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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7283 字 26天前

大殿之内,洛寒衣已在等候,瞧见二人之时,脸色也不曾改,一如既往淡漠。少年恭敬施礼,先后抬头,却见对面之人身形一转,已然安坐下来。

“鸣风堂……好久远的名字。”洛寒衣接过身旁弟子递来的茶,浅饮一口,淡淡说道,“我与山外众派并无瓜葛,也从不过问江湖中事,怎的突然上门,是何缘故?”

“晚生不才,奉掌门之命,来向贵派讨要一人。”凌无非再度施礼,平静眼波之中,俨然浮现锋芒。

“哦?你说什么?”洛寒衣眼睑微动,居高临下朝他看来。

“晚生凌无非,想向洛掌门讨一个人。”凌无非抬眸直视,并无半分怯意。

“好新鲜的说辞,”洛寒衣轻笑出声,“原是不相干的人,却来找我要人。不过这也无妨,只要她自己愿意,我琼山派上下,俱是来去自由,无一人会拦她。”

“可这个人,早已不是琼山弟子。”凌无非眉心微微一沉。

“那二位到此,可就走错门了。”洛寒衣放低茶盏,眼中已有愠意,“就请哪里来的,回哪儿去吧。”

“洛掌门这般,是非要晚生直言,才可放人?”凌无非坦然直视,话中机锋已无掩藏,“贵派三年前已出逐的弟子沈星遥,如今可还在山中?”

原本清寂的大殿,一声茶碗裂响惊乱众人思绪,两旁弟子纷纷退避,看着纷飞的瓷屑,不由得偷瞄起这两位激怒掌门的不速之客,皆不敢言语。

“滚。”洛寒衣那口茶仿佛还含在口里,说这话时,两腮微微颤动,显然压着怒火。

江澜终于忍不住开口:“洛掌门,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

本不愿起冲突的凌无非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转,朝她看了过来。

“您连琼山派弟子来去都放任不管,为何还要锁着个外人,不让人见呢?”江澜继续说道。

“她差点害死我门下弟子,我没将她打到筋断骨折,只是关上几年禁闭,已是宽宏大量。你们两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竟还想让我放她走?”

“可她不曾动手,何来加害之说?”凌无非眉心越发紧蹙,依旧不惧威压,与洛寒衣对视,“哪怕伯仁之过,也不至于要用一生偿还。”

“伯仁之过?”洛寒衣轻笑出声,“你也知道,这是伯仁之过?看来她在山下三年,还真是干了不少大事。”

她说着起身,周遭顿起肃杀。

江澜下意识退后一步,抬眼直视她,脱口而出道:“洛掌门,您这是不讲道理啊——”

第27章 . 寒山深雪

“你们走吧。”洛寒衣拂袖转身, 道,“那丫头桀骜不驯。放她出去,定成祸患, 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洛掌门,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 平声静气道,“星遥在昆仑山十几年, 心性如何,您必定比我们更为了解。如今说出这样的话, 便不怕寒了她的心吗?”

琼山派已许久没有外人来, 各殿弟子听闻有人到访,还是为了一个早已背叛师门的弟子, 与掌门起了冲突, 纷纷赶来大殿门外, 瞧这热闹,这其中字也包括扶摇殿内门人。

顾晴熹远远听见人声嘈杂, 稍加思索, 忽然明白过来,眼见朱碧正往外走,立刻拂手拦下:“你去哪?”

“师尊?”

“上回我问你兰瑛去了何处。你对我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 不忍看见星遥如此。”朱碧并未回答, 略一沉吟, 反问她道, “难道你想亲眼看着她被掌门打成废人?”

“荒唐!”顾晴熹震怒不已, “掌门如此做, 自有她的用意,你们哪里懂得?”

“您不肯说,我自然不懂。到底同门一场,谁能忍心见她如此?”朱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视顾晴熹双目,道,“她虽固执,却非大奸大恶之徒,为何要遭如此对待?”

“你简直就是……”顾晴熹盛怒之下扬手,然而这一巴掌却怎么也扇不下去,焦灼良久,终而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夺路而去。

躲在角落里的林双双默不作声看完这一幕,这才跑了过来,搂过朱碧的胳膊。

“你几时来的?”

林双双低头抿嘴,却不做声,沉默良久,方嗫嚅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吧。”

“你不讨厌她了?”朱碧诧异。

“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至于想要了她的命啊。”林双双吐了吐舌头,飞快低下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适时前院大殿人群骚动,一众弟子奉命赶来,纷纷围拢,迅速包围了两位“不速之客”。

朱碧拉着林双双赶来,远远望了一眼,瞧见凌无非时,倏然露出诧异:“竟然是他?”

“死不悔改,便休怪我无情。”洛寒衣一声令下,众弟子已然欺上。

凌无非旋身避开一击,仍旧守着礼数,未有出手之意,直视洛寒衣,朗声说道:“我等既已到了此处,未见其人,又岂会轻易打道回府?即便掌门不肯放人,让我见她一面,只当全了礼数,又有何不可?”

“世俗礼法,于我琼山派并无约束。”洛寒衣全然不为所动,当即下令道,“送客!”

拦在师姐弟二人跟前的弟子听到指令,直欲上前赶人,却听凌无非高喊一声:“且慢!”

“你还有什么话说?”洛寒衣眸光一紧。

“洛掌门方才所说,世俗礼法对贵派上下门人全无约束,可是真的?”凌无非道。

“当然。”洛寒衣道。

“那么身为琼山派的弟子,也就不必尊师重道,友善对待同门了。”凌无非道,“既然如此,沈星遥何错之有?”

“你放肆!”一长老大声斥道,“你一个外人,如何有资格评断我琼山派之事?”

“琼山派门人行事,于礼法之外。她已不是我门下弟子,又怎能算在其中?”洛寒衣不紧不慢道。

“她既不是琼山派门人,便是自由之身,”凌无非高举文书,气定神闲,朗声说道,“只要她肯点头,我鸣风堂前来向掌门要人,便是名正言顺。若掌门不允,大可兵戎相见。”

“你……”洛寒衣气结,当即怒喝,“简直不识好歹!”

“洛掌门请慎言。”凌无非不假辞色,就连话中音调,也未放低半分,“三年之前,星遥依照门规参与试炼,因遭偷袭失利,讨要公道。此举是‘好’是‘歹’?”

“您身为一派之尊,对门下弟子诉求视而不见,反而一味偏听偏信,息事宁人,对蒙冤一方施以重压。又是‘好’是‘歹’?”

“星遥不堪羞辱,不得已叛出师门,流落江湖,今不计前嫌救下昔日同门,一路扶持相护,这又是‘好’是‘歹’?此番路途艰险,为免伤及无辜。她甘冒风险,回山请罪,您却不问情由,苦苦相逼,如此究竟是‘好’,还是‘歹’?”

他这一连串问话,几乎未留间隙,字字珠玑,问得洛寒衣哑口无言。众目睽睽之下,一派掌门之尊,竟去被点了穴似的,僵立当场,直过半晌后,方缓缓开口,话中怒意,已无从遮掩:“你……你的胡搅蛮缠,简直放肆!”

“何必非得闹到这般地步?”江澜无奈叹息,“您就是看不惯沈姑娘的行事作风,不喜欢她又如何?今日由她而去,不反倒消了您的顾虑,免得留在这继续碍您的眼吗?咱们在这的人除了您,也都长了嘴呢。真要争个昏天黑地,也没什么结果。”

众人围里旁观,听到这话,各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江澜也转了身,看向一众年轻弟子,言辞恳切:

“你们到底同门一场,又都是女子,长居在这苦寒山中,本该相互扶持,而今见她受辱,纵无兔死狐悲之感,也不当如此淡薄,她到底还是你们的师姐妹啊,又何曾害过你们?”

此番言语落地,众人相视唏嘘。洛寒衣眼中愠容,竟一层层消退下去,静立良久无言,忽而背身,冷然拂袖,沉声说道:“年轻人,念你们不曾闯出祸事,早些下山去罢。我琼山派之事,无需你等插手。”

凌无非听见这话,只轻轻一摇头,尽管知道她看不见,脚下却依旧未动半分。二人被驱逐出大殿,至此已在风中站了小半个时辰,鞋内渗了雪水,越发冰冷,就连口中呼吸出的气息,都成了一团团的白雾。

“你不肯走,便是冻死在这,也与我琼山派毫无干系。”洛寒衣道,“江南风和日丽。哪比得上此地苦寒,可别落了寒疾,悔憾终身。”言罢,当即拂袖而去。

大殿的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江澜看得一愣,当即回头道:“这就算完了?还以为她会出手,怎么就……”

凌无非未理会她的话,回身转向众人,恭恭敬敬拱手,恳切问道:“凌某初来乍到,不识禁地所在,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我见星遥一面。”

各殿长老闻言相视一番,无奈摇了摇头,领着各自下弟子逐一退散,无一理会,只剩下朱碧与林双双二人。

“你们别乱跑啊,外人私闯禁地,可是会……”林双双见他走近,下意识回避退后,却被朱碧握住了手。

“我可以带你们去,只是门已上锁,唯一的钥匙还在掌门手中,你们救不了她。”朱碧说着,憾然转身。

“兰瑛姑娘不是早就去了吗?她也没想到法子?”江澜拉上师弟,快步跟随,“我这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你们掌门平日并不专断,唯独对那星遥姑娘横加干涉,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情由,所以才……”

“师尊应该知道些什么。”朱碧闷声开口,“只是,她什么也不肯说。”

朱碧说到此事,这才想起方才大殿乱成一片时,旁的长老尊使都已到场,偏生顾晴熹与苏棠音未曾露面,想起恩师先前质问她后,快步离去之状,忽有所悟,即刻加快脚步,冲身后二人招手:“快走!怕是要出事了——”

山风依旧凛冽,琼山派后院禁地,周遭无人看守,唯有风声莽莽,发出阵阵嘶吼,震得人心颤。

沈兰瑛不知何时已折转他处,铁门之外空空荡荡,只听得霏霏雪声。沈星遥独坐狭间,盘膝入定,忽又听见脚步,缓缓睁开了眼。

“星遥。”顾晴熹的话音响在门外。

“师尊怎么突然来了?”沈星遥站起了身,缓步踱至门边。

“今日山中来了外人,你可知晓?”顾晴熹问道。

“外人?”

“据说是鸣风堂的弟子,一男一女,与你年纪一般。”顾晴熹似听出她话中疑惑,眉心倏地一沉,“你不知道?”

沈星遥不言,似乎想起方才沈兰瑛离开之前,那不寻常的一句交代——

“你要相信我,最迟不过明日,定会有人救你出去!”

“是姐姐?”沈星遥恍然大悟,“难不成……”

“所以今日来的,便是你当初离开襄州之前,不及告别之人?”

此番问话,门内之人却若未闻,只觉得恍惚。不过一面之缘,萍水交情,纵使兰瑛去过江南,又如何请得他们来此相助。

且这另外一位,又是何人?

“我当真不知,你竟如此厌憎此地。”顾晴熹扼腕长叹,“掌门苦心,你不明白,我又何尝不知?”

“她的苦心,便是要我承认从未做过这事吗?”沈星遥百般不解,“那我不知也罢。”

“沈星遥!”

“事已至此,师尊觉得我当如何?”抬眼望着冰冷的铁门,平声静气问道,“难道就此了断,或是废了手脚,从此困守山中?只因掌门不喜,我便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了吗?”

“你简直就是……”

“是您迂腐,是您懦弱,但我没有。”沈星遥坦然答之,“我就是不知道‘死心’二字怎么写,也不知那莫须有的罪名,我如何担得起。总之我已困在此处,您愿如何便如何,我又哪还做得了主?”

“冥顽不灵!”顾晴熹话中已有愠意,“你这性情,就算真得了自由。往后江湖风浪,尔虞我诈之中,又能如何保全?”

沈星遥闻言不语。脑中思绪流转,回想起的尽是这些年来,在昆仑山里度过的岁月。数载光阴,人心浮沉,处处透着莫名的敌意,细数当中冲突,不知怎的,忽地便想起数月前在玉峰山的种种见闻来,心弦一颤,心中浮起一个猜测。

“发生这么多事,您和掌门虽有不同,却都惯将种种罪名加诸于我。若无旁的用意,难不成——阿菀之所以下山,缘起便是三年前那场比武?”

“你住口!”

沈星遥瞳孔倏张:“当真……”

顾晴熹目露不忍,缓缓合上双目。沈星遥却攥紧了拳,死死扣住铁门,嗓音显然高了几度:“还请师尊相告,此事背后,究竟有何隐情?”

“倘若……”顾晴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一字一句说道,

“你若肯自断经脉,就此立誓,再不踏出昆仑山半步,我便将这背后缘由,通通告诉你。”

第28章 . 若解相思

“您凭什么让她这么做?”一个清朗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沈星遥闻言, 只觉心底蓦地绷起一根弦,不知被从何处伸来的手,重重一拨。

顾晴熹蓦然回首, 眼见自己的两个徒儿正带着“外人”快步赶来, 眉心陡地一沉, 当即飞身而起,纵步拍出一掌。朱碧等人本能闪身, 不过瞬息工夫,那裹挟凌厉劲风的一掌, 便已到了凌无非胸前。

少年愕然一瞬, 已然无暇退避,几乎下意识翻掌还击, 两相掌风交接, 激起劲风吹雪, 纷乱击面。凌无非自觉吃力,脚下紧贴冻土, 震退尺余之外, 适才勉力站定。

脚下冻土震颤,连带铁门上的细雪,霏霏而落。

“师尊!”朱碧惊诧抢至,赶忙拦住顾晴熹道, “您这是做什么?”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顾晴熹怒道。

“贵掌门都不管了, 您就别多心了吧。”江澜说着这话, 已然到了铁门前, 托起铁锁仔细端详, “构造如此精密, 怕是砸不开吧?”

凌无非眉心骤紧, 扭头看向顾晴熹。

“不必白费力气,掌门若不松口,你们谁也打不开这扇门。”顾晴熹微微蹙眉,目光飞快将眼前这两张陌生的脸孔打量了一番,道,“原来你们二位,便是她在山外的朋友。”

“掌门闭门谢客,倒是不管他们了。”林双双小声嘟哝,“既然师尊您都到了,何必……”

“这还没你说话的份。”顾晴熹说着转身,看向眼前两张陌生的脸孔。琼山派门下素来只收女徒,是以凌无非的出现,在这一众女子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我听阿碧说过山下发生的事。”顾晴熹打量他的眼神充满探究意味,“为何玉峰山之行,会有你的介入?怎的如此巧合,我门中两个弟子,都能在那遇得上你?”

“尊使不信这是巧合。晚辈自也无话可说。”凌无非直面她满眼怀疑,缓缓摇头,神色坦然无惧。

却在这时,细雪覆盖的铁门背后,传出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凌无非?真的是你?”

“你……还好吗?”他沉吟良久,实在想不到旁的话,一声简单的问候,话出口时微微一颤,如有千钧之沉。

“无妨,你的伤可好了?”沈丹青的话音依旧柔和,宛若一缕春风。

“早复原了。”凌无非道,“听兰瑛姑娘说,你差点受罚,实在放心不下,便向师父求了文书,以鸣风堂的名义招揽你入门,好带你离开。”

“你们……”沈星遥不觉阖目,心下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顾晴熹默然旁观许久,无奈摇头,轻叹一声道:“既然掌门都未计较,你们为何不走?”

“师尊,您没看见日那个情形,”朱碧上前几步,道,“各殿姐妹,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星遥是不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才会落得如此处境。到此田地,若再僵持不下,往后又该如何收场?”

“那又究竟因为何事,有话不能直说?”沈星遥话音虽低,却字字有力,“师尊打算何时回答,我方才问您的话。”

“只怕我说出来,会害了你。”顾晴熹面无表情。

凌无非瞧见她的神情,略一凝眉,低眸思忖片刻,方缓缓开口:“我在来的路上,曾听兰瑛姑娘说,徐菀虽未记起往事,却从她师尊口中得知,月前玉峰山之行,缘起便是当年胜之不武的那场比试。”

“当真?”沈星遥愕然瞠目,“所以她寻去天玄教旧址,原是为了我?师尊,我到底是……”

顾晴熹并不答话,眼中仍有顾虑。却在这时,雪中又响起一个声音:“果然,还是瞒不住了。”

随着脚步声近,苏棠音的身影浮现眼前。顾晴熹瞧见,忽地怔住,久久未得回神。

林双双见江澜似在发呆,即刻凑到她身后小声道:“这就是阿菀的师尊。”

“当年若非温师妹贪恋凡尘,不肯接任掌门,定不会令此事闹到这般境地。”苏棠音缓步站定,直面顾晴熹道,“你与寒衣一个多疑,一个怕事,若是当年试炼,不曾从中作梗,又如何会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

“从中作梗?”沈星遥眉心骤紧,“谁从中作梗?”

“还能有谁?不就是掌门自己?”苏棠音不觉扶额,“早知今日,便是令你拜入朝华殿下,又能如何?”

门外众人闻言皆惊,俱朝苏棠音望来。字字句句,隔着冰冷厚重的铁门,传入沈星遥耳中,恍若惊雷一般炸响。

她过了许久才回神,然而抬眸所见,仍旧只有那方沉重的冷铁。

“原来……原来当年种种,尽是掌门亲手为我设下的困局。难怪我躲不掉那一击,难怪,我心心念念想要的公道,从来都不存在。”沈星遥话音近乎飘渺,阖目唏嘘,呼出团团白雾,转瞬弥散风中,尽成叹息。

“这样很有趣吗?”凌无非眼中愠色已难克制,“贵派掌门如此行事,想必当年在场之人,诸多都已瞧见。如此公然施压,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当成魔教余孽,如此为之,有何不妥?”苏棠音的话如一记轰雷,再次镇住众人,“当年阿月的夫婿,已经过世数年,她从山下带回来的孩子,显非己出。只是她偏瞒着,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孩子。若非掌门派人调查,得知她曾在各大门派联手剿灭天玄教时,身处玉峰山内,且与魔教勾连,与众派为敌。”

“你说什么?”沈星遥话音已然开始颤抖。

“天玄教以傀儡术四处掳掠少女孩童,并把他们养在门中,可在十九年前那场围剿之后,这些女子孩童都不知所踪。”苏棠音道,“所以你以为,你会是谁?”

沈星遥耳畔嗡鸣,险些站不住脚,一个趔趄撞上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凌无非闻得此声,连忙上前:“星遥,你没事吧?”

苏棠音重重叹了口气:“你是同辈弟子之中,最具天分的一个。锋芒太胜,迟早会被人盯上,听闻当年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刀客张素知,便是天玄教中出逃的圣女。即便是她那般,武学、名声皆已登峰造极之人,也摆脱不了这般命运,回归天玄教中执掌门派。有这般先例在前,掌门又如何能够放心?”

“我只相信万物可变,唯独信念不可。”沈星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旁人如何我不知晓,但我,绝不会是她所想的那种人。”

她咬了咬牙,好容易稳住心神,方再度开口:“所以师尊此前,不顾我的意愿,无论如何也要迫我回山,只是因为听闻天玄教近日里,已有复苏迹象,这才极力阻拦我与外界往来。”

“你能明白就好。”顾晴熹话音沉闷,显也郁结在心。

“你的路要怎么走,旁人无法置喙。但若今日放你离开昆仑,日后当真应了此劫,为祸一方。纵使琼山派不招惹江湖是非,也定会斩了你项上人头,清理门户。”

沈星遥闻言,张了张口,却已无力回话,身形贴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周遭始终未能侵体的寒气,一瞬尽数包裹而来,刺骨的冰冷,仿若要将她撕碎。

“好了,如今尘埃落定,你也知道了真相。我这就去告诉掌门,至于她肯不肯放你,便都看造化了。”苏棠音言罢,转身欲走,余光瞥见守在门前的凌无非,忽又停住,回头打量他一眼,点点头道,“好小子,你还站在这里。”

“尊使有何指教?”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苏棠音道,“江湖是非纷杂,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弟子,不是最介怀与那邪魔外道扯上关系吗?”

“事情未查清楚之前,我自会替她隐瞒。”凌无非神色笃定,一字一句道,“此一时彼一时,昔人旧事早已过眼。即便当年那些前辈之间有何瓜葛,也与我们无关。”

“哦?”苏棠音眉梢一动,“也就是说,她在你们眼中,绝非异类。”

“沈星遥便是沈星遥,不论外界给她冠上什么身份,她始终是她自己。魔教遗孤也好,正道子弟也罢。不过虚名浮利,又如何改变得了她?”

沈星遥枯坐门内,听到这一番话,一时动容,片刻晃神,又听见了苏棠音的声音。

“你把话说得如此漂亮,若只是今时今日,为达成目的,便是我等看错了你。”苏棠音语调之中虽有叹服之意,却未尽做砌词夸赞,反倒多留了心眼,提醒门内的她,

“不过也罢,她自己的事,自然有所决断,定不会叫人愚弄了她,还不讨还代价。”

沈星遥眼波微颤,再听门外动静,苏棠音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顾晴熹一声长叹,憾然开口:“到底还是瞒不住,遥儿,往后江湖艰险,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要当心。”

门内的人依旧沉浸在得知身世的巨大震撼中,久久未能回神。半晌,忽然听见凌无非的声音:“星遥,你没事吧?”

沈星遥张了张口,无力摇头,想到旁人都看不见,瞬时垮了肩头,斜靠铁门,好令当中凉意,刺入肺腑,早早令她清醒。

“我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些?”凌无非在门前俯身蹲下,隔着冰冷的铁门,恰与她此刻同高,“抱歉,令你伤神了。”

“不会再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沈星遥苦笑出声,摇头说道,“是你让我知道,还有别的路可走。我该说声谢才是。”

“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林双双凑过脑袋,道,“凌少侠,你和你的师姐,难道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凌无非一手扶上铁门,垂眸看着那碗口大小,冰冰冷冷的铁锁,眉心渐沉。

江澜不比他这般嘴硬,脖子一缩,便即跟着朱碧等人离去,说要借她们的屋子取暖。顾晴熹亦奔赴大殿查看情形,只留凌无非一人,半蹲在那道铁门前。

遍天风雪洋洋洒洒,恍若飞絮,四下静默无声,唯见天际惨白,雪色纷扬,落了门外人满身。

凌无非微微一缩脖颈,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沈星遥隐约听见,不由问道:“你不冷吗?”

“只是一会儿,没有大碍。”凌无非道,“她们苦心隐瞒之事,都已悉数相告,不论再想做什么都已无用。只差洛掌门点头,用不了多久。”

“只是如此?”沈星遥心头掠过一抹怅然,然话出口,却觉不妥,笑着一摇头道,“只是这点小事,累得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对了,刚才那位与你同来的姑娘,她是……”

“只是我师姐。”凌无非道,“此行前来借了师门之名,须得有人同行。”

“真好,”沈星遥不觉感慨,“同门之谊,可为君一念远赴千里。而我在此多年,却连恩师都待我有所忌惮。”

“世上人那么多,此中所见,未必是全部。”凌无非温声宽慰,“此后天下之大,处处是家,何愁没有真心待你之人?”

“你便笃定,掌门会放我走?”沈星遥强颜欢笑,“怕是要落空了。”

凌无非依旧坦然:“她不放人,我便不走。”

门内之人听了这话,一时愕然:“不走?就在这儿?”说着仰头望去,所见却是空冷的屋顶,铁铸的梁外,是一眼无际的苍茫天地,白蒙蒙一片连着雪,雪又连着山,银白如洗。天与地,更比心要明净。

凌无非缓缓回头,远望天地山色,定了定神,回身直视高耸的铁门,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山上冷清,喜欢山下的四季。春有莺歌燕舞,夏有蛙声蝉鸣,秋有落叶纷飞,都是昆仑山上听不到的声音。你本不属于这里,四野凄清,毫无生机。在这禁地之内,不知还要关到什么时候,何其孤苦?”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一颤,当即透过门缝朝外望去,依稀望见他从怀中掏出那白玉铃铛,继续说道:“那时听你说要回去,便寻人雕了这白玉铃铛,迎风吹过,便会响动。有这铃铛与你做伴,在山上便不会觉得冷清……只是如今,隔着这扇门,我甚至无法把它交给你。”

门内的她听见这话,心头倏忽一震,然而一张开口,却觉鼻尖发酸,眼底盈盈泛起湿润,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不合时宜,”凌无非微微低头,想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可我不愿见你如此。倘若此后余生,你都只能在这扇门后度过,我纵救不了你,也会留在这里。”

“至少,还可以陪着你。”

作者留言:

终于……终于表白了o(╥﹏╥)o

第29章 . 若解相思(二)

说完这话, 他愈觉心跳得厉害,连贯周围经脉,隐隐发出颤响, 一直延伸到耳边。

“我竟不知, 相识不过数月, 竟能让你待我如此……”沈星遥笑中带苦,一双眼里却不自觉流露出欣慰。

“星遥, ”凌无非鼓足勇气,认真说道, “我不想令你只身犯险, 只想尽我所能护你周全。起初是我不曾察觉,如今想来, 从在渝州第一回 见你开始, 你对我而言, 所存在的意义,便与旁人都不同了。”

沈星遥听着这话, 唇瓣微微动了动, 只觉周遭风声渐微,隐隐约约,好似可以听见他的呼吸随着语调多了一丝局促与不安。

她欣然而笑,将手掌侧了过来, 顺着两侧铁门之间狭小的缝隙, 缓缓向外探去。凌无非见状, 似有所悟, 从另一头也将手伸了进来。二人指尖相触, 虽都冰凉无比, 却流淌出莫名的暖意。

“凌无非, 我……很感激你能待我如此,”沈星遥莞尔,笑容充满欣慰,“只是如今前途未卜,我不能许你什么,若是有缘……”

“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凌无非坦然道。

沈星遥闻言,唇角扬起欣然笑意。她满心欢喜,听着风吹过那白玉铃铛的轻灵声响,纵使身处严寒禁地,心底却是一派光风霁月,日朗天青。

与此同时,沈兰瑛正襟跪于大殿。面前是洛寒衣冷着脸色,居高临下盯住了她。

“你是说,那两个人是你带回来的?”洛寒衣道,“你也愿意领一切责罚?”

“只要掌门能够饶恕小妹,弟子愿领责罚。”

“好。”洛寒衣从屋角木架上取下竹杖,走到沈兰瑛跟前,高举竹杖,沉声喝问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受罚?”

“是。”沈兰瑛说着,深深拜倒。

然而这一拜后,那条竹杖却未落在她身上,反随着清脆的一声落了地。沈兰瑛闻声愕然,起身抬头,却见苏棠音门也不敲,径直走了进来。

“你们还是说了?”洛寒衣仿佛早有所料,眼中光点缓缓熄灭,看向跟在苏棠音身后进门的顾晴熹。

“事已至此,天命难违。”苏棠音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们过来,是想让我放人?”

此番对话说得囫囵,一旁跪坐的沈兰瑛听在耳中,只觉云里雾里,然而不等回身,顾晴熹已到她身前,扶她站起了身,摇头说道:“你也是痴傻,本无关你之事,何故伤及自身。”

“我不明白,”沈兰瑛如坠云里雾里,“你们说的是什么?此事背后,还有何隐情?”

“都是后话。”苏棠音说着,再度看向洛寒衣,“所以掌门师妹,这‘魔教余孽’,究竟是要杀,还是要放?”

沈兰瑛听闻此言,瞳孔急遽一缩。再回神时,唯一开启禁地的钥匙,已然到了苏棠音手中。她懵懵懂懂,跟随二人走出殿外,却见顾晴熹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时回头望去,眼中疑色,又更添了一重。

“师尊?”

“还有一件东西,须得交给她。”顾晴熹说着走开,步履匆匆。沈兰瑛也得了苏棠音授意,独自拿着钥匙,直奔禁地而去。

苏棠音不紧不慢跟上,重回禁地,却觉周遭冷清的很,门前只有凌无非一人,仍旧蹲在原地,陪着里边的沈星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怎么只有你在这?江姑娘她……”沈兰瑛愣了一愣,即刻上前递出手中之物。

凌无非看着那枚做工精巧的钥匙,忽而愣住:“就这么容易拿到了?”

沈星遥亦觉疑惑,然等回过神来,眼前门已大开,瞧见瘦了一圈的沈兰瑛,眸底瞬间湿润,即刻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沈兰瑛莫名怅惘,“刚才苏师姑说,她说……”

“你我之间,并无血缘。”沈星遥说出这话,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你了……”

沈兰瑛怔立当场,再抬头时,面前人已松开怀抱。头顶飘曳的雪花,随着风声渐低,越发稀疏,点滴落在二人鼻尖,转瞬融化。

沈星遥收敛容色,眼中不舍淡去,缓缓松开了手。苏棠音远远看着,一时倒成了多余,索性不动不言,恍若风中一尊冰雕。

“你……往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沈兰瑛忽觉二人之间像是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心蓦地揪紧,然而跟前人却已退开,轻轻点了点头。

“你我本无缘分,全靠娘亲垂怜,才有这些年的机缘。你为我跑这一趟,是我亏欠你的。”沈星遥心下百感交集,却已无力多说其他,“此去别后,各自珍重。我……若有机缘,这份恩情,我定会偿还。”

沈兰瑛只顾摇头,一时泪眼朦胧,说不出任何话。再抬眼时,却见顾晴熹与江澜二人,一前一后折转,恩师手中还托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似乎装了什么。

“你拿着它。”顾晴熹走到沈星遥跟前停下,将那只锦盒递到她眼前,“这是阿月留给你的信物,遵照指引,许能找到故人。”

沈星遥疑惑接过,打开一看,却见当中躺着一枚瓦钮鸡血石朱文方印,上边刻着“长幸”二字。

“是吉语章,长幸,当是祝福之意。”沈星遥道,“这枚印章能代表什么?”

“阿月说,这是一位叫唐阅微的女侠送给她的,”顾晴熹道,“你若找到此人,多半能够打听到你的身世。”

沈兰瑛在旁听着,越发茫然。未及言语,又见一旁久未开口的苏棠音走上前来,对沈星遥道:“既然要走了,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可是阿菀之事?”沈星遥思绪回温,眼神逐渐明净,“我会揪出害她之人,还她公道。”

“不,对她如今而言,忘了一切,反是好事。”苏棠音道,“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莫再与她有任何牵扯。”苏棠音道。

沈星遥闻言一愣,然而转念一想,立刻便明白过来。

天玄教旧址的一切,本与徐菀无关,如果她记得,反是莫大的危险。

才停了一会儿的雪,到了这时又下了起来。

沈星遥临走之前,又随顾晴熹往后山去了一趟,对着皓白天地,跪地拜了三拜。一旁江澜、凌无非二人看不明白,正想问一问旁人,却听顾晴熹道:“琼山派门人,自天地中来,往天地中去,死后无碑无墓,来去随风。她这是在与阿月拜别。”

二人闻言,若有所悟。凌无非回过神来,正瞧见沈星遥起身,即刻上前搀扶,指尖无意相触,皆感一阵冰凉。

“你……”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目光错愕交汇,都愣了一愣。

“冷吗?”沈星遥抿了抿嘴,轻声问道。

“是该下山去了。”江澜抄起了手,暗自叹了口气,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多余。

远天浮云悠悠,人在山巅,不过小小一点,出了山门,步步渐渐行远,转瞬融入雪景,消失不见。

沈星遥直到山腰,方回头望了一眼,看向琼山派所在,一幢幢高大楼宇,尽已被层叠的山峦所淹没。

“她是真想跟你走啊。”江澜不由感慨,“适才你不回头,她追了许久,那么长的山路,一来一回,都不知跑了多少趟,你……真的忍心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为我做的够多了。”沈星遥话声虚浮,只剩气音,“拉拉扯扯这么些年,也该结束了。我不能连累她。”

雪山道路崎岖,寸步难行,所幸山脚的镇子离得还算近,三人刚过黄昏,便已在镇上找到住处下榻,暂时落脚。

沈星遥守在禁地数月,人也瘦了一圈,加上白日一番折腾,听了不少令她难以接受的消息,虽抵过了严寒,身子却仍有些虚。于是一番商议,索性与江澜同住,以便彼此照应。

夜间窗外升起弦月,江澜点了炭盆,推到桌底,搓着双手用脚勾出椅子坐下,看着一旁托腮发呆的沈星遥,无声叹了口气,起身斟了杯茶水,轻轻推到她跟前。

“我……”沈星遥一时错愕,连忙坐起,“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都写脸上了。”江澜摇头道,“苏尊使说的那些话,的确冲击太大,叫人难以接受。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说到底,陈年旧事,即便提前知晓,当时年幼,你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坦然接受。兴许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沈星遥闻言摇头,平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往后应当何去何从。那枚印章来处,只有一个名字,查起来定不容易,所以……”

“鸣风堂以寻人探事为生,你跟我们回去,找到人是迟早的事,有何可担心的?”

“回去?”沈星遥眼中仍有错愕,“我还要同你们去金陵吗?”

“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走吧?”江澜颇为震惊,猛一倾身向后,打量起她,“某些人可巴巴盼着呢,千辛万苦跑这一趟,命都快搭进去。若再落了空,此后一蹶不振,可怎么办才好。”

“你这说的也太严重了。”沈星遥听出她话里调侃,不禁莞尔。江澜满意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这才对嘛。你要一直都不开心,我们看了也会发愁的。”

沈星遥微笑颔首,才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便听敲门声响,紧随之后,便是凌无非的声音:“我让人熬了姜汤,都喝一点吧,免得受寒。”

“还是师弟周到。”江澜笑嘻嘻起身看门,见凌无非手里端着两碗姜汤站在门外,便待接过,却被他躲开。

江澜立时会意,当即回头揽过沈星遥双肩,轻轻推到门前,站在她后面,冲着门外之人,洋洋得意一挑眉。

“你……”沈星遥不知怎的,忽感一阵拘谨,“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凌无非只是摇头,展颜递上姜汤:“先喝了它吧。”

江澜等她接过,方大剌剌接了另一碗,三两口便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汤碗,往外探头望了望,道:“今日夜色不错,我去走走,一会儿你先歇着,不用等我。”言罢,人已跨出门去,眨眼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沈、凌二人,四目相对。

沈星遥拖着温热的汤碗,侧身将他让入屋内,却不说话,只回到桌边坐下。凌无非亦在一旁入座,顺手带上了门。

“还有一件东西,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凌无非说着,自怀中掏出了那两串由红绳系在一起的白玉铃铛,递给沈星遥。一双铃铛映在昏黄灯光下,玉质愈显清透,恍若凝脂。

“我……”沈丹青看着躺在他掌心里的玉铃铛,一时犹豫,“恐为身世所累,就算是姐姐要来,我也不能应允。而你这份情意,实在贵重,我不能辜负,却也不能害了你。”

“你别忘了,天玄教那些旧事,与我也息息相关。”凌无非眉目舒展,笑颜一如往常,爽朗意气,“既已同舟,何来连累一说?”

“可若我的出身,会令你蒙羞呢?”沈星遥歪头笑问,不似拒绝,倒更像是考验。

凌无非坦然直视她的眼,摇头笑道:“身外之名,有何要紧?”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星遥莞尔一笑,低头仔仔细细解开铃铛上的绳结,取下其中一串铃铛,递给他道,“往后这就是你我的信物,见到铃铛,如见彼此。我也会记住你今天的话,若有违背,来日铃碎,方是你我断念之时——”

作者留言:

亦既觏止,我心则夷。出自《诗经·草虫》

释义:如果我已见着他,如果我已偎着他,我的心中平静了。

嘴炮王者凌无非,遥遥还是太单纯了。

第30章 . 大梦经年

夏末的雨淅淅沥沥, 金陵城里,行人匆匆来去,仓促的脚步踏过水洼, 溅得一地湿淋。

凌无非等一行三人立在鸣风堂大门口的屋檐下, 一旁负责迎接的几名少年弟子, 也一一收起了手中的伞。

“掌门早上还说,门中又要添一位师姐, 就是这位姑娘吗?”其中一名青衫少年说着看向沈星遥,不觉感慨, “真是天仙似的, 师兄,你们到底打哪认识的?”

凌无非摇头一笑, 拉过沈星遥的手, 一同走进大门。

秦秋寒早在前厅等候, 一见三人便迎了上来。

他仔细打量一番沈星遥,微微蹙了蹙眉, 道:“原以为, 两位沈姑娘相貌应当有些许相似,如今一看,却全然不同,想必星遥你是像了令堂更多些。”

“这倒没有, ”沈星遥摇摇头道, “我与我娘并不相像, 何况……我与他们之间, 并无血缘。”

“哦?”秦秋寒一愣, 又看了一眼凌无非, 道, “早先你对我说过此事吗?”

“我此前也不知情,”凌无非摇摇头道,“还是这回上山才知道。”

“师父别急,我来同你说。”江澜上前几步,将此行见闻一一相告。

秦秋寒听罢,微微一愣,思索良久,方缓步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想不到,竟会是如此……”

“其实我此行而来,正是想对秦掌门说明,虽说此前为了帮我,以您亲笔文书相邀,但我如今身世不明,又与魔教相关,着实不便拖累贵派。所以……”沈星遥道。

“话不可如此说,一切都只是猜测,切莫妄下定论,即便你真是天玄教中血脉,只要本心向善,便无需惧怕。”

秦秋寒倒是开明,对沈星遥的身世,竟全无介怀之心:“不过这位唐女侠的名字,我的确不曾听过,恐怕还得费些工夫,仔细查一查。”

“连师父您都不知道的消息,我们得从何查起?”江澜一愣,问道。

“当年薛庄主统领江湖,我与他之间,几乎没有往来,也不曾参与围剿。”秦秋寒道,“如今一切要从头查起,是不大容易。”

“我手中倒是有些许关于天玄教的记载,一会儿拿给你看看。”凌无非一手扶在沈星遥肩头,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都累了,不如先休息几天,再从长计议。”

秦秋寒给沈星遥安排的屋子,同江澜在同一院里,与凌无非的住处隔着一个空院,那个空院,也是一直以来秦秋寒给二人传授指导武艺的教习之所,安静而不偏僻。

院子里的假山,用的都是太湖石,形状各异,姿态万千。石色多为白,有皱、漏、瘦、透之美,假山下的池塘养着锦鲤,白红相见,养得十分肥美。

沈星遥梳洗更衣,在房中歇下,忽然听见敲门声响,便即起身开门,只见凌无非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本简易装订的册子,朝她递来。

“这是什么?”沈星遥一愣,从他手中接过册子翻看,才发现当中都是他从各路书籍中抄录下的文字,笔触苍劲流丽,如走龙蛇。

“我知道你心急。这些是到目前为止,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天玄教的记载,应无疏漏。”凌无非道。

“我看这里面提到十九年前,各大门派侠士联手围剿天玄教,其中并没有提到那位唐女侠的名字,琼山派也未参与其中。”

沈星遥放下册子,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上回在襄州听你说的那些话,可是表明你爹的死也与天玄教有关?你一直以来追查的这些,都是为了这件事吧?”

凌无非略一点头,随即拉过她的手,走到桌旁坐下,道:“起初只觉你我萍水相逢,不便透露太多,如今情形不同,有些事,我是该早点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在父亲房中找到一些残缺的书信,似乎都指向当年那场围剿。可你也知道,与天玄教一战相关之人,多半战死当场,侥幸活下来的,也都下落不明。”

“刚才秦掌门提到了折剑山庄。他们的庄主,是不是当年那位召集各派高手,一齐围剿天玄教的薛良玉?”

“不错,”凌无非道,“当年江湖各派意见不一,还是他从中调停。各派掌门执事,俱以他为尊,无一人不服。”

“一呼百应,此人应当是位大侠。”沈星遥若有所思。

“那时发起此事的,不仅有折剑山庄,还有钧天阁、玉华门,我父亲也有参与。”

“那这两个门派……”

“玉华门掌门岳震涛早在那一战中身故,薛良玉亦不知所踪,至于钧天阁……”凌无非道,“当年的少主人,便是与我父亲有过婚约的那位白女侠。”

“我听人说,白女侠毕生夙愿,是与曾经的‘天下第一刀’张素知一战。那次围剿到了最后,是她独身一人追上了张素知。”沈星遥道,“这些陈年旧事,你爹没对你提过吗?”

凌无非摇头,略一沉默,对她:“你可要看看我找到的那些书信?”

沈星遥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走出房门,恰好望见江澜背着行囊拉开房门。她一见沈星遥,立刻跳起来招了招手,快步走上前来。

“星遥妹子,你在这住得可还习惯?”江澜问道。

“很好,”沈星遥莞尔,好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家里又出事了。”凌无非瞥了一眼她背后的包袱,问道。

“是啊,”江澜无奈摇头,两肩微颓,“我爹这病才刚好,二叔那边,便又不消停了。刚接到爹的传信,说是让我回去一趟。我这就去同师父说一声,等下回有空,再回金陵看他老人家。”

“一路当心,别被江明的人给暗算了。”

“少咒我。”江澜指着凌无非的鼻子,翻了个白眼。

“好——”凌无非摊开双手,道,“江女侠这一路必能一帆风顺,等到了浔阳,所有麻烦也能迎刃而解,就不必如此头疼了。”

“借你吉言。”江澜将正向下滑的包袱又往上背了背,又笑咪咪望着沈星遥,道,“你就安心在这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提。等我在浔阳站稳了脚跟,便请你去城里转转。”言罢,转身大步走开,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回廊转角。

沈星遥跟随凌无非回到房中,站在一旁看着他从角落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册。

由于那些书信都只有残片,不便收纳,因此被他夹在了一本老旧诗集内,平日都压在箱底。

凌无非将夹在书页中的残片一张张递给沈星遥,挨个解释道:“这张说的,是他们约定围剿的日期,以及哪些门派将会参与其中……这一张末尾的落款并未完全毁去,白字之下还有个草头,应是白女侠所写。”

“除了你爹,其他人的字迹,你都是怎么辨认的?”沈星遥随口问道。

“我认得我爹的字迹,有白女侠落款的那张残片,也可用来对照。至于薛庄主,他的墨宝四处流传,字迹再好辨认不过。”

“那么这些书信,是否都是写给令尊的?倘若都是他自己的信件,却为何要销毁?难道是有何事想要隐瞒?”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才会把这些残缺的信件都带回来,想着是否能从中找到些眉目。”凌无非说着,手中书册已翻找过半,他又翻了几页,从中拿出一张有好几行字的残片递了过去,道,“这封书信,与其他几张字迹都不相同,我也不知是谁。”

沈星遥接过残片,读出上头的文字,“当初约定……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豁出性命,换得……这是谁写的?又是在说谁豁出性命?”

沈星遥读到一半,身子忽然一僵:“等等……这字迹……”

“你认得?”凌无非一愣。

沈星遥顾不上回答他的话,而是从怀中找出一只锦囊打开,锦囊之内,是一张折得很小,已有些泛黄的纸笺,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两相对照,横钩竖折,笔锋完全相同,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是……”凌无非一愣。

“是我娘留下的东西,”沈星遥道,“琼山派门内,本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说法,弟子老去,所有遗物都会集中焚烧,一件不留。”

“我那时年幼,还十分依赖她,所以在那些长辈前来收拾遗物前,曾偷偷溜去房中,想找件东西带在身上留作念想。找来找去,便找到了她抄录的这首诗。”

“后来……因为走得匆忙,沾了落雪,回到房中,雪水融化,大半字迹都毁了,只留下这一句。”

“这是白乐天写给元微之的诗,”凌无非蹙眉道,“纪念亡故挚友,得是怎般深情厚谊,才会用这句诗?”

沈星遥看了看那残缺的信件,又看了看手里的诗句,忽然明白过来:“信上说,深入虎穴,豁出性命,莫不是说的就是我娘的这位好友?”

“如此说来,当年之事,沈尊使亦有参与?”凌无非眉头紧锁。

“我娘从小长在,这位朋友,当也是她下山游历后才认得,可是……倘若此人早已故去,她应不会留下印章,让我来寻。”沈星遥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当年与我母亲交好的,除了唐女侠,还有其他人?”

凌无非闻言,略一凝神,尚在思忖,忽然敲门声响,旋即听见秦秋寒的声音:

“非儿,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