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弱书生,这是李楹给他的批词。
祝君白眼前一黑。
“知道了,你不想亲我,也不想被我亲。”李楹把被子一拉,盖过脸,声音闷闷传出:“好了睡吧我不想这事儿了,你可以安心。”
“阿楹娘子……”
没有回应。
祝君白面色微窘,逐渐放轻呼吸。
脑海中不断闪过李楹说的那几句话,反复再反复。
——她会觉得颜面扫地么?
——蒙在被子里,是不想再见他?
应该是了,一再被拒,饶是开朗乐观的性子也会伤心。
然而,她的诉求是亲吻。
这太难了。光是想到“亲吻”二字,祝君白就有一种今天刚识字明天就要参加科举的无措感。
祝君白决定装死。
一切等天亮再说。
夜晚人的脑筋转不过来,生锈了,等天亮之后他再想想转圜的余地,以及怎么哄阿楹娘子开心。
只不过,这样蒙着被子睡怕是不行。
祝君白探手,轻轻揭开被子,却不料看见一双泪眼。
“阿楹?”
情急之下,他甚至忘了唤她阿楹娘子。
李楹用力擦眼泪,嘟囔道:“那么大声做什么,你要把嬷嬷吵来吗?”
“对不住,对不住,都是我不好。”
祝君白一味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她的泪水。阿楹娘子爱笑,调侃时爱笑,吃到零嘴也爱笑,那么爱笑的一个人前脚还有说有笑的,转眼就掉了泪珠子,祝君白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不仅仅是亲吻的事。
“阿楹,你为何哭?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或者我现在该做什么?”
李楹气笑了,“哪有人这样问,你个呆子。”
祝君白承认自己是呆子。
问不出来,那么付诸于行动。
祝君白长臂一揽,把李楹搂至胸前。
与黄昏时分的倚靠不同,这是属于男女之间的有温度的拥抱。胸腹相贴,仅仅隔着两层里衣,各自的心跳混作一团。
李楹怔怔出神。
一时间失聪了,耳畔什么也听不到,一时间好吵,有什么在咚咚乱响。
拥抱,原来如此玄妙。
“祝君白,是不是秋天到了,怎么感觉后背凉凉的,而你很暖和。”
祝君白动了下,把她身后的锦衾往上提,颈项边上也塞好,密不透风。他开口时嗓音莫名潮湿:“这样不凉了吧?”
李楹闭了闭眼,“呆子。”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约莫只过去半柱香那么久。李楹小幅度地抬起头,“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好怕死。”
之前昏睡没有那么久的。
六日……只有受了重伤的人才会昏过去六日吧。
小时候阿娘盯着她每晚睡前喝药,可是没有用啊,照样发作,没有规律可循。后来不喝药了,李楹为此高兴,阿娘却只是叹气。
这次真的吓到她了。
会不会……真的活不过二十?
那样的话,只剩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舍不得睡觉,醒来就会减少一天。
“祝君白……我好怕死。”
什么李高旻,什么祖母,李楹不想管,也不想知道后续,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这个秘密我只说给你听,不许让阿娘、嬷嬷知道。”李楹把脸埋在祝君白胸前,不知何时又滚出泪花,浸透他的衣衫。“因为和你没那么熟,你对我的病情也没那么了解,所以,我没有负担地说出这些。”
祝君白久久不能言语。
阿楹娘子的一切反常都有了缘由。
良久,祝君白在她耳边轻声说:“我陪着你。”
李楹左右晃了晃脑袋,换了块干燥的地方继续蹭眼泪,近乎无赖的方式,却无可指摘。
“反正你别说出去。她们每天看护我已经够累了。”李楹声音低低的,“所以我想在二十岁前把所有事情都体验一下,重新跨上马背,亲吻郎君,爬到屋顶看星星,在海里凫水……”
但这世上哪有人能够把所有事情做尽呢。
李楹说着说着深觉很没意思,她这么活力四射的人,竟然被睡症困住,上天何其不公!
祝君白忽然道:“我来想办法。”
李楹揪着他的里衣,随口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弃文从医?唉,现在的进士都是这般作为,真是为国朝——”
说到一半被祝君白打断。
“搬到清水坊居住。”
一经说出口,思绪就理清了,他补充道:“我和你一起,搬到清水坊的家居住,换个环境能让你轻松不少。岳母岳父那边我负责说明,你的行李我负责收拾,明日,不,等天亮了我就向朝廷告假,我们即刻搬家。”
李楹瞠目结舌。
离开相府,从未想过的选择。
如寻常人生活起居,出入不再有乌泱泱的仆从跟着,不再被当作瓷娃娃……还真是有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