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抬手,掌心仙光流转,缓缓凝结出一物。
那是一朵莲花。
一眼所见并非凡品,瓣如冰绡,剔透莹润,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莲心处,静静托着一枚莲子,色泽温润如古玉,内里却仿佛蕴着一整片星河的浩瀚仙力,光华内敛,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幽篁将这朵莲花递到云岫面前:“这东西,是青霄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算是给你的新婚贺礼。拿着它,去褪第四次皮吧。”
云岫看着那冰绡似的花瓣,猛地抬眼,望向幽篁,眼底是错愕与茫然:“……什么意思?”
新婚贺礼?
幽篁虚咳了两声:“青霄在莲花潭底待八十一天,神佛降下的责罚,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打伤了魔尊。是因为他,取了这朵梵心莲。”
梵心莲。
云岫呼吸一滞。他是知道的。神佛座下圣莲,生于无垢净土,汲天地灵韵,万年方结一蓬。莲心所凝的莲子,是液露精华亿万载沉淀所化,莫说一颗,便是沾上一丝气息,都足以令寻常修士脱胎换骨。吃上一颗,抵得过寻常仙魔苦修千年。这等神物,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与典籍之中。
而现在,幽篁告诉他,青霄取了它。是为了给他用来褪皮用。
用这足以在仙界掀起腥风血雨的至宝,用来给他第四次蜕皮。这何止是大材小用,简直是暴殄天物,荒谬绝伦。
幽篁看着云岫骤变的脸色:“你也别怪他,他就是那么个死心眼的性子,他替你寻机缘去了,回来你却不在,又不小心看见那魔尊抱你,一时急火攻心。”
云岫才恍惚,原来那晚青宵也在。
“前些日子,他打了一个神仙,我细问之下才知道那人当初试图想要驯服你当坐骑,他决定去取这东西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想好了后果,东西他取了,罚他也认了。如今物已带到,随你处置。”
“不过,我观他那日受伤回来,伤得极重。天雷贯体,潭水蚀魂,都没见他皱一下眉头,可那神情……”
幽篁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很是伤心。”
云岫只觉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他知道你是为了修补外貌,才冒险去凡间争夺机缘,很是心疼。”
云岫盯着面前那朵流光溢彩的梵心莲,莲心处的莲子温润生辉,光华太盛,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幽篁不再多言,只将莲花轻轻放在云岫的手上,那朵莲圣洁的光晕与周遭魔气的晦暗格格不入。
云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送到幽篁耳边:“上仙。”
幽篁脚步微顿。
“替我带一句话给他。” 云岫说,“我会去找他的。”
幽篁没有回头,只点了下头,身影便如烟雾般消失了。
他没有回九重天复命,而是径直去了枢明山。
被幽篁形容得伤重黯然,可怜巴巴的正主,青霄神尊,此刻正端坐着,握着根再普通不过的紫竹鱼竿,垂纶入水。他脸色是比平日苍白些,但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气息沉静,但不见天雷潭水折磨后的萎靡,唯有那双眼,比寒潭更深,更静,望着水面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幽篁走过去,靴底碾过细碎的草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东西送到了,”他在青霄身侧站定,摇着头,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那小蛇妖收下了。我瞧他那模样,啧,感动得不行,眼眶子都差点红了。想来是不会再计较你差点把人家魔尊活活打死这桩小事了。”
青霄握着鱼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没看幽篁:“他怎么说?”
“他说,”幽篁拖长了调子,瞥见青霄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一分,才慢悠悠接道,“会来找你。”
青宵神情骤然放松,唇角都扬了扬。
幽篁:“我真是你的奴才,替你做这些不讨好的活。”
青宵:“你这张嘴不就是会做这些事吗?”
幽篁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认真了些:“不过,青霄,我得问你一句。万一他不来呢?你费了这么大周章,闯了神佛圣境,受了天刑,好不容易弄来的梵心莲,岂不是白费了?还白白搭上八十一天的潭底苦熬。”
青霄的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那里恰好有一尾银鱼试探着碰了碰鱼钩,又机警地甩尾游开。
“不来?”
“我不知道自己去抢啊。”
幽篁猛地一噎,随即“唰”地展开手中玉骨折扇,扇子摇了摇:“看来那莲花潭水是白泡了,天雷是白挨了,半点没让你反省反省自己这强盗脾性。真是可怜了云岫那心思单纯的小蛇妖,好端端的,被你这煞星看上,往后这漫漫余生,怕是都要被你捏在手心里,逃不脱喽。”
青霄终于微微偏过头,看了幽篁一眼。
“我的就是我的。”
不可以不见。
不可以不要。
风穿过竹林,掀起青宵鬓边一缕未束的黑发。水面倒影里,他握着鱼竿的身影,孤峭,挺拔,如磐石般坚定。
岁月这东西,最是不经念叨。
魔境的血月晦了又明,人间的枯枝抽了新芽,转眼便是一个四季无声轮转。
魔尊座下那位曾以骨鞭震慑四野的护法,传闻在某次闭关中遭了反噬,重伤不治,已然身死道消。
消息传开时,激起过些许议论,又很快湮灭在魔族永无止境的纷争与新的争端里。
枢明山却仿佛遗世独立。从前山间灵力混杂,或许是有神仙在此久住的原因,山间灵气清冽了些许。
那满山桃树,不知何时竟已蔚然成林。去岁深秋埋下的枯瘦枝干,今春忽地绽出泼天盖地的灼灼云霞,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是簌簌一场香雪海。
这一日,天光正好。融融春日照着蜿蜒山径,石阶上落满细碎花瓣。
山门前,悄然立了一人。
他穿一身红衣。
是那种极正,极浓的赤色,衣料不知是何质地,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敛的华泽,款式是宽袖长摆,襟口与袖缘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到近乎妖异的缠枝纹,逶迤及地,像极了民间传说里,最隆重华丽的嫁衣。
他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雕成展翼凤凰形态,尾羽纤毫毕现,在红衣映衬下,泛着莹莹柔光。
那头长发,柔顺地披泻下来,直至腰际,被一根同样鲜红的丝带,松松垮垮地在发尾处系了一道,打了个简单的结。
风从山坳里卷来,带着桃林的暖香与湿润,蓦地扬起。
一时间,乱红翻飞。
千万片桃花瓣被风挟裹着,打着旋,扑簌簌落下来,有的沾在他肩头发梢,更多的,在他身后织成一场盛大而迷离粉白色的雨幕。
他就站在这纷扬的花雨与炽烈的红衣之间。微微仰着脸,望向那两扇紧闭的,古朴厚重的山门,因着面容白皙,越发衬得眉眼唇色愈发鲜亮,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精心雕琢而成,漂亮得近乎凌厉,又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妖异。
天人之姿,不外如是。
站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一瞬。
“吱呀——嘎——”
枢明山山门,忽地自内缓缓开启。没有仙童迎候,没有祥云铺路,只是敞开了内里的景致。更多的桃花被门轴转动带起的风吹动,形成一股小小的漩涡,朝着门内奔涌灌入,仿佛急不可待要为他引路。
门后光影交界处,立着一人。
青衣素袍,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正是青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门外红衣的云岫,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桃花将他环绕。然后,他向前一步,踏出了门扉朝云岫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没有言语。
云岫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片刻,他轻轻提起那身繁复红衣过于宽大的裙摆。然后,他才将自己的手,稳稳毫无迟疑地,放入青霄掌心。
青霄收拢五指,将那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不轻不重,再也容不得云岫撤回。
“你来做什么呢?”
云岫抬眼,望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纷扬的桃花瓣偶尔掠过两人视线之间,又翩然飘远。
他启唇,穿透了花雨簌簌的声响,落在青霄耳中。
只两个字,再无转圜:
“嫁你。”
【作者有话说】
小桃一树红翻锦,最难忘、那回人面
正文完结啦,最后一幕好美,因为设定青宵就是很强,强者不会让老婆受苦的,也会懂老婆的自卑,爹系还是挺好品的,青宵就是行为的年上,感情的年下,后续番外慢慢更上,会入个倒v,番外会收费,不会设订阅量,想看哪章都可以,一路追过来的宝只需要付番外就行,感谢支持,这篇文因为有大家反馈所以一直很努力地更,这一对纯情情侣也是让我写得心软软,本来大纲里设定了小蛇没有那么快发现神尊身份,要去收集凡人青宵的神魂制造个赝品,觉得有点虐,就还是收着了。
番外都是甜甜,还有一个和狐妖的联动,啊,终于写完了,应该比较完整吧,想看什么番外也可以点菜[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