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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望着坐在角落里自顾自玩沈黎衣服袖子的江总,大家长舒一口气。

沈黎坐在江怀川身边,腿上放着剧本,左手搭在江怀川身上,袖子被男人揉皱又抚平。

对于男人孩子气的动作,沈黎没有阻止,他只是一遍又一遍低声说道:“都是假的。”

“嗯,我知道的。”

沈黎望着江怀川的侧脸,好看的薄唇紧抿着,那双上午还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宛如一潭死水,细看下去,还带着轻微的颤动。

今天天气不错,影视城那座桃林没有其他剧组使用,或许是为了让江怀川感受一把剧组的专业和审美,高卫大手一挥,把桃林戏份往前提了提。

先拍的是男女主不太美妙的初遇。

《公主风华》是部大女主剧,男女主的相遇虽在漫天桃花飘落的桃林中,但自小被迫小心谨慎的两人却不敢松懈分毫,在远离尔虞我诈的朝堂后,两颗弃子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着彼此的深浅,生怕对方冷不丁给自己来一剑。

果然,不过十分钟,刀光剑影斩开了本就不平和的气氛,最后均以两人挂彩结束。

“周二皇子藏拙了这么多年,意欲何为?”

“自保罢了。”周归轻轻擦拭剑上的血污,语调带着一抹兴味,“倒是公主,你比你那几个废物皇兄有趣多了。”

楚华筝忌惮的扫了眼面前的人,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似乎在考虑是否要除之而后快。

下一秒,寒光闪过。

“喂!你来真的?”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归反手提剑挡在自己脖颈间,“公主殿下,周某和你无冤无仇。”

“今天过后便有了!”

“靠!”周归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一棵粗壮的桃花树干,他慌忙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剑,“殿下,再打就要吸引人过来了!”

楚华筝动作一僵,她屏气细听,果然听到了一道轻缓颓力的脚步声。

“那人不是我的对手。”

周归:……

周归嘴角一抽:“但他是你三皇兄,你暂时还不能动他。”

楚华筝动作一顿,深深看了眼周归。

周归立马说道:“明白,今天我俩没见过。”

桃花林归于平静,微风托着花瓣从空中旋转落下,一道雪白的身影缓缓走进,最后停在那颗桃花树下,长睫半垂,温润的双眸望着眼前被砍了几剑的树干,眼底露出几分不愉。

“咔!”

沈黎望向场边。

副导演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沈老师,非常完美!”

沈黎松了口气,过了就好。

副导朝着一旁喊:“道具组,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是沈黎的单人戏,也是江怀川情绪忽然不对的原因。

刚刚那场戏是楚南牧剧中首次登场,彼时他虽面色泛白,初春还穿着厚重的狐裘,但整个人挺拔如松,缓步走来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游刃有余,仿佛诡谲的皇城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现在,明明还是同一套衣服,经过化妆师的调整,整个感觉完全变了。

沈黎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瞬间差点以为回到了手术前那段时间。

瘦削,苍白,没有生气。

沈黎以为再也不会看到这种状态的自己。

沈黎捋了捋头发正准备起身,忽然,他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镜子角落中,那个沉默的站在门口的身影,往日漂亮的桃花眼暗淡无光的睁着。

不是不让跟过来吗?

沈黎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心底腾起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心疼。

沈黎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捧住男人的脸颊晃了晃:“都是假的。”

江怀川许久都没说话,他望着沈黎眼中露出挣扎和痛苦。

“……我……分不清……沈黎……我分不清怎么办……”

眼前无数画面闪过,有雪中那张了无生息的脸,有血色染红的温热,还有如同噩梦般缠着的,那份手术失败的死亡证明。

化妆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贴心的关上了门。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黎一下下顺着怀中男人的脊背,安抚他破碎惊恐的情绪。

门外,宁云和苏叶脸对脸懵圈。

宁云:“这什么情况?”

苏叶:“我不知道啊。”

“想到害怕的事情了吧。”高卫端着茶杯走过来,他长叹了口气。

苏叶不乐意了:“高导,不带你这样的,话说一半,留给我俩瞎猜。”

“陆禾安那小子说沈黎年初做了手术,差点没下手术台,你说江总看到沈黎那什么妆能不害怕吗?”高卫眼中闪过懊悔,“早知道这场戏就往后挪挪了。”

沈黎是在十分钟后出来的,江怀川没跟着一起,沈黎不让他看这一场戏。

五分钟后,拍摄开始。

三皇子楚南牧在春日屏退侍从,撑着乏力虚弱的身体,来到了桃花林,多年劳神费心的筹谋和夜以继日的病痛折磨,让他早已油尽灯枯。

楚南牧站在桃花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仿佛在和老朋友道别。

他轻轻倚着桃树坐下,望着满山的桃花林。

跨越百年的腐朽王朝正在焕发新的活力,低靡许久的金銮殿将迎来一位合适的女皇。

一切都在向阳而生。

楚南牧眯了眯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遮那刺目的阳光了。

楚南牧有不折的风骨,有远见的谋略,有心怀苍生的胸怀,却偏偏没有一副好的身子骨,这注定他无法走远。

又是一年初春,三皇子楚南牧病逝,葬于百里桃花林。

同年夏末,新登基的女皇楚华筝带着周归来到桃花林。

年近四十的女皇眼尾多了一缕皱纹,她轻轻将糖糕放在桃树下。

楚华筝眼底露出怀念:“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归宿,当年我们两在这打架砍伤了这棵树,被他好一顿念叨。”

周归没有说话,但楚华筝知道他在听。

“你也要走了吗?”

周归握着剑的手紧了紧:“那个老匹夫快死了。”

“好,一路顺风。”

“保重。”

——

沈黎结束后没有直接回化妆间,而是找苏叶借了几片卸妆棉,将脸上的粉底擦了个遍,直奔角落坐着的男人。

“好啦,下午我没戏了,等会我们去吃火锅吧。”

江怀川知道沈黎是想哄自己,他点头:“好。”

半小时后,沈黎穿上清爽的短袖走出了片场。

走过人流多的几个拍摄点,沈黎拉着江怀川拐进了一条小弄堂。

沈黎:“要背。”

江怀川一愣,矮下腰。

旁边还有零星几个路过的人,沈黎没有犹豫,径直蹦上了江怀川的后背。

沈黎单手圈着江怀川的脖子,右手向前一指:“出发~”

“第一天晚上高导带我们来吃的火锅,就在巷子最里面,味道很好,我原本就想着到时候带你过来尝一下。”

身前身后时不时传来拍照的声音,沈黎趴在江怀川背上,呼撸着他的头发。

江怀川的发丝偏硬,手感没有那么好,但沈黎就喜欢抓着他头发玩。

火锅店内,正值中午人比较多,靠窗正好有个位置,沈黎拿上菜单拉着江怀川一屁股坐下。

在面前的小碗又堆成小山高的时候,沈黎终于忍不住了:“张嘴。”

江怀川被塞了一筷子肉。

沈黎:“你别总是给我夹。”

“好。”江怀川点头,筷子却还是往沈黎碗里放。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江怀川给沈黎夹菜,沈黎一筷子进自己嘴里,一筷子进江怀川嘴里。

来来回回数十次,沈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狐疑的停住筷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怀川从碗里夹起肉卷,递到沈黎嘴边,嘴角含着得逞的笑意:“发现了?”

沈黎顺从的张开嘴,眼底蔓开笑意。

他又不傻,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吃过饭,两人回到酒店,沈黎打开手机登上微博,在搜索栏中输入自己的名字。

他和江怀川这一路走来被拍了许多照片,有他们并肩同行的背影,有他趴在江怀川背上的照片,也有他和江怀川说话的侧脸照。

沈黎将手机刚到江怀川面前,一张张打开滑动:“你看,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真的。”

“所以。”沈黎吻在江怀川嘴角,“不用担心分不清,我们的幸福一直有人见证着。”

第75章 第75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南牧戏份不多,转眼就到了沈黎杀青的时候。

宣平五十二年,楚王与金銮殿倒下,一连数十日未醒,太子监国,数月后,与风华会上寻出谋逆书信,同日二皇子母家舅舅公然携兵刃进宫,把控三处宫门。

皇城内波诡云谲,各方暗流涌动。

五天后,三皇子别院。

“三皇兄,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竟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在这下棋喝茶。”

楚华筝在亭中坐下,视线落到桌上的棋局上,略一思索,便微微蹙起眉间。

楚华筝:“这是……死局?”

楚南牧没有回答,他轻咳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楚华筝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秋末最易受凉,还坐这四面漏风的地方。”

说罢,她朝楚南牧身后看去,对上了无奈摇头的侍从。

“怎么来我这了?”

“来避避,顺便散散心。”

这一切的发展脱离了楚华筝原本的计划,如今太子入狱,二皇子倚兵权独大,五皇子懦弱与府内闭门不出,六皇子年龄尚小且无家族依靠,不足为惧。

若楚王真醒不过来了,那二皇子将会成为下一任皇位不可撼动的人选。

若说二皇子才情出众,为国为民便罢了,偏偏是个丧尽天良,嗜血残暴之徒,先不说他会不会变成母族把持朝政的傀儡,就单他而言,光那奢靡成性的作风,恐怕会比楚王在位时更加民不聊生。

这是楚华筝不愿看到的。

但她现在也走进了死局,宛如楚南牧手下那棋局般。

黑棋一颗颗落下,楚华筝没看懂,这番下法与飞蛾扑火有何区别?

“等。”

“等?”

“楚照不会让父皇醒过来的,因为他知道父皇一旦醒来,以父皇对太子的偏爱,太子一派必定能卷土重来。”

楚华筝垂眸思索,倏然,她猛的抬起头:“但是有人想让父皇醒来。”

“没错。”楚南牧落下一子,“不论结果如何,为今之计只能等,还有一人也要忍不住动手了。”

楚华筝了然:“五皇兄。”

楚南牧讲棋子放回,笑了:“你怎就不猜我?”

楚华筝:“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楚南牧嘴角微勾,随着执棋的手落下,黑子落在白子之间,坚若磐石稳操胜券的白棋被撕开一道口子,隐隐呈现出溃败之势。

锋芒与病骨中出鞘,带着冷冽寒光,楚南牧神色复杂,他望着远处的皇城,轻声开口:“华筝,三皇兄与你不同。”

“咔!”

“恭喜沈老师杀青!!”

接过工作人员递上来的鲜花,鲜花上夹着一张淡青色的贺卡,沈黎微笑着打开,看清上面的字,沈黎目光霎时凝滞了一瞬,他目光滑过送花的工作人员,缓缓落在不远处收拾滑轨却余光监视着自己的男人身上。

身边的道贺声还在继续,沈黎眉眼带笑,若无其事的将贺卡摘下拽在手里。

江怀川今天有一个会议,预计下午四点结束,现在应该在过来的路上了。

沈黎敛下眼中的神色,思索着怎么拖延时间,或者把消息传出去。

在天罗地网的搜捕中,躲了小半个月的江之荣终于忍不住了。

【江之荣:小黎,江伯父想和你单独叙叙旧】

沈黎刚从助理手中拿过手机,还没等他做什么,先前那个监视自己的男人已经悄无声息的靠了过来。

男人声音有些嘶哑,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沈先生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老板只见您,不打算见其他人,沈先生也不想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吧。”

说着,他朝旁边飞快扫了眼。

沈黎顺着他目光望去,打算发信息的手猛的顿住。

不远处正对他坐着两个人,沈黎认得低着头那个,是饰演楚华筝婢女的苏酥,今天上午还说过话。

似乎是发现有人在看自己,小姑娘抬头朝沈黎笑了笑,浑然不觉颈侧泛着寒光的针尖。

男人似乎很喜欢看到沈黎这副模样,他兴味十足的勾起唇角:“沈先生觉得,那里面放的是什么?嗯?”

沈黎眉眼下压,把手机递给了男人。

男人满意了,他将沈黎的手机关机:“沈先生还请尽快,老板不喜等人,以及请不要乱说话,那个姑娘的命在你手里。”

“知道。”

十多分钟后,沈黎走了出来。

他顺着男人的指示往剧组后面走,遇到了急匆匆走来的宁云。

宁云一见到沈黎,他连忙说道:“我和苏叶今天还差一个镜头就结束了,晚上一起吃饭呗?”

沈黎脚步一顿,他看向宁云,又望到了不远处隐藏在阴影中的男人,男人朝他点了点耳麦。

沈黎知道这是在警告他,别乱说话,他随时能知会另外那人下手。

沈黎眸光一闪,他温和的说道:“不了,今天有急事,等拍摄结束,我请你们吃饭,就当感谢苏姐送我的那杯咖啡了。”

话音落下,宁云瞳孔猛的一缩,他不动神色的抬眼,对上沈黎温润的双眸,意识到了什么:“行,那到时候再聊,我去赶戏了。”

说罢,宁云快步朝导演的方向走去。

车内,除了沈黎之外,还坐着一个魁梧的保镖。半分钟后,车门被打开,原先坐在苏酥旁边的那个短发女生弯腰坐了进来。

先前那根熟悉的针管抵在了自己脖颈间。

沈黎望着前方并不平坦的水泥路沉默了,他微微偏开脑袋,好奇的问道:“你确定路上手不会抖?”

女生一愣,她下意识望向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

“放下吧。”男人压下帽檐启动车子。

这里面可是真家伙,要是手一抖真给沈黎扎上了,他们都得凉。

“哦哦。”女生从口袋里掏出针管套套上,然后安静的坐在角落里。

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木,女生眼中露出些许怅然,从她拿到那笔钱之后,她便没了退路。

她是在酒吧巷子里被人捡的,半个月前有个人找到她,问她有个活十万接不接。

十万……

“我接。”

车子驶出影视城区域,缓缓驶上绕城高速,魁梧的保镖拿出一个黑色头套戴在沈黎头上。

——

宁云快步走来,正在四处张望的助理迎了上来。

宁云:“怎么了?”

“沈老师走了吗?他手机落片场了。”

宁云拿过手机:“走了,我找高导联系江总。”

宁云目光扫过片场,顺势问了嘴:“高导呢?”

“棚里。”

宁云撩开帘子,棚内只有高卫和一个副导,见他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副导了然起身离开。

宁云:“高导!有没有江总的联系方式?”

高卫望着宁云满头大汗,心瞬间坠了下来:“有,怎么了?”

宁云长话短说:“沈黎出事了。”

话还没说完,高卫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高卫将手机塞进宁云手里,没等江怀川说话,宁云率先开口:“江总,沈黎可能被人带走了。”

电话里传来一道急刹声,几息后,江怀川平稳的声音传出:“他最后和你说什么了?”

宁云语速极快的复述了一遍。

江怀川目光黑沉。

“知道了。”

“沈黎的手机还在片场。”

“好,我让人来取。”

江怀川沉着脸挂断电话,车速被瞬间提起。

那杯咖啡是宁云带着歉意给的,沈黎记性一向很好,如此短的时间不会记错,他刻意说是苏叶,目的是为了告诉宁云他出事了,宁云也不负所望的明白了沈黎的意思,在最短时间联系了江怀川,争取到了时间。

而沈黎也知道江怀川绝对会问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

咖啡……

宁云拿着咖啡过来的时候,沈黎和他正在聊江之荣逃跑的事情。

江怀川眼底晦暗,果然江之荣。

哪怕知道这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江之荣做的,但在没有绝对把握下,江怀川难免会思虑更多,他赌不起另外那个微小的可能性。

沈黎太了解江怀川了,所以在暗示宁云的时候,也帮江怀川排除了另外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

不过十分钟,片场监控视频就发了过来,对方一看就是提前踩过点的,黑色面包车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影视城后方的小道上,无牌。

接到消息,警方瞬间盘查了影视城外所有出入口的监控,皆没有查到这辆车的踪迹,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江怀川坐在警局里,身侧是同样阴沉着脸的沈闻远。

等候室内气压低沉。

沈闻远:“你说他会把小黎带到哪里去?”

A市是不可能出去的,在如此铜墙铁壁的监控和排查下,带上沈黎强行离开A市只会暴露他们如今的行踪,江之荣谨慎且时刻等着翻盘的机会,这对他来说并不是明智之举。

江怀川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他目光沉如寒冰,没有说话。

一小时后,无论是警方,还是他们派出去的人都没查到踪迹,沈闻远终于忍无可忍怒骂:“他是不是有毛病?一天到晚盯着小黎干什么?”

江怀川喉结动了动。

沈闻远霎时僵在了原地,他错愕的站起身,椅子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

沈黎再次见到光是在看到江之荣的时候。

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漆黑屋子中的几根烛火。

面前江之荣苍老的面容隐藏在跃动的火光后,带着几分扭曲和惊悚。

对上沈黎的目光,江之荣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瞳孔打量着沈黎的脸,见他没有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他不悦的轻“啧”了下。

“许久不见,最近过的还好吗?”

沈黎不动神色的打量着周围:“最近不错,今天不怎么好。”

“哈哈,别紧张。”江之荣倒了杯茶顺着桌面推到沈黎面前,“我就是和你叙叙旧,我知道怀川肯定已经在找你的下落了,他和他父亲一样聪明,瞒不了多久的。”

沈黎没有接,他静静的坐在凳子上。

江之荣也不恼,他站起身,随着他的脚步,木质拐杖敲击着地板。

沈黎看着他从远处的冰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江之荣小心翼翼将盒子放到沈黎面前。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很像。”

说着,江之荣打开盒子。

里面的东西露出全貌,沈黎双瞳霎时狠狠一缩。

盒子还冒着丝丝寒气,却抵不上沈黎凉到骨子里的寒意。

一张人皮面具静静躺在里面。

那是江父的脸。

第76章 第76章

沈黎愕然瞪大的双目取悦了江之荣,他喉间发出干哑的笑声。

江之荣指尖轻轻抚过那张人皮:“看来很像,不枉我找了那么多人,你知道吗?这块料是最接近冠清的,无论是皮质的成色还是光滑度。”

江父,江冠清。

这是从活人脸上剥下来,经过一比一复制雕琢后的人皮面具,沈黎甚至能看到上面细小的毛孔。

沈黎心中一阵恶寒,他掐着虎口,强忍着反胃的情绪。

沈黎情绪越是波动明显,江之荣就越愉悦。

江之荣好整以暇的坐到沈黎身侧。

“我比冠清大了十四岁,被接到江家时,冠清刚出生不久,还只会在地上爬,当时我很烦他,因为他总是要让我抱,还把鼻涕擦我脸上。

后来他慢慢长大上了小学,我去外市读了大学,中间几年我们鲜少接触,直到我大学毕业进了江氏工作。

那时江老爷子忙,江老太太身体不好,冠清学校有事情都是我去的,一来二去,我和他又熟络了起来,他想做什么,我便陪着他做什么。”

说到这,江之荣忽然笑了起来。

沈黎微微侧目。

江之荣讲的这些都是他从未知道的事情,沈黎知道,等这个故事讲完,这些年隐埋在地底深处的那个真相也会随之浮出。

“后来江氏越做越大,外界都说我这个大哥的毕竟是外人,他们让江老爷子对我防范些,说我觊觎江氏,在养废他的独子。江老爷子信了,这年开始冠清与我的相处少了许多,每当我和冠清走在一起时,他的目光都带着我看不懂的愠怒,当时我不知道,直到三年后……”

说到这,江之荣停住了,他看了眼墙壁上的钟表:“吃饭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沈黎身后的门打开,先前带他过来的那个司机走了进来。

沈黎沉默的看着他在小茶几上铺上一层纱布,推车上的食物被摆了上去,一旁的花瓶里插上了两支新鲜的玫瑰,最后摆上两根明灭的烛火。

做完这些,司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江之荣打开身后的柜子,从里面捧出了一个相框,而后小心翼翼的摆到茶几一侧,坐到对面。

“又见面了。”

“冠清,你看看,今天的饭菜合不合胃口。”江之荣夹了块肉片放到对面的碗里。

“感觉有点老?我让厨师重新做一份。”

“你说不麻烦那就不麻烦,再试试这个。”

他旁若无人的说着,筷子时不时的向前夹菜,烛火闪烁的脸上露着令人心惊的宠溺无奈的笑容。

沈黎心中骇然,望着江之荣举手帕对着空气擦拭,嘴里说着调侃的话语,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场烛光晚餐持续了一小时,一小时后,烛火熄灭,江之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沉默的坐在阴影中。

司机迟迟没有进来,沈黎看着几乎未动的饭菜哑然。

十分钟后,江之荣拄着拐杖坐到沈黎身边:“好了,送走了一位贵客,我们继续讲故事吧。”

“刚刚讲到哪?哦对,三年后,三年后冠清上了大学,有一次暑假回家,他忽然和我说,他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孩子,言语间,我的心却直直坠入了谷底。”

江之荣望着沈黎:“说来可笑,我竟也不知何时起,出现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明明最初我也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待的。”

“后来冠清结婚了,如愿娶到了喜欢的女孩子,生了怀川,多年来我一直小心的守着这个秘密,我想着,只要能看到他,就够了。”

沈黎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远没有结束,一切悲剧的开始,江之荣还没有讲。

而这一段,才是关键。

江之荣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自顾自倒了杯酒。

“他应该循着我故意落下的那个破绽赶来了。”

什么?

沈黎倏然抬眼。

什么叫故意落下?

沈黎思绪一转,心霎时一紧,顿时冷声笃定:“你的真实目标是怀川。”

从把他带出剧组开始,江之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江怀川找过来。

江之荣点头:“聪明,怪不得怀川那小子那么喜欢你。”

“刚刚那顿饭是在拖延时间吗?”

“不是,我不能让冠清饿着肚子回去。”

江之荣张口闭口都是冠清。

沈黎不明白,他直视着江之荣,冷声问出了一直困惑的问题:“你既然那么喜欢江叔,那为什么还要对飞机动手脚?”

江之荣眼底的笑意瞬间僵了,他没想到沈黎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他幽幽开口:“故事还没讲完,你着急了。”

故事?后面要讲的还能称之为是故事吗?

沈黎瞬间反驳:“不,是你错了,如果飞机没有失事,江叔他们就不会死,所谓的晚餐也不会是你的虚构幻想!”

“走到现在这一步都是你咎由自取,见不到江叔是你咎由自取,怀川不待见你也是你咎由自取,甚至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只能蜗居在这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闭嘴!”

江之荣怒急,他扭曲着脸,猛地抬起拐杖,朝沈黎狠狠挥去。

“我没想要他的命!我不知道他会一起坐上飞机!”

“都怪江老爷子!是他要把我调去国外,是他警告我让我永远别出现在冠清身边,都是他!”

江老爷子?

沈黎指尖猝然一顿,他刚刚那番话是为了激江之荣才说的,原本以为江之荣下手是因为爱而不得,蓄意报复,没想到竟然不是。

沈黎斟酌着开口:“江爷爷知道这件事?”

“知道,怎么不知道?”江之荣自嘲,“他眼光毒的很,我原先也以为他不让我和冠清相处是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认为我会害冠清,后面想想,其实连我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所以才会阻止冠清和我说话。”

既然江老爷子早就知道,那么多年相安无事,为什么忽然要将人调到国外?

似乎是沈黎眼中的疑惑过于明显。

江之荣给出了答案:“呵呵,因为他看见了,看见我亲了冠清。”

沈黎瞳孔猛的放大。

江之荣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冠清不是你想的这种人,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那天我和冠清出席一个晚宴,冠清喝醉了,我送他回的家,当时弟妹不在,或许是那晚我也喝了酒,那是一个克制又一触即离的吻,我也没想到会被江老爷子看到。”

“他把我叫到了书房。”江之荣晃了晃手中的拐杖,“也是这样一根实木拐杖,狠狠的抽在我背上,疼啊,但我更多的是害怕,因为我知道完了。”

“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就下了通知,把我调去国外,并且告诉我不能出现在冠清身边,否则休怪他无情把这个事情捅到冠清面前。”

沈黎难以置信:“所以你就杀了江爷爷?”

“没错,我不可能永远不出现在冠清面前,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安排,所以只有把他杀了,这个秘密才会永远不见天光。”

“我也这么做了,但是我没想到,原本应该分开独自去见儿子的冠清也一起上了这架飞机。”

江之荣拄着拐杖的手掌用力拽紧,知道江冠清也坐上飞机的那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果不其然,不过一小时,坠机的消息传来,无人生还。

听到消息,江之荣当场仰倒在办公室内,被助理紧急送医抢救,醒来后他精神就出问题了,恍惚间,他总觉得江冠清还在自己身边,他知道是假的,但他甘之如饴。

听江之荣讲完一切,沈黎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他微微蹙眉,总觉得江之荣还在布一个局,而这个局才是他这些年的关键。

正思索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司机手里拿着把抢,脑袋上一直带着的帽子已经取下,露出干瘦稀疏的脑袋,他认真道:“老板,人来了。”

对!江怀川!

沈黎猝然抬眼。

他的目标是江怀川,但刚刚的叙述中,几乎没有江怀川的身影。

沈黎惊疑之际,江之荣已经站起身,他嗓音透着些许愉悦和期待。

“就他一个人?”

“是的,车上就下来了他一个,我看过车里没人。”

“好啊,来了就好。”

江之荣话音落下,司机迅速出手,抓过沈黎的喉结掐在掌心,枪抵着他的后心处。

江之荣捧起装着人皮面具的盒子:“走吧。”

轻语飘散在空气中。

“冠清……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

走出昏暗的屋子,沿着蜿蜒的楼梯缓步而上,沈黎终于见到了天光,竟然是江之荣早已被查封的那套房子。

江怀川独身站在门口,身后是凉人的月色。

沈黎刚想出声,喉间的力道瞬间加大。

江之荣不悦的扫了他一眼:“乖一点,你敢打扰冠清回来我杀了你。”

沈黎终于知道江之荣要做什么了。

他要把江怀川变成江之荣,小房间内放置的轮椅,仿真的人皮面具,以及柜子中那一闪而过的与江怀川风格截然不同的衣裤。

江之荣在沙发上坐下,他轻轻拍了两下,朝江怀川说道:“来了就进来坐坐,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过来了吗?”

江怀川不理会他。

江之荣目光沉了沉,宛如长辈般招了招手,话语却带着威胁:“过来,沈黎的命还在我手里。”

见江怀川朝自己走来,江之荣脸上满意愤怒嫉妒交织,他举起手里的针管,示意:“自己打进去。”

“这是什么?”

“麻。醉剂,能让你等会少受点苦。”

“哦?”江怀川兴味十足,他把玩着手指间这一管药水,瞥了眼面前桌上小盒子内的东西,“我和父亲虽然像,但身高不同,你是想把我腿打断?”

“不错,你只要乖乖配合,我会放了沈黎,不然……”

江怀川好奇:“不然怎么样?”

“不然我就……”

江之荣的声音猛然顿住,他难以置信的瞪圆双目,那张苍老松弛的皮肤剧烈颤抖了几下,喉间发出“嗬嗬”的倒吸声。

司机一怔,他下意识偏开拿枪的右手看向江怀川,又倏然反应过来。

“砰!”

子弹挟着风声破空而来,血珠在沈黎耳边迸溅,喉间的桎梏消失,沈黎迅速回身朝后狠狠一踹。

江怀川将针管拔出,吐出凉薄的话语:“江之荣,你真是老了,竟然敢把这东西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