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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意犹未尽

秋日午后的日光如丝绸般披在他们肩头, 细细密密地将感官包裹。

好奇怪,她身子发软,很想再靠近一点挨着他, 可是他的胳膊和脊背摸起来却是硬的, 像是在绷紧肌肉。

李楹逐渐意识到这是一具成熟的男子身躯, 祝君白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文弱。

她眨着眼, 目光依次落在祝君白的眉眼、鼻梁, 心中冒出许多雀跃, 如泉眼咕嘟咕嘟——哪怕已经成亲, 哪怕祝君白已经是她的人了,李楹还是想感叹, 真是很俊的郎君呐!

分开时, 李楹两颊红晕浅生, 但视线不躲不避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

祝君白被瞧得微微偏过脸去。

可是才亲了人家, 不能没有担当, 他立即转回来,平静注视着李楹。当然, “平静”只是他臆想的, 一点儿都平静不了,祝君白能够切实感受到有浓烈的情绪在他们之间流动,快要凝成实质。

李楹的声音打破此间凝滞, “我第一次知道唇瓣是什么触感!”

每日与自己的唇瓣相处,谁会去细究柔软程度。可是这一回她真切地感知到了。

还有他的呼吸,绵长温厚,和他的人一样。

李楹欣然分享给他,“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祝君白赧然,或许该夸一夸娘子的探索精神,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因为她的这句话不由地落在她唇上。

他竭尽全力移开视线,可是哪怕直视着李楹的双眸,也让人呼吸灼热。

这时,陈桂芬午睡醒了,准备去厨房给他们熬煮糖水,结果冷不丁瞥见两道黑影坐在房顶,老人家“哎呀”一声,险些吓得昏过去。

“我们下去吧,娘子。”

李楹收起笑,心虚地爬梯子落地。

陈桂芬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纳罕道:“爬那么高,不害怕吗?”

李楹斟茶给她,说:“澄之在呀,有他在我不怕的。”

语毕,甜滋滋地看向祝君白。在屋顶亲吻,成了他俩的秘密。

祝君白不语,像是渴极了,一下子喝掉半壶茶水。

陈桂芬便让女使去烧水煮茶,对他们说:“秋燥,是该多喝水。小招想不想吃炖梨?”

口干舌燥才会想多饮水。

虽然祖母口中的“燥”,与他们二人的“燥”并不是一个意思。

李楹抿唇点头,见祖母去厨房炖梨,她拿胳膊肘捅捅祝君白。祝君白握住她的胳膊肘,顺势把她圈在怀里。

本意是想要她老实一点,不要搞小动作,可是一旦搂进怀里就太亲昵了。偏偏她还仰头看他,跳起来往他下颌亲了一口。

又是“啵”的一声。

响亮而清脆。

祝君白大惊,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李楹就脚底抹油嘻嘻哈哈地跑开,一口气奔到厨房门口,转过身朝他勾了勾手指,谅他不敢追来。

“祖母,我来帮手。”李楹笑着钻进厨房,捣鼓出一道桂花栗子甜汤。

有了甜汤打底,晚饭的时辰推迟一些。

左右也无俗事缠身,三人挤在厨房备菜。陈桂芬旁观者清,饶是反应再慢,也能觉察出孙子孙媳的小小不寻常。

毕竟,哪有人一边做菜一边面红耳赤还压不住笑的!

陈桂芬懒得戳破,寻了个由头让出去,让他们小两口在里面折腾。

谁知道这一折腾就是一个半时辰!

鸳鸯卤卷、和合二鲜、八宝麻鸭、红烧野鳜,最后端出来一锅扑腾着热气的藕汤。

三个人哪里吃得掉这么多,陈桂芬做主,让人去隔壁把曹鲁两口子叫来一起吃。偏偏曹娘子已经买了古楼子,羊肉和椒豉香霸道得很,从小巷一直传入院子。

席间陈桂芬讲起平洲旧事,而曹娘子原本是岭南人,风俗与中原大不一样,李楹竖起耳朵听得认真,甚是向往。

吃完正餐,瓜壳果皮又堆了一桌。鲁大哥刚刚伤愈,曹娘子不许他喝酒,于是鲁大哥抓着祝君白以茶代酒,灌了个肚圆。

直到月上中天,大家纷纷散开,李楹尚且意犹未尽。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原想着爹爹停职在家不宜大肆操办,现在可好,我有了新主意。”她对祝君白说:“不若将阿娘和爹爹请到这边,你来掌勺好不好?”

从家里出来有些匆忙,也不知祝君白是如何说服爹娘的,更不知爹娘当时的反应。

李楹拉着祝君白的手晃了晃,像在撒娇,抑或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他们把我看得很紧,其实我并没有很多怨言。倘若我投生成了那一窝斑鸠雏鸟,那我肯定又会有另外的烦恼,须知这世上没有事事如意……”

“好,听你的。”祝君白低头看着她,不知该不该说出来,这几日他进出家门有注意到相府的人守在附近,不打扰,却也难以忽视。

至于他,两边都能理解。

有过亲吻,似乎余下的亲昵动作做起来也不显突兀,祝君白慢慢抚摸着李楹的后脑勺,说:“你先去洗漱,夜里凉,热水濯足可以安神助眠。”

啊,怎么就讲到洗漱睡觉了呀。李楹撇撇嘴,问他还有什么要忙。

祝君白示意她看那一桌残羹冷炙。

“好吧。”李楹摊手,“那你收拾完就回屋。”

夜晚光线朦胧,四下静谧。以往这个时辰祝君白也还没睡,要么借着月光抄书读书,要么做一些白日没忙完的家务。

而现在,他在清洗李楹的衣裙。

泡沫一点一点覆盖衣物,随着几次搓揉几次洗涤,裙子上的污渍灰尘被流水带走,泡沫也逐渐消散,留下的只有皂角的清香。

一如澄净天真的李楹本人。

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出现在他生命中搅出多么滔天的漩涡,惹得他情绪难抑,天旋地转……

忙完该忙的事,祝君白收拾好情绪,推门进屋。

却不知道李楹等了他多久,一开门就高兴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还不够,环抱着他的腰,左右蹭蹭。

扑通扑通,不知是谁的心跳。

这是读多少书,走多少路都无法拥有的体会和感受。

祝君白张开手臂接住她,托着她的臀稍一用力就将人完全抱进怀里。

“呜哇!”李楹因突如其来的腾空而惊呼不断,然后热情地亲亲他,“祝澄之你好厉害!”

屋顶上的大胆尝试,完全出自本能与好奇,现在她依旧愿意遵循本能与好奇的驱使,探索一下亲吻的二十八技——如果真有这么多的话。

忽然落下的秋雨亦是缠绵的。

雨线如精心编织的丝绦,齐齐垂进院内的缸中,时疾时徐,与夏日决然不同,秋凉渐深。

第23章 23 惹人怜惜

祝君白告假多日, 便是翰林院不催他,李楹也要赶他去上值了。

一般来说李楹和祖母吃过午饭再小小歇息片刻,祝君白就下值了, 只不过他从皇城走回家耗费颇久。

李楹时常怀疑他会不会把鞋底磨破。

祝君白的脑子怕是全用在科考上了, 直愣愣回答:“祖母亲手纳的千层底, 磨不坏。”

说起祖母, 李楹心里有个猜测不一定准, 思量再三还是同祝君白讲了。

“你在家的时候我每每晨起都发现祖母不在家, 不是串门就是逛菜市, 是不是因为我起得晚祖母怕我尴尬就提前避出门去?”

长辈在家,新媳妇总是要去请安问候的, 更有甚者需要一直侍立左右, 服侍长辈用朝食。

倘或长辈身子骨不硬朗, 还须为其请平安脉, 煎药端药, 一刻不得闲。

但李楹在自己家里肆意惯了,每天睡到自然醒, 偶尔做噩梦了还会赖赖唧唧缠着嬷嬷哄慰。

祝君白一脸“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

如闻惊雷, 李楹大呼:“怎么不直接跟我说?我还想真是太巧了,原来不是巧合。”

祝君白安慰道:“祖母就是想让你没负担多睡会儿,平时她也是闲不住的, 不用在意。”

“这怎么行。”李楹甚是不赞同,出门在外她代表的可是李家裴家的脸面,不能让人觉得有失体统,“本来我会被斑鸠吵醒,可是这几日竟习惯它们咕咕咕了,有没有别的法子叫醒我?”

祝君白表示他们家很随和, 各人自在舒心就好,又说:“我上值早,你醒来祖母在家也是特意留下,怕你独自在家没有照应。”

说来说去,祝家祖母真是十足贴心的,李楹不由想起自己的祖母,神色也跟着黯淡下去。

李高旻那等纨绔膏粱身子最虚了,受了杖责之后一连半月都没能起身,祖母哭天喊地,不仅四处求医,还重蹈覆辙,又请师婆上门。

只不过这次不是驱邪,而是招魂。

说是李高旻连日高热不退,谵妄不断,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这桩事的前因后果,祝君白知道的不比李楹少,他身处朝廷,吃公厨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他道:“人救过来了,只是胆子小了许多,近日秋雨连绵风声大些李高旻都会胆颤不已。”

李楹噢了声,“这么说还挺像报应不爽,他惯会虚张声势,横行霸道,如今风雨声都能吓破他的胆,应是不会再行恶了吧。”

左右也与侯府断亲了,寥寥谈过几句,小两口就把目光转向自己家里。

今晚李楹打算小露一手,给祖母烹饪糊涂面。

做法不难,软烂好入口,适合老人家。

但祝君白还是怕她烫着,亦步亦趋在厨房跟着、护着。

多有掣肘,甚至碍事了。

李楹指挥他去院子里摘点新鲜菜叶,当作配菜。

如今她很能够理解并习惯院子里种菜,闲时也会主动浇水施肥,倒是前两日闹了笑话,她把香炉草当野草给拔了。

面条出锅,酸浆的味道李楹不怎么喜欢,但自己亲手料理的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正待装盘,回头张望,喊道:“祝澄之你是去平洲摘菜吗??怎么还没好?”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祝君白:“娘子,你看谁来了。”

竟是秀秀!

“小娘子,秀秀好想你。”

这一声是带着鼻音的,也别怪她感性,实在是长久没见到小娘子了。一进厨房,秀秀就跑过来抱住李楹。

见此情形,祝君白把出锅的活儿接了过来,“你们去外间说话吧。”

秀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原本没想大哭,但是见小娘子在祝家竟然挽起袖子亲自下厨,秀秀又气又恼,急急握着拳小声嚷:“我回去就要跟夫人告状,姑爷欺负小娘子!小娘子在家里哪吃过苦,受过此等委屈!”

又拉起李楹的手,要看看她有没有烫伤。

李楹愕然,拿了帕子给她擦泪,三言两语把事情讲明,随后戳戳秀秀的酒窝,“你当我是傻的么,自然是人家对我好,我才想辙回馈人家。”

后又问她:“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有急事?”

“哦哦,差点忘了。”秀秀这才记起来正事,“我早就想偷偷过来看望娘子,时常去门房转悠,今日正巧收到程小娘子的信,我就有借口跑来啦。”

懿贞?

想起那个叫清微的小倌,李楹惴惴不安,忙拆开信封。

才看了三两行她就腾的站起来,急得满院子走。

“我就知道清微不识好歹!”

秀秀挠头,“清微是什么?”

顾不上同秀秀解释,李楹稳了稳心绪继续把信看完。

清微被懿贞拒绝之后消沉了几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撺掇,他竟然直接找到程府门上,求见懿贞的父亲。

恰巧那日懿贞出门,而程大人在家。程大人把人打了出去,又对懿贞发了脾气,到底是文人清流,没有直接动手,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懿贞被罚跪祠堂。

再之后,懿贞被程大人送至京郊青鸾山清修,打的主意是避避风头,免得被清微胡乱攀咬,毁了名声。

次日祝君白休沐,李楹带领他长驱直入杀到青鸾山,目的毋庸置疑,解救懿贞于水火。

此山高耸而秀美,起伏间呈现蓝绿之色,春夏野花漫野,鸟鸣蜂舞。

如今这时节风光也不逊色,奇松风姿疏朗,黑栎宽阔浓密,更有一种少见的名为仙灯百合的花盛放于崖边,无瑕如冰晶,从风时偃抑。

李楹朝气蓬勃,干劲十足,祝君白不担心她走不动,倒是生怕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上山剿匪。

走到一处岔路口,李楹不自觉停住,回头看他:“敢不敢走小路?”

这么问,就是想走小路。

祝君白远眺,说:“我背你。”

李楹说不用,“背我做什么,那就走慢了。”

还真是急行军。

祝君白说:“小路虽近,却荆棘丛生。”

说是这么说,祝君白心里清楚娘子一旦认定的事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而这次上山没带开路用的镰刀……祝君白环顾四周,寻找结实树枝。

一时不察,只听李楹那边一声惨叫。

“有东西扎我!”

李楹哭丧着脸从草里退出来,低头一看裙子上扎满细刺,活像人形刺猬。

“祝澄之……这是什么?不会有毒吧?”她想到了马蜂的倒钩刺针,又想到一个儿时玩伴被马蜂蜇了,脸肿得像猪头,七日才恢复。

祝君白静了一瞬,稳着声线告诉她,是鬼针草,无毒。

“你别动,我给你摘除。很快就好,别怕。”

手指却微微颤抖。他知道,她怕疼,而鬼针草扎上之后,抖是抖不掉的,甚至当你想弃裙裤而不管,也会在褪下时被它刺得吱哇乱叫。

李楹本就是干嚎,没掉眼泪,听见这种神神秘秘的草名,连忙好奇地问:“它都这么尖锐了,还叫草么?”

祝君白嗯了声,“它这个季节才长这样,也是一种传播种子的方式。”

李楹:“……”

真是具有智慧的鬼针草,但实在可恶。

把大腿附近的针刺摘除后,祝君白寻一处空地让她坐下,还撕下自己的衣角,给她铺着。

李楹小脑筋转起来,表情几经变化,最后颤着声问:“我听说过,中毒之后要保持身体低位对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李楹仿佛看到自己无法寿终正寝要早早命丧青鸾山了。

祝君白:“……娘子,它无毒。”

李楹不听不听,捂着脸哀泣,“不要安慰我了,是我错了,一开始就不该走小路。”

祝君白停下拔刺的手,转而扶着她的肩,“看着我,娘子。你说的中毒后保持身体低位,或许是侧卧,防止呕吐物堵塞;或许是俯卧,帮助呼吸通畅。而被毒蛇咬伤,则须在伤口靠近心脏的那一端进行结扎。但现在的情况是一没中毒,二只是让你坐着……你究竟从哪儿听说的,切莫一知半解,把自己吓坏了。”

“呃。”李楹尴尬地笑了笑。

祝君白又道:“因为刺多,拔除需要一会儿功夫,我怕你站累了才叫你坐下。”

李楹噢了声,眼眶湿湿的,是自己吓自己导致。她顺势靠在祝君白怀里,嗲声嗲气撒娇:“相公好关心我。”

这样倚靠也行,不碍事,祝君白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搂着她,一手拔鬼针草。

饶是苦读圣贤书,他心里也要把这刺人的鬼草骂上千万遍。

李楹仰着脸看他,“你了解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被它扎过?”

“嗯。不止鬼针草,苍耳、牛膝、地桃花的果都是如此,上山下山就会发现自己胳膊裤腿上被挂满了。倘或女子披发,就连头发都会沾上。”

李楹听罢,心疼地摸摸他的脸。

这个角度看祝君白,依旧是俊的。而他全神贯注,眼里都是她。

“相公,我想亲你。”

祝君白没有搭理,可是李楹又说了一次,他不得不看向她。

或许是吓了一遭,心中惶惶吧,此刻的她很像小溪里面白底黄蕊的一种水生花卉,小小的,漂亮的,惹人怜惜。

他低头,安抚地亲吻她脸颊。

第24章 24 其臭如兰

程家在青鸾山的这一处山居很是清雅, 林壑幽深,溪水潆洄,漫步其间, 李楹逐渐忘却鬼针草带来的不愉快。

下人刚去通报, 懿贞就脚步轻松地从外间进来。乍见祝君白也在, 懿贞赶忙把襻膊放了下来。而祝君白也秉持着非礼勿视的操守, 神情自若地低头饮茶。

“贞贞, 你怎么从外头回来, 我们竟没有遇上。”

李楹亲亲热热地与懿贞执手相看。

经历了清微那等乌糟事, 又是祠堂罚跪又是驱逐山居,料想懿贞非常苦闷, 但是这么一瞧, 她气色还算不错。

懿贞带着笑:“说来你许是不信, 我去园囿里挥锄头了。”

大型山居含有景观与农田, 听说程大人偶尔亲自耕种, 这不足为奇,只是懿贞素来爱静……李楹冷不丁想起秀秀, 她挽了袖子亲自下厨在秀秀眼中却是被祝家人欺负了, 因此李楹没有妄自揣测,只是说:“我最近住在清水坊,对浇水种菜也颇有心得。”

这么一提, 懿贞突然哎呀一声,“瞧我这记性,见到你我心中欢喜,忘了问你身子可好些了?”

懿贞很是惭愧,好友不省人事之时她被禁足家中,后来直接被押进马车, 辘辘辚辚地来了青鸾山,压根没有机会去相府。

再后来听下人闲谈,懿贞才知小招夫妇两个住到清水坊了,城里都在传这是因为安阳侯府的事情李相动怒,以示惩戒。

不过相交多年,懿贞哪里会信这种愚蠢的谣传,只是一味忧心于小招的安康,这才寄信过去。

李楹嗐了声,“还是那样,醒来我就活蹦乱跳了。”

两人又凑在一起谈天说地,恨不得把这些时日没见到对方所发生的事情一气儿讲个遍。

本就是如此么,手帕交手帕交,便是不管春樱夏荷还是秋桂冬梅,只要是四季百花都要一起看个遍,如今分开了,无法一起看,那就讲个遍。

讲了一程子话,懿贞后知后觉冷落了祝君白,在程家山居,合该主随客便。

懿贞命人上新的茶点。

李楹却笑嘻嘻地对祝君白说:“我瞧着庭中木樨开得正好,帮我折一枝吧。”

祝君白依言去了。

李楹旋即拉着懿贞道:“把他支开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

看懿贞春光满面欲言又止,八成是踹了清微之后又有另一春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懿贞拿帕子掩着唇,矜持道:“还记得卫十一郎么?就是先前与我议亲,结果削发出家的那个。”

卫氏乃大族,现任家主又是国子祭酒,规矩重得很。十一郎出家后,据说家里也是要跟他断亲的,但不管入道还是向佛,又不是干了杀人放火的坏事。加之十一郎并非独子,即便当了和尚,香火也有兄弟继承,因此断亲之事师出无名,遂不了了之。

懿贞继续道:“他就在青鸾山修行,说来也快两年了。前阵子我被送过来,与他偶遇,还是他先认出我。”

听到这里,李楹额角狠狠一跳。

耳熟,太耳熟了!

当初懿贞瞧上那个清微,不也是如出一辙的戏码?

看起来懿贞又上头了,李楹先不声张,只继续问:“然后呢?”

懿贞:“这个卫十一,有点孩子心性,他见着我像是见到救苦救难神天菩萨,一味吐苦水。我才知晓,卫十一修行不出三个月就后悔了,但已经落发,还昭告全城,就算想跑回家重归红尘……他拉不下这个脸面。”

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

李楹摩挲着下巴,忖道:“卫家家风清正,学堂里碰见过的几位卫家小娘子也很是端庄自持,没成想卫十一是个这样的性子。”

又好奇地问,卫十一的头发长出来没有。

懿贞忍俊不禁,“又不是把头皮掀了,当然会长,只不过他们定时剃头,又抹桐油,就会延缓头发生长。”

李楹想象不出,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拍了拍懿贞的手示意继续讲。

“卫十一求我替他想个法子,如何能够体体面面地回家。其实以往不乏有过先例,请家里老太君出面,就说想孙儿了,那为着孝道,也该下山去探望,半推半就,不就可以顺势留下么。”

李楹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出家后又还俗并不罕见。

只不过……这位卫十一郎听起来很不靠谱啊。

懿贞接着说:“在等卫家来信的时候,我便问他,为何反悔,在山中修行的日子太过清苦吗。于是卫十一把我请到寺中,按照小师傅的作息体验了两日。”

她忽的握住李楹的手,眼中雀跃,“小招,你不知道多有意思,总之我很是向往。”

李楹大惊,万万没想到是这般转折,嘴巴张着没能说出什么。

懿贞见状赶忙说自己并非也要削发为尼,而是山中清修不问俗事的感觉很是不错,“像是把我的心灵拿出来,好好洗涤一遍。”

李楹心说自己可能太俗了,体会不到其中的妙处。

但是无论懿贞做出什么决定,李楹都要成为第一个支持她的人。

拿出家又还俗举例,卫十一这样做,李楹认为他儿戏,心智不成熟,但是如果办下此事的人是懿贞,李楹便觉得懿贞心有丘壑,当断则断。

这时懿贞轻叹一口气,小声说:“可是夜里我又会胡思乱想,被爹爹赶到山上是很丢脸的事,我却以此为乐……我有时候想,其实这是一种逃避吧,躲在山里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为了不太过苛责自己,我的脑子就本能地美化山里的生活,好让我自己安心住下……”

懿贞揉了揉自己的脸,赧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瞎说说,你也就瞎听听。”

李楹沉思一会儿才回她,“程大人让你到青鸾山避避风头,也有他的考量。我觉得先要好好爱自己,成为一个懂得爱的人,才能爱父母。”

又道:“而且我发现了,晚上很危险!”

这不是耸人听闻,而是李楹切身体会过。“晚上很容易想东想西,把事情想深了,想远了,但是熬到白天,回过头看,又觉得其实没那么严重。”

“贞贞,你试试晚上早点睡呢,倘若没有睡意那就叫女使陪你说说话,千万不要一个人陷进去。”

这个年纪的烦恼说出来,身经百战的长辈反倒开解不了,或许只有同龄人能够感同身受。

李楹相信,让自己快乐是头等大事。

她拿出比夸赞祝君白还要多得多的夸赞,并且告诉懿贞,相信自己是个很好的人,理直气壮地活着吧!

第25章 25 永绥吉劭

计划不如变化快, 外祖一家入京给李楹庆生,人多了祝家摆不开席面,因此挪回相府。

正巧姨母也来, 李楹打算向姨母请教一二, 姨母年轻的时候就说自己没有成婚的打算, 如今依旧独来独往, 潇洒快活。

李楹想, 除了亲人的支持, 本人也要有一颗自洽而坚定的心吧, 她从姨母这边学些皮毛,再融会贯通和懿贞探讨。懿贞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她希望懿贞也可以潇洒快活。

坐车回相府时, 竟堵了一路。

小厮门儿清, 告诉李楹今日恰逢五皇子定亲, 正散发喜果, 与众人同乐,全城的百姓蜂拥而至, 一睹皇家风采。

帘内, 李楹噢了一声,“对方是哪家小娘子?祭酒家的卫娘子么?”

小厮:“嗳,正是卫九娘。小娘子, 怕是还要堵上一盏茶的功夫,还请您担待。”

李楹称没关系,不过被他这么一提倒是有点口干,她抓了把铜钱叫小厮买饮子,扭头问祝君白喝什么。

“咦。”李楹愣了下,凑过去细察, “你晕车了?”

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唇也紧抿着。

既如此,她做主给祝君白买一盏香莲茶,里头含有薄荷、山楂,可以舒畅肝气,镇静安神。

李楹自觉善解人意,“坐在车上不怕路途长远,只怕颠簸、堵路,时停时走,胃里的残渣都要漾出来。你若仍然不舒服,我们下去走走?”

此处离相府还远着,祝君白说不必。

况且,他并未晕车。

“哎唷那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就是五皇子殿下吧?”不远处的人群中,交头接耳的声音忽高忽低。

很快有人接话。

“五皇子是帝后幼子,定然龙章凤姿,尊贵无匹!”

还有什么如珪如璋、昳丽风流,总之数不清的溢美之词都可以拿来形容这位殿下。

祝君白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同时他也清楚,他们乘坐的这驾七香宝车为李楹独有,京中罕见,五皇子怕是远远的就注意到了。

他抬手,目不斜视地找到李楹的手,轻轻握住。

“不用下去。人多,挤着你。”祝君白道。

李楹说也好,左右马车走不了,她拣起话本继续看。

作为书签的,是一片广玉兰叶。

祝君白帮她把腰后软枕调了下位置,没再说话,低头啜饮香莲茶。

回到家,李楹头一桩事就是扑进阿娘怀里撒娇。

李从渊很有眼色把女婿叫走,让她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天渐凉了,窗前的红枫也悄然披上秋霜。裴景兰按照往常惯例给女儿备好暖手小炉,一摸她手才惊讶地发现暖融融的。

再把她圈在怀里拿手比量片刻,裴景兰笑意温软,如茶面氤出的暖雾。

“看来我的小招在祝家过得舒心,丰盈了些。”

李楹嗯了声,“祝家祖母很照顾我的,只是不知丰盈了之后,阿娘还抱不抱得动我。”

裴景兰笑着刮她鼻子,说了会子话便催她更衣,外祖一家下晌就要到了。

她不在的日子里,家里照旧拿过往的尺寸给她制了数身新衣。裴景兰道:“换上看看,如需调整,再改也不迟。”

哪有人不喜新衣,李楹欢快地去了。

既更换衣裙,妆面也要重新改画。

李楹让女使把祝君白请来,“澄之,你帮我挑一下,画哪种眉比较相衬。”

五彩云纹金盏黄地襦,穿在李楹身上浑然天成,极好地衬托出她容色的曜丽。

祝君白望着她领口处露出的半截秀颈,迟迟移开视线,道:“小山眉,或拂云眉。”

这些眉形的区别,还是李楹教他认的。

“那你帮我画,试试看嘛。”

李楹揪着他袖子晃了晃,女使适时让开位置。

两人相对而坐,祝君白有一瞬怔然,呼吸间嗅到一股隐淡香气,再抬起眼帘,温煦的日光下,她的唇鲜妍明丽,似上了层彩釉。

祝君白蓦地垂眸。

但很快他伸手将李楹往自己身前一揽,唇擦过她鼻梁,落在那方彩釉之上。

动作比意识快了半步。

想来是胸腔间的躁动止不住。

李楹呀的惊呼一声,口脂已经被祝君白吃了一半,无法弥补,那就索性吃干净吧。她扣着他后颈,反过来咬他的唇。

经过一番鏖战,脊背酥酥麻麻的,李楹干脆坐到祝君白怀里,趁他不备,摸一把严实衣衫包裹下的胸肌。

可是她才刚刚触碰到,就被祝君白端果盘一样端走,咚的一声放至罗汉榻。

李楹:“……?”

祝君白生得白皙,越到秋冬,皮肤捂得越白,脸红起来也更明显。他不着痕迹地拾起一只软枕抱在身前,说:“快些上妆吧。”

李楹瞪他,“还不是你突然亲我,哼,快点过来给我画眉,噢还有口脂也要重上。”

既被抱到罗汉榻,她不乐意再动,指使祝君白把妆奁搬过来。

一盏茶后,李楹妆毕,挽着祝君白迤迤然来到前厅。

外祖母心态年轻,看着也十分健朗,一见李楹便伸出两手要抱,只把她当作七八岁的小孩子,“乖乖”“小乖”不住地唤着。

李楹也嗲声嗲气地唤“家家”。

明日才是生辰正日,但既然已经见到李楹,就把礼物拿了出来。虽为一家,却没有合送,而是每人都花了心思,各有各的礼。

就连小侄女恬恬,才八个月大就会捧着小布偶,朝着李楹咿咿呀呀。

李楹心都化了,再三摩拳擦掌,小心地伸出手指,戳一戳恬恬的小手,“呀!她会抓握?好生厉害!”

众人哄笑。

“五个月就会抓握了。”

闻言李楹又问:“恬恬是要把小布偶送我么?那我可要笑纳了。”

恬恬还不会言语,但手上很有劲儿,抓着李楹的手指不放。表哥见状哈哈大笑,“小招,恬恬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力气大得好似牛犊子!”

“不会吧。”李楹持怀疑态度,表哥说话一向喜欢夸张,只能拣一半来听。

果不其然,家家纠正道:“小招不是力气大,而是哭声震天,哎唷一说起来我就觉得耳边嗡嗡的,谁能想到在我怀里嗷嗷哭的孩子,眨眼间长到这么大了!”

哭声大总比哭声小听着厉害,李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骄傲着呢。

当晚李楹缠着阿娘一起睡。

她在被子里拱来拱去,不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是不是带起来很费劲?辛苦阿娘了。”

裴景兰搂着她,大方宽容得很,“还可以吧,你也不是只累我一个人,还有万嬷嬷她们。”

李楹听了直吐舌,她可是听说恬恬很乖,涂滋润用的屁屁香膏都不哭不闹的。

冷不丁的她想起原本用螺钿匣子装着现在换成竹筐的那些宝贝,里面有一本手札正是阿娘当年亲手写下的,记录了尚是婴孩时期的李楹的点点滴滴。

「某月某日,小招会抬头了。李从渊说像乌龟,呵,那也是世上最漂亮的龟;

某月某日,小招半夜哭闹不休,哄了一个时辰才见好,很困,但是看着小招冒出鼻涕泡,我还是觉得她好可爱;

冬至到了,小招的鼻子比狗还灵,吵着要喝冬酿酒,我才不给;

某月某日,小招不会说饱,只说她鼓了,哈哈哈哈哈记下来,等她大了嘲笑她;

某月某日天气晴朗,带小招去金明池游玩。李从渊惹我生气,要不是看在小招的面子,我定要把他头上捶出两个大包;

某月某日,相公命人打造的七香宝车今日完工。我瞧了,甚好。小招瞧了,拍手,想来也觉得甚好。因此,记相公功一件;

…………」

每每翻看这本手札,李楹总觉得自己泡在了蜜罐里,咕嘟咕嘟尽是甜蜜,不齁人,回味悠长。

她十八岁,爹娘则爱了她十九年,也正是爹娘给的这份底气,支撑着她横冲直撞勇往无前。

要是将来她也有小孩子,定然也要记手札,叫上祝君白一起记,他们的孩子就可以翻看双份的回忆!

“小招。”

裴景兰梳理着李楹的碎发,说:“没有你的话,我和你爹爹如何能为人父母呢?”

“所以我不爱听那些‘生辰日也是母难日’的废言。你是阿娘的珍宝,你来到这世间,阿娘只会高兴,噢,不止高兴,还有兴奋、激动、难忘。”

裴家儿女拥有着一脉相承的直爽,同时她们也擅长表达爱意。

纵使女儿已经成亲,裴景兰也还是像从前那样,欢喜地亲一亲女儿的额头,而后继续道:“明日是你成家后的第一个生辰,有澄之的陪伴,又多一人爱你。”

李楹嘤嘤呜呜地抱住阿娘。

此刻,她不去想怪病,只愿做一个赖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紫心][紫心][紫心]

第26章 26 珊瑚珠子

府里热闹至深夜, 裴景兰夫妇再三请祝家老太太在家里住下,祝君白也就不用夤夜相送。

回到晴雪居时,见李楹刚洗漱完还未睡下, 披了件衫子靠在床头写信, 祝君白问:“写给程娘子?”

李楹头都没抬, 只嗯了一声, “先别和我说话, 打断我思路了。”

她在风物志里看到一则有意思的趣闻, 讲给懿贞听, 添油加醋活灵活现的,一写就是大半张纸。

祝君白依言坐下, 余光瞥见桌上信封露出一小条棕褐色, 他将信封转了角度, 看清了, 里面是广玉兰叶。

原来这叶片书签并非他专属, 如今,程娘子也会有一片。

过了大概一炷香, 李楹撂下笔, 伸伸懒腰,将四张信纸叠起来。这时祝君白适时地递上信封,李楹后知后觉他等了她这么久。

往日等她, 祝君白都是捧着书卷在读。

今日却没有。

怪怪的。

想来看出了她的疑惑,祝君白道:“心不静,不如不读。”

李楹明白了,“今日家中太吵,是不是?”

过生辰嘛,除了亲朋好友, 还有几位爹爹昔日的门生过府。到了晚上,时雨姐妹俩也从侯府来,可惜没坐多久就回了。粗略算算,家里来往数十口人。

“不过我无意中听见一则好消息,爹爹官复原职了。”

李楹颇为高兴。

君无戏言,爹爹被罚一年俸禄是改不了的,但官复原职甚好。

祝君白在床边坐下。见他衣冠整齐,李楹恍然道:“你别去东厢了,就和我睡一起,不行么?等早上……”

也别说早上了,这会儿月上中天,祝君白睡不了多久就要去翰林院。

李楹握着他的手,摆弄磨喝乐似的揉着,“我虽起不来送你,但是想和你一起入睡。别去东厢了,留下吧。”

说着,催他去洗漱。

帐中有女使提前熏过香,还塞了汤婆子,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李楹躺在床上等祝君白,等着等着,眼睛合起来,心想只是眯一下。

结果这一眯就是大半个时辰,再醒来内寝的灯烛都熄了,只有月光铺地。

她伸手一探,撞到坚实的身躯,安心了,祝君白果然乖乖睡在她身边。

手腕却莫名有些硌人。

李楹捋起寝衣的袖子,借着月光一瞧,嗬,珊瑚珠子!好似还有寓意吉祥福寿的蝠纹呢!

这串珊瑚珠子个头小了些,但她腕子细,戴着定然好看。

李楹美滋滋地盼着天亮,想看看在自然光线下珊瑚的色彩。

不过,这是祝君白送的么?

他也真是的,不早些拿出来,磨蹭到夜里去洗漱而她等的睡着了……

这么想着,李楹转过去,端详祝君白的睡颜。

她挪近一点点,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祝君白的呼吸节奏变了,他竟被吻醒了?

李楹瞧着他半睁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既想催他快睡白天还要上值,又想叫醒他问问这珊瑚珠串的事儿。

“娘子。”

祝君白先开口了。

“旦逢良辰,欢愉胜意。”

李楹嗯嗯点头,钻到他怀里。而祝君白也不像刚成亲的时候那么木头人,他终于会伸出手臂搂着她。

他的声音落下,“暂时没有办法带你看海,拿珊瑚珠串充当信物,待来日有机会出海,娘子可凭信物向我兑换。”

对啊,珊瑚是长在海里的。

这般成色的珊瑚珠,怕是要从出海贸易的商人手里才能买到。祝君白不是把俸禄都交给她了么,哪里来的余钱?

李楹皱着眉头,夫妻间不应有太多猜疑,但她还是很想知道。

再瞅瞅他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李楹哼了声咬在他锁骨上,嘬出个红印。

“祝澄之你是不是藏有私房钱?”

祝君白半梦半醒,声音含糊,断断续续道:“嗯,润笔费,买珠串。”

说着,他特别熟练地埋首在李楹的颈窝,此处皮肤温热,又有淡香,他看起来很喜欢这里,搂着亲了亲,复又不动,怕是又睡着了。

李楹嫌他脑袋沉,一把推开,见他的脑袋摔回枕头上,她心虚叠加心疼,又蹑手蹑脚把脑袋抱回来。

这么一折腾被窝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

她安静老实地抱着祝君白的脑袋。

后知后觉记起,翰林院确实有润笔费这一说。

本朝帝王爱重翰林,晦日、节庆时常赐赏钱百贯,倘若翰林起草诏书,那便会得到相应的润笔钱物。

李楹无声笑起来,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祝君白,“这颗脑袋长得甚好呐。”

一觉睡到辰时二刻,女使听她醒了,纷纷进来服侍洗漱。

“不忙不忙。”

李楹趿拉着软鞋来到窗边,转动手腕,“看,澄之送我的生辰礼物。”

女使们抿着嘴笑成一团,万嬷嬷拿了件及膝的褙子给她披上,嗔道:“小祖宗,大清早的也不怕凉!”

“已经不早了。”李楹说:“澄之已经出门好久了吧。”

闻言,万嬷嬷和女使们面面相视。澄之澄之的总挂嘴边,看来小娘子去祝家小住大有收获,与姑爷感情甚笃。

自我欣赏了一圈,又给府里人欣赏一圈,李楹这才坐下吃朝食。

天凉了,吃食一端出来就没了热气,有的点心表面还会发硬,难吃又难看。因此她的那份朝食要么在灶上温着,要么等她起床,女使给了信儿,厨房现做。

李楹搞清楚这一节,对嬷嬷说:“中午我们给澄之送饭吧。”

读诗集的时候读到过,廊餐不好吃,文人为此写诗调侃。于是廊餐的伙食改善了一通。

但那位文人已经作古,不知现如今的公厨如何。

万嬷嬷提醒,还有家主呢。

李楹笑,“政事堂设有专属厨房,爹爹的膳食自然不用我操心。”

据传政事堂公厨分东西两厨,共计二十八位庖厨,不时能吃到海鲜或野味。其口味与花样,自然不是小官挤在一起吃的廊食能比。

不过李楹还是亲自下厨,做了份爹爹喜欢的百宜羹,放入特制食盒,里面有热水保温,一准让爹爹吃上热乎的。

那厢,李从渊接到食盒两泪汪汪,特意记下今天的日子,以后怕是再难忘记,惹得政事堂其余高官欣羡不已。

一位大人捻着胡子道:“二十八位庖厨手艺再精湛,到底不如女儿贴心呐。”

李从渊眉梢微扬,颇为得意,心说您老人家膝下五六个小子,讨回来五六个儿媳,家中再热闹也体会不了“千金”的珍贵。

又有一位大人客客气气地恭维,“百宜羹,极好的寓意,恰逢相爷复职,令爱真是有心了。”

李从渊却比谁都清楚,小招厨艺有限,羹汤只需把食材放进去炖煮,是断不会搞砸的一类餐食,这才是她选百宜羹的原因。

尽管如此,李从渊依旧怀揣珍惜之情,坐在日头下一口接一口品味。

这厢,李楹候在侧门外。

家属可以给官员送饭,却不得踏入办公的场所。李楹耐心地接受检验,只是在侍卫打开食盒看了几眼却没有盖严实的时候,她小小地皱了眉头。

待侍卫转身,李楹掌风一挥,又给盖上。

“澄之!”

李楹远远瞧见他,踮着脚招手。

呀,身穿官服走在红墙夹道上,怎的这般俊朗!

要是改天再升升官,绿衣换红衣,红衣换紫衣,该是何等风光!

人走到眼前,李楹才打住遥想。

祝君白见到她腕上的珊瑚珠子,心下熨帖,和声问:“你怎么来了?可曾吃过饭?”

李楹举起食盒,“给你送饭呀。一想到我在家吃香喝辣而相公只能吃冷冰冰油腻腻的饭菜,我的心都要碎了。”

也就是她,说起这些话来丝毫不觉夸张,眼睛还亮晶晶的。

祝君白轻咳一声,没压住笑。与她在一起,嘴角时常是上扬的。

他自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手帕包着的松花糕。

李楹蓦地睁大眼,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唔,好吃!”

祝君白道:“廊餐丰富,这类点心是今秋新添的,还有胡桃酥、杏仁酪等。我瞧着松花糕做得比外面的点心铺子还要好,猜你会喜欢。”

李楹点头,“喜欢的,清甜。”

时下有些铺子为了彰显自己舍得用糖,直把点心往齁了做,糖霜糖稀蜂蜜,什么甜放什么,什么贵加什么,叫人吃了倒胃口。

但这块松花糕很是清新,形状也可爱。

祝君白心口忽而变得很柔软,他抬手,拿干净指背蹭掉李楹唇角的糕点碎屑。

李楹犹未察觉,把松花糕咽了,方想起他还没吃饭,赶紧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快进去吧。”

也正是这时,她能够体会到阿娘起早送爹爹出门时的心境。

那时候不觉得早起辛苦。

李楹还不忘抬起手腕,笑吟吟的:“多谢你的礼物,我特别喜欢。”

就像喜欢祝澄之这个人一样,特别喜欢!

第27章 27 没发热呀

李楹比以往更热爱骑马了。

须知一人策马是潇洒畅快, 两人共骑就是缱绻温存了。

“澄之,你不觉得这样很方便我调戏你吗?”

李楹笑嘻嘻的,脸上的满足表情可知, 已经调戏过一轮了。虽然只能在家里骑马, 但两个人坐在马背上窃窃私语其余人谁都听不着。

没一会儿, 她又有了新点子, “要是下雪就好了, 我们可以演英雄救美。你演美人或者我演美人都行。”

漫天飞雪, 玉树琼枝, 一袭红装的美人踉踉跄跄跌倒在路边。这时候,驭马路过的好心人踏雪而来, 慷慨地向美人伸出援手……

李楹扭过头问祝君白:“怎么样, 是不是很有宿命感?写进话本都是一段佳话。”

祝君白:“还行。”

“只是还行?”李楹声调上扬, 拿手肘捅他, “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家家’?我深刻怀疑你即便玩过, 也只能分到‘祖父’一角,成天板着脸, 捋着胡须, 是不是?”

还真不是。祝君白道:“我演小孩,或猫狗。”

李楹一噎,“听起来比‘祖父’还不如。”

祖父至少有词儿呢。

祝君白又道:“阿姐喜欢玩过家家, 她安排我饰演什么,我就饰演什么。通常阿姐演掌勺的厨子,熬一锅浆糊分给我们,所以无论我们是啼哭的孩童,还是不会说话的猫狗都不碍事,张嘴吃浆糊就行。”

“这么有意思?!”李楹对他口中的阿姐充满了好奇, “我听你说浆糊,还以为是糊墙用的那种。”

祝君白轻叹一声,“就是那种。”

李楹击了下掌,“哎呀,我对阿姐真是越来越好奇,可惜阿姐已经嫁人,不然喊她来上京玩。你说阿姐生有一个小宝宝是不是?”

“嗯,名叫小允,是个女孩子,翻过年就有六岁了。”

阿姐嫁去的人家还算殷实,公爹九品官,婆母家里经商,丈夫行三,上有兄下有弟,家事用不上他操心,夫妻两个悠悠闲闲。这些,便是祝君白对姐夫家的全部了解,但阿姐素来报喜不报忧,便是突发什么事,他也照应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