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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祸起: 成疯成魔。

刘是钰在用尽全力将被魏京山紧握的手抽出后, 彻底昏厥。

刘至州瞬间忘记方才的不悦,朝身边人急呼道:“医官,快传医官——”

语毕, 殿中乱作一团。

只瞧拥护者蜂拥而上, 敌对者冷眼旁观。

许禄川穿过人群奔赴而去, 他将眼中真切袒露,不再有任何遮掩。可他却在殿前, 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臂。

许禄川慌忙回眸,在看见那人时惊讶地唤了声:“大兄。”

“退回去。”许禄为沉声相斥, 露出了鲜有的严厉。许禄川却妄图摆脱他的束缚, 继续向前,“我要去看她。”

许禄为早有预感许禄川那晚在祠堂吐露出的人就是刘是钰, 只是他一直不愿相信。因为他与许钦国一样, 一样的认为刘是钰是妖女。作为许家的嫡长子, 许禄为不能眼睁睁看着许禄川陷入不复。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你是医官吗?你看上一眼,她便能痊愈吗?殿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你是要陷许家于不义吗?”许禄为贴在许禄川身旁, 压低声音警惕着周遭,“大兄从未求过你,今日便是大兄第一次求你。二郎,退回去。”

许禄川握紧拳头, 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殿上, 魏京山横抱起刘是钰离开座前。

他跟着站定在阶上, 望向殿中方才那带头口出不逊的谏议大夫贺仟章, 冷冷开口道:“卫士令, 谏议大夫以下犯上, 乃致殿下气急——杀了。”

魏京山此话一出, 卫士令拎着长刀疾步踏上大殿向贺仟章走去。

“等等”

刘至州刚想出言阻拦,贺仟章便在卫士令的刀下命丧。眼见万寿宴上见了血,沉默许久的汤胜安,终于起身跨过贺仟章的尸首,向殿前走去。

他站在百官的队首,还是以优越的姿态开口道:“上明侯,这是要做什么?陛下在上,岂容得你放肆?”

魏京山抱着刘是钰缓缓走下台阶,走过汤胜安身旁。

“我要做什么?”

魏京山笑了,他的笑中充满了不屑。

他不再畏惧汤家,他清楚地知道汤家现在在雍州自顾不暇。他如今有的是时间,在金陵搅弄风云。若说来,乌兴国那突然的出兵,应是有他的一份力。

“少将军,若有功夫,还是不要在这里逞威风。快些归家吧,去瞧瞧家中娇妻,是否还安在?”

“既然,她的牺牲不算什么?那就让少将军尝尝牺牲的滋味吧”

汤胜安闻言一脸愕然。

魏京山是个矛盾至极的人,他可以容许自己伤害刘是钰,却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她。只瞧他将这些话说完,便穿过众人目光,抱着刘是钰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许禄川站在人群中,依旧被许禄为束缚着。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挂念,摆脱了许禄为想要向前冲去。还好白涛眼疾手快,一掌打在许禄川背上。将其利落击晕。

许禄为见状赶忙上前,接过白涛怀中的许禄川后,感谢道:“多谢廷尉大人出手。”

“无妨。”白涛挥了挥手,“本官只是不想看他去送死罢了,瞧着这万寿宴是要散了。将人带回去吧。”

白涛虽是汤无征亲选的廷尉,可与刘是钰共事这两年,他却是愈发倾向刘是钰。自从刘是钰亲自让许禄川跟着去永州开始,他便有所察觉。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魏京山走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常安道这会儿才出言道:“胡常侍,陛下此番受惊。速将陛下带下去休息。”

常侍闻言,即刻上前搀扶刘至州。

刘至州却甩开他的衣袖,愤然从龙椅上起身,追着魏京山的脚步寻刘是钰而去。

常安道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已的万寿宴,忽而冷笑。

“来人,将贺大人的尸首带下去。”话音落下,他又揣着袖子扫视过殿中众人,“行了,诸位散了吧——早些归家,早些归家。”

常安道说着便抬脚向殿外走去。

身后符争跟着拂袖一挥,追随丞相的那些人也跟着陆陆续续出了大殿。

眼瞅着万寿宴出了这样的变故,除去丞相与刘是钰的追随者。剩下些不夷不惠的人,便开始六神无主。于是乎,他们皆向着德高望重的九卿之首围去。

许钦国向来中庸,他又怎会置喙。

只瞧他挥了挥手,沉声道:“事已至此,除却守护陛下安危之外,尔等静观其变就是。散了吧。”

许钦国说罢,看了眼许禄为怀中的许禄川便拂袖离去。全然不闻,身后那一声声恳切的:“太常大人,太常大人——”

拾光殿外,魏京山抱着刘是钰踹开了殿门。

医官惶恐的跟在身后,一个没小心连滚带爬进了大殿。刘至州紧随而来,刚想上前却被从床铺前起身的魏京山拦下。

“起开。”刘至州带着天子的威严呵斥。可魏京山没有丝毫畏惧,他恶狠地看向刘至州不肯退让,“这里交给医官,陛下稍安。卫士令,将陛下带去休息。”

刘至州闻言侧身躲过了卫士令的束缚,转而怒声道:“光禄勋——”

只听刘至州一声令下,他的亲卫便纷纷拔刀闯进大殿。

可魏京山亦不是吃素,几乎同时他带进宫的北军,也不甘示弱拔了剑。

两相对立,刘至州与他身后的亲卫终究势弱,瞬间被北军围了起来。但光禄勋陆诚,却不曾退缩紧紧将刘至州护在身后,开口怒斥道:“上明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犯上作乱,拿刀对天子!”

魏京山只身走去,抬手压下陆诚的剑柄侧脸看向他身后的小皇帝。

“陛下知道,臣效忠的唯殿下一人。所有挡路的人,都不能够,也不足以成为殿下的阻碍。”魏京山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诡怪,他话中有话,好似故意讲给刘至州听。

他见刘至州不言,又道:“既然陛下担心,就留下吧。只是,别在这儿见了血。”

魏京山的话音落下,北军收起剑鞘,不再与之对立。

接着魏京山一个眼神示意,医官畏畏缩缩上前终于开始给刘是钰诊脉。

大殿寂静,冬日的寒风从未曾关严的窗中吹来。刘至州望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刘是钰,陷入了沉思。他的担心分毫不减,只是怀疑更多。

可帝王的猜忌,一旦祸起,就将泯灭经年的情份。

他不相信阿姊会反,可这条帝王路上却又容不得半分的错。

他需要自己冷静下来。

那边医官在诊过脉后,下意识回眸看向魏京山。魏京山恶狠的眼神让他无所适从,他只能按魏京山交代的来说。

他颤颤巍巍起了身,又颤颤巍巍走到刘至州面前禀告:“启禀陛下,微臣已为殿下诊过脉象,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所致。殿下没什么大碍,大概三四个时辰,便能醒来。”

“最近,只要注意不再劳累。半月便可痊愈。”

刘至州的忧心渐消,可他却疑惑着,他一向沉稳的阿姊又怎会这般气急?到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说阿姊当真为了那声未能山呼的千岁烦扰

阿姊,皇权自缚。难道你也要走上大兄走过的那条路吗?

经年的阴影犹在,刘至州心烦意乱。已然很难再去思考。他便垂眸应了声:“朕知道了,那就让阿姊好好休息。陆诚,回宫。”

“陛下。”陆诚仍有忌惮,不肯退让。

但眼见输赢,刘至州不会在此时跟魏京山硬碰硬。他要先将心中的那团乱麻梳理。

“朕说了,回宫——”

刘至州语气愤然,拂袖离去。

陆诚便不再倔强,转身护着刘至州离开了拾光殿。医官瞧这阵势不敢久留,赶忙躬身随着众人逃之夭夭。

人都走了。

魏京山负手站去了晦暗的殿门前,身后卫士令见状走上前抱拳道:“侯爷,城门与万舍宫的守备都已经准备好了。五步一人,臣保证不会有人能逃得出去。只待您一声令下了。”

魏京山沉默着睥睨远行的天子,他知道刘至州已然起心动念。

可这便是魏京山想要的结果。

他要刘是钰众叛亲离,他要刘是钰遭世人唾弃。他要刘是钰举目四望,满目疮痍。身遭却只有他一人能与之为伴。

再回首,魏京山走向榻前坐下,他在抬手轻轻为刘是钰掖去被角后,才开口道:“此刻开始,金陵风起。你再醒来时,已不能力挽。刘是钰,你再别无选择。”

“有虎,去办吧。”

尚有虎得令欲应声退下。谁知,魏京山却转眸又道:“找时间多派些人,去将她收拾了。千万记得做的干净些。”

尚有虎闻言转头顺着魏京山的目光看去,在瞧见门外相守的连月后应了声:“是。”

尚有虎走了。

他与连月擦肩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连月似有察觉般回望,紧盯着其远走。待到她再回眸,魏京山已从榻边起身,向殿外而来。

魏京山到了殿外,转身凝望起门缝中渐渐消失在眼前的刘是钰,沉声道了句:“从今日起,殿下静养,拾光殿封门。除却殿中侍病女官外,其余人一律不准入内。”

“无论是谁,违背者,皆杀无赦”

*

第52章 追杀: 请殿下允许我们和您站在一起。

“拾光殿封门?这是谁给侯爷的权利——”

连月在魏京山转身后, 冲上前质问。魏京山冷眼望去,丝毫不加掩饰地亵慢道:“本侯不需要谁赋予权利,现在的金陵, 都在本侯手中。你若不怕死, 可以闯进去。”

“只是, 别怪本侯没有提醒你。你死了,刘是钰也不会好过。”

魏京山的话, 令连月扼腕。她不再开口了。

语毕,魏京山傲然走过连月身旁, 他踏下拾光殿前百步的长阶遥遥远去。

连月回身望着被卫士封上的拾光殿, 恨不得即刻大杀四方。

可她握在掌心的剑却始终未曾出鞘,她两难了。她不知该如何去做她不知是该守在刘是钰身边?还是该去完成她曾嘱咐过的话

她想自己怎样都会后悔。

月光冷冷, 风也凉凉。

连月一直在拾光殿外守到了丑时, 路过值夜的掌事女官见状开口唤了声:“连月。”

连月回了头, 女官瞧着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开口劝慰:“说来今日事发突然, 本官虽还不曾弄得清状况, 但你别灰心。本官相信殿下福大命大,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困在这里。”

“别等了,若无事,你就先回府休顿休顿。等明日来见殿下时, 顺道将殿下换洗的衣物送来。”

“去吧, 路上慢些。”女官说着轻轻拍了拍连月, 连月闻言起身应了声, “好。”

再回首, 她走了。

转而走上那条狭长的宫道, 连月想这么多年了, 还是她头一遭如此孤独归家。只瞧宫道两旁的石灯,几欲燃尽。却也不见小黄门前来更替。

连月垂下了双眸。

今晚的一切,太不寻常。不寻常到让人迷离。

谁知倏忽之间,灯灭风起。连月敏锐地嗅出空气中藏着的诡异。只见青灰色的宫墙,好似有人影在穿行。可魑魅魍魉不足为惧,最毒不过人心。

连月毅然拔出了腰间的剑。

“出来吧。”她紧握剑柄,高呼着,“无论是谁想置我于死地,我都奉陪到底——”

她的话音落下,落进萧瑟的风里。

霎时,有人踩着青瓦飞身而来。再抬眸,七八个黑影就落在了她的眼前。

没有对峙,没有叫嚣。

只见在为首之人干脆利落地点头后,这些黑夜中穿行的“鬼魅”,便蜂拥而上妄图将连月蚕食。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他们并没有能吞下连月的能力。

然尚有虎似乎早就看出了连月的不寻常,他此番派来的皆是些出类拔萃的高手。

但菩提宗的剑,除却那次浩劫外。从未输过。

皓月当空,云卷云舒。连月瞠目而视,利落受下了他们送来的第一剑。她抵着长剑退后,白刃之中映出了她那张异常兴奋的脸。

“真是卑鄙,以寡敌众。你们就算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连月凝视着眼前人露在黑夜中的黑眸,忽而狂笑。

那人像是被她激怒,欲收剑回击。

连月却瞧出了他的破绽,抬剑便将其送上了黄泉。

可就是由此开始,接踵的剑锋不断袭来,连月与他们这这场恶战,愈演愈烈。

不知何时?浓厚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连月的神经渐渐紧绷。连家的灭门与菩提宗的浩劫开始在她的脑海中,交替上演。

她不知不觉变得恍惚,变得大意。

直到白刃刺进了她的身体,她才被痛觉拉扯回了现在。剑起剑落,连月撑着长剑跪了地,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已这样狼狈的方式离去。她后悔没能为刘是钰再做些什么

于是乎,她竟带着那份不甘,再次提了剑。

与此同时,有个清瘦的身影为她奔赴而来,他落下后将连月死死守在了身后。

众人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戾意的少年,为之一愣。

“阿姊,我来。”连星拔剑刚想拔剑冲上前去,却被连月一把拉住,低声交代道,“不必与他们纠缠,魏京山叛变。殿下,恐有危险。你甩掉他们,速去拾光殿。”

连月弃了自己,也要救刘是钰。可连星却舍不下他的阿姊。

只瞧他揽起连月的腰,眼神坚定道:“我们,一起。去救,殿下。”

说话间,身起身落,连星带着连月迅速消失在了众人眼前。他们不会比连星更了解万舍宫,更不可能追得上连星。这世间好似除了许禄川,还从未有第二个人能同他相比。

但那些人还是追了去,只是不过半刻。他们便迷失在了巍峨的万舍宫中。

暂时甩掉追杀的连星与连月,亦是一刻不敢停歇地向拾光殿奔去

拾光殿中,刘是钰从万千混沌中醒来。

她转过头望向昏暗的大殿,只觉得身上一片木然。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不那么真切。

刘是钰用力拉扯着帷幔坐起身来,周遭的死寂让她不安。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需要再缓上一缓。

谁知后殿忽然传来窸窣的细响,刘是钰集中精力望去,只瞧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这是两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身影。可当连月带着浑身的伤,站在她的面前。

刘是钰却哽咽着捂住了想要发出低泣的嘴。

连月看着已经醒来且安然无恙的刘是钰终于放心,她用衣袖掩去腰间的伤,微笑着向她缓缓靠近。可她终究没能撑过三步,便在殿中向地面倒去。

连星在身后将人接住,刘是钰也从榻上赤脚翻下,向她奔去。

再抱起连星怀中的连月,刘是钰悲痛不已:“是谁?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样?我不是告诉你,替我去保护他吗?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连月闻言笑起。

“殿下,奴明白您的话不是责备。奴也明白您让奴去保护许郎君,也不全然是您说的那样。您其实是想让我们全都置身事外,独留自己承担一切,对吗”

连月说着手轻轻握住刘是钰的手臂,她气息微弱,说话时却铿锵有力。

“可惜,您错了。”

“没有人能放下您,许郎君也一样。您是我们的救赎,既然是救赎哪有那么容易舍弃。这一程,哪怕是死,也好过在无尽的悔恨中活下去。”

“所以,奴恳求您允许我们和您站在一起”

连月说罢。

连星跪在刘是钰面前,拾起长剑应声道:“殿下,一起。”

只此一瞬,刘是钰幡然醒悟。她忽然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她也知道了这么多年自己原来并没有踽踽独行。

她抱紧连月坚定无比。

“好,我们一起。”

话音落去。忽而,门外火光乍现。剑鞘碰撞铁甲发出的声音,踏碎了夜的深沉。

刘是钰顺着门缝望去,魏京山领着北军缓缓拾阶而上,于口中高呼:“宫中行刺,见着格杀勿论!给本侯好好的搜——”

刘是钰即刻回眸望向连星,她这一次终于改变了主意。

“连星,你快走。离开万舍宫,千万别回公主府。去找许禄川,他现在是我们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殿下,阿姊,同去。”可连星却想将她与连月全部救走,刘是钰摇了摇头,“不,我若离开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牵连更多的人。我必须留下。而且,连月现在需要医治,我有办法。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快走——”

魏京山越逼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倏忽之间,砰的一声拾光殿的大门被人踹开。魏京山握着剑柄孤傲地站在殿门前,他眯眼和着身后北军高举的火把望去,刘是钰一人抱着满身是血的连月瘫坐在地板上。

四野寂静,刘是钰垂眸咬紧牙关。她将对眼前人的愤怒咽下。

再抬头,刘是钰装作满眼无助失声喊道:“刺客行刺拾光殿,连月为救本宫身负重伤。来人速宣医官——”

追随魏京山的卫士们似乎深信不疑,只瞧有人欲动身寻医官而去。可未能得到魏京山的首肯,那动身的人还是怯了步。

“本侯说过,擅闯拾光殿者杀无赦。她,又是从何来?”

魏京山将手中剑柄摩挲,他试图和刘是钰对峙。刘是钰却垂下头,在黑暗中呢喃:“魏京山,你若想迎娶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尽管随意而为。我不求你。”

她的话惹怒了魏京山,魏京山两步跨过殿门,到她面前质问:“你威胁我?”

刘是钰此刻不再肯抬头,她猜出追杀连月的人就是魏京山。她现在只要看见他的那张脸就会觉得恶心,她就这么静静望着怀中昏睡过去的连月。

“原这就是被人威胁的滋味吗?那侯爷,喜欢吗?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看着连月咽气,也一起看着我的离去。”

刘是钰说着拿起连星留下的匕首,抵上了侧颈。她才将匕首狠狠向下一压,魏京山便立刻抬手道:“去宣医官。”

魏京山妥协了。

如此看来,刘是钰的性命,是唯一能拿捏住他的东西。

他还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可就是这样,刘是钰才愈发难走出这场生死局。但是局终有解。只是这破局之人,又终在何处?

*

第53章 困缚: 他们开始了反击。

破晓之前, 刘是钰赤脚站在大殿。

远处帷幔下,医官与宫婢正为连月奔忙。她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看着。

魏京山的北军围了拾光殿,刘是钰从此刻开始插翅难逃了。可只要连月能活着, 这点牺牲根本算不得什么。

门外, 魏京山拎着双干净的鞋履向她走来。

到了跟前, 他蹲下身去,拿起刘是钰的脚准备为她穿鞋。只瞧刘是钰立刻甩开了他的手, 恶狠了声:“别碰本宫。”

魏京山听见却一言不发,强制夺回她的脚, 把鞋履为其穿了上。

再起身, 魏京山看着刘是钰愤怒的双眼,异常平静。

“乌兴凶悍, 一旦咬上雍州。岂能轻易退兵?汤家已不再是少元的护身符。一切都成定局。殿下, 就别再挣扎了。你只管安心做臣的新妇, 臣或许可以考虑,给他们留下一命。”

刘是钰笑了笑, 她眼中有千般怨念闪过。开口时, 她却忽然问了句:“那日,你说让本宫做王。可还算数?”

“当然,算数。”魏京山的话分不出真假。

刘是钰抬起手中的匕首,抵上他冰冷的铠甲。此刻若非连月还在医治, 若非怕金陵陷入万劫, 刘是钰便想杀了他。但她不能莽撞,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魏京山, 给自己或是那暂未出现的破局之人, 多争取些时间。

“那本宫希望, 侯爷不要食言。”

魏京山握起刘是钰的手腕, 将匕首取下应了声:“臣从未骗过殿下。”

那边医官净手起身,宫婢在身后将帷幔缓缓放下。

刘是钰见状甩开魏京山的手,向前走去。医官瞧她近前,拱手开口道:“殿下放心,连月姑娘的伤口已经处置妥当,生命已无大碍。只要安心静养,月余便能恢复。”

“多谢医官。”

刘是钰应声道谢。医官再次俯身拱手,告退而去。

刘是钰站在帷幔前,抢在魏京山开口前说道:“连月,留在拾光殿静养,本宫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魏京山本想反驳,却在想起刘是钰那些威胁的话语后,不再多言。他转身而去,站在殿门前沉声道:“那殿下就在拾光殿好好修养,近日的早朝便也不用再上。臣会替殿下处理,臣告退。”

魏京山说罢,毅然走出大殿。

刘是钰紧握着拳头,转眸看向合上的殿门,耳中听着锁链落下的声音。万般讽刺。

转瞬之间,天光亮起。

晨曦透过拾光殿的雕花窗洒落大殿,刘是钰却至此身陷囹圄,失去了她的自由。可她相信终有一日,天光会为她而来,那时的她也已不再受如今这般束缚

金陵经此一变,彻底大乱。

魏京山的南军围了金陵城,北军围了万舍宫。城墙之上,宫墙之内,皆是五步一人。如此就算是飞过墙头的鸿雁,也难逃被射落的命途。更别提想要离开金陵的人了。

朝夕之间,皇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世人皆将罪过问于刘是钰。

他们说,她狼子野心,意图谋反。

他们说,她离经叛道,再世罗刹。

一桩桩欲加之罪,容不得刘是钰分辨。他们啊终究只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归元殿内。

刘是钰称病不来,许禄川也被许家以旧疾复发的由头强制在家修养。

余下前来上朝的百官,在昨日眼见贺仟章的命丧后,人人自危。再不敢轻易直言。

刘至州坐在殿前,望着身侧空荡与缩手旁观的众人,又想起了凌王逼宫的那天。依旧是这样的沉寂,只是这一次,再没有那个坚毅的身影陪伴在身旁。

刘至州一瞬幡然,他为自己对刘是钰的猜忌,感到羞愧。他还记得自己曾说过他会成为她的依靠。

既是帝王一诺,又怎能食言?

只瞧他的眼神变得不再茫然,他凝视着魏京山的背影。从此刻起,他决定开始反击

与此同时,连星在孤身解决掉那些追杀连月的人后,稳稳落进许禄川的霁寒斋里。他拿着带血的剑,利落地劈开许禄川房门的铁锁,向屋内奔去。

许禄川却好似猜到连星一定会来般,一直合眼坐在窗下。

等人进了门,他睁眼道了声:“你终于来了。”

“你快,跟我。去救,殿下。”连星并未理会他,只是飞步冲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想要将人拉起。可许禄川却一把按下连星,想让他冷静,“等等,她有没有什么话让你转达?”

连星摇了摇头。

他在想起刘是钰最后的那句话后,又道:“殿下,只说能够,相信的人,只有你。”

许禄川得到刘是钰亲口所说的话,忽然握紧起连星的手腕不能自已。只听他带着发颤的声音,开口相问:“她还好吗?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你快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或许,能有转圜的余地。”

连星闻言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讲给许禄川听。

语毕,许禄川顾不上愤怒与心疼,站去门前陷入了沉思。他如今势单力薄,若想对付手握重兵的魏京山,绝非易事。但许禄川为了刘是钰绝不会因此坐以待毙。

只可惜,眼下他就算能想到破解之道,却也必须寻个能与之同行的人。

跟着抬眸望向霎时阴云密布的天空,许禄川似乎有了谋划。他开了口:“连星,既然金陵暂时出不去,但那万舍宫你可有办法回?”

“有。”连星坚定回答。他不止能回,且来去自如。

往前,连月在万舍宫陪刘是钰,他一个人无聊便将万舍宫的每一寸角落寻遍。就在紧贴着万舍宫东北角的无春宫(冷宫),连星发现了可以自由来去万舍宫的秘密。

那是一条不知何人所修,何人所用的暗道。

连星走去许禄川身边,不解问道:“你,是想进宫?何时?”

寒风萧瑟,风雨欲来。

许禄川心中的希望燃起,他此刻却异常平静,将手背去身后朝连星回了句:“要下雨了再等等,等到入夜。我们就去万舍宫。”

“去见,殿下?”连星心中疑惑不减。

许禄川仰视天际,眼见玄鸟成群盘旋而去。他此刻就像这群玄鸟一般,无惧这场将要临近的暴雨。只听,他泰然道了句:“不,去见天子。”

又是一日酉时,只听阴暗的天响起三声雷鸣。

许禄川打开霁寒斋的门,将脸深深藏在了黑色的披风之下。院门上那两道冰冷的铁锁,根本困不住他为刘是钰炽热的心。只瞧他与连星飞身而上,踩着一座座古朴的屋檐远去。

离开许家,许禄川穿梭在金陵之中,他举目四望却惊讶地发现城内家家闭户。

谁曾想,这昔日热闹非凡的王都,有朝一日竟能如此死寂。

连星好不容易追上许禄川,他跟着便带着其一路绕开北军的视线,踏去了无春宫的方向。等到再停下,连星小心翼翼举起火折,拨开一片杂草,找到了那条狭窄的暗道。

二人相视一眼,速速动身潜了进去。

不多时,暗道将出,闷雷声却起,雨声便跟着淅沥落下。

许禄川决然走出暗道,站在了愈渐滂沱的雨里。黑夜之中,他曾纯澈的眼眸,多了几分刚毅。

连星踏雨而行,许禄川疾步追去。两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无春宫。

一路上,他们谨慎地躲过夜里巡查的北军。直到路过拾光殿,许禄川还是情不自禁停下了向前的脚步。他站在一侧的屋顶,凝望着被卫士包围却不曾燃灯的大殿,黯然伤神。

他想在电闪雷鸣的雨夜,刘是钰在冰冷的大殿里会不会害怕?

他多想冲进去将她抱起。

“那里有动静——”忽然一声清晰的叫喊声落进耳畔,让许禄川彻底回过神来。

连星观察着北军的动向,转眸朝他开了口:“殿下交给,你我,放心。你走,这里交给我。”

许禄川点头应下,连星转身奔行立刻将巡查的北军吸引。危险解除后,许禄川看了眼拾光殿,于心里默念了句:“阿钰,等我。”便一刻不停地向奉华殿行去。

猛然一道闪电划过黑夜,照彻了大殿。

刘是钰靠在连月身边猛然惊醒,她下意识惊呼了声:“许禄川——”

可等她全然睁开朦胧的眼,却发现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大殿依旧空荡,窗外的雨混着雷鸣声交替。她伸手掏出胸前那块,从寒山宴同许禄川一起赢回来的玉璧,紧紧握在了掌心。

她将鼻尖贴上玉璧,就好似贴着他一般。

刘是钰的思念在黑暗中蔓延,她好想再抱一抱他

奉华殿外,同样是重兵把守。只是唯一不同的,殿中仍燃着灯。

从进万舍宫到现在,许禄川靠着自己极好的记忆,与敏锐的观察,已经摸清了北军巡查的动向。他就这么趁着大雨,安全地避开了他们的视线,攀上了奉华殿的后院。

等他落进院墙,疾步垂眸前行,却忽然听见后院廊下传出了一声厉色的呵斥:“站住。”

跟着刀剑的嘶鸣声传来,许禄川下意识退后。

可那人的剑很快,快到转瞬便已抵上了他的肩。那人转而抬剑挑了挑许禄川披风,不屑道:“把兜帽摘下来。”

许禄川在听清那人的声音后,竟然放松警惕,乖乖按照着那人的命令轻轻将兜帽掀了开。兜帽脱下,陆诚瞧见眼前的人,不由惊讶地唤了声:“二郎?”

许禄川回眸望向陆诚,来不及解释。急忙开口道:“世伯,陛下在哪——”

*

第54章 与谋: 内弟与姐婿的不谋而合。

“二郎, 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找陛下做什么?”陆诚对许禄川的到来感到惊讶,他收起长剑, 却又伸出了手。

许禄川被他阻拦着刚想开口, 殿后便传来了刘至州阴沉的声音。

“光禄勋, 放了他。”

帝王出言,陆诚缓缓松去了拉扯许禄川的手。

刘至州站在屋檐下, 被雨帘遮挡住了视线,可他还是凝眸远去。他看了许禄川很久, 许禄川赶忙近前问安:“臣参见陛下。”

可刘至州去没作答。

他只忽然开口说了句:“原来, 那个让阿姊割舍不下的人是你。”

许禄川愕然抬眸,他还未亮明身份, 就已被刘至州猜中。

说来, 这应是许禄川第一次向别人承认他与刘是钰的关系,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契机。只瞧他抬起头,朝着小皇帝坚定地应了声:“是臣, 但殿下同样是臣割舍不下的人。”

“朕知道你一定会出现。只是, 比朕预想的快了些。”刘至州说着笑了笑,他似乎是为了刘是钰没有看错人而感到欣慰。他转了身,“光禄勋,许右监不是外人。让他进来吧。”

陆诚这会儿被他们的对话, 惊得愣在原地。刘至州见状又唤了声:“光禄勋。”

“是。是, 陛下。”陆诚终于回过神来, 刘至州不再多言, 踏进了大殿。

许禄川跟着起身刚准备进殿, 就被身后的陆诚再次拉住, “陛下, 此话何意?难不成二郎你与长公主——”

私情二字,难以启齿。陆诚还是将话咽了下。

许禄川看出了他的讶异,可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轻轻拂去了陆诚的手,开口道:“世伯,有些事一两句难以解释。待到眼下这些事了,我再好好给您和父亲一个交代。”

陆诚知道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只瞧他挥了挥手道:“去吧。”

许禄川急忙拱手一拜,告别陆诚,跨进了大殿。

大殿上,刘至州带着几许疲惫孤坐案前,他其实不过总角之年。却已是少年老成,眼中再无未脱的稚气。

许禄川站上殿来,刘至州并未客套寒暄,而是即刻单刀直入道:“右监,既然选择来见朕,想必是对解金陵与阿姊之困有了主意。说吧,你想怎么做?”

刘至州望着许禄川,他其实心中也有了想法。只是,他更想听听许禄川是否能与自己不谋而合。

如此,刘至州才会考虑要不要与他这个“姐婿”合作。

“解铃还须系铃人。”许禄川在殿中开口,也同样直言不讳,“陛下与臣,都明白因为雍州战事吃紧,汤家被困。所以魏京山才敢如此在金陵犯乱。魏京山是汤家一手培养,能彻底将其瓦解的也只有汤家。”

“只要雍州平定,汤家归京。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在廷尉府这么久,许禄川早已将近些年汤家授意刘是钰翻案查贪的卷宗,全部聊熟于心。他看得出,汤家这些年虽然一向办事专横毒辣,却是一心为了少元。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所以,许禄川才会认定只有汤家才能除掉魏京山。

刘至州似乎也认同了他的想法,只是他又开口问道:“你所言非虚,可平定乌兴谈何容易?如此,你的破解之法岂不成空谈?”

“臣有办法,不费兵卒。便能让乌兴退兵。”许禄川说着顿了顿,待到俯身拱手后才敢又言,“只是,此事需得陛下首肯——”

“是何办法?”刘至州闻言扶案而起。许禄川垂眸回道:“和谈联姻,永结秦晋。”

话音落下,刘至州站在案前默然。

许禄川重新起身望去眼前人时,已不再是以臣礼待之。而是像看向内弟一般,关切道:“陛下,现在看来这虽是最好的办法,但这毕竟关乎您的幸福。殿下,一定不想陛下委屈求全。”

“所以,臣希望您能想好再做决定。”

“你为何确定若是和谈联姻,乌兴便会退兵?”刘至州并未对眼前的这点牺牲而不满。他是帝王,岂能像寻常人那般任性?若能止战,救下的就不仅仅是刘是钰,更是少元的江山。

他要的只是许禄川能给出一个说服他的理由罢了。

“是,殿下。”

“殿下,偶然与臣闲聊时提及过乌兴曾两次请求和亲。殿下说乌兴这些年一直偏安一隅,对少元也是素来求和。就是这样一个乌兴,此番若非遭奸人挑拨,又怎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出兵?臣相信,这并不是乌兴的本意。”

“没有人会真的想和少元为敌。”

“只要,陛下相信臣。臣愿以命担保出使乌兴。”

许禄川殿中挺立,声势铿锵。

刘至州心下认可了他的这些话,但却绕开长案一言不发向殿后走去。

直到,他玄色龙袍落定在殿后的门前,刘至州才望着依旧落下的大雨开口道:“只要你能平安离开金陵城,将消息送去雍州。这联姻与出使,朕无二话。”

刘至州应了,事情也该落定。

许禄川回身站去他身后,跟着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可惜,如今的金陵,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平安离去。”

“你要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可你若是死了,朕该怎么跟阿姊交代?”刘至州显然有些惊讶。但许禄川却只一脸坦然,什么话也没说。

再回首,刘至州垂眸转身,走到案前将和亲的旨意郑重写下。

他将希望全部托去了许禄川身上。

待到搁笔,刘至州将这封与往常不同的圣旨塞进竹筒后,轻言了句:“廷尉监,接旨。”

“臣接旨。”许禄川迎着刘至州跪去,刘至州跟着抬手将竹筒放进了他的手里,“无论结果如何,答应朕活着回来。只要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阿姊已经失去了太多,别让她再失去你。”

许禄川将竹筒揣进怀袖,抱拳回道:“陛下放心,臣会活着回来。臣答应过她,就不会辜负。”

“臣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短暂的分别。”

刘至州点了点头,跟着拂袖一挥示意其离去。许禄川便在拱手后退出大殿。

站在后殿的屋檐下,许禄川重新将兜帽围起,他将继续匿进黑夜。飘摇远去。可陆诚却又一次挡下了他的去路,只是,这一次他的剑再没出鞘。

他还是如常唤了声:“二郎。”

许禄川侧脸而望,陆诚目光中满是关切。许禄川并未出声。

“世伯虽不知你与陛下,在说些什么。但世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二郎,世伯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和钦国说上一声。你要相信你的父亲,他永远是你的依靠。”

“依靠?他会是吗?”许禄川忽而冷笑,陆诚却开口道:“他是。”

“世伯知道你与钦国之间,怨念已深。或许他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但他却永远都是个中正刚直的人。若此事关乎少元,关乎臣民。他一定会成为你的庇护。”

许禄川无言,事实上他确实需要许钦国的助力。

只是他对他脆弱的信任。导致许禄川一直都未想好,到底要不要开口请求。

“好。”许禄川被陆诚劝说,此刻态度有所缓和,“多谢,世伯。我会看着办。您在御前保重,我先走了。”

“路上慢些。”陆诚说罢侧身让了路。

许禄川在他话音落后,匆匆奔进大雨翻过院墙,消失在了一片茫茫之中。

这局棋的棋子方才摆好,破局之人也刚坐下。一切正在一点点逆转开来,尽管这一程看起来有些艰难。但许禄川只要将生死抛开,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就能从这场大雨中,走向天外。

踏过梦中曾经梦过无数遍的万舍宫,许禄川感受着雨水滑落脸颊。

再回眸,连星追随而来。

二人又像来时一样,双双落进了无春宫。

回望在寒风中哀嚎的冷宫,听着雷鸣声狂暴地刮过耳畔,许禄川站在暗道前忽然开口:“连星,你听这雷鸣——天火将至了。”

这句似是哑谜一般的话,连星却与其心照不宣。

他只问了声:“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你难道,不怕成真?”

“不过是向死而生罢了。黑与白的争夺,他不可能永远占尽上风。”许禄川说着转身踏进暗道,“归海与百川那边,你安排的怎么样了?千万记住,那天之前就别再露脸。”

“安排,好了。”连星跟在他身后应下。许禄川闻言不再出声,一步步向着黑暗走去。

离开万舍宫,已过子时。

许禄川极目远眺,再不见金陵城璀璨的灯火。他下意识护紧了袖中他们最后的筹码。

这一局,他必须要赢。

他不止要救回刘是钰,他还绝不能让少元毁在魏京山这种奸佞手中。

归去许家,许禄川却没回霁寒斋,而是落进了许钦国的乘风阁。连星在屋檐上停住脚步,没再跟上。他就一个人踩着院中积水,向着此时还未熄灯的屋门靠去。

站定在门前,许禄川刚想敲门,便听见许禄为激动地声音从里头传来。

“父亲,如今朝中就连丞相都选择隔岸观火,不为所动。您当真决定在这个时候,召集门生联名上书弹劾魏京山?您这样做岂不等同于送死?儿子实在不明父亲到底为何如此执着——”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忙!不好意思,来晚了~小碑疯狂鞠躬~

第55章 天火: 许禄川“死了”

耳中听着许禄为的诘问, 许钦国却仍面不改色稳坐于案前开口道:“朝中就是因为有常安道这样的人存在,魏京山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太尉又因长女被杀,一病不起, 至今生死未卜。就连太尉府也因此被围。如今的朝堂一片混沌。总要有人站出来, 与之对抗。”

“难不成你是想让为父眼看着他为祸金陵, 为祸少元,而放任不管吗?”

许禄为闻言垂下双眸, 望着地板上恍惚来去的烛影,沉声道:“父亲或许是对的。可您是不是忘了?三年前, 凌王逼宫时, 您就是因为出头驳斥,便被下了大狱。险些一命归阴。”

“咱们也该量力而行。”

此话一出, 许钦国忽而拍案。

“量力而行?这些年为父资助那些赤诚的寒门学子, 让他们入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 在少元陷入危难的时候有人能挺身而出。不再如从前那般漠然。”

许钦国字字真切,许禄为也为之动容。

可他却仍不愿松口:“那许家呢?您一直以来誓死守护的一切, 很有可能付之一炬。”

“您也在所不惜吗?”

“少元覆灭, 我们许家的荣耀也不过一夕。”许钦国说着将桌案上那写好的奏折轻轻合上,他此意已决,“不愧于心,不愧于祖训。其余的, 我相信后人会予以公允的评说, 如此倒也不枉。”

许禄为没有能将许钦国劝说, 他只最后无奈唤了声:“父亲。”

“退了吧。”许钦国挥了挥手。

眼瞧着二人就此不欢而散, 屋门却忽然被人推了开。许禄为讶然望去, 他只瞧许禄川在关门后, 疾步走到案前抚袍跪了地。

许禄川疑惑着唤了声:“二郎?”

许钦国将指尖置于奏折之上, 凝视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斥责道:“在丽阳学的规矩,都学哪里去了?偷听父兄议事也就罢了,竟还敢冒然闯入。成何体统——”

这些话若搁在往日,许禄川定是要与其对峙。

可今时不同往日。方才在听完许钦国的那些话后,许禄川选择相信他。

所以,他便并未将那些斥责的话放在心上。

只瞧他缓缓将那份装有圣旨的竹筒,置于掌心拱手道:“大兄放心,父亲不用赴死,许家更不会覆灭。儿子有解金陵之困的办法。”

“你?”许钦国忽而冷笑。

显然他是对许禄川的话感到荒唐,许禄为见状将许禄川手中的竹简拿起递去了许钦国的手中。

许钦国打开竹筒,取出纸卷查阅。

跟着扫视而过,待到将目光落定在玺印之上,许钦国震惊不已。只瞧他仔细将纸卷塞回竹筒,抬眸朝许禄为开口道:“大郎,你先回去。为父要与二郎好好谈谈。”

许禄为不解其意,却也没去忤逆。恭敬拱手道了声:“是。”

语毕,许禄为抬脚离开,他在路过许禄川身旁时,还不忘嘱咐:“二郎,记得与父亲,有话好好说。”

“大兄放心,早些休息。”许禄为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转身退出了屋外。

屋内,此刻独留下许钦国与许禄川两个人。

若说来像今日这样独处一室的机会,怕是这辈子也不会碰上几回。虽然气氛莫名有些尴尬,但是许钦国还是更关心这份圣旨的来源。

他拿着竹筒站起身,缓缓向许禄川靠近。

待到居高临下,许钦国才开口问道:“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与乌兴联姻,就是你所说的破解之道?”

“这份圣旨,是陛下亲书。儿子要出使乌兴。”许禄川回答得笃定。

他跟着便将今晚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讲给许钦国听。

许钦国听后却将信将疑说道:“离京?出使?谈何容易?金陵不破,这联姻的圣旨又如何送的出去送不出去,汤家便无法脱身回朝。如此看来,不过是死局。”

“不是死局。儿子若说这金陵出的去,父亲是否愿鼎力相帮?”许禄川将眸色一沉,许钦国闻言握紧手中的竹筒,“既然如此说吧,需要为父怎么做?”

许钦国难得应下许禄川的请求。

许禄川便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和盘托出。

待到语毕,许钦国却负手站在门前,面色凝重地看着风雨不羁落下。他迟迟不肯开口说些什么,他开始担忧起许禄川的安危。

只瞧许钦国头一遭,用着微微发颤的声音同他说道:“非要如此?再别无他法?”

许禄川站起身,走去许钦国身旁轻轻拢了拢他不再挺拔的肩膀,轻言了声:“八年前,儿子是自己乘车去的丽阳。如今,父亲就亲自送儿子一程吧。”

“为了少元,也是为了父亲一直守护的一切。就拜托您了。”

话音落下,许禄川松开落在他肩头的手,推开了乘风阁的门。此时暴雨未歇,闪电若游龙落下。连星奔赴而来,将菩提宗独有的闭气丹塞进了他的手中。

连星满眼不舍,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不悦地撇了撇嘴道:“我去,准备。”

连星走了。

许禄川平静地站在廊下,许钦国从门内踏出同他站在了一起。父子二人,虽无话相谈,却已不再争锋相对。良久,许钦国忽然开口问了句:“二郎,你此番竭尽全力,当真只是为了少元?”

“并非。”许禄川直言相告,“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再隐瞒。儿子所做这一切都为一人——刘是钰。”

事情说开,父子二人倒也坦然。

只是,谁也没再开口。

许禄川抬脚走出屋前,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身体。疏忽之间,随着一道闪电降临人间,乘风阁屋顶的火光乍起,连星成功了。许禄川跟着取出装有闭气丹的药瓶,将丹药捻起送入口中。

廊下,许钦国凝视着许禄川似有愁肠百结。

许禄川却抬眼看着在暴雨中依旧熊熊燃烧的乘风阁,像是看见了希望的光。眼中火光劈开黑暗的天际,他就这么伸出双手一点点将彻底浸湿的兜帽戴在了头上。

再垂眸许禄川逆着大火走去。他与许钦国擦肩,在将要跨门时却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开口问了句:“父亲,有朝一日我会与大兄一样成为你的骄傲吗?”

可不知为何?许禄川却不等许钦国回答,便走进了大火之中。或许是害怕得到一个答案,又或许是这个答案并不重要。等许钦国再回首时,便被檐上落下的连星击晕在了廊前。

乘风阁的高度,在许家异常显眼。

这边许钦国刚刚倒下,院外便有人高呼:“天火,天火。乘风阁遭了天火——”

众人神色慌张地闯进乘风阁所在的院落,有人发现了倒在屋门外的许钦国。众人赶忙上前,将人抬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久,许禄为闻讯赶来。

当他抱起许钦国,只听其从迷离中醒来,缓缓伸手指向乘风阁的方向用力道了声:“二郎”

那一刻,众人抬眸后皆义无反顾向着火场奔去

金陵的这场大雨一直下到了黎明。城中的许家乱做一团,皇宫内却是一片死寂。

刘是钰在昨夜那次惊醒后,就再未能入眠。

寅时,连月还在榻上昏着,刘是钰趴在她身边就像一只安静的狸猫。殿外,屋檐上存积的雨水,正滴答着。忽然门外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刘是钰起身回眸,只见魏京山一身蟒袍跨进殿中浑身透着招摇。

“到底那身蟒袍还是穿在了你身上。”刘是钰散漫地靠在床边,对他嗤之以鼻,“本宫,现在是不是该称侯爷一声千岁了?”

魏京山却不知碰上了什么事心情大好,对眼前的人嘲弄,丝毫不曾嗔怪。

他随手一挥,身后北军便为他关上了殿门。

魏京山背着手一步步向刘是钰靠近。直到站在刘是钰面前,他才开口假意寒暄道:“殿下,昨夜睡的可还安好?”

刘是钰听见他开口寒暄冷冷笑道:“侯爷,天不亮就跑到拾光殿来,不会只是想关心关心本宫睡的好不好吧?有话直说,本宫没有心情陪你闲聊。”

魏京山闻言笑了笑,他跟着撩起身后的蟒袍缓缓向下蹲去。

蹲在刘是钰面前,只见魏京山方才的那张笑脸立刻变得阴沉,他就这么紧紧盯着刘是钰眼睛说道:“旧情郎身故。殿下,确实没有心情陪臣闲聊。”

“你说什么——”身故二字,听来刺耳。刘是钰脑子一翁,上前拽住了魏京山的衣领,“你把话给本宫说清楚!”

魏京山轻轻握起刘是钰拉扯自己的手,冷笑道:“许禄川死了。”

“怎么可能?你骗我,我不相信。”刘是钰不敢置信,她甩开了被他握住的双手,“是你——是你杀了他!魏京山你凭什么动他!”

魏京山垂下双臂,她从刘是钰眼眸中第一看到了无助。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哪怕是凌王逼宫那日,他都未曾见过。

“本侯是想杀了他。”

“只是,上苍的惩罚,比本侯快了一步。天火烧塌了乘风阁,听说许家二郎被救出时,就已经断了气。刘是钰你瞧,老天爷都不曾放过他。”

魏京山忽然愤怒地抓起刘是钰的肩膀,他嫉妒地几近抓狂。

刘是钰也就此崩溃,她拼命挣脱,却再也无法他的掌控。可刘是钰没有放弃,她毅然抬起了她那未曾被缚的脚。只瞧她一脚踢去,正中了他的下怀。

魏京山瞬间松去双手,痛不欲生地倒地。但他却还是同上次一般不曾做声。

许久之后,他强硬地撑起身体,狠狠望向眼前的人开口说道:“刘是钰,无论如何这一次你都别无选择了。”

*

第56章 对立: 最后一眼。

魏京山的忍耐超乎了常人的限度。

刘是钰看着魏京山一点点站起身, 又一步步无言走向殿外。她此刻只觉他就像个恶狠的魔。

拾光殿,再一次落下铁锁。

刘是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回想起魏京山方才说的话, 忽而潸然泪下。她从魏京山的眼中, 读不出真假。可她却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想许禄川了。

殿外, 魏京山走下长阶,恰与前来探望的刘至州擦了肩。

魏京山傲慢地站定在原地, 可刘至州毅然走去时,并未回眸看上一眼。

陆诚紧跟在其身后, 眼神中的蔑视, 狠狠刺向他的身体。

自金陵生变起,魏京山虽软禁了刘是钰。但作为帝王的刘至州, 又怎会轻易被他裹挟。那日许禄川在奉华殿看到的重兵, 其实都是他的亲卫。

刘至州在万舍宫内依旧来去自如。

魏京山回身看着拾级而上的刘至州, 他身旁的尚有虎忽然开口问了句:“侯爷,陛下这时候来做什么?”

“去, 派人听着他们说了些什么。”

魏京山并未理会尚有虎, 尚有虎随后挥了挥手,示意人跟了上去。

再回身,魏京山离开了拾光殿。他与尚有虎前后而行,尚有虎看出了魏京山的心思便开口说道:“侯爷, 真的相信许家二郎就这么意外身故?这会不会太巧了些?”

魏京山闻言眯了眯眼回道:“真的固然最好。若是作假, 就让他变成真的就好。然本侯最重要的, 不过是刘是钰相信他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