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要勾你阳//元
陈青宵是猛地惊醒,掌心下意识就往身侧摸,只摁到一片冰凉的,平整的床单。被褥另一侧连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来没人躺过。
他低头扯开自己衣襟,里衣穿得严严实实,系带甚至打了死结。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一切都安静得近乎诡异。
可那股麻意还黏在骨髓里,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就是这一趔趄的瞬间,记忆突然有了重量,不是画面先涌上来,是触感。
云岫跨坐在他腰上的重量。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是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实感。
隔着两层衣料都能压得腹部发酸,那截肩膀就从松垮的衣襟里滑了出来,不是露,是淌,像盛得太满的瓷器突然倾斜,羊脂似的皮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泻进昏暗的光线里。
因为那片皮肤太亮了。
不是白皙,是某种介于玉石和凝脂之间的莹润,锁骨的凹陷处蓄着一小汪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而云岫就顶着这样一副肩膀俯身下来,发梢扫过他胸口时带着异香混着汗的潮气。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唇的轮廓都没变,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渗出来了,不是平日的宁静清透,是某种粘稠的,滚烫的,几乎要顺着视线爬进他喉咙里的东西。
像话本里披着人皮的妖。
是来勾引的,是来进食的。
云岫的手指扣住他手腕时用了十成力道,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然后慢慢泛红,他好像也很疼,但又很愉悦。
陈青宵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仰躺着,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整个人像被钉在祭台上的猎物。
而云岫的呼吸喷在他唇上,滚烫的。
陈青宵到现在手腕还隐隐作痛。
他的王妃贴着他耳廓说让他不要忘了他。
陈青宵当时被按在锦被里,盯着床帐顶上繁复的绣纹,那些金线盘成的祥云在晃动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感觉身体像成了提线木偶,关节被看不见的丝线拉扯。
他确确实实被自己的王妃迷得神魂颠倒。
不是温香软玉那种迷,是近乎献祭的昏聩。
那人手指划过他胸口时,涨满酸胀的疼,恨不得把心肝剜出来,热腾腾捧到对方面前,说你看,它每跳一下都在喊你的名字。
这念头荒诞得让他齿冷,可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在情//欲蒸腾的雾气里,理智烧得连灰都不剩。
陈青宵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真是梦一场吗?可是跟从前不一样。
侍卫叩了三下门。
陈青宵拉开门时:“昨夜……可有人来过?”
“属下一直守在外面,不曾离开半步,也未见任何人进出,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青宵转身走回屋内,捡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眼下泛着青黑,嘴唇却异常红润,像刚被人用力吮咬过。
这天的早朝果然提到了北漠。
使臣呈上国书时。
阿娜尔公主的名字从使臣口中吐出时,而她想要的人选,毫不意外地指向了陈青宵。
陈国皇帝老了,二三皇子正妃侧室填满了。只有陈青宵。只有他王府后院空得能跑马,正妃之位如今空悬,连个通房丫鬟的影子都见不着。
活脱脱一孤家寡人。
陈青宵自然不会应:“臣恐怕要辜负公主青睐了,王妃去得突然,臣曾在他灵前立誓,守孝三年,不沾荤腥,不近丝竹,亦不另娶。”
老皇帝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冕旒的玉珠串晃了晃,碰撞声窸窣:“老五,朕知道你和那徐氏感情深厚,可人总得往前看。三年,太长了。”
“臣不想往前走。”
陈青云的笑声就是这时候插进来的。
不高,带着点鼻腔共鸣的哼笑。
“靖王这话说的。”他往前踱了半步,眼睛斜睨过来,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你如今后院空着也是空着,整个朝会替你张罗,还不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北漠虽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事儿……关乎两国颜面。”
陈青宵太清楚这位三皇子的脾性了,自己越是不想要的东西,陈青云就越要塞进他手里。恶心他。
陈青宵没看陈青云,话倒说得一点都不客气:“皇兄既然这般心系天下,何不亲自娶了那位公主?左右您府上也不差这一位,不过一个战败之国送来的贡品罢了,倒让皇兄说得像是天大的恩赐。”
“还是说,皇兄觉得我陈国已经弱到……要凭一个王爷的后院,来维系边疆太平了?”
这话砸下来,说得真不客气。
殿里死寂了一瞬,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彼此对视一眼,觉得好笑。
陈青云的脸色先白后红。他抬手指过来,指尖在半空划拉了好几下,嘴唇开合:“你……你你……”
“够了!”陈国皇帝的声音传来,“朝堂之上,兄弟相争。像什么样子!”
但陈青宵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是啊……北漠。
跪在丹陛下递降书的使臣,那是一个被打断脊梁的部落,是俯首称臣的败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战败国送来的女人,要他的儿子们像争抢珍宝一样推来搡去?
这顺序颠倒了。
儿子不想要的东西,当老子的难道要掰开他的嘴硬塞进去?皇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满脸涨红的陈青云,又瞥过跪得笔直,透着一股冷硬的陈青宵。
“行了,你们,哥哥没个哥哥的样,弟弟也没个弟弟的模样。”
阿娜尔公主进后宫那日,是个阴天。
没有敲锣打鼓,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进去的。
宫里传出的旨意很简短,甚至没特意设宴,封了个美人,赐居西偏殿的兰薰阁。那地方离皇帝的寝宫很远,挨着藏书楼,北漠送来的嫁妆是色彩艳烈的毡毯和镶着红蓝宝石的弯刀。
陈青宵下朝时经过宫道,远远看见几个太监抬着几盆蔫了的花,听他们说从兰薰阁方向出来。
花是北漠那边喜欢的烈红色,但在陈国潮湿的春天里水土不服,花瓣边缘已经蜷曲发黑。
云岫的香料坊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四壁从地面堆到屋顶的,全是陶罐,木匣。
云岫就坐在最里头的长案后头。
他今天穿了件烟青色的直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正用铜杵慢条斯理地碾着一小堆暗红色的豆蔻。
白童只有在人间才看到云岫穿这种颜色鲜亮的衣物。
碾钵是黑陶的,杵头落在里头发出“咯咯”的闷响。屋角炭炉上煨着个小银壶,水将沸未沸,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跃,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气味。
巷口卖浆水的小贩吆喝声隐约飘进来,中间夹杂了几句零碎的闲话。
“宫里那位北漠来的封了美人……”
云岫碾杵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还没漾到岸边就散了。
在一旁打盹的小蛇却看见了。
白童凑过来:“大人,你为什么笑了。”
云岫目光还落在碾钵里渐渐成粉的豆蔻上:“我没有。”
小蛇歪了歪脑袋,他明明看见大人笑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门缝,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马蹄声,不急促,但很稳,一直行到铺子门前才停住。
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响动,门被“吱呀”一声完全推开了。
来人穿着靖王府侍卫的服色。他没进店,只站在门槛外,朝里头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朝后头招了招手。
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上时发出闷实的“咚”一声。侍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织锦袋子,双手捧着递上前:“王爷吩咐,送予云老板。”
云岫终于停了手。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袋子,里头是几块未经雕琢的香料原材:一段深紫色的沉水香,两块龙脑冰片,还有一小包裹在丝绢里的麝香仁。
然后他掀开了樟木箱盖。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一半是银锭,另外也是值钱的玩意。
这就是陈青宵说的补偿。
云岫想好了。
他要陈青宵。
一个凡人的寿命能有多长?不过几十载春秋,百来年光阴,待到那具凡躯灯枯油尽之时,他便亲自去一趟幽冥,将陈青宵的魂魄带走。
至于躯壳……总能寻到的。或许是精心炼制的人偶,或许是刚逝去不久的合适肉身,又或者,用些别的什么法子。
总之,他要将那个魂魄干干净净地剥离出来,然后带回魔界,放在身边。
梁松清有次与陈青宵对弈,刚下了大场大雨,水滴沿着檐角断断续续地敲在石阶上。
或许是气氛太过松弛,梁松清捏着一枚黑子,那句话便不慎漏出了唇齿:“说起来……我前些时日,似乎见到一个与王妃容貌颇有几分相似之人。”
陈青宵的反应平淡得出奇,他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枰上:“这浩大人世,兆亿生灵,面容偶有相似者,并非奇事。”
梁松清愣了一瞬,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无奇不有。”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件事如同投入朝堂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实实在在的涟漪,青谣长公主的婚事,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陈国皇帝属意的驸马人选,是右相的独子,那位以温雅清贵闻名的年轻公子。此事并非私下商议,而是在一次常朝上,由皇帝以看似随意提及。
虽未当场下旨,但那欣慰含笑的表情,再掠过几位重臣了然的神色,决心已昭然若揭。
梁松清当时正垂手立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闻言,脸色一下变了。
长公主的婚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儿女姻亲,它牵扯着后宫,前朝,军权与世家的微妙平衡。
散朝时,陈青宵脚步略缓,待梁松清走到身侧。
两人并肩走下漫长的汉白玉阶,陈青宵开口说:“你该早些向我父皇求娶皇姐的。”
梁松清倏然转头看向陈青宵,露出了内里翻涌的苦涩与恍然:“……你早就知道。”
“从前,”陈青宵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久远,极淡的琐事,“王妃有一次出去给我买东西,偶然看见你和皇姐在一起。”
他没有描述具体情景,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便足以勾勒出少年将军与明媚公主避开人群短暂并肩的画面。
梁松清:“我以为……北漠那一仗打完就行了,我拿了军功,有了足够的底气,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向陛下求娶长公主了,可是……”
可是什么呢?可是他们梁家世代将门,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父亲,叔伯,乃至更早的先祖,多少人的血洒在边关,换来了梁字帅旗不倒,也换来了君王御案上那永远无法彻底卸下的忌惮与权衡。
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总怀着一丝妄想,用赫赫战功,用忠肝义胆去填补那道看似可以逾越的鸿沟。
如今,这丝妄想被现实轻轻一戳,就破了。
右相是文臣之首,清流代表,其子尚公主,是锦上添花,是制衡,是佳话。
而他梁松清,纵有军功在身,在陛下那盘棋里,终究是另一枚需要被稳妥安置,谨慎对待的棋子,不该,也不能与那枚代表皇室嫡系荣耀的公主靠得太近。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犹豫,一直心存希冀,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只是没有更好的时机。
陈青宵觉得自己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也格外粘稠。
触感,温度,气息,无不真切得令人心悸。
眼前是熟悉的床帷幔帐,自家府邸卧房的模样,只是帐外透进来的光晕朦胧昏黄,不似烛火,倒像笼着一层稀薄的,流动的月华。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极淡的,冷冽又靡丽的暗香,丝丝缕缕,往人毛孔里钻。
是良宵,也是梦里的美景。
云岫就在他身侧,近得呼吸可闻。他身上只松松垮垮穿着一件青色长衣,衣料是某种看不出质地的柔软丝绸,滑腻如水。
墨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如最上等的绸缎泼洒在枕畔,也蜿蜒在他自己的肩颈,几缕发丝沾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贴在下颌边。
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雨后兰草混着冷梅的香气,绵绵地拂在陈青宵的颈侧和耳廓。
那张脸,是从前熟悉的清冷眉目,此刻却仿佛被暖雾熏染过,眼角眉梢都透着一层浅浅的,动情的绯色。
眼眸也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无机质般的幽深,而是漾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痴痴地,专注地望着陈青宵,里面盛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十足妖异的诱惑。
陈青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我又做梦了。”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冰凉而细腻,轻轻点上陈青宵的唇,沿着唇线缓缓摩挲,动作暧昧又带着占有意味。
“你不想见到我吗?”
陈青宵目光依旧锁在云岫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单纯地看着。
“好像最近才总梦见你,” 他慢慢说道,“从前……我都不会,我如何找人做法都不会,他们说你魂魄早就散了。”
云岫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又或许只是想要更紧密的贴合。他收回点着唇瓣的手,转而双臂柔软地勾缠上陈青宵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那动作依恋得像某种精怪化成的宠物,气息却危险而缠绵。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陈青宵颈侧的皮肤,吐息温热:“你怕不怕我。”
他能感受到颈间肌肤相贴的微凉,能闻到那愈发浓郁的异香,能感觉到云岫身体柔软的重量和那层薄薄衣衫下传递过来的,不属于人类的微低温感。
陈青宵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臂,手掌缓缓抚上云岫的后腰,隔着那滑不留手的衣料,握住了那截柔韧得惊人的腰肢:“你要吸食我的精魄吗?”
他问,听不出恐惧。
云岫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发丝搔刮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他抬起脸,嘴唇几乎要碰到陈青宵的下颌,那双泛着水色与绯意的眼睛直直望进陈青宵的眼底:“我要勾你阳//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段素白的绸带,柔滑如蛇,精准地蒙上了陈青宵的双眼,在他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视野骤然被剥夺,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其余感官却被迫放大到极致。
身侧云岫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空气中浮动的暗香,都变得无比鲜明。
陈青宵喉结滚动,他抬起手,想去扯那绸带,指尖触到光滑微凉的缎面,又停住了:“我想看。”
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他欲抬起的手腕,轻轻按回身侧。云岫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魔魅般的温柔,又藏着点恶劣的笑意。
“不行。”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白眼]经常做春//梦谁都察觉不对了吧。
云岫:无辜
吃上瘾了[狗头叼玫瑰]
第19章 凡人的眼泪,怎么这样多
当初给靖王妃批下那不悔不怨四个字批文的大师,是城外寒山寺的莫和大师。
寺庙隐在终年缭绕云雾的半山腰,青石阶被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空气里浸满了香烛燃烧后清苦又沉静的气息,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潮湿。
陈青宵将靖王妃的灵位供奉在这里,一方乌木牌位,刻着小小的,规整的字迹,摆在长明灯阵里。
他踏进莫和大师清修的禅室时,日头正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斜斜的,暖黄的光斑。
室内极简,一床,一桌,两只蒲团,墙上悬着一个笔力枯瘦的静字。
莫和大师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
陈青宵在蒲团上坐下:“大师当初为王妃批命,言其不悔不怨,可我如今,却时常梦见他。”
莫和大师并未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香炉上:“非是王妃之魂未安,乃是王爷自身执念太过深厚,如巨石投湖,涟漪不休,搅动了心水,方映出诸多幻影。”
陈青宵:“我执念太过深厚?”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荒谬。
莫和大师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清正。
“执念非独指爱,亦非独指怨。”
“贪,嗔,痴,求不得,放不下,皆为执念。活人执念若重,心湖便永无宁日,那投射其中的往生者身影,难以消散。”
回宫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厢内熏着香,气味沉郁。陈青宵靠在柔软的锦垫上,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大拇指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上。
难道……真是他执念太重?
可他欲//念……真就那么重吗?重到足以惊扰亡魂,重到让自己夜夜不得安宁?他找不到答案。只觉那枚扳指在指尖越转越快。
那梦里的王妃真是美得不行,美得让他又舍不得任何责备,害怕他再不进自己梦中。
回府不久,内侍便来禀报,宫中要筹备秋日围猎,一应事宜已在安排。
到了那天,梁松清原本要称病在家,被陈青宵拽来了。
陈青宵看见几个太监正指挥着杂役,将一些猎得的鹿,獐,野兔,甚至还有两只羽毛艳丽的锦鸡,刻意地抛放在方南箫周围。
目的昭然若揭,不过是为即将宣布的青谣长公主与右相之子的婚事,给方南箫添一笔文治武功。
陈青宵策马立在围场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墨色绣金的骑装上。
他看着不远处正被众人簇拥着,满面春风的右相之子方南箫,又扫了一眼身边一旁的梁松清。
他勒了勒缰绳:“听说皇长姐为了这事,在父皇寝殿外跪了两天两夜,膝盖都肿了,药膏用了好几盒。”
“梁将军若是连这点当面一争的勇气都没有,依本王看,今日这场合,你倒不如索性别出现了,省得看着……闹心。”
梁松清手指正捻着一支白羽箭的尾羽,闻言,动作僵住:“殿下也看到了,今日这头魁……显然已经定了。”
陛下心意已明,这围猎不过是个过场,他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徒增笑柄。
陈青宵这才转过脸:“围猎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能说得准?弓弦会崩,马匹会惊,猎物……有时也会看错,你今日的任务就是给我多猎猎物。”
说完,他不再看梁松清,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着方南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去。
陈青宵骑着马,径直来到周围堆满猎物的方南箫前。
方南箫正被几个世家子弟围着恭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色。
见陈青宵过来,众人忙敛了笑声,纷纷行礼。
方南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也躬身:“靖王殿下。”
陈青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些猎物,赞道:“方公子,果然是好实力啊,这一上午的收获,抵得上旁人好几日了。”
方南箫闻言,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被陈青宵这么一说,更觉刺耳,连忙拱手:“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些,加上诸位谦让罢了。”
“诶,方公子过谦了。” 陈青宵摆摆手,“今日围猎,本王也觉得甚是有趣,正好,本王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不如……我们结伴同猎如何?听闻前方林子深处,有几头罕见的白鹿出没。”
方南箫心中虽有些不愿,但靖王主动邀约,又是这般客气,他岂敢推辞,只得连声应道:“能与殿下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那便走吧。” 陈青宵率先调转马头,朝着猎场西侧那片林木更为茂密,地势也更崎岖的区域行去。
方南箫连忙跟上,他那些随从和恭维者也呼啦啦跟了一群,谁都知道陈青宵不好相与。
陈青宵回头瞥了一眼:“猎白鹿需得安静,人多反而惊扰,方公子,就你我二人,让贴身侍卫离远一些,如何?”
方南箫不疑有他,点头应允,挥手让大部分随从留在原地。
两人并辔而行,陈青宵有意无意地引着路,专挑那些看似有兽径,实则暗藏坑洼或荆棘丛生的地方走。
他骑术精湛,黑马又极通人性,总能灵巧地避开障碍。
方南箫骑的虽也是好马,但路径不熟,加上心绪不宁,既要应付靖王,又惦记着回去接受皇帝的嘉许,反应便慢了些。
行至一处看似平坦的草坡,陈青宵忽然勒马,指着右前方一丛灌木:“方公子,看那边,似乎有动静。”
方南箫不疑有诈,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同时下意识地驱动马匹朝那边靠近。
就在他全神贯注搜寻白鹿时,胯下骏马的前蹄忽然踏空,草皮下竟是一个被茂草巧妙掩盖的,猎人废弃的捕兽陷坑,不算深,但足以让马匹失足。
那马惊嘶一声,猛地向前一跪,方南箫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也重重摔在坑边的泥坑里。
陈青宵早已稳稳地控住自己的马,停在几步开外。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驱马上前,停在坑边,俯视着下面狼狈不堪的方南箫和惊慌的马匹:“哎呀,方公子,这可怎么得了,这猎场里怎么还有如此陷阱?定然是下面人疏于打理了!你没事吧?快,抓住我的手,本王拉你上来!”
方南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自己爬上来,更别提去抓靖王伸出的手。
他躺在坑边,又是疼又是窘,脸涨得通红,勉强道:“多,多谢殿下……在下怕是扭到了脚……”
陈青宵闻言,仿佛极为难:“扭伤了?那可不能乱动,方公子,你且在此稍候,千万别动,本王这就去找人来救你,放心,很快!”
他说得斩钉截铁,满眼都是交给我的可靠。
然后,陈青宵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方南箫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靖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坑里还在徒劳挣扎的马匹,欲哭无泪。
初秋的风穿过林子,带着寒意,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等了又等,一刻钟,两刻钟……林子里除了鸟叫虫鸣,再无其他声响。
靖王说是很快,可这很快,迟迟不见人影。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树影被拉得老长,光线变得昏黄,几个隶属于围场管理,并非方家或右相一系的,动作慢吞吞的杂役,才循着那匹马的嘶鸣声,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才将方南箫从坑边拖上来,又把那匹马从陷坑里弄出来。
方南箫灰头土脸,衣衫破损,脚踝肿得老高,被两个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回到围场主区时,天色已经擦黑,篝火都点起来了。
高高的看台上,陈国皇帝早已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
他身侧,最近极为得宠的美人阿娜尔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依偎在一旁,笑语盈盈,美艳不可方物。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看着下方陆续归来,呈上猎物的众人。
天色完全暗下,火把熊熊燃烧。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没见到方南箫,但也清了清嗓子。
“今日围猎,众卿辛苦,按惯例,猎获最多者,可为猎魁,猎魁可向朕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朕皆可应允。”
往年的秋猎魁首,十有八九都是陈青宵。他骑射功夫是得了真传的,马背上挽弓搭箭的身影,曾是多少世家子弟心中暗自较劲又难以企及的标杆。
但今年不同,御前最得力的内侍总管传达了陛下口谕:靖王殿下今日,需得顾全大局,风采稍敛。
今年这猎魁的风头,不能是他陈青宵的,得留给那位未来公主驸马方南箫,好让陛下顺理成章地当众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陈青宵当时听了,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弓弦。
青谣长公主坐在皇帝下首左侧稍靠后的位置,一身华贵的绯色宫装,金线绣的凤凰在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却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庞越发苍白,没什么血色。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上染的蔻丹红得刺眼。
婚事由不得自己,像一件精美的器物,被摆放在权衡利益的棋盘上,等待落子。
没有哪个女人,在终身被如此定夺时,能够真正开心得起来。
底下的太监得了令,立刻小跑着去清点堆放在各处的猎物。
他们拿着簿册,提着灯笼,在那些尚带着血腥气的皮毛翎羽间穿梭,仔细低声商议。
没一会,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色的太监总管快步走上台前,拂尘一甩,跪地朗声禀报:“启禀陛下,奴才等已清点完毕,今日围猎,猎获最丰者……”
他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但簿册上的数字确凿无疑:“是梁松清,梁将军。”
陈国皇帝原本含着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身旁的阿娜尔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美目流转,带着好奇看向台下。
就在这时,梁松清从列中一步跨出。
他身上还沾着一点未能及时擦拭的,暗褐色的兽血痕迹。他走到御座正前方,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不算远的距离,望向了青谣长公主。
那一眼,很短,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头颅。
“陛下万岁,陛下金口玉言,言今日魁首可向陛下提一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陛下皆可应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臣,梁松清,今日斗胆,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允臣求娶青谣长公主!”
话音落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骇浪般的死寂,无数道目光,震惊的,了然的,看戏的,担忧的,齐刷刷地钉在梁松清挺直的脊背上,和他面前那位脸色骤然变得极为复杂的帝王脸上。
也正是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达到顶点的时刻,围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架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火光笼罩的范围。
那人发冠歪斜,衣衫破损沾满泥污,被两个人半扶半拖着,狼狈不堪,正是本该满载而归,风光接受赐婚的方南箫。
青谣长公主霍然站起身。
绯红的裙摆扫过案几边缘,带倒了那只未曾动过的青玉碟,糕点滚落在地碎裂。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可那双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种。
皇后就坐在她斜后方,见状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女儿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要低声喝止。
青谣长公主走到梁松清身侧,与他并肩。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御座之上脸色已然铁青的陈国皇帝。
然后,她提起裙裾,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像平日那般娇柔,“儿臣,愿意嫁给梁将军。”
这句话如同第二道惊雷。
青谣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父皇从小教导青谣,说儿臣是陈国的公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父皇说,最尊贵的女子,不必像寻常闺秀般身不由己,可以选择自己真心所爱之人,相守一生。”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烈烈作响,火星子噼啪地窜向夜空。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那越来越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那水光凝聚成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