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 绝薪止沸汤
门前的那个守卫站得太久, 到了夜里忽然内急,便跑去墙角下方便。可他还没来得及解开裤带,脖子上便多了一只手, 无声无息, 用力一拧。
这厮脑袋一歪, 当场毙命倒在地上。
沈星遥看着他倒下,本能退开一步。
凌无非看了她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行凶”的右手,神情复杂。
“你们走往江湖那么多年, 从未遇过今日这种事吗?”沈星遥问道。
“如非必要, 多半也不至于要人性命。”凌无非感慨道,“不过, 你……”
“性命受到胁迫, 不得已罢了。”沈星遥点头, “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话,她俯下身去, 从那死去的黑衣人腰间取下佩刀看了看, 道:“这刀能用,可以拿来试试那套刀法。”
寒鸦飞过小院上空,发出沙哑的鸣叫。天边的最后一抹蓝也融入了黑暗。
两名在院中来回巡视的黑衣人走到角落,忽觉劲风猛至。其中一名眯缝眼先听出异样, 立刻回头闪避。另一人反应稍慢了些, 后心中了凌无非全力一掌, 当即便口喷鲜血, 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眯缝眼看清来人, 立刻高喊一声, 招来同伴将他团团围住。
右侧屋里的大胡子听见动静, 出门见此情形,便立刻转身奔向隔壁屋子,打算将云轩押来,却不想还没跑出两步,头顶便挨了一记重击,将他打得头晕目眩,连退数步方勉强站稳。
沈星遥一击打中他头顶,当即向后翻身一跃,稳稳落在这厮跟前。
“我就说,怎会只来一个?”大胡子眼角余光淡淡从凌无非身上扫过,眼神充满蔑视,“凌少侠,听闻你是江家那丫头的师弟,想来本事还不如她。我这几个手下,与你单打独斗兴许不是对手,但若联起手来,呵呵——”
“既然如此,那便试试吧。”凌无非说完,已然旋身纵步,避开贴地卷来的四柄长刀。
鸣风堂的武学典籍,多而繁杂。祖师玉蛟蓉立派伊始,以“七星图”为名,将自己一生武学尽数编录其中。
相传玉蛟蓉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在这《七星图》中,包含着七套功夫,分为拳、掌、腿、刀、剑、枪、棍七卷。
只是鸣风堂历来收徒,着力培养之才,向来重智谋,轻武学。更何况如玉蛟蓉这般的高手,当可算得上是举世难寻,因此多年下来,门派虽已名声在外,却无一人能将《七星图》尽数学通。
即便偶有收得可造之才,也无良师可授其此技,因此《七星图》便一直封存在经卷楼内最底层的密室之内,只有些零零散散的摹本在后世弟子间代代相传。
因此,不论是江澜还是凌无非,在鸣风堂里这些年,所学到的武功,都算不得十分高深,更多则是来源于各自家中父母传授。
也正是因为这般,幼年二人比武,凌无非才会总是输给江澜,后续精进,全靠他刻苦钻研父亲留下的剑谱,以及秦秋寒时有时无的指点,直到前几年才追赶上来,与她不相上下。
“你没空管他了。”沈星遥提刀指向大胡子,道,“胜了我再说吧。”
大胡子的随身兵器,是一柄古制长刀,厚脊刃锋,颇为厉害。
沈星遥手里的那把刀,是他手下之物,做工比之逊色了许多,然而到了她手中,招式流利轻巧,下落稳准有力,很快便弥补了不足,甚至令人觉得,哪怕在她手里的是块废铁,也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举世无双的兵器。
“这是什么刀法?”大胡子瞪大双眼,却只觉眼前那柄弯刀,前后招式练成一线,融会贯通之下,来势去向竟都已瞧不明朗,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叮铃哐啷”的声响,自己手里的刀,便只剩下了半截。
“乖乖,竟真是个高手?”大胡子目瞪口呆,忽觉肩头如有千斤之重。
原来是沈星遥已将那弯刀翻转过来,刀背向下,压在这厮肩头。
大胡子千想万想,也料不到眼前这如仙女般的年轻小姑娘,能有这般本事,身子也不听使唤坠下,受劲风压迫,双膝重重跪地,一阵钻心疼痛从膝间出发,传遍全身,显是膑骨碎了。
“只留这个活口是吗?”沈星遥望了一眼凌无非,说完这话,随即撤刀背后,跨步上前,一拳重击大胡子小腹,令他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管这叫留活口?”凌无非眉梢微挑,似乎有些震惊。
“还有气息,死不了。”沈星遥道,“他要还能多几分动弹的力气与我纠缠,我怎么帮你?”
凌无非无言以对。
此刻他左、后、前三方受敌,但见各种不同兵器呼啸而来,当即跳步起身,连出三脚,正中三人脉门。
白光先后闪过,一刀一剑随之震落在地,另一人手腕功夫较稳,只抖了抖,便再次挥动短刀劈来。
凌无非见状,唇角微微上挑,旋身反手弹指点中刀身,向后仰面,横腿一扫,两股力道,同时迫得那人闪身。恰好此事右侧一人举着一根三节棍扑了上来,棍间锁扣,刚好卡上短刀刀尖,纠缠到了一处。
那刀剑齐齐脱手的两名黑衣人倒也不怕,一个换了拳劲攻来,另一人则倒地向他下盘铲去。
凌无非旋身一跃,飘飞的衣摆亦蕴了劲风,剐得前一人的拳头生疼,那倒地铲他的小子,裤腿也随着烈烈风声撕开一条口,身子斜飘出去,落了个空,还没来得及起身,喉心便挨了凌无非大力一拳,当场骨节崩裂,呕血身亡。
沈星遥跃入人群,挥刀横扫,迫得四五个人退后,随即退到凌无非身旁,道:“死了两个,倒了一个,还剩十二个人,一人一半。”随即倒转弯刀,以刀柄直击一人右肩,登时将他肩骨击碎。
“你上回在金陵与我比试,是不是没使出全力?”凌无非见此一幕,大为震惊。
“没有刻意保留,只是一直没试过这套刀法的威力。”沈星遥盈盈一笑,一手压在那名被她击碎肩骨的黑衣人头顶,翻身跃起,横腿连扫数人面颊,一连踢飞五人,随即翻身落地,头也不回,将手中弯刀反手捣入那黑衣人胸口,将他心口捅穿,又拔了出来。
凌无非一面应对剩余那几人,一面留意她这边的动静,心里除了震惊,只有满满的钦佩。他想着自己还要在这战局中周旋,借力打力,她却轻轻松松便了结了一人,剩下那几个,显然也花不了她许多功夫,这等造诣,岂是自己能比得上的?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你别过来……”一名黑衣人露了怯,连连向后退开。
沈星遥不言,即刻挥刀抹过他脖颈,了结此人性命。被她踢倒在地的另外四个人也都爬了起来,一个个都没能与她过上几招,不是被抹了脖子,便是被她手里的弯刀刺穿胸口,甚至没来得及叫唤一声。
她回头望向凌无非,见他立在一片横七竖八的尸首正中,精白色的衣摆,尽已被血染红。
“云轩被关在哪儿?”凌无非蹙眉,“怎不见齐羽?”
沈星遥瞥了一眼那名躺在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大胡子,转身跑向关着云轩的屋子,大力推开屋门,却见其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扇窗被打开,窗棂还在风中摇摇晃晃。
“这就得看江澜的了。”凌无非捡起地上的绳子,走到那大胡子身旁,将人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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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非非被女朋友吓哭的一天
第62章 . 意气素霓生
原来, 齐羽在察觉屋外动静后,便透过门缝朝外观望,见沈星遥身手不凡, 便知自己若走出门去, 定难脱身。
于是他解开云轩脚上的绳子, 将人从窗口带出,试图走后门离开。谁知到了门外, 还没走几步,便看见了江澜。
“你从小就被我爹收养, 甚至可以算是他的半个儿子, ”江澜横剑指向他,道, “别人怎样都好, 可唯独你不行!最没有资格背叛我爹的人, 就是你!”
“我有我的苦衷……”齐羽眼神躲闪,退后两步, 突然伸手扼上云轩脖颈。
“你想干什么?”江澜怒斥一声, 转而又担心起云轩的处境来,“云轩,你手怎么了?要不要紧?”
“你不必管我,别让他跑了。”云轩被扼着咽喉, 吐息艰难, 却还是强忍伤痛, 对她说道。
江澜看着云轩惨白的脸, 已然猜出不妙, 手底本欲呼之而出的剑势, 也凝滞在了半空。
“你别过来……”齐羽咬紧牙根, 道,“我不能不听他们的话……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老主人。那些人……那些人我可以不管他们死活。但你的性命,我一定要取!”
“早知你是这种东西,当初我爹就不该收留你!”江澜痛骂道。
“少主人,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吗?”齐羽眼眶泛红,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
“我想看见你死!”江澜怒不可遏。
“别再说这些废话,”齐羽言语之间,还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仿佛简单的几个字,便能耗尽他所有的力气,显然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的口。
“你把他放了。”江澜缓缓放下剑,收回鞘内,一步步朝他靠近。
“姐姐你别听他的!”云轩情急之下,一脚踩在齐羽脚面,却见齐羽不动声色,重重一拳回击在他小腹,迫得他吃痛松开。
“齐羽!你别乱来!”江澜大惊。
齐羽不言,反手拔剑,便要刺向江澜心口。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背后却重重挨了一脚,扼在云轩喉心的手也蓦地松开,向前踉跄两步才勉强站定。
与此同时,江澜亦飞扑上前,一把拉开云轩,在身后护住。
“说吧,想怎么死?”沈星遥提刀直指齐羽喉心。
齐羽惨然而笑。
“别忙!我想知道他为何会背叛我爹。”江澜上前一步,道,“还有,我爹到底是不是病了?”
“那些都是幌子,把你骗出来才是目的。”齐羽阖目苦笑,“少主,我只求您一件事,我死之后,帮我从江明手里,救下我姐姐。”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江澜一愣。
“您还记得,我是如何被老主人收养的吗?”齐羽轻笑摇头,“我爹好赌,打死了我娘,把我和姐姐分别卖了出去。我被卖到浔阳做苦工,姐姐则被卖去洪州一位员外府上做丫鬟。”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前几年我便回去找过她,才知道她因为做了那家公子的通房,在那公子成婚后,被他善妒的夫人发卖。几番辗转……最后进了青楼,沦落风尘。”
“这……后来如何了?”江澜心下一颤。
“后来?后来我想方设法打算赎她出来,却晚了一步……让她成了江明手里的人质。”齐羽说着,眼里已闪烁起泪光。
“你怎么不早说呢?早点告诉我爹,或者对我说,我可以帮你救人啊!”江澜只觉恨铁不成钢。
“她是风尘女子,若传扬出去,江明定还有别的法子利用此事给你们泼脏水。”齐羽道。
“为何?”沈星遥不懂世俗礼法,更不会以常人断事思维评判女子名节,不由对他发问,“诸般过往,说来倒去都是有人迫害她至此,怎么反倒要她来承受污名?”
“事实不是如此吗?残花败柳,难登大雅之堂。”齐羽对她的问话感到诧异不已,全然听不明白。
“做通房也好,进勾栏也罢,无非是男人贪图女色,堂而皇之行欺凌之事。这就算作不清白?那男人才是这腌臜源头,都杀了也就没这事了。”沈星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不站在她这一边,反而嫌弃她,这是什么道理?”
“你……”齐羽被她这话噎得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说得没错,是你先看不起你姐姐,才会惹出这些事来。”江澜说道。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齐羽连忙分辨,“我若瞧不起她,为何还要想方设法救她?”
“世俗之见,害人害己。”云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拉了拉江澜的衣袖,道,“姐姐,我觉得他不算坏人。今日那些人把我捉来,百般刁难,若非他帮我说话,恐怕我这一双手都要废了。”
“废了?什么意思?”江澜脸色大变。
“就是……没什么。”云轩摇摇头,道,“你师弟没来吗?他在哪?”
“还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头领。”沈星遥道。
“回去看看。”江澜道。说完,她便搀着云轩往宅院后门走去。沈星遥也押着齐羽跟上她的脚步。
四人回到院中,只见凌无非正蹲在那大胡子旁边。他一见几人回来,便站起身道:“你们再不回来,恐怕他就死了。”
“说好留活口,怎么下手这么重?”江澜望向凌无非,诧异道。
“这个……”凌无非不禁蹙眉,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是我打伤了他,”沈星遥道,“比起其他那些人,这个最难对付。不封住他的行动,我怕会坏事。”
“你们留下他也没用。”齐羽说道,“我知道他们的来历。”
“是吗?”江澜问道,“我知道他们是江明的人,可是……”
“没用的,”齐羽说道,“这些人,都是江明几十年来从各地搜罗聚集的悍匪,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债,有的被官府通缉,有的临上刑场被设计换下,可以说早就该是死人。江明对他们,有再造之恩。他们什么也不会说的。”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他们的确也没什么价值。”江澜低头看了看那大胡子,道,“也的确该死。”
“那你呢?”凌无非打量他一番,眸光颇显得意味深长,“你为何会同这些人沆瀣一气?”
“为了救他姐姐。”沈星遥道。
“他有姐姐?”凌无非一愣,随即转向江澜。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江澜说道,“齐羽有个姐姐,原是卖给别人做通房,后面又被那家主母卖去青楼。他找到人后,还没来得及给她赎身,便被江明利用来害我。”
“两度发卖?”凌无非震惊不已,“那还真是不把她当人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先把齐羽的姐姐救出来,再去料理江明那个混蛋。”江澜说道。
“姐姐,我想……”云轩握着江澜的手,本想说点什么,却忽觉眼前一黑,向后倒下身去。
江澜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接在怀里,却听得齐羽道:“他左手手骨都被那悍匪踩碎,怕是已废了。”
“你说什么?”江澜面色惊变,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身子隐隐发出颤抖。
“来时的路上有间病坊,不知还有没有关门。”凌无非上前俯身,将云轩打横抱起,转身走向大门。
如今真相既已说出口,齐羽即便逃走也没有多大意义,是以几人不再押着他,只是封了几处穴道,一起来到病坊。
病坊虽已打烊,里边的人听见敲门声,仍旧开了门,几个伙计见到他们身上都带着血,一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愣着干嘛?救人啊!”江澜喝道。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几人将云轩抬进里屋,放在床上。
借着病坊的灯光,江澜这才看清云轩惨白的脸色。听完齐羽的讲述后,她只觉得心下不自觉发出颤抖。
江澜万万料想不到,眼前这少年生得文文弱弱,竟有这般胆气,仅为了自己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便能如此。
沈星遥看着老医师一点点拆开缠在云轩手上的纱布,忽觉于心不忍,缓缓退出门去。凌无非见了,不动声色转身,跟着她一起走到门外。
峨眉月如钩,悬于九天,宁静而脆弱。
沈星遥抬眼,望着弯月,渐渐出神。
“在想什么?”凌无非柔声问道。
“我本以为,今晚做了这些事,心情会有震荡,应当很难平静。”沈星遥说着,回头望向他道,“可是并没有。”
凌无非静静望着她,微微一笑。
“我突然发现,从动手杀人的那一刻开始,突然便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
“这怎么说?”凌无非笑问。
“从前我可以坦坦荡荡告诉所有人,说我此生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伤人害命,从不损人利己。可以后呢?我该怎么说?”沈星遥目光平静,眼中似有一泓秋水缓缓流淌,“我学会了拿刀,懂得了杀人的技法,手起刀落,竟然没有一丝犹豫。人命何其珍贵?到我手里,却脆弱得像一张纸,一碰就碎。”
凌无非听罢,仍旧微笑,缓缓摇了摇头。
“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沈星遥认真问道,“今晚对你而言,也与从前不同,不是吗?”
凌无非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望着月亮,说道:“我从着手调查父亲的死因那一刻起,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手刃仇人。我以为那会是我第一次杀人,可如今,却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想,大概这世上每一件事,都不会如人心中所想的那么顺利。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能够一生都做个好人,一生奉行最初确立的那个原则,但真到了那一刻,才知道根本没有绝对的原则。”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想想也是,有几个人能确保自己可以做个圣人?都不过是被这世道推着向前,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沈星遥走到他身旁蹲下,侧身靠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你好像变了些,又好像没变。”凌无非认真盯着她的面庞看了一会儿,微微笑道,“不过这样的你,更让人喜欢。”
沈星遥感受到了这目光里的热切,下意识扭头望他,目光刚好与他对视。
凉夜如水,一阵清风吹过。沈星遥这才想起病坊里的几人,便忙转身跑了回去。
凌无非愣了愣,随即起身回到病坊,刚进里屋,便见江澜对沈星遥与齐羽说道:“事到如今,我只能把他带回浔阳。”
“不怕再连累他?”齐羽蹙眉。
“我会保护好他,”江澜说道,“他是受我所累才会如此,我要给他找最好的医师,直到治好他这只手为止。”
“可要是治不好呢?”凌无非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那就看他想要什么。”江澜说道,“他要想过平静的生活,我就帮他找个清净的地方安置,他要想成亲,我就帮他寻一门好亲事。不管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力给他。”
听完这话,凌无非下意识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云轩,道:“也许,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第63章 . 世事多变化
幽深的地下密室, 一名穿着黑色劲装的疤脸壮汉一路狂奔,跑进最深处的石室之内,跪在地上。在他面前, 一名身着蜀锦襕衫、背对着他的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个都不剩……”壮汉说道, “属下看得很清楚, 就是那个齐羽……可能也跑了。”
“到底还是分隔多年,这姐弟之情, 也没多管用。”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 “早些把人料理干净, 没有用了。”
“主人放心,这赎身的钱, 咱们也有法子拿回来。”壮汉起身退出石室, 沿着走廊往外走, 来到一处回字形走廊前,旋转墙上的机关。最右侧的那扇石门, 应声缓缓开启。
就在石门开启的那一瞬间, 石室内嘈杂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酒坛碎裂、桌椅摩擦,还有女人的惨叫,和男人猥琐中夹杂着得意的笑声。
女人被撕得粉碎的衣裳被随意丢弃在一地破碎的酒坛间,身体一览无余。一个胡子拉碴, 满脸刀疤的男人将她按倒在一张老旧的木桌上, 下半身悬在桌外, 即便踮着脚尖也无法着地。
她遭受着难以名状的羞辱, 惨叫, 求饶, 都无济于事, 只能换来一众围观之人的嘲笑。
“弄完了没?”坐在角落里的一名醉醺醺的粗衣大汉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地走到桌前,冲那正在凌辱那女子的汉子道,“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耽误什么呀?”一旁有人嘿嘿笑道,“真以为主人会把这贱人还给那个小子嘛?别是因为自己没排上,心急了吧?”
聚集在这间石室里的男人们听到这话,发出哄堂大笑,笑声刺耳又猥琐。
“狗屁!”醋意大汉揪着那女人的长发,提起她的脑袋,迫使这个可怜的女人看着自己,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非但没能引起他的同情,反倒激发出他的邪念,迎着女人的面,也加入了其中。
女人眼底涌出恨意,索性一口咬了下去。
“奶奶的!你敢咬老子!”粗衣汉子暴跳如雷,一把撂起那女人的脑袋,抬膝朝她下颌猛地撞去。一个弱女子,又哪里经受得住这些?顿时便昏厥倒地。
后边那个施暴的汉子正值兴头,被他这么一搅和,立刻怒了,当即挥拳猛击粗衣汉子小腹,见他倒地,方弯腰提起裤子。
“你们弄完了没?”门口的疤脸壮汉一步步走到那两名正肆意宣泄的歹徒跟前,面无表情道,“主子说了,得把这女人给料理了。”
“兄弟们还没玩完呢。”粗衣汉子一脸不甘爬起身来,狠狠朝着那名倒在地上,已然昏厥的女人啐了一口,“一个破鞋也敢这么嚣张,要不是主子有命,非弄死你不可!”
“赌坊的周老四说,过几天有条船去东瀛,这贱妇你们也玩够了,也让那些倭人耍耍。”疤脸壮汉说完,便随手捡起一件不知是谁脱在一旁,充满腥臭汗气的麻布衣裳,将那女人随意一裹,扛上肩头走出门去。
这可怜的女人,自然便是齐羽的姐姐。她叫齐音,原本被父亲卖去做通房时,便吃了不少苦头,那员外家的公子有怪癖,又不敢折腾夫人,便总是拿她发泄。后来夫人见丈夫总是叫她伺候,发了脾气,做主将她卖到最下等的风尘之所,多年以来受尽苦楚。直到前些日子,有人打着齐羽的名号,把她从青楼里赎了出来,她还满心欢喜,以为从此便能脱离苦海,却不想才离狼窝,又入虎口,根本没机会见到所谓的齐羽,便被丢到这些龌龊男人的手里看管,开始新一轮的噩梦,甚至比之前那些年月里所经受的痛苦,还要屈辱百倍。
疤脸壮汉扛着齐音离开地宫,上了一辆马车,随后驾着马车从郊外驶入宿松县内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个赌场。他用麻袋套着齐音下车,扛着她走了进去,穿过人群来到后院。后院里坐着一个独眼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一名已被揍得气息奄奄,满身是血的瘦小男人,对身旁两名拿棍子的手下摆了摆手,道:“扔井里。”
两名手下听命扔了棍子,一人提手,一人提脚,把那瘦子从后院角落里的井口直接掼了下去,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龌龊事。
疤脸汉子走到独眼男人跟前,将麻袋里的齐音倒在地上,道:“这个怎样?”
独眼男人吸了吸鼻子,眉头一皱,又往齐音身上凑了凑,道:“这一身骚气,别是得了花柳病吧?”
“她没病,”疤脸壮汉道,“就是被兄弟几个玩了几天,没洗干净。”
“是吗?”独眼男人勾勾手指,把那两个手下招呼过来,冷眼一瞥齐音,道,“给我检查检查。”
两名手下会意,当即蹲下扯去齐音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裳,像屠户宰猪似的摸了一遍,回道:“没病。”
独眼男人啧啧两声,低头打量一番齐音,伸出三个手指,对那疤脸壮汉道:“这个数。”
“太少。”疤脸壮汉面无表情。
独眼男人嗤笑一声:“你们玩过的破鞋给我,这还算多了。”
“那不卖了。”疤脸壮汉说着,便要把齐音塞回麻袋。
齐音弱质纤纤,手无缚鸡之力,自被那粗衣汉子打晕之后,便一直没醒过来,被这一番折腾,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却已没有力气挣扎。
“那再加一贯。”独眼男人动也不动,狡黠的目光从齐音身上掠过,“烂货而已,能值几个钱?”
“成交。”疤脸壮汉道。
“带下去,洗干净。”独眼男人吩咐完下属,慵懒地往椅背上一躺,漫不经心道,“老规矩,前边拿钱走人。”
疤脸壮汉一言不发,转身走出院子。
他拿到钱后,便出门坐上马车,驾车离开小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转了好几个大弯,到了官道上,还没走出多远,便瞧见一个小男孩追着一只小鸭走到了大街正中。这厮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匪徒,又怎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让路?于是大喝一声,反让马儿加快速度前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人群之中飞掠而出,拦在了马车前,两手抓紧缰绳,极力回拉,熟练地让它渐渐停下了步子。
“奶奶的?你他娘的谁?”疤脸壮汉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指着来人骂道。
拦车之人回身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是一身长鹤立的清俊少年,眉眼温润,隐隐透着一丝秀气,正是凌无非。
他们也是才到宿松,刚好从此路过。
“没看见前面有人吗?”凌无非见他生得凶神恶煞,颇具戾气,也懒得与他多说废话,见那男孩已追着小鸭跑远,便待转身走开。
“抓住他!”尚在人群中的齐羽远远瞥见了那疤脸壮汉的容貌。隐约感到面熟,便忙冲凌无非喊道。
凌无非立时会意,当即欺身上前便要擒那疤脸壮汉。疤脸壮汉也瞥见了发话的齐羽,心知不妙,便要上车离开,却已被凌无非扣住双手脉门,从座位上拽了下来。
这厮哪肯束手就擒,向后勾腿便往凌无非两腿间踹去。凌无非身法显快于他,已先一步侧身躲开,想着这厮用招歹毒,心生厌恶,当即横腿踢他后腰。只听得“咔嚓”一声响起,疤脸汉子腰间便凹下去一块,登即跪倒在地。马儿也因此受了惊,扬蹄狂奔而去。
江澜等同行之人纷纷奔上前来,除了不会武功的云轩,皆上前协助,七手八脚将那疤脸壮汉制住。
“姐姐,”云轩扭头,见不少路人围了上来,聚在远处,议论纷纷,便凑到江澜耳边,道,“这里好像不太方便。”
“先带走。”凌无非抬手疾点那疤脸壮汉几处大穴,令他晕厥过去,扛了起来。
“他身上怎么有股怪味?”沈星遥蹙眉道。
凌无非不言,抬手放在鼻尖嗅了嗅,只觉被一股扑鼻而来的酸气熏得直作呕。
第64章 . 舍身套群狼
几人将这厮带回客舍看管起来。
凌无非素来喜净, 着实受不了身上这酸臭气,便向店家要了热水,沐浴更衣后方才前来。他一推开门, 便见江澜端着一盆水朝外走, 便问道:“这是干什么?”
“洗手。”江澜耸了耸肩, 把水递给一旁的伙计,让他端走, 方回到屋内。
凌无非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刚好瞧见那已苏醒过来的疤脸汉子瘫倒在地上, 恶狠狠看着他们几人, 口中骂道:“他娘的,快放了老子!”
“你倒是告诉我们, 齐音在哪?”江澜从角落里找出一根不知从什么家具上卸下的木腿, 吊儿郎当走到那汉子跟前, 指着他道,“你已经断了一根肋骨, 还想再断几根吗?”
“你说那娘儿们?”壮汉嗤笑, “我哪知道。”
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又看看江澜手中的棍子,眉心微微一动。
江澜冷哼一声,扬手举起木棍, 重重锤在那疤脸壮汉大腿上, 疼得他惨叫出声。
“说不说!”江澜瞪大双眼。
“一个破鞋, 你们找她干什么?”壮汉嘿嘿笑道。
“你骂她什么?”齐羽怒不可遏, 对他当胸便是一脚。
疤脸壮汉仍旧讪笑, 道:“今天落在你们手里, 老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可也不能让你们如意不是?那娘儿们骚得很,兄弟们玩完就卖了,送给倭人弄弄。你们迟了一步,怕是再也见不到……”
他的“到”字才刚刚发音,下颌便挨了凌无非一脚,当即两眼发花,昏死过去。
凌无非踹完这脚,不由得露出鄙夷的神色,低头看了看这厮,忍不住踮脚在地上擦了擦鞋尖,浑身都跟着泛起恶心。
“他刚才说什么?卖给倭人?”沈星遥看了看身旁几人,问道。
“从前听说过这种事,很多地方都有。通常是固定的几个地痞贼头,同倭人或是波斯商人交易,把中原的女人卖去做倡伎。”江澜沉下脸色,道。
“那你知道是谁吗?”沈星遥眉头紧蹙。
“我要知道是谁,早就把这些败类给铲除了。”江澜说着,不觉攥紧了拳,抬眼却见齐羽瘫坐在了地上。
“等我一会儿。”江澜说完,把棍子交给沈星遥,转身唤伙计端来盆凉水,接过盆后,便用腿把门踢上,奔到那疤脸壮汉跟前,将一整盆水朝他脸上泼了下去。
沈星遥虽不如他们了解讯问之道,却还是下意识把手里的木棍指向了那厮脖颈间。
那壮汉被泼了一身水,起先还在发懵,见了棍子,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嘿嘿笑道:“还要问呐?晚啦!”
“你快说!我姐姐到底在哪里!”齐羽上前,一把揪住那厮衣领,大声喝问。
“你这墙头草倒戈还挺快,”疤脸壮汉露出猥琐的笑,狠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有种打死我呀?奶奶的,真以为我什么都说呀?”
“你先前不是还说过,这帮人嘴里没有实话吗?”凌无非在齐羽背后拍了拍,上前从沈星遥手中拿过木棍,对准那疤脸壮汉天灵盖比划一番,道,“这样一棍下去,未免太便宜了你。”
“你他娘的还想折磨老子?”疤脸壮汉瞪着他道。
“想太多了,”凌无非淡淡道,“客舍人多,现在杀了你,会吓着别人。”
“原来不止是看着不男不女,做起事来也像个女人,婆婆妈妈,拖拖拉拉。”疤脸壮汉讪笑着嘲讽。
凌无非嗤笑摇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吗?我长这副模样,从小到大,这种话可听得多了。你再多说两句也无妨,还真能让我少块肉不成?”
“奶奶的,”疤脸汉子见他油盐不进,不由抬高嗓音,骂道,“老子在骂你不像男人!”
“要是男人都得像你这样,做女人倒是很不错,起码干干净净,还有个人样。”凌无非仍旧不恼,抱臂淡淡道,“你还会不会骂别的?说来听听。”
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反倒令这满嘴粗话的匪徒愣了愣,随即便破口大骂,言辞越发不堪入耳。
除了凌无非与江澜外,其余三人听了都先后流露出愤怒之色,齐羽甚至想上前打他,却被凌无非伸手拦了下来。
疤脸汉子本就有伤,骂了一会儿也觉累了,低下头来大口喘着粗气。
齐羽站在一旁,两眼已然布满血丝,变得通红。他死死攥着拳头,忍了许久,方才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到底说不说?”
疤脸汉子吹着口哨,故意装作没听到这话。
江澜见状,着实忍耐到了极限,当即从凌无非手里抢过棍子,硬生生戳在他大腿伤处。
这厮憋得满脸通红,半晌,竟然笑了:“老子在牢里受的刑,比这可多得多了,就凭你们几个,还想让我开口?”
“说的也是,”凌无非面无表情,“像你这种败类,还是早些死了好。”言罢,转身走出屋外。
沈星遥见状,微微蹙眉,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却见他扶着栏杆望向远处,两眼出神,不知在想何事。
“我想,正如齐羽说的,这种人打死也不会开口的。”沈星遥走到他身旁,叹了口气道,“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就让线索这么断了?”
“有,”凌无非道,“但不能那么做。”
“什么办法?”沈星遥眼前一亮。
凌无非摇头,闭口不言。
“你告诉我!”齐羽这时刚好跟了出来,一听到这话,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到他跟前问道,“就算要赴汤蹈火,我也愿意!”
“你办不到。”凌无非淡淡道。
“你们在打哑谜吗?”云轩靠在门边,不解问道。
“这些歹人买卖女子的源头,肯定不止一个齐音,”最后一个走出门的江澜说道,“坑蒙拐骗也好,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打晕也罢,反正只要是个落单的女人,只要表现得足够弱小,就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江澜!”凌无非回头,沉声喝止,显然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知道你舍不得她。我去就是了。”江澜眼角余光从沈星遥身上扫过,摇头说道,“这又不是浔阳,未必每个人都认得我。”
“可宿松县靠近江州,已属白云楼势力范畴之内,”沈星遥立刻听懂了他们所谓的“办法”是什么,当即接过话头,道,“你之前不是说过,那些行刺你的匪徒,在这之前你都从来没有见过。可他们却认得你。你拿什么保证其他同伙便不认得你,还能傻乎乎送上门来?”
“你别管这个。”凌无非眼神坚定,握住沈星遥的手,道,“我不能让你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冒险。”
“可我不是齐音,我能自保。”沈星遥推开他的手,道。
“你从未同这些人打过交道,又非天生弱质,很容易就会被看穿。他们的手段可多得很,光武功好有何用?”凌无非直视她双目,断然否决她的提议,“不要插手。”
“与其让你去冒险,还不如我乔装改扮。”江澜说道,“原本这事能更简单些,宿松县外还有白云楼的分舵,只是刚好这段时日正在肃清其中江明的眼线,贸然去找他们也不合适。”
“可要是他们把你认出来,结果还不是一样?”沈星遥望着她道,“何况你的伤才好了多少?谁又能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呢?”
凌无非不言,只是死死握住沈星遥的手。
“无非。”沈星遥转向凌无非,与他四目相对,认真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可你刚才也听见了那混账说的话,齐音在被卖给倭人之前已经遭受过一次侮辱。我也是女子,虽不曾体会,也能明白她受了怎样的苦,你让我怎么能够坐视不理?”
“可要是人已经被送走多日,船都出发了,你还能做什么?他甚至没说是哪天发生的事!万一已经迟了呢?”凌无非说着,越发控制不住逐渐高亢的嗓音,“就算还赶得上,你能坐船吗?真被送到船上,你还有能力自保吗!”
“他们卖了齐音,定然是觉得她已经没用了,”沈星遥目光恳切,“我们从泾县赶到这里,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不会比他们传递消息慢到哪去,说不准人才刚刚送到人贩手里。这是最后的机会,就让我去试试,好吗?”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咚”的一声,三人扭头去看,却见齐羽已跪在了地上。
“我……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是我先背叛了白云楼,背叛了少主。是我罪该万死,是我忘恩负义……可我姐她又做错了什么?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她……”齐羽两眼通红,言语间,已然泪流满面。
凌无非咬了咬牙,却不出声。
“我帮你。”沈星遥联想到齐音处境,便觉于心不忍,“不论如何,我会尽力一试。”
“你可知你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凌无非身形垮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颓然,“受伤只是小事,寻常迷药也许对你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可你要找人,要探听消息,便必须故作柔弱,不管遭遇何事都无法反抗……那可是一群地痞流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
“不管怎样,既然答应了,还是让我去吧。”沈星遥回握他的手,道,“我会随机应变。”
听到这话,凌无非顿时便泄了气,半晌,方望向齐羽,沉下脸色,一字一句说道:“倘若她这一去有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若她真出了意外……你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无话可说。”齐羽黯然道。
第65章 . 只身入敌营
熙熙攘攘的街头, 如沸水一般喧腾。
沈星遥着一身粗麻素衣站在街头,手里挽着一个粗布包袱,脸上还抹了几道灰痕。
“这位大婶, ”她故意做出一副迷茫的模样, 拿着一张潦草的图纸, 走到一个卖饼的摊前询问道,“您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吗?”
“哟, 宁乐坊啊?早就拆了。”买饼的妇人说道,“你找这里做什么呀?”
“我们镇上闹了水灾, 家里人都没了, ”沈星遥压着嗓子,话音分外柔弱, “也就这儿还有户远房亲戚, 只能过来投奔。”
“那可不巧了, ”热心肠的妇人叹了口气道,“宁乐坊本就是住着外地迁来的人, 大概……拆了有七八年了, 天知道那的人都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说着,便给她递了张饼。
“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一路逃难过来,吃了不少苦头吧?”妇人说道, “大婶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你从这往东走, 第二个路口往左拐, 再走二里, 就是原先的宁乐坊, 不过那儿的人还在不在, 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大婶,”沈星遥将妇人递饼的手推回去,道,“我身上没钱了,您这饼我不能要,我再找找看吧……谢谢您了。”说完,便挽着包袱,一步步蹒跚着走开。
她要装扮的是个逃难之人,一个小姑娘千里逃难,必定鞋底磨穿,脚心起泡,自然要装作走不稳路的模样。沈星遥走了一会儿,在路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伸手揉揉脚踝,眼睛故意望着东边假装要去的方向,露出一脸期盼。
她生性直率坦荡,从未演过戏,今日还是头一回,心下忐忑得很,却只能强作镇定,生怕被人瞧出破绽。
“能装作轻易被骗去最好,如此容易得手,他们反而不会动用别的手段。”沈星遥认真回想了一遍凌无非地叮咛嘱咐,“切莫急于求成,若不能得手,尽力求个脱身便可,万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此处,她站起身来,依照方才的戏码又问了几个路人,就在走到路口的时候,被吊儿郎当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是来寻亲的?”男子唇角飞快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我有个朋友,从前就住在宁乐坊,那的人他全都认得。你可要同我去见他?”
“是真的吗?”沈星遥故作欣喜,问道,“那他可认识一户姓黄的人家?”
“认得认得,肯定认得,等见了他你就知道了。”男子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狡诈的光。
“那……”沈星遥抿了抿唇,极力做出无辜的姿态,心下别扭得不得了,“这位大哥,你能不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他?”
她还不到十九,因常年清心寡欲之故,眼中全然没有被世道磨砺过的沧桑,收敛眼底韧劲,更显柔弱质朴。
那男子打量她一番,道:“一时半会儿想要见他,恐怕不太容易。再说,你一外来人,总得给点好处,才能让我信你不是?”
“可我……身上已经快没有钱了。”沈星遥从怀里摸出几个已磨损了边缘的铜板,摊开在掌心,缓缓递上,“这是我最后的盘缠,您看……”
“行吧行吧,就当做善事。”男子一把夺走她手心里的铜板,看也不看便揣入怀里,道,“我先带你去见我大哥,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好生等着就行。”
“好。”沈星遥点头,盈盈一笑,内心深处却直想翻白眼。
敢情这些地痞流氓,就是这样诓骗外来女子,拐去当做货物一样贩来贩去,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这些龌龊货色,真是死千次万次,都不足以谢罪。
她心下防备着,表面却丝毫未流露出来,跟在这男子身后穿过大大小小的街巷,直到一处赌坊外。
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星遥,道:“就是这儿了。”说完,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包袱抢了过去。
“哎!你这是干什么?”沈星遥故意流露出怯意。
“帮你保管,”男子拎着包袱,道,“这儿人多眼杂,你同我走后门进去。”
“我……”沈星遥心下想着,这厮都抢包袱了,自己若是再装作轻信他的模样,岂非立刻便被看穿,便只好说道,“我包袱里只有几件衣裳,没有值钱的东西。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只要你同我走,我就把包袱还你。”男子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便走。然而沈星遥是习武之人,下盘何其稳当,这突如其来的一拽,令她也没能防备,差点露出破绽,见那男子疑惑回头,当下灵机一动,装作崴脚的模样跌坐下去,发出“哎呀”一声。
男子没有理会她,继续拽着她往前走。沈星遥也故意放松步履,一步步踉跄着跟随他前行,直到被拖入赌坊后门,一把掀翻在地上。
沈星遥扑倒在黄泥地上,掌心蹭到砂土,被膈得生疼。她痛呼一声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揪住发髻按倒在地。
“别他娘的乱动!”
男子的话音刚落,沈星遥便看见眼前多出几双男人的脚来。
“老大,又抓到一个,”男子从包袱里翻出路引看了一眼,递给那个独眼男人,道,“太岗村逃难的。”
“逃难的?”独眼男人低头打量她一番,道,“把她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另外两人听了,即刻上来掰起她下颌,强迫她仰头给那独眼男人瞧。
“这个……”独眼男人看清沈星遥眉目,眼前忽地一亮。
江南的水土养人,漂亮的女人多不胜数,但大多柔婉秀美,像沈星遥这样骨相略显硬朗的,极为少见。这般容颜倾绝、丰神秀骨,看得那独眼男人垂涎不已,讪笑问道:“小美人,今年几岁啦?怎的自己一个人来寻亲呐?”
沈星遥生生把“关你何事”几个字给咽了回去,咬着唇,将脸别到一旁。
“哟,还挺倔强,”独眼男人说着,便伸手去挑她下巴。沈星遥一时受惊,本能便想挣脱束缚一掌将他拍飞,却只能强行忍住,向后缩了缩身子,脑中想起凌无非试图劝阻她时所说的话,隐约明白过来,不觉咬紧了唇。
她心里顿时没了底气,只想着破罐子破摔,若是这独眼男人真的对她动手动脚,也只好挑明身份,强行闯进院去。
碰巧在她说完这话以后,一个混混急匆匆跑了进来,在那独眼男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就会给我惹麻烦,去去去。”独眼男人目露厌恶,一摆手道,“先关起来再说。”
沈星遥故作慌乱,挣扎一番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对我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一旁一个混混说完这话,便把她扛了起来,带去里院一间屋子前,打开门扔了进去。
屋子里阴暗潮湿,一个人也没有。
“这妮子看着挺机灵,别让她坏事。”另一个混混拿着一只盛了水的大碗走过来,掐着她两腮强行灌了下去。
沈星遥被呛得连连咳嗽,还没顺过气来,便听到房门被摔上的声响,还有落锁的声音。
刚才那两人喂给她的水里加了蒙汗药,对寻常人而言,剂量已足够让她们睡着。
但沈星遥到底是习武的身子,至多感到头晕,还不至于完全使不上劲。她站起身来,打量了一番关押她的这间屋子,除了角落里堆着几把干草和柴火,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她略一沉默,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传信烟火,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沈星遥用自己做饵引这些杂碎上钩,必然要得到有用的线索才行,否则这时放出信号,对方完全有时间把人转移,到时即便江澜等人来了,也只能扑一场空,什么也找不到。
她蹲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这里是赌坊的后院,并不与正庭直接相通,但这整座宅院也算不上太大,有时还能听见前头传来吵闹打骂的声音。
直到夜里,周围才完全安静下来。沈星遥感到体力渐渐恢复,便即纵步约上房梁,小心翼翼挪开屋顶上方的几片瓦,向上探出头去,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白天来那丫头,你们看好没有?”这是那个独眼男人的声音。
“给她喝了蒙汗药,估摸还睡着呢。”
“看看去。”独眼男人道。
沈星遥眉心一紧,只能合上瓦片,跳回地面躺下,假装昏睡。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门口传来响动,紧跟着便感到有人正朝她靠近。
她想到白日里那独眼男人不规矩的手,在察觉那人蹲下身后,故意翻了个身,面朝墙根躺着,以免他又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举动。谁知那人的手竟贴到了她的腰上,试图顺着衣间缝隙往里探寻。
她暗道一声“该死”,只想着立刻找把刀来,将这厮的手给剁了。随即一横心,又翻身转了回来,将他手掌连腕一起下压,迫得他不得不缩回手去。
“奶奶的,个头这么高,还真是挺沉的。”独眼男人抖了抖手,道,“算了,这种贱货,迟早也得换成银两,只要有了钱,老子什么样的女人摸不着?”说完,便带着同来的手下离开了屋子。
沈星遥听到脚步声远去,立刻坐起身来,狠狠瞪了一眼房门方向,小声骂道:“真是恶心!”言罢,便再次跳上了房梁,挪开瓦片。
她用这法子上了屋顶,又从后方跳下,往小院更深处走去,沿途借老树枝叶藏身,穿过夜里空荡荡的院落,直到一间大屋房顶。
沈星遥透过瓦片缝隙朝下望去,只见这间屋子里躺着十几个女人,大概都被灌了蒙汗药,睡在地上。
她回想着齐羽对齐音面容的描述,用目光在其中搜寻,只觉得有好几个人都符合。就在她打算潜入屋内仔细察看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便只能埋下头,伏在屋顶上,尽力隐藏好身形。
“老大,桂爷怎么说来就来啊?”一名小混混紧跟着独眼男人的脚步,道。
“码头那艘货船突然改了时辰,今晚就得把这些娘儿们送过去。”独眼男人加快脚步,走到大屋门前,道,“快快快,开门,把人抬出去。”
“那白天那个小娘儿们怎么办?”
“你个憨货,那么好的货色,送给倭人玩?到哪不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快快快,都抬走!”
沈星遥听见下方一片嘈杂,便继续透过瓦片缝隙朝下查看,只见那些女人都被装进一个个巷子里,抬了出去。
“他们要把这些人带去哪儿?”沈星遥蹙眉想道。
她还无法确定这些人里是否便有齐音,当着这些混混的面,也不便放出信号。便只好等那些人把被拐来的女子都装上了车后,循着车辙痕迹跟上,一路在墙根下留好标记。
沈星遥急着把赌坊的位置讯息传达出去,却苦于没有机会发出烟信,便只好独自跟着车队走上夜路,沿途以树木屋顶为遮掩,直到一座老旧的大宅前。
“来,把人抬进去。”独眼男人指挥道。
一帮混混在独眼男人的指挥下,将箱子卸下,在门前一字摆开。过了片刻,宅子里也走出来十几个人,把箱子抬了进去。令沈星遥感到意外的是,那独眼男人一面说要和这里的人谈价钱,却始终只敢在宅院外徘徊,他的手下们,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沈星遥略一沉默,悄然沿着房顶进了宅邸。
不出一会儿,她便瞧出了这院子的古怪之处。
照理来说,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依仗偏门发财的□□中人,长住之处都会打扫干净。然而此地人手虽多,大部分屋子门前都挂着蜘蛛网,显然无人居住。
庭院里的树叶也都枯萎了,满地落叶灰尘堆积,唯有最深处的一间房里亮着灯。
屋子里站着一个人,清瘦颀长,银白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侧,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完全看不出多大年纪。
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手下人将那些姑娘们一个个从巷子里抬出来,安放在地上,从桌上拿起一只瓷盘,瓷盘里盛着不知名的蓝色液体,右手从袖内掏出一根细针。
沈星遥看不明白此人意图,不由蹙了蹙眉。
她看得出来,这银发人与门外混混不同,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银发人挨个走到那些女人身边,每靠近一人,便取一根新针,在那些女人的指尖轻轻一刺,再用针尖沾的血水,点在盛着蓝水的盘中,当走到最后那个女人跟前,将她的血点入盘中时,神奇的事发生了——一整盘蓝色液体,忽然变成了透明色,瞧着与清水无异。
沈星遥远远望着此景,不由瞪大了双眼。
“可净冥池水。把她留下。”银发人发出苍老的话音,“其他人装回箱子,运上船。这次的价钱,可加一倍给周老四,让他继续办事。”
屋内手下听命,转身走去院外与那独眼人交涉。沈星遥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独眼男人见钱眼开,一时乐开了花:“我就说这次的货更新鲜,你们大人果然有眼光。”
沈星遥蹙眉凝神,回想着方才所见情形,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感到身后传来异样,当即起身回头,却见那银发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屋顶上。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沈星遥的脸庞。银发人瞧清她的面目,瞳孔骤然紧缩:“是你……”随即飞身而起,振袖挥掌。
那人身法极快,沈星遥根本来不及反应,离他便只剩了不到三尺的距离,更古怪的是,他这一掌尚未打在她身上,沈星遥便觉心口一疼,才知此人竟能以掌力推风,隔空出掌。这本事,对她来说,实在是望尘莫及。
于是她强忍胸口疼痛,飞身纵步跃下地面,刚好与那独眼男人打了个照面。
“啥玩意儿?”独眼男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擒在手里,反手卸脱关节,踢了出去,恰好挡住银发人紧接而来的一掌。
但见鲜血喷溅,独眼男人当场毙命,如同秋日落叶一般坠落在地。沈星遥也趁此机会,疾纵逃开,消失在了那银发人的视野中。
她一路狂奔,却觉心口中掌处越发闷痛,脸色也越来越苦。回到客舍后,一把拉住迎上前来接应的凌无非,不等他开口便道:“快,让江澜找人去码头,再晚便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便觉眼前一黑,向前栽倒在他怀中。凌无非稳稳接住她的身子,神情错愕不已。
不过几个地痞流氓,竟能把她伤成这样?
第66章 . 棋步差一着
客房里亮着灯。沈星遥躺在灯下的卧榻上, 脸上血色全无,双目紧闭。
凌无非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双手, 抵在下颌, 目不转睛望着她, 一双眼里布满血丝,双唇紧闭, 黯淡的眼底了无平日意气风发的光彩。
他依稀能够感受到沈星遥手腕间微弱的脉搏,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虚弱下来。
“真是怪事。”江澜端着热水进门, 口中嘀咕道, “想不到小小的宿松县里,还有这种高手, 招式如此老辣, 好在只受了一掌, 不然的话……”
凌无非闭目深吸一口气,回头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我在城外联络上了父亲的部下, 梁先生的人赶到码头时, 船还没开走。”江澜一面拧干毛巾,一面说道,“不过那些被找回的女子之中,并没有齐音。”
说完, 她便走到床前, 正待给沈星遥擦脸, 却见凌无非伸手过来, 把毛巾接了去, 便继续说道:“按照星遥留下的标记, 他们也找到了赌坊, 那里到处都是地痞流氓和那些赌鬼的尸首,倒是没看见有女人,也不知是不是被转移去了别处。”
“说不好,齐音并未落到这些人手里,而是由其他混混接手,卖去了别处。又或是时辰上有差异。”凌无非小心用巾帕擦拭着沈星遥苍白的脸,有气无力说道。
“这件事真的很古怪,我同梁先生商量过了,在城里也安排分舵据点,继续留意此事。”江澜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道。
“要实在找不到,也只能作罢。”凌无非递回巾帕,道,“打伤星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此事恐怕另有玄机。”
“可那艘船真是去东瀛的,船上接应的人贩子也都交代了。原先抓的那个人,口供也对得上。”江澜说道,“还有更怪的事呢。星遥所留的印记,一头指向赌坊,另一头是个老宅,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一看就是多年不曾住过人了。门口还死了一群混混,包括那个周老四。你说,这会不会真的闹鬼?”
“鬼神之说,想想也就罢了,不要当真。”凌无非叹道,“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让她牵扯进去,偏偏还闹得如此……事到如今,不能再让星遥去冒险了。今晚如此凶险,继续与他们硬碰硬,实在难以想象结果会如何。”
“你这么想也对,”江澜点头道,“父亲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应。不如等星遥醒来,伤势好转一些,你们便回金陵去吧。”
凌无非略一点头,却忽然蹙起眉来。
他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从身后靠近。
“齐羽?”江澜回头看清来人面目,不由一愣。
江澜不解回头,却见齐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齐羽走到床前看了看,问道:“她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还活着。”凌无非一见他便觉心中窝火,根本不愿正眼看他。
“等她醒来,我能不能问她几句话?姐姐下落不明,我实在是……”
“要是她也不知道呢?”凌无非道,“你最好别再打扰她。”
“这种话,不是你说了便算吧?”齐羽眉心微沉。
此言一出,置身局外的江澜,立刻就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嗅出了火药味。
“你现在着急也无用,她伤成这样,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江澜说道,“你也别着急,该说的话总会说的,又不是故意瞒着你。”
齐羽略一沉默,道:“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