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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一个雇主 今晚的第一句问候

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 陈维脸色惨白地坐在一边。

他的状态还不算很糟糕,那些人微笑着请他上车时,还允许他多回头朝贾克斯看了一眼。原先站着贾克斯的地方, 再回头去看时, 已经空无一人。

这让他大白天里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已经分不太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什么。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折磨他脆弱紧绷的神经。以至于审讯的人并没有对他动用什么粗暴的手段, 他自己就已经感觉摇摇欲坠了。

现在, 她们把灯都关了。

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小灯, 映亮了一张微笑着望向他的面孔。仿佛寂静的黑暗中, 没有别人,只有他独自面对着这张纠缠了他很久的脸。

陈维不说话。

她却比他还沉得住气,也不说话, 就是看着他笑。

医生看了会儿投影,忽而对旁边人笑起来:“他都快被她逼疯了。”又嗤笑一声:“就这没出息的样子还敢杀人。”

“听说他平时人缘还不错, 脾气都还好。”梁佑京就跷着腿坐在她旁边。她扭头笑着望向左手边的人, “是不是你压太狠了?”

“……”

海因茨注视着投影, 眼神都没挪动一下。

他认识梁佑京,却不认识梁佑京旁边的另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似乎和梁佑京、以及里面的——他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总之,她们三个很熟悉。

都是情报总局的吗?

他想。

投影中, 陈维被放置在沉沉的黑暗中,所有人都不和他说话, 也不发出任何动静。就是冷漠平静地与他对峙。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讯, 折磨着他筋疲力尽的身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突然抬起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主动说了第一句话:“埃森是我杀的。”

……

接下来就不用再看下去了。

至少不必梁佑京亲自坐在这里听完全程,她对着海因茨朝门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出去。

海因茨原本坐着没动, 但梁佑京又把目光投向了投影,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那个正在耐心询问的Beta。

停顿了半分钟不到,他起身,和梁佑京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安静。

梁佑京把他引到一处没什么人的角落,半倚在墙上,和他开门见山:“她叫江洄,我妻子的学生,出身一区。目前在为B.F.A工作。”

海因茨一言不发地听着。

听完,他说:“我以为她是你派来的。”

“我只是为她签了一份进入九区的通行证,别的——”她笑了下,“她不归我管,有事也不会向我汇报。不过,我倒是很想她跟着我干。”

海因茨听出来言下之意了。

“你要去挖B.F.A的墙脚?”他直白地问。

又说:“那你找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连她的名字都是刚刚从你口中得知,我和她根本不熟。你不会指望我帮你牵线搭桥吧?”

“现在是不熟,但是以后就说不准了。”

梁佑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海因茨最不喜欢人说话拐弯抹角,他顿时皱起眉,有种被人故意隐瞒的不快。

“前段时间我出去开会,除了一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比较新的一个方案就是政府那边打算把B.F.A和九区加深捆绑——至少不必像之前那样,B.F.A的人行使监察权还要通过军部的人批准通行证。”

“有监察权,但却连基本的进出自由都没有。”

“那不就是有名无实吗?”梁佑京低笑着垂眼,“所以那边打算先从情报总局撬开一个口子,把一部分B.F.A的人送到九区来训练,名义上说是联合培养,其实嘛……”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会议通过这项方案了?”

梁佑京淡定嗯了声:“其它区早就想趁机削一削九区的锐气,最后九比一高票通过了。只有十三区和二区弃票。”

“都是自食恶果,”海因茨不客气道,“这几年不少人确实张扬得很,也难怪别人要联合打压九区。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也没什么,顺其自然罢了。”

梁佑京仍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B.F.A游离在所有势力之外,和谁都不交好,不会被政府当枪使,更不可能把核心成员名单暴露给我们。最多也就派些熟面孔。”

即便是像她们这样搞情报的部门,也不是每个人都要隐藏身份。总有些明面上的工作需要人。

比如医生。

她就经常在各个区之间走动,虽然比起军部的人还是要低调得多,但干情报的没人不认识她。

再比如江洄。

梁佑京想,如果她没猜错,林雪霁是有心把江洄朝他那个位置培养的。要是最后会取代他,江洄总要露脸的。

林雪霁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只做个行动专员。

“B.F.A派来的人员名单我已经拿到了,就四个人,但她们总共也没多少人,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下子分过来四个,也算是大出血了。”

梁佑京看着海因茨笑:“我打算想办法撬几个过来。”

“尤其是江洄,”她打开终端里的一个表格,一边浏览一边说,“四个人被我们故意打散了分在几个方向,考虑到江洄和你最熟悉,我和行动指挥中心的人商量了一下,干脆就把她安排在了你家楼上。”

“方妮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明天就会正式返回研究所。江洄身份特殊,不能一直住在她家,你家楼上之前那个研究员已经搬走了大半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她住正好。”

“……”

梁佑京后来还叮嘱了许多。

海因茨都没怎么听得进去,他一个人先回了研究所。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就习惯性抬头去看方妮的位置。

但是已经空了。

他压下了心里那点微妙的闷。

脸上仍旧波澜不惊,他想,其实也没什么。他和她确实还没那么熟悉,就几天的时间而已,半个月都没有。这样想着,他的心情似乎确实平静很多。

他回到小区,走进电梯,按部就班地按下楼层。门缓缓合上,还有一道缝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外面按了键。门再次打开,他目光平视前方。

就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朝他张望。

“海因茨先生。”他听见她惊讶地喊。

然后听见自己嗯了声。

他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冷淡了?他倏尔想道。

两个人一路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好像在和终端另一边的人发消息,手指飞快打着字,头也顾不上抬一下。

海因茨如常回到家,略微收拾了一下。开始做饭。不知不觉就做的很多,他对着餐盘里两个人分量的菜看了会儿,终于拿起终端给她发了条消息。

【吃过晚饭了吗?】

他发出了今晚的第一句问候。

第32章 三十二个雇主 我允许你的冒犯……

很喜欢和一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对此, 海因茨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

他的研究方向不涉及这一类问题。他的情感也匮乏而苍白。

他是个几乎没朋友的人,和家人联络也很少——他们一家都是从事各个方向的研究,常年待在三个区不同的研究所, 而五区那个共同的房子, 比起家,更像是一处中转站。

所以他也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会让他更自由安静——尽管他是个Alpha。Alpha大多有着充沛的感情, 激烈的、暴乱的, 或是热情的、压抑的……但他的感情却极其寡淡。

就连他的信息素也是像冷空气一样的味道, 冷冽而淡薄, 不灵敏的人几乎察觉不到他有信息素,好像他天生就适合做一个感情绝缘体。

但他不觉得这很可惜。

他其实很喜欢独自一人,他是不情愿让任何人侵犯他的个人空间和独属于他的私人时间的。

海因茨过去一直这么觉得。

将来也会这么觉得——如果没有遇到江洄的话。

可偏偏遇到了。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他很欣赏她?

——这是确定无疑的, 她某些方面的才能确实让他经常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但他也欣赏蒋宁,甚至对埃森——尽管埃森大概不肯相信——但他确实也欣赏过埃森, 当他肯为自己的专业领域投入全部的热情与天才时。

可哪怕只是设想这两人出现在他家, 他都会发自内心地产生严重的抗拒心理。

他只愿意在工作时间分出一部分精力给这些他欣赏的研究员。

但如果是江洄——

如果是江洄, 他就一点也不会感到勉强,甚至会在预见自己即将看见她时油然而生一种隐晦的期待,像是提前得知获奖结果的人去参加颁奖典礼。

出门时的天气似乎都变好了。

这种感觉是什么?

想和她结交,成为朋友吗?

直到江洄按响门铃之前, 海因茨都一直坐在餐桌旁思考这个问题。

他还很讲究科学依据地去搜索了网上的资料与相关参考文献,意图从理论上建立对这种陌生情绪的认知。结果理论依据告诉他——他可能是喜欢上她了。

这一定是不可靠的理论。

他想。

同时看了眼发表刊物——果然不是什么一流刊物, 他更笃定了。干脆地从资料页面退出, 他决定这种问题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江洄或许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当然,他内心还是更偏向于想和她交朋友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爱情这个方向,倒不是他觉得两个人哪里不匹配,而是他一直以来都被人当做性冷淡。

——别以为他不知道, 文森特,还有研究所其他一些人,他们都在私下这样编排他。尤其当他驳回他们的报告书时。

可能是被说得多了,也可能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承认,他虽然很清楚那些人怎么说他,却从来没有反驳过。

大概他的确就是性冷淡。

海因茨听见门铃响,走过来去给江洄开门时,都这样平淡地想道。

他开了门,江洄笑容明快地先和他打了一个招呼:“晚上好,海因茨先生。多谢你的邀请。”

“晚上好,”海因茨淡定地和她问好,同时心情平和地将她迎进来,“新家还适应吗?有没有缺什么?”

“还不错,甚至给我配了机器人。”

江洄笑道:“原本我都打算让机器人做饭了,可是你给我发了简讯。”

海因茨注视着她,以及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袖口卷了一只,还不太整齐,很随意,头发扎了起来,也扎得很潦草,耳边一小撮碎发要掉不掉地别着。

都让他很想上去替她一样样整理好。

但他不能。

他还是有基本的社交礼貌的,知道他还没有和她熟悉到这个程度。如果轻易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很可能被视为冒犯。

海因茨强压下心里的褶皱,强迫自己移开眼神不去注意这些细节。

饭菜已经在餐桌摆好,江洄来得又很快,并没有耽搁,所以不需要热。两个人相对而坐,方便聊天——江洄是这样的想的。

结果她吃饭时才发现,海因茨似乎有上了餐桌就不说话的习惯。

于是她也客随主便。

一顿饭吃得像部哑剧,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海因茨先生大概真的只是请她来吃饭,江洄想道。她收到简讯就来了,甚至丢下写了一半的报告,原本以为他要借着吃饭说些什么——

比如陈维,又比如她接下来的工作。

结果什么都没有。

所以只是想和新邻居分享他的一手好厨艺吗?

江洄若有所思。

终于吃完了,她思忖着什么时候告别才会显得自己既不会跑得太快,有种把对方家当餐厅的感觉,又不会呆得太久,让对方厌烦。

却忽然听见海因茨脸色凝重地看向她,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果然是想问埃森这个案子的后续。

江洄顿时心里有了底:“您说吧。”她的语气很热情。

于是海因茨就把之前琐碎的心思都从头到尾形容了一遍。说完,他还另外补充上自己的分析。“……你觉得我这是出于什么理由?”他很认真地询问。

江洄没回答。

她正在同样认真地注视着海因茨灰蓝色的眼睛。

很像是冬日里冻结了的湖泊,冰封千里,或者暴雨前的阴天。注视得久了,总会疑心眼睛更深处是不是积蓄着乌云,抑或是藏着暗流形成的漩涡。

但他神情却又总是平静的。

即便当初训斥陈维,也只是小幅度地皱眉,从来不会有过激的语气和强烈的情绪。

“……你是想找我确认,”江洄随着他去掉了尊称,她把身体稍稍往前探了探,好让自己和他离得更近,然后轻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对吗?”

“……可以这么说。”

海因茨迟疑且不确信地答道。

他对着她突然缩近的距离,心脏有刹那的麻。

“但事实上,我觉得更偏向于友情,只是我没有朋友,所以第一次交到朋友的感觉可能比较新奇独特,那本来应该是儿童时期的心理反应,只是我的延迟了。”

他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冷静地分析。

江洄也觉得有点道理。

任何事第一次的体验和感觉总是印象强烈而感受鲜明的,不过她是不太清楚第一次交到朋友是什么感觉了。毕竟她从记事起就和崔夏、明树成天呆在一起了。

就像生来就有家人一样自然。

考虑到这一点,她认为自己没办法从友情体验方面给予指引。

就直白地问:“你会想和我接吻吗?或者更亲密的事?”朋友是不会接吻的,更不会做.爱。

海因茨突然怔住。

他说:“我没想过。”

“那就是友情。”江洄轻松地宣布。这也不是什么难题嘛,她满意地想。

“不,”海因茨却不得不打断她,他低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所以,”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现在再想呢?”

江洄望着他。

海因茨被她静静地注视着,波澜起伏的内心重新慢慢变得平缓。于是他慢慢闭上了眼,沉下心试着让她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却没过多久。

他突然就睁开了眼。

“我不能……”他把头撇到了一边,神情有些狼狈,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只要稍微一想到,就——”

难以启齿似的。

“就不能再继续靠近你。”

“这是一种亵渎。”一种冒犯。他不能容许自己继续,哪怕只是想象。

……

江洄冷静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精确地划开他脸部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他没有说谎。她想。

就望着他,她冷不丁说:“要是我允许你的冒犯呢?”

她忽而命令道:“过来。”

然后向他递出手。

第一步——

“你可以先吻我的手背。”

第33章 三十三个雇主 他彻底坠入了爱情……

他的嘴唇一定很烫。

否则为什么她的手背吻上他的嘴时, 会像一块冰?

海因茨单膝跪在她面前时,就这样神思恍惚地想道。腺体仿佛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神经。心脏涌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饱得发胀。

心潮澎湃。

他第一次感觉这个词语如此贴切而精妙, 以至于他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可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神思不属地慢慢松开了那只手。

仰起头,他问:“这是喜欢吗?”

声音迷惘而轻, 映着他灰蓝色瞳孔里求知若渴的、微微闪烁着的光。这简直不像他了, 他被切割开的理智藏在灵魂的某个角落里, 冷静地张望着。

江洄坐在椅子上, 微微倾身俯视着他。

“或许,”她说,“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又问他。

海因茨落在她的视线里——

她的视线四散开来, 像一张细细密密的渔网,将他整个人自上而下地兜住。他似乎被困在了里面, 并找不到出口。

他就这么僵着脖子、麻了腿脚地保持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动作, 一动不动。

“很难说明……”他凝望着她, 眼神像是从地面仰视遥远的群星,“你有用天文望远镜观测过夜晚的天空吗?或是用显微镜观察过细胞?”

那种突然被眼前陌生而奇异的景象彻底攥住心神,而一时忘却了思考与自我,连时间都陷入了停滞的感觉……

即便是惊叹声都不得不滞后。

海因茨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了几分血气, 他正在努力平复原先几乎停滞的呼吸、与跳得过快的心脏。

“非常……令人着迷。”他凝视着江洄轻声说道。

腿彻底麻木了。

他几乎失去了一部分的知觉。

他不得不调整一下姿势,意图缓解这种不妙的感觉。

但江洄摁住了他。

她不允许他动弹, 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海因茨就在她蓦然拉近的距离中被迫再次跪下那条腿。难受就难受吧, 人的身体和心灵总是不能同时得到两种愉悦。而此时此刻,他只愿意选择后者。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她说。

并将专注的视线慢慢凝在他的脸庞,而后渐渐向下,他的嘴唇。

无需准确说明, 海因茨突然就领悟了她的眼神。

但她还是很礼貌地问了一句:“介意吗?”你来我往而已,这很公平。她想。

她还从不知道爱情燃烧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会像她任务关键期一样让她兴奋得可以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吗?

海因茨没有回答。

可当他仰着脸望向她时,沉默本就是一种回答。

于是江洄谢过了他的好意,客气地开始享用他。

她亲了上去。

……然而没有什么奇妙的反应。

她也不是第一次接吻,就是两块肉贴在一起的感觉,和平时与崔夏、明树手拉手没什么区别。

她对他还没有爱情。

很遗憾。

这样想着,江洄可惜地松开了他。他终于能够自如地呼吸,只是脸庞的血气越渐充足,几乎蔓延至耳后根。失神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而他另一条腿也终于支撑不住。

他彻底跪倒在她膝前。

他略微急促地呼吸。

江洄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内疚。就俯身把他摁倒,好让他的脸依偎着她的膝盖。她轻轻地、柔和地抚摸着他不那么柔顺的黑发,尽量用手指把它们梳理得服服帖帖。

“你还好吗,海因茨先生?”

她的语气十分和悦。

但他却怔怔地伏在她膝盖上,无声地想,很糟糕。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他彻底坠入了爱情。

第34章 三十四个雇主 你的爱还处在小情小爱的……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江洄回去后就彻底忘了。她没有得到海因茨肯定的答复, 只有他模糊零碎的词句,还有沉默的眼睛。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所幸她也不在意。

九区的生活就像上学时那样每天都是训练和上课,有军部的高级军官时不时来视察、指导。有时她们还会直接进到军区和那群Alpha待在一起。

而B.F.A只有Beta。

像江洄一样, 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 时常读不懂空气,无法像Alpha和Omega仅仅凭借对信息素的感知, 就能确认对方的心情。

是喜欢, 还是讨厌?快乐, 还是暴怒?

Beta是感情迟钝的蜗牛, 不管外面是晴天还是下雨天,她们只会自得其乐地窝在自己的壳。如果不直白地坦白自己的感情,Beta是不会费尽心思地去猜的。

但即便大胆去告白, 也会——

“啊,抱歉, 可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只是对你而言是第一次, 其实我已经关注你好几天了,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开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沉失落。

远远地,明树和崔夏并排坐在树荫下。

他们身边还围着其他人,都是以前一起训练的同伴。虽然崔夏现在去了研究所, 但时不时还会回军区一趟。只是最近回来得更频繁了。

以前是为了和明树定期碰头见一面,现在嘛……

“你笑得太恶心了, ”有人忍不住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一副鸡皮疙瘩都被他吓出来的样子,“可以请你收敛一点吗?不要太明目张胆了!”

“你知道我在看谁?”崔夏挑眉。

“我不仅知道你在看谁,我还知道明树在看谁。”

说着他又“喂喂喂”地试图去让明树回神:“都别看了,都别看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盯着人家看, 是向日葵吗?”脑袋跟着江洄转。

“说不定就是暗恋呢?”

“这个程度已经是明恋了。”

“和朋友喜欢上同一个人吗?明明两个人像是喜好完全不同的类型。”

“和类型无关吧,那不就是江洄吗?”

“你也认识?”

“虽然我存在感很低,但我也确实从幼儿园起就和他们是同班同学。我的印象里,他们三个一直像连体婴一样生活,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见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也一定就在附近。”

这个人平静地扶了扶眼镜。

“真是令人佩服啊,原本还以为工作了你们总算要分开,没想到即便这样,还能凑到一起。果然是要三个人一起生活一辈子啊。”

有人走了过来:“什么一辈子?”

没人回答他。

他也不生气,只是郁闷沮丧地一屁股坐在旁边,连军帽也摘下来。头发也耷拉在耳边。他两只手抓着帽子,自顾自叹息道:“她拒绝了我。”

委屈地拔掉地里一撮杂草。

“她不喜欢我。”

拔掉第二撮。

“她说对我毫无印象。”

没草了,开始揪之前两棵草的叶子。

“……”

崔夏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安慰他:“你确实还没有出众到可以让人过目不忘,被拒绝了也正常。趁早认清现实,早点放弃也免得白费精力。”

“放弃?”

这人投来莫名的眼神:“谁说我要放弃了?我是个从一而终的人。何况她和我说,让我别太难过,她不喜欢我,但也不喜欢别人。”

“那我更要在她面前努力表现了。”

“不要在她有正事的时候去找她,也不要总是去打扰她,她也要休息。你找她可以,但不能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安静了很久的明树冷不丁说。

这人下意识哦了几声,连连点头。后来突然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有道理,我也明白。但为什么是你和我说这些话?”

他狐疑地看去。

突然问:“你也喜欢江洄?”

明树没否认,淡淡嗯了声。

这人一愣。

“那我们这算是竞争对手?”他迟疑地说,“我没有这方面经验,接下来我是要和?比什么?谁更讨她喜欢?”

“你不用和我比。”

明树平淡地和他说:“我们想要的不一样。”他想要和她在一起,而他只想要她事事如意。他们根本不是一个赛道的对手。

就说完这一句,他便起身走了。

这人呆了一刹那。

转头问崔夏:“我怎么听不懂他的话?你明白吗?”

“唔。”崔夏放下遮在眼前的手,今天的太阳实在太好了,好得有些晃眼。没了手的遮挡,他不得不半眯着眼睛,又松了松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

“大概明白吧。”

他轻巧地答道。

就气定神闲地倚着树身,懒懒散散的样子。

但这人觉得很不对劲。

他仔细观察了会儿,到底是军校出身,观察力还是十分敏锐的。他很快发现崔夏视线也远远落在前方的一个人影上。

“崔夏,”他起了疑心,“你不会也是——”

“对。”

崔夏轻易承认了。

他神色十分坦荡,还反过来安慰他:“但我不会妨碍你的,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别妨碍她。”他笑了笑,就扯了扯领口,整理着袖子懒洋洋地起身。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们都知道。”所以不会小心眼地阻止他们对江洄献殷勤。

多一个人对她好,难道不好吗?

他拍了拍这个人的肩膀,慢悠悠地往太阳最热烈的地方晃去。

“……我不明白。”

这人呆呆地说。

“很正常,你境界还不够。”同伴淡定地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扶着眼镜,“你的爱还处在小情小爱的狭隘阶段,他们明显已经比你境界高过一层。”

“……”-

太阳金灿灿地照着大地。

江洄完成了今天的训练,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回去。终端是不可以带去军区的,带了也要被没收。她不太放心,干脆都丢在家里。

回去了才发现L给她发了一条简讯。

【这周末回一趟一区,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漂亮的男性Omega。白金色头发,束着低马尾,眼睛是纯洁美丽的湛蓝色,五官柔和。

【他叫利齐。】

作者有话说:换人倒计时!

第35章 三十五个雇主 我一定要立刻吻你的眼睛……

“利齐, 他的背后是梵塔家族,掌控着临界点基金会,地位完全不逊色于维萨卡家。准确来说, 新兴了才几十年的T.B.G集团在梵塔家族面前, 还只是头雏鹰。”

“目前梵塔家族的主要话事人也就是刚刚你来时看见的那位,他是利齐的父亲, 一个丧偶多年的Omega。”

江洄翻阅着终端投影出的资料, 她的长官林雪霁就坐在会议室长桌的顶头。

“所以, 这是我的下一个任务?我要做什么?”她有些困惑, 最近三区似乎没什么大新闻,应该用不着她去破案,至于监察三区——那也不在B.F.A的工作范畴。

林雪霁注视着她, 开口却是:“这并不是一项强制性任务。”

“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

“但我建议你去, ”他说, “能有机会和梵塔家族的人搭上线, 从长远来看,对你将来会很有帮助。况且,这次的任务非常容易,甚至可以说对你而言, 完全是大材小用。”

投影再次切换成利齐那张纯洁美丽的面孔。

在幽幽的光影中,江洄听见他说:“这次, 你只需要做一个货真价实的保镖。没有复杂的案件, 也没有任何隐藏任务,你唯一要做的——”

“二十四小时盯住利齐·梵塔。”

“绝不能让他脱离你的视线,直到梵塔先生回到三区。”

江洄有些茫然:“这种任务梵塔先生为什么不找专业的保镖?”她的专业范畴和保镖还是有些出入的,在某些事上不见得有专业的更得心应手。

“都找过一圈了。”

林雪霁不觉温和地叹息, 有些无可奈何。

“结果这位利齐少爷把那些人全都甩脱了,还一个人黑出境外探险了一圈,直到他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风景照被传开,当时远在十三区的梵塔先生才知道他的独生子已经不在家中。”

“这让梵塔先生十分头痛,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他思来想去,主动找上了我们,或者说——你。”他望着江洄,“他和莉兰·莫里斯、塞拉菲娜·维萨卡都是老熟人了。”

大概也是她们把江洄推荐给他的。

“如果你能在看住利齐的同时,让他从此以后都肯安心待在家中——即便要出门,也愿意带上随行的佣人与保镖,梵塔先生一定对你感激不尽。”

“什么时候?”

“就在下一周。”

林雪霁:“下一周,梵塔先生要去极地的研究基地一趟。他在那里投了很多钱,被邀请去参观他的钱所造就的成果。”

江洄沉吟着:“九区那边……”

“这就要你辛苦一点了,周末你大概需要把利齐带上一起飞往九区——工作日他是需要上学的——周末两天你需要完成九区每周定期的考核。考核结束,你要和他继续回到三区。”

“所以我说,你可以拒接。”

……工作日程听起来确实很满,但具体实践大概不会很难。江洄思忖了几分钟,她决定还是接下这个新任务,就当休息了,她愉快地想道。

尤其这位大少爷在照片上看起来神情如此柔和,至少不会是个难相处的对象。

就笑着应下:“没关系,我愿意。”

“所以什么时候去三区?”

“今天。”

……

江洄最后是赶着下午的第一班飞机抵达三区的。

她联系了梵塔先生,但拒绝了他要派人来接她的好意。她本意是想顺便绕过去看一眼费嘉,或者程栩。这是在周末,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会在家。

然而抵达后,才懊恼地发现这里正在下雨,还下得不小。

淋着雨四处转悠那就不太妙了,很耽误时间,也很麻烦。几乎没多做犹豫,她就直奔梵塔家而去。

梵塔家占地面积非常大,还有个极其漂亮的花园。远远望去,树木成荫,枝繁叶茂,而最瑰丽的城堡一样的建筑就掩映在其中。

江洄不得不坐车前往利齐所住的那栋楼。

专候多时的侍从谦逊地为她介绍着一路各式各样的石雕与花园的设计。

虽然凭借良好的记忆记下了一连串陌生的名字,但江洄一个都没听过,只能依据侍从与有荣焉的神情推测出都是些赫赫有名的大师。

到了。

侍从疾步下车,并且及时为她开门,又在她头顶上方撑开了一把伞。

“谢谢,”她说着,却留意到附近竟然有不少佣人、机器人都在弯着腰、低着头寻找着什么,看起来十分忙碌焦急。她走上前,热心地问道,“是丢了什么吗?”

她主动提出可以帮忙一起找。

“是一枚胸针,”一个男仆含着感激之色对她连连道谢后,焦灼地对她形容,“镶嵌着美丽的红宝石,非常漂亮的颜色,像血一样。”

“是少爷的表演道具,打算用来搭配戏服的,但是被玛蒂尔德叼走了。监控显示,应该就落在这里。”

“玛蒂尔德?”

男仆匆匆忙忙指了指一只远远团起来的长毛猫——它慵懒高贵地睥睨着台阶下急得团团转的可怜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色,纯洁得像雪,眼睛是纯正的蓝色。

“那是我们少爷最宝贝的宠儿。”

谁也不能责怪尊贵的玛蒂尔德小姐弄丢了一枚胸针,但这胸针偏偏又是下周利齐少爷戏剧表演上需要用到的。

“你们真是不小心!”

陪着江洄的侍从不赞同地责怪了同事的不细心。既然知道两个都是少爷的宝贝,就不该让两个宝贝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请江洄不要劳心费神地帮忙:“哪有客人一来,都还没坐下喝杯茶,就要冒雨帮下人们一同干活的呢?”

又说:“让他们自己去着急吧,谁的过错谁来承担!”

江洄朝他挥了挥手,让他不要大惊小怪。

“既然你们先生不在,只有你们少爷,那我晚一点去见他,大概也没什么要紧。”她笑了笑,“还是让我一起帮忙找找吧,不然我也坐不安稳。”

就向佣人要了件雨衣随意披在身上,而后径直从屋檐下走出,迈入了雨中。

如果是被猫叼走,很可能掉在灌木丛里。又是醒目的红色,大概找起来不会很困难。只是花园太大,稍微费点功夫而已。

她思索着提脚跨入灌木丛,还小心翼翼挑着只有草皮的地方落脚,免得踏坏了花枝。

弓着背俯身摸索了一会儿,忽然一团白影闪过。玛蒂尔德正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她,似乎在衡量她是敌是友。

江洄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对它亲和地笑:“你的毛淋湿了会很不舒服的,要回去吗?”她蹲下来伸出一双手,示意她可以用雨衣裹着它,把它抱回去。

玛蒂尔德很好听地“喵~”了一声。

然后轻盈地跳进她怀里,又在她准备起身时猝然跳下。

“诶——”

猝不及防之际,江洄扭头去看。

那团白色的影子竟然又窜进了灌木丛后。

她突然灵光一闪,几步跟过去看——交错的枝叶中竟隐隐晃过鲜红的暗光。她将手伸了过去,手背被枝叶擦出几道划痕。

费劲够了一会儿。

终于。

她长出一口气,缩回胳膊站起来。摊开手,一只精美的胸针就静静躺在她掌心放着炫目的光彩。而玛蒂尔德就静静躲在树下望着她。

“好玛蒂尔德,谢谢你。”

江洄声音柔和地向它走去。

倏尔间——

“谁在那里?!”一道清亮的声音远远从头顶上方传来。

江洄下意识仰起脸——

一张光彩夺目的美丽脸庞从露台上探出,向下张望着。柔顺的头发松松垂在他洁白的脸庞,像用金线编成,在日光下熠熠发光。

利齐·梵塔。

她的脑中霎时跳出这个名字。

她几乎下意识举起手,让他看见自己手里握住的红宝石:“这是你要找的胸针吗?”

……

阴雨连绵,连天空都变得阴沉昏暗,而蓝得不够纯粹洁净,带着雾霾似的灰。这真是让人心情糟糕透了!利齐抱怨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爸爸出差了。

这原本是件好事,不会再有人管他——至少暂时没有。但爸爸却说,他已经请了一位专业的朋友来看管他,并且三令五申,严厉要求他绝对听对方的话,不允许乱跑。

这简直太为难他啦!

怎么可能呢?要他不能一个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出门,还要他服从一个陌生人的命令。绝不可能!

他一定要在见到对方后,郑重严肃地告诉对方“他是不会屈服的”“他是自由的”,并且客气地请那人回去。如果那人不愿意,那么他也不介意使用一点小手段。

利齐咬着嘴唇烦躁地在房间里走动着。

又想到那些佣人还没有找到他的胸针,真是一群不中用的家伙!他暗暗埋怨着。同时看见终端里戏剧社的朋友们已经在兴致勃勃地聊起下一周的表演会多么精彩、多么轰动……

戏剧、戏剧……

戏剧就是他的生命。

但他原本的人生却那么寡淡无味。

他郁闷地、烦恼地解开了外套——真是燥闷!

就只穿了件雪白的衬衫,迈着阔步向宽敞的露台走去。露台有风,还有雨斜斜打进来,有些湿冷,但能让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就不觉得那么烦闷。

他不顾露台边缘的阑干会弄湿他柔软精细的布料,径直趴在上面。

不远处是无人机群。

——他爸爸用来监视他行踪、阻止他私自逃出庄园的。

他更气恼了。

干脆赌气低下头,不去看,眼不见为净。

利齐趴在阑干上,低下头——

啊,那是他的玛蒂尔德!雪白的一身长毛,还有那双眼睛,就和他的一样。他不觉浮起一丝愉快的微笑,正打算呼唤他可爱的玛蒂尔德,却忽然看见又一个人。

在灌木丛里摸索着,十有八九在找他丢失的胸针。

这群家伙,竟然还没找到!

他刚要不满地发几句脾气,忽然意识到玛蒂尔德竟然就一直绕着这个人的脚边,还带她找到了那枚胸针。

这是谁?!

他忽然惊异极了。

他的玛蒂尔德从不在别人身旁多呆一秒,连他爸爸都不能亲手摸一摸它柔顺美丽的长毛。这是谁?他如此想着,就如此诧异地问出来了。

“谁在那里?!”他急切地叫着,并竭力将大半个上身越过阑干,努力地向下张望。

然而。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入他视线。

周围的树枝那样葱茏繁茂,青翠欲滴,几乎没有秋天的橙黄,生机勃勃得仿佛还是一个明亮的春天。雨滴细细长长,自她透明的帽檐沿着额头流淌。

大概是压到了她的睫毛,她无意识眨了几下眼睛。

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亮。

那枚鸽血红宝石被她高高举起,映着她在雨水下白得透明的脸庞,仿佛是一团火焰在她掌心燃烧。

利齐捂着心脏,往后怔怔地退了一步。

他突然又扑了上去,紧紧抓住阑干,用力得指骨都泛白。他急切地喊道:“你等等!不要走!”

然而这时她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大概是以为他回房间了。

她会不会以为他在生气,或者蛮横无理?他当时一言不发——他为什么当时一言不发?她问他是不是他的胸针,他应该恳切地、轻柔地对她致以最真诚的谢意,说一百遍都不为过!

但他竟然愚蠢地退缩了!

利齐懊恼不已。

他想飞扑下去找她,可是他认出了那张脸——那并不是这个家里任何他熟悉之人的脸,也并没有穿着佣人统一的制服。她或许只是谁的客人,梵塔庄园并不完全拒绝佣人的亲朋好友来探亲。

她会不会就要离开?

他懊恼地想着。

就想也不想地叫住了她:“你等等——”

她惊讶地回了头。

然后——

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不知怎么想的,利齐从四楼跳了下来-

江洄有那么一瞬间都忘记了呼吸。

幸而他没径直摔下来,而是挂在了错落的树梢上。树枝发出闷闷的响,俨然要断裂。他摇摇欲坠着悬在高空,差点摔下来时,江洄急急忙忙接住了他。

树枝被带动得一大片雨水抛下,将她们两个人脸淋透了,湿漉漉的,像月亮。

江洄呼吸急促地责备他:“你也不怕出事,怎么可以跳下来?”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时候如果不跳下来,就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在外面为我淋雨,如果我不跳下来,我一定会后悔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要现在、立刻、马上,扑进你的怀里,然后吻你的眼睛。”

利齐热烈地望向了她。

第36章 三十六个雇主 任何事情的开始,总是值……

江洄第一次见到精力这么旺盛的人。

他可以不间断地说上整整几个小时, 连一旁的玛蒂尔德都嫌弃地远远躲开,窝在地毯的角落上打着哈欠,他还热切地挨着她, 从每一根头发丝到一双眼睛都灿然夺目, 丝毫不见疲倦。

茶水换了又添,每次进来的佣人都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

难怪能一个人甩掉所有保镖跑到境外, 她感叹道。

利齐敏锐地察觉到她已经有些走神, 立即体贴地停止了话题:“抱歉, 亲爱的, 是不是我让你感到无聊了?”他连称呼都切换得那么自然。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他握住了江洄的手。

江洄想了想,直白地问他:“你会跑吗?”

“跑?”他一愣, 有些没反应过来,“跑什么?”大约过了几分钟, 他对着江洄才终于意识到她就是爸爸说的, 请来盯着他的朋友, 顿时懊恼又惊喜。

“是了,我差点忘了,你是来看着我的。”他向她承诺,“但是你放心, 我绝对不跑。就算要跑,也要带你一起。”

“啊, 是的, 没错,我要带你一起。”

这话提醒了他,他突然站起来,激动地邀请江洄:“我们私奔吧!”

“不可以, 我对你没感情。”

江洄认真地回答他:“你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

“这不要紧,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完全可以在一边逃亡的路上,一边相爱。当然,我已经爱上你了。所以,只要你也点燃对我的爱情……”

利齐越说越开心,脸颊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的孩子平时喜欢说胡话,那是因为他看多了爱情戏剧和小说,又不能厘清幻想与现实的边界,把脑子看坏了,请你多体谅。

江洄望着他,回想起梵塔先生的话。

“那你要靠什么生活?”她提醒他,“你甚至还没毕业。”

“我可以去便利店打工。”

他脱口而出,并十分开心地和她分享自己的设想:“我还会弹琴,我可以去那些高级餐厅演奏。”那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一个大少爷离开家族的庇护总要学会放下自己的高傲。

何况利齐本就不抗拒这些事,他甚至跃跃欲试。

“可是别忘了我的工作,”江洄一本正经和他讨论起来,“我是你爸爸雇佣的,他会付给我工资。但是如果你要我违背你爸爸的意愿,那谁来支付我的工资?”

“我啊!”

利齐一点也不介意她和他光明正大地谈钱,也并不觉得这就是庸俗,反而觉得她确实在认真思考和他私奔的出路,就更高兴了。

“我可以去打工,然后把我的工资全给你。”

江洄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一时没忍心给他泼冷水,就他说的那些临时工,肯定是雇佣不起她的。

“怎么样?”利齐追问她,“要不我们今天就逃吧?你就说陪我出门,然后我们就不要回来了。”

“你不上学了吗?下周你好像还要排演一部戏。”

“不,我不去了。总是那些人,那些戏,来来回回总是那几样,实在太没意思了。我已经厌倦了。”他果断愉快地抛弃了戏剧社的同伴,并认为自己即将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浪漫冒险。

还很喜新厌旧。

江洄判断道,那么陪他出去玩一趟似乎也不是不行。总归他是会厌烦的。喜新厌旧的人总是热情来得比夏天的暴雨还要激烈迅疾,走得也毫不拖泥带水,说断就断。

“好吧,”她站了起来,“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那我愿意陪你试试。但你不能抱怨,不管多累。毕竟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我绝不抱怨!”

利齐的眼睛刹那间焕发出亮灿灿的光彩。

他急切地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走?现在可以吗?”

“那就现在。”

江洄稍微思考了下,就答应了他。

两个人都是行动果断的人,既然决定要跑,利齐连终端都不要了——他怀疑里面会有定位——直接留了一则简讯,会在下周定时发给他戏剧社的同伴,告诉他们不要再等自己,他已经决定退出。

只是说要出门散心,就轻而易举地让家里向来紧闭的大门打开。

毕竟每个人都看见了他什么也没带,旁边还有江洄的陪同,料想他大概不能跑。就算跑,也跑不远的。

一切都那么顺利,直到都站定在暂居的酒店里,利齐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兴奋激动起来:“我竟然什么都没准备,就一个人出来了。接下来呢,我是不是要去找份工作?我还没有工作过。”

“你打算去哪儿?”

“……咖啡店?”利齐不确定地说。他看那些书和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咖啡店算是最常见的了,而且环境不算糟,对他而言,应该更能接受。

江洄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反而对他笑了笑:“那很好啊,你可以去试着找找。”

又问他:“要我陪你吗?”

“不,我要自己来。”他坚决地拒绝了。

如果刚开始就要依赖她,以后还怎么独立?他这样想着,同时信心百倍地一个人出门了。

他现在位于五区,这里没有他们家的任何熟人与朋友,避免了半途就被认出来抓回去的风险。又重新买了终端——

他握着这只新的终端,走在五区宽敞整洁的林荫大道上,迎着太阳走,就好像迎向了他崭新的人生。

因此越想越激动,看什么都新鲜,看见谁都高兴。

江洄悄无声息跟在他后面,顺便买了只冰淇淋,漫不经心地吃着。五区还热着,路过的人大多穿着短袖,江洄向下扯了扯帽檐,急急忙忙咬着在大太阳下化得更快的冰淇淋。

清爽的抹茶味在口腔里炸开,她有一瞬间冻到了牙齿,冰得龇牙咧嘴,抬眼一看,却发现利齐已经走远了,不觉飞快地往前跑了几步。

梵塔先生早就发来讯息询问,她没有直接告知地址,只是说,我会一直跟着的,您放心。虽然还是怀有疑虑,但抱着用人不疑的原则,他还是选择相信她,干脆放手把他这个任性的独生子彻底交给了她。

江洄跟在利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也一前一后长长拉着,像车窗外的两棵树,永远平行地移动。

她看着利齐熟练地乘坐着公共交通到了市区——那样子果然不是第一回 私自离家出走了。又一家家去应聘咖啡馆。

每次出来都朝气蓬勃的,虽然看样子每次都被拒绝了——大概因为还在上学吧。

江洄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见那些人遗憾地把他的证件还给他,对着他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