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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7018 字 25天前

第291章 . 事无三日晴

日上三竿, 因沈星遥房门久久未开,凌无非与徐菀二人,一先一后来到门前。

然而不论怎么敲门, 都没有回应。

徐菀看了一眼凌无非, 略一思索, 抬腿一脚踹开了房门,却瞧见屋内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徐菀大惊,“不会被人抓走了吧?”

凌无非微微蹙眉, 扭头看了一眼段苍云的房门。

“还是我去吧。”徐菀转身走去敲门, 才敲第二声,门扇便从里边被拉开。

段苍云的脸色很差, 可在发现沈星遥房中无人后, 立刻便好转了。

“怎么回事?”凌无非立刻露出狐疑。

“同我……才同我没关系。”段苍云按捺着脾气, 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态。

“你认为我会信你吗?”凌无非问道。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段苍云此人最大的“优点”便是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任何事,是以装起无辜来, 比谁都像是真的。

“会不会冤枉她了?”徐菀朝凌无非问道。

“谁知道呢?”凌无非懒得多看段苍云一眼, 径自走进沈星遥房中,四下查看一番,忽然在桌旁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

徐菀快步跑进房中, 只见他手里捏着一根银色发丝。

“毫无打斗痕迹……”凌无非扫视一眼屋内,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发, 眉心倏地一紧, “难道是她……”

“谁呀?”

“你回去找唐姨, 不要参与此事。”凌无非站起身来, 面色凝重道, “要真是她,事情便麻烦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段苍云走上前道,“什么‘你’啊,‘我’啊,‘他’啊的?”

“不关你的事。”凌无非转身跨过门槛,径自往客舍外走,半步也不停留。

徐菀立刻追上,段苍云亦不肯输于人,一跺脚也跟了出去。

就在凌无非因沈星遥的失踪焦头烂额之际,小镇东门前十数里地外的山中,一条清溪之畔,沈星遥屈膝而坐,以手掬起溪水,清洗手背上的污渍。

谢辽着一袭白衣,摇着小扇,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戏谑:“‘天下第一刀’,多好的名声,有人不做,非要做鬼。那女人愚蠢,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也是一样的痴蠢。”

“鸣风堂那场火,想必也是你们所为吧?”沈星遥漫不经心道,“一直从旁干扰,不办好事。你们天玄教的人,还真是闲得慌。”

“闲不闲的我不知道,”谢辽轻笑道,“你这个女人,倒是很有意思。分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选,却非要觉得人可以胜天,拼了命也要做这么些找死的事。”

“要不是你们起的头,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暴露身世。”沈星遥冷笑,“你倒是同那段苍云很般配,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事事都能怪到别人身上。”

“哪种丫头可没意思,”谢辽摇扇走至她身旁,缓缓蹲下,一手挑向她下颌,“还是你这样的……”

“啪”的一声,沈星遥高高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便落在了谢辽脸上,直接打断他的话。

“如此轻浮做派,你的竹妹妹喜欢,我可不喜欢。”沈星遥神情冷冽,站起身道,“什么本事都没有,成日只能躲在别人的庇佑之下,还能如此自大狂妄。你这种人,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谢辽嘿嘿一笑,竟不气不恼,一面摇着扇,一面站起身来,啧啧两声道,“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不想脱身吗?”

“想啊,难不成你要帮我?”沈星遥冷笑道,“我看还是不要了。谢居士你贼眉鼠眼,偷偷摸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谢辽故作叹息,“本还想救你的,谁知却如此不领情。”

“你,救我?”沈星遥愈觉好笑,“非亲非故,凭什么?”

“你说呢?”谢辽朝她望来,眼色轻浮。

沈星遥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从不用脑袋思考问题,动辄见色起意的男人,竟还会有女子喜欢?

竹西亭是不是瞎了?还是被此人下了降头,竟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清嗓子的声音。

谢辽立刻收敛神情,摇扇走开。

竹西亭阴沉着脸,缓步走到沈星遥跟前。

“怎么样,回了一趟镇上,看到你想看的情景了吗?”沈星遥淡淡问道。

竹西亭不言,只是斜眼瞟向谢辽。

“遇人不淑,可怜。”沈星遥道。

“你说什么?”竹西亭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我想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沈星遥道,“天星珠之力,若能强行注入体内,当年不论对我娘也好,对其他人也好,根本无需多费口舌劝说。所以,只要你不情不愿,他们应当强迫不了你。”

竹西亭脸色愈加阴沉,索性别开脑袋不去看她。

“你是自愿的,”沈星遥轻笑道,“该不是因为他的下落藏不住了,主动牺牲吧?”

“沈星遥,别逼我杀你!”

“你做这么多事,不过就是不想看我过得比你自在。”沈星遥道,“要是就这么简简单单杀了我,你一定不甘心。”

见她不言,沈星遥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有活着,才能好好折磨我——只是我还没明白,你打算用什么手段?”

竹西亭一言不发,只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发出一声嗤笑,拂袖转身,飞纵而去。

她的身法,已快如烟云,绝非凡人能够匹敌,顷刻之间,便已消失不见。

而这个时候,凌无非等人也在镇中四处找寻着沈星遥的踪迹。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烤得大地一片焦灼。凌无非一路向人询问,却始终没能得到沈星遥有用的消息,只听一个小贩模棱两可地说,见过一名银发红瞳的女人往镇东门而去,但那人身旁,并无其他人等随行。

这消息靠不靠谱还另说,但凌无非却不愿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听完那小贩的话,便径自往镇东门奔去。

徐菀在他身后疾追,见他这般焦灼之态,心里也愈加担心起来。

她二度下山后,曾设想过许多可能陷入的处境,但如今这般情形,却令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在徐菀眼中,沈星遥天不怕,地不怕,世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难道这位师姐的事,可这样的“神”,却似乎也不是那么地不可撼动。

也会失踪,也会遇险。

那么又靠谁来庇佑她呢?

徐菀实在想象不到,此番面对的,是个怎样的敌人。

偏巧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几人跟前。

“唐姨?”徐菀率先愣住,停下脚步。

唐阅微一言不发,只阴沉着脸扫视一番眼前几人,随后转向凌无非,问道:“人呢?”

“她不见了。”凌无非心下焦灼,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唐阅微怒火中烧,“又是你!每次都是你!她遇到危险,你从来都保护不了她!要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用?”

“你谁啊?怎么一上来就骂人?”段苍云忍不住道,“他明明……”

“你少废话。”凌无非对段苍云的“仗义解围”并未回馈半分感激,而是直接打断她的话,对唐阅微一拱手,道,“唐姨教训的是。可如今她很可能落在了天玄教的手里,得快些找到她才行,否则……”

“天玄教?”唐阅微眉心一紧,“那些废物,你竟对付不了吗?”

“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凌无非道,“他们如今的那位教主,已承天星珠之力,非凡人所能匹敌,我担心……”

“那还不快走!”唐阅微脸色陡变。

她立刻随几人出城,盯着灼热的阳光,往前搜寻,途中好几处草叶间落着白发,一根一根,长度相当。

段苍云一向不聪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那个同自己合作的人竟是天玄教的掌门,心下不自觉泛起凉意,却还是佯装对一切毫不知情,茫然跟在几人身后。

“段姑娘怎么还不肯走?”凌无非余光瞥见她踏着小碎步的身影,忽然开口道。

“我……”段苍云被他这么突然一问,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凌无非满心都记挂着沈星遥的安危,全无心思与她周旋,随口问了一句,便权当此人不存在似的,再也不吭声。

待得几人找到十数里外那条清溪前,竹西亭等人早已挟持着沈星遥离开。凌无非瞥见草地间夹着一抹不寻常的颜色,便即走上前去,俯身查看,方见是一片石蕊红的布片。

他略一蹙眉,想起沈星遥这几日常穿的那件石蕊红长裙来。

“她到过这里?”徐菀上前问道。

凌无非眉心紧蹙,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抬起头来,放眼朝四周扫视一番,只见此间岔路,四通八达,附近又无人烟,如此渺茫,又该往哪去寻呢?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再靠近她。”唐阅微阴沉着脸,道,“容你活到现在,真是我的疏忽。”

她原就对凌无非意见颇多,加上这一遭,更加认定他是个灾星。

“是我的疏忽……”凌无非眉头愈加难以舒展。

“要不是她信任你,还将那些重要之物交予你保管……”唐阅微道,“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凌无非思索片刻,摇头道了声“也罢”,便从怀中掏出那叠用油纸包裹齐整的书信,递给唐阅微,平静说道:“东西都在这里,由您来保管,可以放心了?”

唐阅微对他此举颇感讶异,却还是接过了书信,本待拆开检查一番,却被凌无非拦住,道:“不是我有心欺瞒,只是如今有外人在场,还请唐姨先放下成见,有什么顾虑,日后再议。”说着,余光飞快扫过段苍云,动了动唇,却欲言又止。

“依我看,还是分头去找吧。”徐菀率先打破了尴尬,“要真是被竹西亭抓了,是生是死,可就不好说了。”

唐阅微闻言,眉心越发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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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的目的:让竹西亭清醒点

竹西亭:她在雌竞?!打死她

第292章 . 恶无故自来

因段苍云一直跟在几人身后, 凌无非与徐菀也不知她是敌是友,也不便将所知情形悉数告知唐阅微,因此, 她甚至不知他与徐菀二人为何如此忌惮竹西亭。

可也正是因为这“不相告”, 令她对凌无非的怀疑越来越深。只是心中虽有疑虑, 却不能不顾沈星遥的安危。是以,唐阅微也只好暂时将心头种种怀疑压下不提。

一番商议之后, 三人分往不同岔路而去,唯有与此事不相干的段苍云被留在了原地。

她心中窝火, 又不便发作, 一时之间,等也不是, 不等也不是;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 只得一个人双手背后,在原地打转。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色也愈来愈暗。

“怎么还不回来……”段苍云咬咬牙, 抬眼望向天边层叠的晚霞,眼中不满之色愈盛。

本以为沈星遥的失踪,可以给她制造机会,谁知却弄巧成拙, 反倒令她成了最多余的那一个。

她越想越气, 竟丝毫未能察觉身后已多出一个人来。

一个提着刀, 悄然向他靠近的人。

直到察觉劲风, 她才仓皇闪身躲避, 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抬眼一看, 正是张盛。

“我说阿强怎会一去无还,原来是你找到了靠山。”张盛高举长刀,刀身擦拭如新,似镜面一般雪亮,映照出段苍云充满惊恐的脸。

“别杀我……别杀我。”段苍云吓得站不起来,不住爬行退后,眼见刀锋近面,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高声狂喊,“我还可以帮……”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见眼前闪过一道清影,拂袖一震,便使得张盛退出三尺开外。

“你……是你……”段苍云抬眼,见是唐阅微归来,立刻便闭上了嘴,心虚地低下头去。

“你又是何人?”张盛说着,当即挥刀。

唐阅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微侧闪避,一个旋身已然到了这厮跟前,抬起一脚,踢中他握刀的手。张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中的刀便已“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眼见情形不利,他顾不上拾刀,转身纵步便逃。

唐阅微倒提凝琼,追了几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却见是段苍云已晕了过去,想是惊惧已极,气血耗尽所致,便未再追,而是回头探了探她脉搏,确认一切正常,方起身寻来些枯枝,在她旁边生起篝火。

荒野间,天色渐晚,余霞的最后一丝光华也缓缓坠入无穷无尽的夜色里。暮色透着灰蓝,并未完全黑透,但风却先凉了三分。

不知过了多久,段苍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茫然张望一番,瞥见坐在火堆旁阖目入定的唐阅微,身子立刻一僵。

“是谁要杀你?”唐阅微仍旧阖着双目,不经意似地问道。

“我……我的……我爷爷不肯认我,怕我坏了他名声,就派人来杀我。”段苍云怯怯道。

“还有这种人?”唐阅微的眼睁开一半,淡淡扫了她一眼,又立刻闭上。

“怎么没有?”段苍云撇撇嘴道,“我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女,他当然不会在乎。”

唐阅微听罢,唇角微微一动,面色仍旧冷着,似是不屑。

“那……你又是谁呀?”段苍云壮着胆子朝她身旁挪了几步,小声问道,“我看……你和沈星遥……”

“她是我侄女。”唐阅微道,“都叫那浑小子给害的。如今下落不明,也不知去哪才能找到。”

“你说无非哥哥啊?”段苍云试探般问道。

“叫得如此亲切,你同他什么关系?”唐阅微道。

“什么关系……”段苍云微微低头,不再说话,眼中似有娇羞。

唐阅微眉心一蹙,微微睁眼。

“不提这些了,还是找人重要。”段苍云说着,便要挪回原来的位置,却被唐阅微一把扣住脉门。

“你把话说清楚。”

“前辈您别……”段苍云两眼含泪,带着哭腔道,“我对沈姑娘决计没有别的意思,即便……即便因为她,无非哥哥待我便不如从前那般好了,我也不恨她……”

“你说什么?”唐阅微气急,将她胳膊丢开在一旁,咬着牙,冷哼一声道,“原来他竟是这种货色?难怪在我面前,还要故意装作与你不熟识,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别怪他,他待我可好了,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段苍云故作焦急之状,解释道。

她的生母曾为生计沦为暗倡,迎来送往,好几回当着她的面与恩客调笑。这些伎俩,她可谓是无师自通。

夜色愈浓,皎月隐于云后,泱漭如倾墨。

唐阅微听完这些话,立刻便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段苍云眼珠一转,正要说话,却听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正是来自徐菀:“唐姨,你回来啦。可有找到师姐?”

“看来,你也没找到。”唐阅微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十指已握成拳。

“段姑娘,你脸色不好啊。”徐菀看了一眼神情略显躲闪的段苍云,好奇问道,“怎么了?”

“你们也很熟识吗?”唐阅微朝徐菀问道。

“你说段姑娘?”徐菀摇了摇头,又一点头,道,“也不算很熟识,就是刚认识凌少侠的时候,遇见过一些麻烦事,才……”

“什么麻烦事?”唐阅微道。

段苍云咬咬唇角,似乎想要插嘴,却还是忍住了。

徐菀想了想,认真说道:“就是,在那之前,凌大哥本在帮她寻亲,后来却不知怎的,那人不认账了,闹了好大一出,为了保段姑娘周全,他还受了重伤……”

“你不必说了。”

徐菀这一本正经又不加丝毫修饰遮掩的解释,令唐阅微心中成见又深了几分。可怜凌无非直到此刻都还在寻人,对这横空泼来的老大一盆脏水,还浑然不知。

他走了许多路,本已快丧失希望,却又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拾到一片石蕊红裙角,便顾不得天已入夜,加紧往前追赶,只盼能尽快找到沈星遥的下落。

很快,他便来到了真阳县。

夜湛湛,露初凝,一抹略显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清瘦,肩颓,脚步略显虚浮,是谢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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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阅微,重度厌男患者

不管谁跟顾旻谈一场都会厌男的,你们原谅她吧

第293章 . 空任悲歌缺

小城偏僻处, 坐落着大大小小,无人居住的荒废老屋,此间陈设虽简, 但好在打扫得干净, 住起来倒也不至于难受。

沈星遥托着额角, 手肘撑在桌面睡了一夜,次日天明睁眼, 却见原先坐在她对面的竹西亭已站起身来,立在窗边, 眉头紧锁, 赤红的瞳仁里蒙着一层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 屋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紧接着, 是一个沙哑苍老的话音:“教主。”

“人呢?”竹西亭口气冰冷。

“已在镇中四处搜寻过,”门外人答道, “并未找见。”

“那就接着找。”竹西亭不自觉攥紧了拳, 语调却仍旧平静冷淡。

沈星遥瞥了一眼门槅薄纱上越来越淡的人影,缓缓坐直身子,漫不经心道:“你的谢郎不见了?”

“你倒是很关心他。”

“我可不敢,”沈星遥淡淡道, “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先前去南诏的时候, 曾听采薇说过一件事。去年, 在她与宋翊奉命前往复州途中, 曾遇过一位善于易容的怪人, 假扮成宋翊模样, 当街与一青楼女子搂搂抱抱, 惹得二人争执,拖延行程。”

“如何?”竹西亭冷笑,“你还想替她出头?”

“所以,谢辽借此事狎伎,你也不在意?”沈星遥道,“你已有了这么高的本事,天上地下,无一人是你对手,为何还要迁就他?”

“因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没有‘忠诚’二字可言。”竹西亭回转身来,走到沈星遥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想看我的笑话,我也一定会让你知道,他们都一样。”

“他们?”沈星遥眼皮微抬,略一思索,忽地明白过来,嗤笑摇头道,“我先前还觉得奇怪,怎么一向目中无人,肆无忌惮的段苍云也有收敛的一天,原来是得了你的指点。难怪……她孤苦飘零多年,想寻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你不在他身边,旁人趁虚而入,你便不紧张吗?”竹西亭冷笑,俨然一副看戏的神情。

“紧张什么?”沈星遥神情悠然,“真要是这点手段,都能让他上钩的话,这男人不要也罢。”

“哦?”竹西亭眼波深处隐隐抽动了一下,“你同他相伴,也有两年之久,竟也舍得?”

“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姿态?”沈星遥轻笑,抬眼与她对视,眼神轻蔑,“求你?还是痛哭,紧张,成日惶惶不安,又或是愤怒,逼着你给个说法?”

竹西亭与她对视,眼底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好吧,”沈星遥故作无奈,道,“倘若我这么做便能让你放了我,装一装也无妨——我好紧张啊,要是就因为这几日我不在他身边,让他喜欢上了别人,不肯要我,我得怎么办呢?那可真是活都活不下去了……”

她有意揶揄,做起戏来也是假惺惺的,看得竹西亭两眼冒火,登即伸手扼住她咽喉,将她整个人提起,又狠狠掷了出去。

沈星遥被她这么一扔,背后狠狠撞上墙壁,又重重落在地上,浑身散发出剧痛,每一寸经脉都随着这痛楚发出战栗。

她伏地咳嗽,半晌,却笑出声来:“我终于明白……为何一直以来,你总是阴魂不散,处处针对于我……到底是觉着,出身分明相似,命运却截然不同,心有不甘罢了……”

“谁说的?”竹西亭怒吼道,“谁说我过得不如你?”

“你受情障掣肘,处处不得自在,我却随性而为,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你恨,只想亲手把这一切摧毁,证明你才是对的。”

她因受伤之故,说到一半,便觉喘不上气,只得低头缓了片刻,方继续说道:“可你应当知道,除非我死,否则,你都永远不可能看到我向人低头。”

“是吗?”竹西亭轻笑,“那我若对他动手呢?”

“真若那般,顶多便是我陪他一起死,又有何惧?”沈星遥道。

竹西亭怒极,眼中火气若能化形,顷刻便能将她跟前的沈星遥烧成飞灰。

可就在这时,屋外却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你这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子。”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知教主在此,也敢往里闯。”

“哦?”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清朗话音,“这门外又无界碑,也未明说是贵教地界,如何来不得?”

“无非?”沈星遥闻言,倏地睁大双眼。

“竟然找来了?”竹西亭颇感意外,正思索着,却见沈星遥已飞快起身往门边走去,当即拂袖将她掀翻在地。

沈星遥双手支在地面,弯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竹西亭连看也不看她一眼,风风火火转过身去,拉开房门,刚好瞧见凌无非纵步跃起,足尖轻点院前栅栏,飞身而来,挺剑直取那拦路的银发人眉心。

他如今功力,已非昔日可比,一剑刺出,所携之势苍劲浑厚,震得周遭风声猎猎作响。这银发人虽凭借冥水之力令功力大增,竟也不是他的对手,一时闪避不及,肩侧中剑,整个身子也受剑意反震,向后跌飞,落地之后,溅起几尺高的飞尘,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身子又滑了丈余,方才停下。

银发人身子一歪,猛地呕出一大口血,面容浮起诡异的惨灰色,仿佛一张磨成毛面的银箔。

竹西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当即跨过门槛,走至院中。

沈星遥亦爬起身来,强忍伤痛,飞快奔出房门。

“遥遥!”凌无非一见沈星遥,眼中立刻浮起欣喜之色。

“混账……”竹西亭抬手推开沈星遥,拦在二人中间,咬牙切齿道。

凌无非见她目露杀机,即刻横剑在前,冲她大声说道:“你若不想再见到谢辽,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你说什么?”竹西亭道,“这种话也想拿来骗我?”

凌无非一言不发,抬手朝她丢出一件物事。竹西亭眉心微动,将那物接在手中一看,正是谢辽常戴的那枚黄玉扳指。

“他在哪?”竹西亭瞳孔蓦地放大。

“你把她放了,我便带你去找他。”凌无非的目光落在沈星遥身上,眼底飞快浮掠过一丝隐忧。

“你当我傻吗?”竹西亭重重握拳,那枚黄玉扳指也应声碎成齑粉,随风飘散,“我奉劝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他在何处,否则我立刻便杀了你。”

“竹教主天下无敌,自然有千百种法子,能把我的命留在这。”凌无非气定神闲,“但你大可以试试,取了我二人性命,可还有其他的法子能够找出谢辽下落。”

竹西亭不言,只是瞥了沈星遥一眼,身形倏然而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便令她忽然感到脖颈气息淤阻,捂着咽喉,痛苦地蹲下身去。

“遥遥……”凌无非眉心微尘,显然,对她的处境十分担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星遥只觉自己喉间仿佛被好几双手一齐扼住,几乎喘不过气来,每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既已落在她的手里……便当知……晓……脱身无望……”

凌无非的目光仿佛在她身上生了根,分毫也不肯挪开,始终紧紧盯着,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也好……与你一同葬身于此,也算……无憾……”

“你休想!”竹西亭听到沈星遥这话,立时怒了,右手悬在空中,握拳一拧,便令她整个人跌出数丈之外。

凌无非顾不得其他,当即纵步飞身上前,将她扶起搂在怀中,一脸心疼地拭去她嘴角血痕,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似乎遗漏了何事,一点震惊地扭头望向竹西亭。

这个疯子,竟然没有阻止他靠近沈星遥。

沈星遥胸口闷痛,只觉浑身骨节都似已崩碎,每一寸缝隙都在痛,像要散架一般,一口鲜血呕出,喷洒在襟前,绽开一抹鲜红,好似一朵冬日风雪间悄然张开花瓣的腊梅。

“你怎么样?”凌无非眼角泛红,伸手轻抚她面颊,颤声问道。

沈星遥有气无力摇了摇头,往他怀中靠去。

竹西亭沉着面色,一声不吭。

不知不觉间,又有许多银发白衣,打扮相似,面容却大有不同的人往这荒院内聚拢而来。

“他……”沈星遥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突然伸出手,指了出去,“是他带走了齐音!”

凌无非愣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说的是谁。

是当初在宿松县失踪的,齐羽的姐姐,齐音。

“你说那个风尘女子?”竹西亭冷眼瞥向二人,道,神情满是轻蔑,“她底子太虚,还没送到地方便一命呜呼,真是浪费工夫。”

“你也是女子,看他受罪,便丝毫不怜惜吗?”沈星遥怒极,虽已负重伤,却还是本能起身,用近乎沙哑的嗓音冲她喝道。

“人各有命,这世道便是如此,无能之辈,注定随波逐流,生死皆由天定,怨不得旁人。”竹西亭冷笑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言罢,便即朝二人走来。

“教主,她是圣女的孩子,不能杀。”一银发人上前提醒道,“别忘了您曾许诺过的事,若做不到,上天必会降罚。”

“我不杀她。”竹西亭停下脚步,在二人跟前蹲下,一双赤瞳冷冷盯住凌无非双目,道,“我还真是低估了你,温香软玉在怀,竟还能做到不忘本,甘愿冒险来救她。”

“你在这阴阳怪气说些什么?”凌无非全然未懂她话中所指,这是没好气瞥了她一眼。

“不忙,等我找到了他,再来同你们算账。”竹西亭道。

第294章 . 风雨落天涯

不知过了多久, 沈星遥昏昏沉沉睁开双目,首先望见的便是满面担忧守在床边的凌无非,她揉了揉额头, 依稀想起自己受伤昏迷前, 看见竹西亭带人走来, 不由分说将二人推搡入房中关押,之后眼前一黑,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竹西亭呢?”沈星遥在凌无非的搀扶下坐直身子,无力靠在他肩头, 长长呼出一口气, 却觉胸腔内的每一处脏腑都因为这一呼一吸发出剧痛,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一般。

“她信不过那些人, 亲自去找谢辽了。”凌无非道。

“那现在是何情形?”沈星遥试图起身, 却觉浑身酸痛无力, 稍一坐直,便头昏脑胀, 无意识向前栽倒, 刚好摔入凌无非怀中。

“你还是别乱动了。”凌无非拥住她的身子,温声说道,“走不了的。”

“可她要是找到了谢辽,我们岂非……”

“放心, 她找不到。”凌无非道, “除非她真懂妖法, 否则就算掘地三尺, 也只能失望而回。”

“你这么有把握?”沈星遥一愣, 抬眼朝他望来。

“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凌无非展颜, 笑容平静, 似有成竹在胸。

沈星遥认真盯着他双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安心靠在他怀中。

“我算是弄明白了,天玄教这帮人,相互制约,谁也不服谁。”凌无非叹了口气,道,“竹西亭虽得天星珠之力,却因此寿数衰减,需以教中秘术相辅,方能延缓异化之症。但那套秘术,却是由教中几个长□□同修炼,那些人始终坚持,若想令天玄教长盛不衰,便要不断寻找新的圣女,延续使命。”

“那同我又有何关系?”沈星遥不解道。

“这些日子,他们虽抓了不少女子回去,但终究与你不同。”凌无非道,“当年伯母借由天象使他们相信,她就是转世归来的第一代圣女。因此,个个都将你视为他们重新壮大天玄教的希望。”

“那……你又是怎么……”沈星遥说到一半,忽地一愣,敲了敲自己脑袋,自嘲似的笑道,“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竹西亭可就找不到谢辽了。”

凌无非笑了笑,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你受了伤,要好好静养,这些事就先别操心了。”

沈星遥慵懒地窝在他怀里,轻阖双目,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凌无非垂眸,一脸疼惜望着她,用手背轻揉她面颊,柔声问道:“可有哪里觉得难受?”

“浑身疼,”沈星遥无力道,“竹西亭那些手段,千奇百怪,我可吃不消。”

凌无非听到这话,眼中疼惜之色愈显,见她脸色苍白,分外虚弱,愈觉心疼不已,微微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沈星遥已有许久未与他这般在私下里单独相处,如今,虽落在天玄教门人手里,却未受打扰,反倒乐得自在。

二人相互依偎,轻声细语,相互倾诉了许多话,令这屋中气氛,逐渐升温。直到沈星遥倦怠已极,倚在凌无非怀中酣然睡去。

却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摔门声响,打破了这温暖。

沈星遥受惊睁眼。凌无非亦目露警觉,护住她回身望去,正瞧见竹西亭气势汹汹朝二人走来。

“你杀了他?”竹西亭的脸色无比难看。

凌无非缓缓摇头。

“那我为何找不到他?”竹西亭咬牙切齿。

“我早就提醒过竹教主,没有我的帮助,你绝对见不到谢辽。”凌无非神色泰然。

“你很喜欢玩捉迷藏吗?”竹西亭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同你玩一局。”

她说完这话,便轻轻击了三掌。顷刻之间,守在门外的数名银发人,如潮水般涌入屋中。

沈星遥觉出势头不对,硬撑着翻身下床,不及站稳,便觉一阵极其刚猛的劲风扑面而来,迫得连连向旁退开,再想走去凌无非身边,跟前已多了数人。凌无非见状凝眉,正待上前,却觉眼前仿佛多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也无法跨越。

“你想干什么?”凌无非怒视竹西亭,直面那双骇人的红瞳,竟毫不畏惧。

“我们来玩个游戏。”竹西亭眼中杀机逐渐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我听说,江湖中人都将琼山派的女子视作天上的神仙,冰清玉洁,不染尘埃。这样的神仙,不该只属于你。”

凌无非大惊,不等开口,便已被一股几可排山倒海的力量掀倒在地。

“我已同你们周旋太久,早没有耐心了。”竹西亭冲几名银发人轻轻挥手,道,“她本就是圣女,自有她的使命。你独占了这么久,也该玩够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凌无非怒极,却也无能为力。

沈星遥本欲拔刀,却因伤势发作,呕血倒地。几名银发人便如鬼魅一般,一拥而上,将她拉出门去。

“星遥!”凌无非冲着那些人背影消失的方向高声吼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萧索的风声。

“从现在起,但凡你敢提醒我一声,我便立刻杀了你。”竹西亭道,“在我找到谢郎之前,都不会告诉你,他们究竟把沈星遥带去了何处。”

“竹西亭,你……”凌无非心中狂怒,却无力与她对抗,一时目眦欲裂,几乎快要把牙咬碎。

“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竹西亭冷笑道,“你自以为完美无缺的局,最后却成了困死你的陷阱。男人啊,就是如此自大,一个个都将自己当做无所不能的神……呵,早些服软,又何必受这些罪过?”言罢,拂袖转身,大步迈出门槛。

凌无非觉察压在后背的无形之力已然撤去,立时起身,伸手探向前方,确认道路无所阻碍,便忙拔腿追了出去。然而等他追出小院,却已不见了竹西亭的身影,一时心急如焚,匆匆忙忙向前寻去,却忽觉右腿旧患处一阵生疼。

他心思一沉,暗暗道了声该死,不得已在路边的病坊停留,讨了杯药酒。

等到一盏苦酒下肚,他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沈星遥才被带离不久,此时应当还在路上。可竹西亭却已有近一日的工夫未见谢辽,甚至不知他生死,照理来说,更心急的应当是她。

如今谢辽的下落,已是凌无非手里唯一的筹码。若行事不慎,丢了先机,自己死了倒是小事,但若因此误了沈星遥一生,他便是死千次万次,都不够赎罪。

想到此处,凌无非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留在此间,不再去想竹西亭的去向。

他与竹西亭,如今都在互相试探,只看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认输罢了。

他从晌午等到日中,又从日中等到日昳,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只觉在此等待的每一刻,对他而言都是煎熬。本待起身,却看见竹西亭阴郁的脸孔出现在了门口。她长相怪异,眼中又满是杀机,病坊内的医师与病患瞧见,立刻便警觉起来,有的悄然退出门去,有的佯装看不见她,偷偷摸摸退到一旁。

“要说薄情,还是凌公子你薄情。”竹西亭冷笑一声,走到他跟前站定,直直盯着他,眼中似有杀意,“刚刚才与心爱之人分别,还能镇定自若在这看病。果然啊,所谓深情,都是装出来的。”

“如你所言,我可另有其他的选择。”凌无非眸光平静如水,“为何非得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便不多叨扰,告辞。”凌无非渐觉腿上痛觉淡去,便即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他到底在哪儿?”竹西亭在他身后发出怒吼。

凌无非脚步微微顿住,却不言语。

“你要同我比耐心,一定会后悔的。”竹西亭咬牙切齿。

凌无非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眼波却如一潭死水,丝毫不动。

二人又僵持许久,竹西亭终于嗤笑出声,满脸不甘地说道:“好,我告诉你。可我不能保证,你找回来的还是完整的她。”

“她在何处?”凌无非眼波微微一颤。

竹西亭脸色愈加阴沉。

“我给你一条线索,你也给我提示。”凌无非道,“不完整的答案,赌起来才更有意思。如此各不妨碍,也算公平。”

“你在威胁我?”竹西亭眼中杀意如潮涌,然而,高举的手却怎么也拍不下去。

“城东。”凌无非平静吐出两个字。

“南郊外。”竹西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凌无非听完,闭口不言。

竹西亭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一字一句道:“别逼我出手。”

“南郊视野开阔,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凌无非平静道。

竹西亭压下心中怒火,沉默良久,见他仍旧不言,方开口道:“好,算你狠。等你找到了她,一生残缺,不复清白,可不要后悔。”

凌无非心下发颤,却丝毫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从这往南五百里,有座山头。”竹西亭冷笑道,“山顶三个山洞交汇之处,下方便是一间密室,那里面,关着好几个早已疯癫的圣婴。”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

“他们被关了多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教宗长老教会他们的,只有一件事。”竹西亭冷笑道,“有些话,重露早就说过,你应当知道。”

凌无非不由得攥紧了拳,心头燃起怒火,却被重重顾虑担忧掀起的滔天浪潮顷刻浇灭。

“杜家灵堂。”凌无非丢下这几个字,趁着竹西亭大惊失色的空当,疾纵而去。

第295章 . 岂云惮险艰

地下密道, 幽深晦暗,不知通往何处。四壁腐败潮湿,弥漫着一股阴湿的腥臭气。

那些人银发人趁着沈星遥在荒屋伤势发作时封了她的穴道,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 一直压制着她的内息。直到走进这地下密道, 她才感到丹田间腾起一股几不可察的热气,是穴道散瘀, 气息恢复的征兆。

她一面暗中运气,一面飞快扫视一眼周围那几个押着她的银发人, 仔细思量后, 却又很快泄了气。

这几人内力都十分高深,若在此时大力运转真气调息, 必然会被察觉, 再次受制, 但若不这么做,恢复速度便极为缓慢, 根本不足以在如此短暂的时辰内恢复如常, 并对付这么多人。

唯一办法,便是拖延时间,至少拿下一人,再作打算。

“你们有这么高的本事, 原不需费这些周折。”沈星遥淡淡道, “我脱离天玄教已久, 现在才抓回来, 会不会晚了?”

“不迟。”其中一人发出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可这人分明顶着一张白白净净, 光滑到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孔, “你正值盛年, 最好的光景,回归我教,绵延后嗣,当属福分。”

“我是不是见过你?”沈星遥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银发人身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蹙眉问道,“在全椒县外的迷阵里,救走那杀人狂魔的,是不是你?”

被他问到的银发人嘿嘿冷笑,却不答话。

“除了天星珠,你们是不是还掌握了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沈星遥笑中略带自嘲,“那人想来也与田默阳一样,都是你们制造出来的傀儡,来帮助你们完成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只需做好你的事,不必管这些。”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沈星遥眉心越发紧蹙。

“等到了那儿,你便知道了。”

沈星遥不言,屏息凝神,却隐约听到密室深处传来古怪的声音,仔细听辨,一声一声,或高或低,或嘶哑,或尖锐,像极了野兽的哭嚎。

她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立时停下脚步:“前面是什么东西?”

“是属于你的使命。”一银发人道,“你是圣女,本该去拯救他们,却贪恋红尘,临阵脱逃,令他们在此煎熬多年,几近疯癫。”

“你们做的混账事,同我有何关系?”沈星遥出他话中含义,本能挣脱束缚,然而不及握刀,便被好几只手按在肩头压了下去。她立刻挣扎,却在混乱之中,被塞了几颗丹药在口里,不及吐出,便被一掌打中胸口。

冰凉的丹药顺着喉管滑入腹中,令她胆下生寒。

“你们喂我吃了什么?”沈星遥大惊,一时顾不得许多,调动气息,全力一掌拍向离她最近那人的胸膛。劲风涌动,震得那人向后退了三步,然而其余人等也没闲着,七手八脚便涌了上来。

这帮疯子执念颇深,哪里还容得她反抗?沈星遥身受内伤,功力又未完全恢复,加之密道狭窄,不便施展拳脚,是以很快便被几人制住,强行推去密道尽头的石室中。

听着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关闭的闷响,沈星遥心底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缓缓抬头,却看见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坐着几个肮脏不堪的男子,虽胡子拉碴,肌肤却平滑,显然都是年轻人。

这些男子看到她后,眼里都焕发出异样的光彩,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朝她靠拢。

“离我远点……”沈星遥连连退后,却突然想起重露说过的话。

竹西亭此举,全未遵循教规。分明就是蓄意报复。

沈星遥胸中立时腾起一股无名之火,然而伸手探向腰间,适才发觉宝刀已被方才那些人给卸去。

她眸光一紧,忽觉小腹间涌起一股热气,一丝一丝,撩拨得心头阵阵发痒,脑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旖旎之景。

药!是方才那些银发人强行灌入她口中的药!沈星遥顿觉心悸,在抬头时,望向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男人,却发现那一张张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神情摇摇漾漾,渐渐变幻成她最熟悉的那张脸。

二载情深,过往一重重一幕幕,在她眼前交叠。沈星遥心知不妙,想起先前在鸢梦楼的遭遇,心顿时凉了半截,眼见那些人已围至近前,当即大力推开,跑去石室另一侧。

药物在她体内发作得越发厉害,引得浑身燥热,犹如灼烧一般。沈星遥指尖触及前襟系带,又如触电似的收回,竭力撇开杂念,思索起办法来。

她出身琼山派,所修心法行的便是清心静神的路子,只是因脱离门派之故,许久不曾用过,眼下迫于形势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只能在心中默念起师门的心法口诀,压下那些在周身经络乱窜的欲念。

可守不守得住防线,不仅看她。屋内还有这些个压抑许久,早已饥渴难耐的男子们。他们一个个都像是被困在笼中饿了许久的虎狼,眼里冒着兴奋的光,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朝她扑来。

沈星遥一面默念心决,以内力强行压制药性,避免发作,一面还得避开这些行尸走肉,几番躲避下来,内心欲绝狂躁难安,抬腿朝着其中一人当胸便是一脚。

然而,这一举动却令她经脉之中飞速运转的气息略一迟滞,刚猛的药性,随之再次冲上头顶。她心思一颤,险些行岔气息走火入魔,恍恍惚惚听到石门之外传来打斗声。

石室之内,一片嘈杂混乱。闭锁的石门阻绝了沈星遥的退路,却拦不住从外边闯进来的凌无非。他与竹西亭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换得线索,揣着满腔担忧与惶恐,一路跌跌撞撞寻来。

此时那些个银发人,已有一半撤离,只剩了四人,一见凌无非到来,便即出手阻拦。凌无非也不多言,立刻与他们动起手来。

一看见这些人自若的神情,他便立刻料到,沈星遥如今处境必是凶多吉少,他恼自己来迟一步,又憎恶这些将她视如玩物的败类,便将一腔怨愤尽数宣泄在了剑意之中,招招尽携杀伐之气,震得幽长的甬道内本稀疏寡淡的风,忽地变得骤急刺骨,竟如寒芒一般,剐得肌肤生疼,一记“空山”之势斩落,径自便将一人右掌削去了半截。

那人瞳孔急剧一缩,发出一声嘶吼,飞扑而上,另外三人亦弹起身形,朝他攻来,掌风迅疾如电,如影如幕。

凌无非横剑上挽,剑招密如雨点般刺出,光影散聚,肉眼几不可辨。

在他眼前的这几人,皆是当年天玄教一役后侥幸逃生的门人,如今已成教中长老,又得冥水助力,功力可见一斑。

照理而言,凌无非这两年来,功力虽突飞猛进,但对付这些“怪物”,一两个还算凑合,人一多起来,便不那么容易了。只是他胸中携着一股怨气,愈战愈勇,一番恶斗下来,周身虽落下不少伤口,却渐渐占了上风。

他不知石室内情形如何,只知自己今日便是交待在这里,也一定不能令这些人目的得逞,凭着这股念头,手起剑落,狠狠抹过其中一人脖颈,令他那颗大好头颅当场歪到一旁,下地府见了阎王。

青年两眼布满血丝,杀意横生,显已对一切身外之物不管不顾,亦将生死置之度外。

剩下的三名银发人瞧见他这般,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到得此刻,他们各自身上也都添了不少伤口,如此纠缠下去,即便能胜,伤亡也必定惨重。

许是料到了这一点,几个贪生怕死之辈不约而同向后撤去。其中一人瞅准空隙,飞身蹿向密道出口。凌无非见状凝眉,反手掷出啸月,当即贯穿那厮胸腔,剑刃透骨而出,当场便断了气。

血腥味混杂着湿气,在密道内弥漫开来。

余下二人相视一眼,皆露出惶恐之色。

凌无非唇角微挑,提剑指向其中一人面门。

惊风剑中招式,大多以太白诗仙笔下字句为名,所取便是为这其中的轻灵飘逸,豪迈狂放之势。本当是逍遥意气,洒脱灵逸的剑法,到了凌无非手中,却尽显诡谲刁钻,狠戾无情,不似正道之剑,反倒像出自刀口上舔血的杀手。

他本是天之骄子,却因身世之故,几经跌宕。浮沉之间,虽勉强保住了本心,却已对这世道失望,胸中赤胆丹心,早已黯然无光。

本还洋洋自得的银发人,此时,眼中也充满了恐惧。一番恶斗之后,青年一袭月白衣衫已溅满鲜血,似炼狱修罗,如临风致的面容染却猩红,依旧俊美,却瘆人无比。

他急奔至石门前,一面寻找开启的机关,一面大声喊着沈星遥的名字,却听到石室内传出她一声因极度惶恐而变了调的狂吼——

“滚!”

凌无非一愣,也不知她说这话到底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别人,便忙问道:“遥遥,你怎么样了?”说完这话,他便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有喘息,有哀嚎。

他心下一悸,才刚刚触碰到机关的手,险些往反方向推去。

第296章 . 尽君今日欢

凌无非定了定心神, 心下暗自祈祷她平安,双手发出剧烈的颤抖,一齐用力, 打开墙上机关。

沈星遥此刻已被两个肮脏不堪的男人按倒在了角落, 衣衫凌乱不堪, 大半肌肤都已暴露在外,胸腔由于剧烈的抽搐不住起伏。

其中一个男人上身衣衫尽褪, 旁若无人似的掀起她的裙摆,欲行不轨之事。

沈星遥竭力压制着药性, 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脖颈间, 洁白的牙齿深深没入血肉,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 滴落在她臂膀上, 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愈显炽烈灼目。

凌无非喉头一哽,脑中血气上涌, 大步跨上前去, 一把将那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掀翻在地,一剑抹过那厮脖颈。身旁另一人见了,惊惧欲退,也被他一剑贯穿胸腹, 仰面倒地。

剩下几人纷纷退后, 惊慌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