己去戒律堂,想说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敢多嘴说他们了,乌家人都害怕他。
可他连乌苍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他好像,可能,再也见不到乌苍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余水仙浑身都在打摆,害怕得不知所措。
很快三年就过去了,门族大比即将开始,余水仙终于被允许离开乌山。
也就是到了乌山小镇余水仙才知道,乌苍已经成了一只鼎鼎有名的大妖,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妖。被赶出乌家的这些年,他有了自己的领地,有了自己的威望,有了自己的“族人”,他所率领的妖族数量是当代所有捉妖师数量的十多倍。
因此今年的门族大比,目标只有一个,灭了乌苍。
旁人说的津津有味,余水仙却听得心口堵闷,一阵接一阵的难受,有种自己视若珍宝的宝贝被所有人唾弃为尘的感觉,很不痛快。
可是诋毁乌苍的人太多了,他根本揍不过来,他只能在心里难过地向乌苍道歉,暗暗发誓一定会找到机会让那些说他坏话的人闭嘴。
乌苍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余水仙清楚地记得,自己被乌穹打伤的时候,是乌苍背着他去医x堂,是乌苍背着他回家,是乌苍细心小心地替他上药,担心他疼还会呼呼伤口哄他不会再痛。
他清楚地记得,他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是乌苍第一时间跑过来抱着他安慰他让他别害怕,有他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跑掉。
他清楚地记得,乌苍的怀抱可暖可暖,就跟他的眼睛一样,全是暖暖的光。他的背也很暖,他有时候耍赖撒娇让他背他的时候,小小的身躯传来暖洋洋的体温,就跟地里的棉花一样,又柔软又安心,让人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干涩地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余水仙烦闷地打了几个圈,发现自己越发想念乌苍了。
余水仙下山的时机挺巧,乌山小镇过两天要举办一月一次的灯节,打小就在乌山呆着的余水仙有些好奇,不顾乌林的催促愣是在乌山小镇多留了两天。
他想看看这所谓的灯节,想凑凑这趟热闹。
……
一月一次的灯节确实热闹,人一下来了好多,尽管四处还是能听到跟乌苍有关的流言蜚语,一个个又是害怕乌苍又是忍不住议论乌苍,但更多的还是跟这次灯节有关。
据说上届灯魁又做出了个大家伙,有望蝉联三届灯魁。
据说县令准备把女儿嫁给灯魁,届时会摆三天流水席。
据说这次灯节花样又多了,价格还便宜了,绝对值得外来人带些特产回去。
但余水仙最为在意的还是最后一个据说,据说乌苍可能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