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晨雾(1 / 2)

大殿里暗沉昏昏,台阶下的李瑀抬首一眼,踏上西殿回廊。

头顶飞檐翘斗下的铜铃作响。

有人轻声细语,“皇储请移步至此。”

李瑀抚着腕上的绯玉珠串,敛眸垂下一瞥。

那人头低着,藏在晨间的迷雾里,看不清眉眼,遑论更多。

宫里的绿化率还是太高,晨间朦胧的雾气,总是要弥漫萦绕许久才能消散。

红墙和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与金碧辉煌的彩绘,?都在雾中被笼罩得愈发神秘。

李瑀踩着金砖地板移动数步,站在铜鎏金的西番莲纹宫灯下方,殿上距离进口最前的位置。

烛光摇曳,落在白玉狮子雕上的影微晃,他身侧多了个人。

“朱雀,你看那边孩子们都在看着你,快笑笑。”

“现在又不是在媒体镜头前,还这样一副严肃面孔,本来他们就紧张,看到你这样更害怕了。”

李瑀眸光掠过绯红描金的一点身影,顺着男人视线所向,掀眼瞥去。

紫檀夔龙的五堂屏风后,大大小小,上至十七,下至一两岁的几个孩子,服饰是规规矩矩不出错的素雅样式。

却全挤在一块探头探脑,没个正形。

他转身正对顶上额匾,不发一言。

身后不一会以他为首,依次从大到小列队。

每月第一周的月曜日家宴,虽然不如四节三祭的严肃隆重,可也马虎不得。

李珪散漫,每次礼前要跟人闲话,礼后也耐不了寂寞。

礼中不敢,多双眼睛看着他。

李瑀却是素无差错的。

“温柔些嘛,以后你的孩子要被吓哭的。”

李珪顶着皇室少见的黑皮,穿身香色缂丝金纹袍,长卷发拢在右肩。

手里摇着柄孔雀式样的玉骨折扇,不遗余力劝他。

原本这些都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李珪的折扇是大红扇面,金箔点缀,艳丽非常。

不管李珪怎么凭借跳脱的言行,让话题转到他的后代。

李瑀耐着不适,余光从他手上移开。

垂首低眸,佩囊微动,队伍在肃静中向前移动。

身后的人始终恪守优先顺序。

这是长幼尊卑,也是皇室内部最自然的等级秩序。

大小活动仪式和日常生活,谁先走、谁先坐、谁先致礼,容不得出错。

优先顺序也是确保各自清楚自己的所在位置。

作为长子,李瑀第一个入殿,在壁龛上密密麻麻的牌位画像注视下静手焚香。

和其他几座华美富丽的殿堂相比,这里庄严肃穆,也更雅致清简。

案几洁净无尘,架上不会多出无所谓的摆件。

今天香炉里点了熏香,又像是因为外头的雾气渗透,一室烟雾缭绕,看不清周围一个人的神色。

李瑀敛下不着痕迹的蹙眉,但看镂空窗棂漏下来的晨曦,细尘在其中舞动跳跃。

李珪完成一套可称繁文缛节的动作下来,站到他身边。

“昨晚的海边夜景好看吗,朱雀。”

“我并未迟来。”

收回不小心落到那只手上的目光,李瑀挑起眼前珠帘,面不改色移步。

背后一声轻笑,跟上来的李珪合扇抵着唇,微微朝他的衣摆努嘴,“太明显了。”

早上是赶回了没有迟到,却因为紧迫匆忙,犯下织金宽袍花纹勾坏丝线的失误。

“气味也很少见啊。”

从不喜重香的人,身上却带上了撩水沉香的气味。

那肯定是他从外面不小心带上了味道回来,不得不用香压下去。

而且还是前一晚刚沾上不久。

这种香料在一香抵百金的他们这里不算昂贵,可散香快,味浓郁,是最适配今天这个场合的品种。

李瑀听到了他的话,又像没听到,李珪也不在意。

等李瑀向上首已在席的长辈行礼完毕,就站在上位看他和后面的人做完那快一板一眼的规矩。

等待小辈们行礼时,李珪没再追着他说话。

礼成,每个环节都严谨未出岔子。

全部人落座用餐,李珪依旧在李瑀下手第一的位置。

看他端坐面沉如水,李珪折扇指了指那一桌正襟危坐的小孩。

李瑀唇角微扬:“想让他们放松,你可以多到他们面前走走。”

“怎么说?”

李瑀瞥眼他展开的扇面,不疾不徐:“宫里管束多,他们少出去,难得见点新鲜事物,你的……”

皇宫华彩昳丽,金碧辉煌,耀不过李珪的华贵灼目。

经常性的一身大红大金,在李瑀眼里堪比京剧行头。

这里没有比李珪本人更新奇活力的存在了。

“怎么不说下去?”

李瑀抿唇迟迟不言。

“开明。”上首响起的老人声威严,同样笼罩在香雾里,看不清模样。

不过,底下也没人会抬头直视。

“玄武哥都可以一直说话。”被点名到的少年声音委屈。

李珪起身离席告罪,李瑀放下一双玉筷,抬眼收受到上首的眸色。

不怪李珪说家里这些孩子都怕他,家里每个小孩的责罚都会经过他手。

他们接受惩罚时,他不一定要在旁边监督,但最终是否通过的裁决者必然是他。

今天他刚好有空,换下黑底金边的龙纹正装,就在旁边的水榭等李珲罚完抄写。

李珲花了两个小时,才把任务完成。

自个捧着字帖出了静室,期艾穿过青藤覆盖的游廊,踩上曲曲折折的竹木栈桥,几乎是挪步到了水榭。

李瑀正在湖边亭上有一下没一下喂鱼。

身后亭廊周围种的一圈柳叶榕,棵棵有几百年树龄,落下的斑驳树影复古而幽静。

放下字帖的李珲,小心利用树荫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大兄,我抄完了。”

没了金色刺绣的螭龙纹加持,只穿了一身玄黑常服的李瑀,在他眼里总算没那么神圣威严。

可他抬头一看,还是没忍住心凉。

这个时候的李瑀往常都已经离宫去做他的事。

不管是亲手打理他的兽苑,还是其他什么,总之都不可能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湖里这些精细饲养的锦鲤观赏鱼,根本比不上野兽咆哮,猛禽高飞来得有趣刺激。

抛点食物就闻风而动聚集的温顺存在,显然勾不起李瑀喂养兴致。

既然兴致不高,又空等他一上午,李珲实在担心他的结局。

还好,他误会了。

李瑀留下来不只是为了等他,也是为了听到昨晚的消息。

底下人刚来汇报说,谈部长提供的卫星监测也没监控到那头白虎一点踪迹。

这并未让他不悦。

真正的稀物总是不那么容易得的。

恰好那头威风凛凛的白虎,一如他想象中神气美丽,更没有那么容易就被他捕获,让他失望。

随手抛出鱼食,勾起几条鱼儿奋不顾身扑食,他眼中生起势在必得的欲念,湖面随着冷寂许久的心绪泛起涟漪。

一夜后的他捡回因兴奋抛之脑后的疑窦,开始思考半月前出没在銅省的白虎,何以现身京海。

又为什么,是在他追捕两个宵小之时恰巧出现。

其中诡异,他有万分兴致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