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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娶卿卿 鹿鸣洲 25068 字 24天前

船主抹了抹脸上的泪,似乎真的振作起来了,粗声道:“那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谢之霁:“好,你跟我走。”

莫红突然站了出来,看着谢之霁:“我会武功,我也去。”

婉儿也站出来,“我认识路,我也去。”

婉儿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奇怪地看向她,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而已,她一个满口官话的小姑娘,怎么会认识镇里的道路?

谢之霁拧眉:“别闹了。”

婉儿咬咬唇,眼神执着:“我没有无理取闹,我是真认识路。”

她看向船主:“你们镇子是叫三仙镇吧?在镇子的南、北、东三面各有一个仙女庙,是不是?”

船主吃惊:“你怎么知道?”

婉儿不服气地看了一眼谢之霁:“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们镇子的人员分布,地势高低,男女老少各有多少。”

“所以,”婉儿看着谢之霁,眼里透着一股不甘,“我一早就说过我能帮上忙。”

这些日子以来,婉儿把谢之霁搬上船的所有志书和地图全都看了,她记忆极佳,几乎过目不忘,看过的东西最多两遍就能记住。而这些日子,她把那些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等的,就是这一刻。

雨幕之中,谢之霁脸色晦暗不明,眉头紧紧皱起。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等待他的回答。

婉儿既忐忑又紧张,生怕谢之霁再次拒绝她。

“好。”谢之霁沉吟许久,沉声道,“你跟我同乘一舟,黎叔和船主一道。”

婉儿眼神一亮,还未出声,便被谢之霁紧紧地擒住手,他神色幽深,眼里怒气翻涌。

婉儿抿了抿唇,识趣地没说话。

小舟下放到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随风雨飘摇,谢之霁先上了船,而后把手伸向婉儿。

踏上小舟的那一刻,婉儿身形不稳,差点儿跌到水里,谢之霁稳稳扶住了她,为她戴好斗笠。

他沉着脸不说话,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婉儿只好缩了缩身子,尽量不去惹他。

她知道,谢之霁不喜她涉险,可她更知道,此时她该做的是什么。

既然有了救死扶伤的能力,她又岂能坐视不管?

看着沉默划船的谢之霁,婉儿顿了顿,轻声道:“表兄,婉儿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

她抬眸看着谢之霁,一脸认真:“《孟子》有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婉儿并非不理解表兄的良苦用心,只是想遵循本心。”

小舟缓缓驶向决口处,晃动陡然加剧,谢之霁看着她,冷声道:“抓紧。”

待小舟再次平缓,他才道:“很多事情,并非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有他在婉儿身边,自然会护她周全,可他若不在呢?

他虽想时时刻刻留她在身边,可谢之霁心里清楚,这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希望在他不在的时候,婉儿也能保护好自己,哪怕软弱一点。

谢之霁沉声道:“若我不在你身边,你这就是自寻死路。”

风浪卷到身上,婉儿扶好斗笠,莞尔一笑:“表兄既不放心,不若时刻把我带在身边?”

“表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谢之霁神色一顿,沉默了。

那些积聚在心头的怒气,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吹散了。

时刻,时时刻刻。

就如同他送给她的花。

朝暮,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小谢,疯狂脑补细节的小谢[摊手]

第56章 舍生

大雨如泼,砸在身上甚至有些生疼,狂风几欲将小舟掀翻,婉儿紧紧地抓住船舷,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死死地咬住唇,压住心里的恐惧和害怕。

黑云压顶,天色昏暗到几乎看不清一丈之外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儿。

谢之霁看着婉儿,轻声道:“抓紧,别怕。”

婉儿闷声垂眸,她不会水,眼前一望无际翻涌着大浪的水面,仿若下一刻便能将她吞噬。

面对气势磅礴的自然之力,婉儿不自主心生畏惧。

“这里,曾是一大片农田。”婉儿低声道:“过了前面那个牌楼,就进入镇子里。”

谢之霁转身朝牌楼看去,洪水虽淹没了匾额,但还是能隐约看到“三仙镇”三个字。

婉儿握紧了手指,绝望地闭上眼睛,“这个镇上共有两百一十三户,共计一千一百余人,镇上男子多跑船为生,长年在外,剩下妇孺老弱七成都居住在西面地势平坦地方。”

“就是牌楼后面的那一带。”婉儿指了指不远处的牌楼,几乎快哭了出来。

“表兄,你可知这牌楼有多高?”

谢之霁手上一顿,眼眸沉了下来,瞬间就明白了婉儿的意思。

婉儿哽咽着抓紧衣袖,“这牌楼有三丈之高,比大多数房屋瓦舍都要高得多,而如今水已经快淹没了牌楼,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整个镇子几乎都已经被淹没了。

“我们来晚了……”婉儿不甘地捏紧手指,“但凡早来一刻,只要一刻……”

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婉儿悲痛地咬紧牙,只要他们早来一刻,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江水一旦冲垮河堤,淹没整个镇子也就只需一刻钟的功夫,现在正是清晨,一刻钟之前,那些百姓大抵还有许多仍在睡梦中,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婉儿已经能够想象后面江面上的景象了,死尸遍野,被江水冲成一叠一叠堆积成山。

一刻钟前,在那些百姓挣扎的时候,她又在做x什么……

谢之霁紧紧地看着她,眼眸闪烁。

这便是他不想让她来的原因,婉儿年纪尚轻、心性纯良,那些惨相一个成年男子看了都会心惊战栗,更何况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大灾之后幸存的人,总会有一种负罪感,谢之霁缓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当务之急是搜寻还活着的人。”

婉儿强忍着难过擦干眼泪,“好。”

她看了看江面,大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水面上,迷雾漫溢,视线不明。

最重要的是先定位,天气晦暗不明,他们绝不能走错方向。

婉儿凝神,回忆着镇子的地图,正色道:“这个牌楼是镇子入口,在镇子的最东面,是地势最低的地方,位于南、北、西三面的三个仙女庙是最高处,如果还有幸存的百姓,定是逃去了那里。”

刚一说完,身后就响起一道惨绝人寰的哭喊。

“丽娘!冬儿!”

“我对不起你们啊,丽娘……”

惨痛的呜咽声响彻江面,婉儿不禁想到了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心里刚被压下去的难过,不自觉又被勾了起来。

淹成这样,那船主的家人怕是没有存活的可能了。

待船只行至他们身边,谢之霁看着失魂落魄的船主,冷静道:“你家人住在哪里?”

船主一拳砸向了船舷,抬眼怒视着谢之霁:“都淹成这样了,你他妈的还问什么!”

黎平蹙眉给了他一脚,“跟谁说话呢!天灾又不是我们搞的,坐好,不然我把你一脚踢下去!”

谢之霁并不在意,只道:“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既是你的家人,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你也要用尽全力。”

船主张了张嘴,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而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之大,嘴角都渗出了血。

“公子说得对,我要去救她们!我家在城南!”

婉儿擦了一把脸上的水,道:“你们既要找人,那我和表兄便去城东和城北的仙女庙救人,那里地势最高,就算有人活着肯定会去那里。”

“你们也尽快去城南的仙女庙救人,时间紧迫,能救多少是多少。”

大雨一刻不停,小舟每走一段时间,便会积聚了不少雨水,婉儿只好上前拿木桶将水舀出去。

越往里,江面上漂浮的杂物就越多,忽然之间,婉儿恍惚看到了一张被水泡的发白的人脸,那似乎是一个幼童,漂浮在泥水中。

婉儿呼吸一窒,浑身僵住。

倏地,她眼前一黑,一团温热盖住了视野里的一切,谢之霁一手捂住婉儿的眼睛,轻声道:“别看。”

手心被一滴滴热泪打湿,谢之霁不由心疼,儿时见到乞丐都会心软哭出来的小姑娘,又怎能看到这种场面?

谢之霁缓缓环视四周,尸横遍野,有些漂浮在水面上,有些挂在树枝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无一幸存。

待过了这个地方,谢之霁轻轻松开她,看着她神情呆滞,轻声道:“逝者已逝,救人要紧。”

婉儿抬眼看了看他,眼睛通红,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正行过一团草丛,说是草丛,实际上是树冠。

“这棵树位于三仙镇镇中心,书上说是镇子上的神树。”

“往这个方向再行十里,就是城东的仙女庙了。”婉儿回忆着地图,手指一个方向。

谢之霁点点头,朝着她指向划船。

一路无言,焦灼和压抑轮番交织在两人心头,许久之后,婉儿望着江面,隐约能看出一个庙宇的轮廓,惊喜道:

“快到了!”

就在这时,谢之霁忽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婉儿。

婉儿一愣:“怎么了吗?”

谢之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是否有人在那里,我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所以……”

婉儿沉默了一瞬,而后缓声道:“我明白表兄的意思。”

谢之霁是担心她又会和刚才一样,自怨自艾。

小舟缓缓驶向仙女庙,婉儿不由手抬了抬斗笠帽檐,眼神焦急地搜寻。

“房顶上有人!”婉儿激动地差点儿站了起来,她惊喜地看着谢之霁,“表兄,我们把船靠过去!”

划破层层雨幕,婉儿终于看清了仙女庙的轮廓,书上说这庙宇有两层,如今只剩下最上面的一层,婉儿仔细地看着屋顶。

“看着有好几个人。”婉儿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还是有人活着。”

待走近一些,仙女庙上也有人发现了他们,有人激动地朝他们大喊。

“救命啊!”

“我们在这里!!”

“……”

婉儿朝着谢之霁舒心一笑:“他们声音很洪亮,看起来应该没事。”

谢之霁却蹙眉,看了看他们,道:“不对劲。”

婉儿一怔:“怎么了?”

谢之霁:“既然有好几个人,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在呼喊我们?”

婉儿笑容一僵,心里发寒。

谢之霁说的没错,被困在那里,见到有人不可能不呼救,那也就是说……有人出了问题。

小舟缓缓朝着仙女庙靠了过去,婉儿看着谢之霁道:“表兄,我上去接他们。”

庙宇上的地方不大,婉儿一上去,就有几个人都将她围了起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跳到舟上,婉儿赶紧拉住了他。

“你他娘的干什么!”

被拉住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膀大腰圆,身上还是一身丝绸面料的里衣,不过不知道被什么撕破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婉儿没理他,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孩子,躲在一角浑身发抖。

婉儿走了过去,妇人怀里的孩子莫约六七岁,脸色惨白,婉儿蹲在她的身边,不忍道:“他……”

她这一声将那妇人吓得一颤,那妇人抬眼哭着看着婉儿,“仙女,救救我儿,救救我儿!”

“我儿昨夜烧了一晚上,我带他来仙女庙来求你显灵,你救救他,他还只有六岁……”

婉儿顿了一下,伸手探向那孩子,手感冰冷,她几乎感受不到气息了。

那妇人似乎已经神情恍惚,竟将她当做了仙女。

婉儿凝神看了看周围,还有几个人,他们面色萎靡,浑身颤抖,这场大雨让他们失了温,或多或少都显出几分病态。

加上这个孩子,一共是九个人,婉儿心里默算,再加上她自己和谢之霁,一共是十一个人。

婉儿眉头蹙起,坐不下。

她将自己的斗笠和蓑衣戴在那妇人身上,大雨砸在身上的瞬间,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将妇人扶了起来,婉儿对周围人道:“大家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角落,病恹恹地盯着她,质疑道:“整个镇子都被淹了,这里是最高的地方,你说的安全地方在哪里?”

婉儿:“我们有一艘船,见此地被淹,特来救人。”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朝着小舟上去。

婉儿最后一个下去,刚刚那名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正跪倒在小舟旁边,一脸忌惮地看着谢之霁。

婉儿帮着谢之霁把百姓都扶上船,谢之霁把自己身上的蓑衣和斗笠解下,给她带上。

那男子刚偷袭谢之霁不成,反被踢了一脚,如今见谢之霁分神,便偷偷溜着上了船。

每上一个人,小舟吃水就下去一分,直到所有人都上去了,小舟也到了极限。

婉儿站在第一层的房檐上,如她所料,这船根本装不下。

谢之霁也是一早就料到了,他冷眼看着刚刚偷袭他的中年男子,“你下去!”

那男子咬着牙:“凭什么!这个女人还抱着个死孩子,你怎么不让她把孩子扔了!”

“我儿还活着!”被指的妇人抱紧了孩子,面色疯癫,“我儿还活着……”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谢之霁,生怕他让他们下船。

婉儿看着那孩子,朝谢之霁道:“表兄,他们都生着病,时间紧迫,你先带着他们回去吧。”

谢之霁紧紧盯着她:“不行,我留下。”

婉儿笑了笑:“那可不行,我力气载不动这些人。”

她尽力表现出轻松的模样,看着谢之霁道:“这里是地势最高点,一时半会儿也淹不到我。”

“表兄回去后,直接去城北的仙女庙救人,那里地势比这里还低,去晚了我怕被淹了。”

“别担心,我一点儿也不怕。”

谢之x霁沉默许久,看着她道:“好,你等我。”

小舟缓缓消失在雾气中,婉儿爬上庙宇顶上曲腿坐下,拢了拢身上的蓑衣,里面似乎还存留有谢之霁的温热。

她看着谢之霁影影绰绰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幸亏谢之霁没看过三仙镇的信息,否则她怎么能轻轻松松骗过他呢?

城北的仙女庙才是整个镇子地势最高的地方,可若是谢之霁接她之后再去救人,时间上恐怕就来不及了。

希望谢之霁知道真相后,可别又生她的气,他这个人脾气古怪,实在是不好哄。

婉儿看着慢慢上涨的水面,心里也害怕起来,她索性抱紧自己,闭上眼睛。

“被水淹过的人,怎么会不怕呢?”

谢之霁,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小谢:你、你真是太气人了!

第57章 想起

大雨如注,寒风彻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洪水便几乎淹没了仙女庙的一层。

婉儿看着远方谢之霁之前消失的方向,依旧还是空荡荡的江面,她暗自心算,若要谢之霁过来,至少还要一炷香的时间。

可她能撑这么久吗?

婉儿咬咬牙,看着不断上涨的洪水,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可周围空荡荡的,除了脚下的这块土地,再也没有支撑她的地方了。

该怎么办?

忽然,婉儿眸光一闪,跳到二楼的檐壁上,看见仙女庙的匾额还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匾额长约五尺,宽约三尺,拆下来就是一块浮板,若是洪水来了,她趴在上面至少不会沉到水里面去。

匾额已经被水淹没了,婉儿拆下来费了好一番功夫,身上的蓑衣都蹭掉了。

她想捡,可转瞬被水流冲走了,看着在洪水中上下起伏的蓑衣,婉儿脑海中浮现起谢之霁为她披蓑衣模样。

婉儿抿抿唇,拖着匾额准备往上爬,可刚转身就僵住了。

一个浑身僵白的幼童在水中漂浮着,衣领被房檐勾住了,在水中一上一下地晃动。

那双僵硬发白的眼,正直勾勾地看着婉儿。

婉儿头皮发麻,吓得近乎腿软,手指紧紧地抓着匾额,指尖用力到发白。

婉儿见过尸体,在幼时跟随父亲赈灾时,也有不少饿殍倒在路上。

可那时她还小,父亲便将她抱在怀里,将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一遍又一遍地给她唱童谣哄她睡觉。

所以,那时的她心里并没有多害怕。可此时此刻,看着那具被水泡的僵白的幼童尸体,婉儿脑子里嗡嗡响。

呆滞了片刻后,洪水便已没过了小腿腕,婉儿心里一紧,缓缓上前靠近那幼童。

这孩童莫约三四岁,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杂物撕碎了。

婉儿伸出颤抖的手,哀恸地为他合上眼,而后将自己的外套拢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没有救到你们……“婉儿忍不住哽咽。

她轻轻地将幼童的衣领扯开,幼童随着洪水一起漂走,转瞬便被吞没了。

生死存亡的这一刻,时间过的格外慢。

婉儿站在庙宇顶上,望着谢之霁离开的方向,几乎望眼欲穿。

谢之霁已经离开多久了呢?水已经快漫到了庙宇的房顶,婉儿看着脚边的水一寸寸浸透鞋面,心里再也忍不住恐惧了。

谢之霁或许不知道,她其实很怕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水有一种天生的惧意,有一年书院附近的一个幼童落了水,她下意识去救,可水刚没过大腿处,她便抑制不住浑身僵硬,最后还是其他同学救的人。

回去后,秋婶儿告诉她,她小的时候调皮不听话,和人出去游湖,结果不小心落入湖中被淹了,回去后生了好一场大病。

可婉儿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有这回事儿。

“小小姐,你自小就这么没心没肺的,长大了以后可不得气死人。”听到她不记得后,秋婶儿无不感慨地叹气。

“那带你出去游湖的小公子,不仅挨了一顿家法,还被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呢。”

婉儿无奈地耸耸肩,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摇着腿,“可我真的不记得了嘛,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那么多!”

秋婶儿仿佛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不禁摇摇头,一脸无可救药地看着她。

洪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婉儿:“哦对了,秋婶儿还没给我说那救我的小公子是谁呢?”

秋婶儿没好气地看着她:“怎么,还想去报恩啊?”

婉儿笑嘻嘻地看着她:“那当然啊,先生今日教了我们冯梦龙的《醒世恒言》,里面正好有一句‘大恩未报,刻刻于怀。衔环结草,生死不负’,他既救了我性命,这份恩情自然要还。”

秋婶儿白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脸,“不过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还学人家报恩,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就不错了。”

洪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腕。

婉儿抓紧手上的匾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乱想,那个时候,秋婶儿有告诉过是谁救的她吗?

这雨就像是用之不尽,一颗一颗斗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竟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身上轻薄的衣服浸透了冰冷的雨水,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寒风不止,婉儿几乎冷的颤抖。

谢之霁消失的迷雾中,依旧是空空荡荡,洪水已经涨到了大腿处,尽管水流并不湍急,可婉儿已经有些站不住脚了。

洪水裹挟着泥浆和杂物,将她的腿磨得生疼。已经到了这一刻了,婉儿心里反而没了害怕。

“他这么久没来,应该是已经救到了人了,”婉儿低声喃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也好。”

虽然没有为父亲平反,没有救出父亲的义父,没有让母亲和祖母相见,不免有些遗憾,可……她就算以这样这副模样去见父亲,他想必也会欣慰的吧?

婉儿小心维持着平衡,缓缓将匾额放平,瞬间便感到一股强烈的拉力,她猝不及防脚步一虚,乱了身形。

慌乱之下,她紧紧趴在匾额上,可她并不懂怎样才能让自己稳住,瞬间便被卷到了水里。

“咕噜咕噜……”

婉儿眼前黑沉沉的,鼻子嘴里被灌入腥涩的江水,她紧紧抓着匾额,可不管她怎么挣扎,却始终浮不起来。

就在这里,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十分悠远,十分焦急。

是谢之霁!

婉儿心神一震,用力将匾额往下按,想浮起来让谢之霁知道她的位置,可手一滑,竟直接从匾额上摔了下去。

一瞬间,她便没了支撑,浑身浸没在江水中,眼前发黑,意识也慢慢消散。

江水又冰又冷,婉儿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她用力挣扎,可怎么也逃不出去。

“婉儿!”

“婉儿!”

意识消散的瞬间,婉儿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一片一片闪着微弱的光芒浮了起来。

曾几何时,她被冰冷的水压的喘不过来气时,也有人这么焦急地呼唤她。

那个人是……

倏地,一只手划破水面,用力揽着她的腰将她捞出水面。

“婉儿!”

谢之霁脸色如铁,浑身湿透,眼睛紧紧地盯着婉儿,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婉儿!”

婉儿歪歪地躺在他的怀里,身体冷如雪,谢之霁一边运功将热意传给她,一边将她带到小舟上。

大雨如泼,谢之霁伸手去解她的束腰,可伸出手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竟在害怕。

谢之霁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束腰后按压她的腹腔,一边按一边喊:“婉儿,快醒醒!”

谢之霁似乎深谙此道,没压几下,婉儿就吐了一口水,谢之霁立刻将她抱了起来,“婉儿,你怎么样?”

婉儿软软地被他搂在怀里,勉强抬头,意识十分恍惚。

眼前的人是如此的熟悉,和儿时的面容几乎如出一辙,婉儿不由自责,这些年她怎么会忘了他?

婉儿伸手探向他的脸,轻声道:“哥哥……”

我回来了。

……

舒兰院,小书房。

“哥哥,哥哥!”只有半人高的婉儿迈着小碎步,欢快地拿着一本书跑进屋子,朝着谢之霁笑道:“哥哥,我背完书了!”

她指了指外面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兴奋道:“哥哥,我们出去玩儿吧!”

她穿着一身雾蓝色小裙子,活像一只扑棱的小蝴蝶,直接扑到了谢之霁的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吴伯喘着气进屋,看着婉儿的样子,累的靠在门上:“小祖宗,可别这么跑,要是摔着怎么办?”

谢之霁放下笔,看向吴伯:“你下去吧,我来照看。”

婉儿一听,笑眯眯地拉着他的衣角x,“父亲公务繁忙,母亲要跟许姨喝茶,婉儿都已经好久没出去玩儿了,哥哥就带我出去玩儿吧。”

谢之霁将她拉开一点,把她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手中的书。

“背完了?”

“背完啦!每一首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那我考考,背一下《鸟鸣涧》。”

婉儿苦着小脸,气鼓鼓看着他:“哥哥……”

谢之霁拿书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训道:“一本书不过百余首诗,背了七八天也没背下,定是在家偷懒了。”

婉儿不服气,小短腿踢着凳子,“谁说我没背,哥哥你可听好了。”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不就是一首诗吗?这有什么难的!”

谢之霁又考了几首,婉儿一一流畅地背了出来,见最后谢之霁不考了,她小脸儿露出得意的笑。

“哥哥,我厉害吧?”

“哥哥,咱们出去玩儿吧?秋婶儿说城南开了家糕点铺子,那里面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又软又绵,入口即化……”

谢之霁淡淡看着她:“你如今几岁了?”

婉儿一愣,挠着头回答:“五岁?应该是快五岁了。”

谢之霁自顾自研墨,淡淡道:“都五岁了,怎么还成天嘴馋。”

婉儿莫名被训,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咬了咬唇:“母亲说,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又没有吃你的。”

你管那么宽做什么……

谢之霁自小对吃食不感兴趣,完全不能理解婉儿的心思,他纠正道:“你长大后会嫁入我家,自然要吃我的。”

婉儿一懵,不太能理解他的话,想了想闷声道:“那我就不嫁给你了。”

谢之霁笔尖一顿,抬眼看她,声音多了几分凝重:“别再说这种话,婚约已成,你未来就是我的。”

不想嫁,也得嫁。

婉儿撇撇嘴:“可现在又不是。”

谢之霁被怼的一愣,竟有些无话可说,许久之后,他缓缓道:“会写字吗?”

婉儿摇摇头:“不会。”

谢之霁:“我今日教你写三个字,你学会之后我就带你出去,如何?”

婉儿眼里眸光一亮,笑道:“好啊!”

谢之霁将婉儿的名字写在纸上,“这是你的名字,你先学写这三个字。”

婉儿看着长得像迷宫一样的字,不情愿道:“哥哥,这些字好难,能不能换三个字啊?”

谢之霁轻声拒绝:“人都是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的。”

婉儿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不安分地踢了踢桌角,苦巴巴地叹气:“能不能让父亲为我改个名字啊。”

谢之霁被她扰地笔迹歪斜,写了一上午的字帖就这么毁了。

他抬眼看着她苦着脸,只好退了一步:“若你不想写你的名字,那便写我的名字好了。”

婉儿接过写有他名字的纸,立刻垂头丧气地摇了摇纸:“哥哥的名字也好难写,只有第二个字简单。”

谢之霁:“你我的名字之中,你任选一个。”

婉儿左看看自己名字,又看看谢之霁的名字,实在是难以下定决心。

谢之霁看着她纠结的神情,眼眸一闪,循循善诱:“我名字的第二个字,是不是很简单,只有三划。”

婉儿皱巴着小脸,点点头,“可剩余两个字……”

谢之霁:“那就写我的名字好了,我来教你。”

婉儿张了张嘴,“好、好吧。”

谢之霁教她执笔,握住她的手,一边给她讲如何用笔,一边带着她一笔一划写着他的名字。

一遍、一遍、又一遍。

婉儿很享受那种被他握住手带着走,自己不用出力的样子,直到谢之霁松开她,问:“学会了吗?”

婉儿眨眨眼:“还没。”

谢之霁刚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

谢之霁叹了叹气,都带着写了三遍了,怎么还不会?

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办?

“那我再教一遍。”谢之霁重新握上她的手,“这回认真听。”

婉儿甜甜一笑:“嗯!”

清冷低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婉儿看着谢之霁认真的侧颜,不由心想:哥哥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很温柔呢。

“哥哥,这个字长得好奇怪。”婉儿指着霁字,小小的眉头皱得紧巴巴的,“这怎么能记得住?”

“记住意思,就能记住字形。”谢之霁认真道:“上面这个雨字,代表着天气;下面这一部分,表示突然停止。”

婉儿点点头:“那这个意思就是雨突然就停下了吗?”

“不错,《说文解字》注:‘霁,雨止也’。”谢之霁带着她勾画字形,“不过,也能表示雪后转晴,有霜雪初霁这样的用法。”

婉儿听他说,不由笑道:“那哥哥的名字的意思,是不是就是雨停了,或者雪停了?”

谢之霁点点头:“我生于冬日霜雪初霁时,母亲便赐我此名。”

婉儿看着桌上的笔墨,不由呵呵笑,谢之霁奇怪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婉儿:“哥哥这样说,那以后雨停时分或者雪停之后,我都会想起你的。”

她苦恼地看着他:“若是以后我去了一个天天下雨的地方,那岂不是日日就会想起你了?”

谢之霁笔尖一顿,顿时墨水晕染成团——

作者有话说:谢之霁,繁体,謝之霽

董婉儿,繁体,董婉兒

黑心小谢,明显他的名字更难写[捂脸笑哭]

第58章 少年时

暮春初夏,午后。

谢之霁慢悠悠地走着,看着婉儿像一只小蜜蜂一样摆着小碎步乱窜,一会儿在这个摊位看看,一会儿在那个摊位瞧瞧,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四五个丫鬟小厮们脸色焦急,围着小丫头脚步匆忙地四处乱转,操碎了心,生怕把小祖宗磕着绊着了。

没一会儿,一众人手里提着、怀里抱着、身上背着都是大大小小的包裹,不堪重负,苦不堪言。

有人实在是跟不动了,只好求着谢之霁:“谢小公子,您帮忙劝一劝我家小姐吧,她买这么多东西,回去说不定连包装都不会拆,夫人知道了定要责怪我们看管不力了。”

谢之霁:“无事,我来付钱,东西放我那里。”

一众人:“……”

这谢小公子简直比夫人还宠她们小姐,难怪她每天都想去谢府玩儿。

过了一阵儿,谢之霁上前叫住婉儿,朝她伸出手。

婉儿看着他的手,一脸不情愿,气鼓鼓地望着他,眼里满是谴责:“哥哥,你该不会食言吧?咱们这才出来多久,你就要带我回去?”

谢之霁淡淡道:“不回去,我带着你走。”

前面那段路车马多,她这样到处乱蹿,极容易出事。

谢之霁看着身后负重累累的丫鬟小厮们,道:“留两个人跟着我们,剩下的人带着东西回去吧。”

“你家小姐有我照看,不会让她出事儿的。”

婉儿喜欢跟谢之霁出来,最大的原因便是谢之霁不会像母亲一样限制她买东西,甚至有时候母亲给的零花钱不够用了,谢之霁还会好心地送给她。

就是在甜品上有些抠门。

就比如,现在。

“哥哥,那个棉花糖看着又白又大!”婉儿兴奋地指着路边的小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移动。

还没走出一步,手指便被扯住了,小小的身子被带着往前走,婉儿才记起谢之霁还拉着她的手。

“哥哥……”婉儿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想吃那个。”

谢之霁垂眸看她,不为所动:“太医不久前方才说过,让你少吃甜品,棉花糖和桂花糕,只能选一个。”

婉儿瘪瘪嘴,知道谢之霁说一不二,只好含泪挥别了棉花糖。

四月小满,春风拂面,杨柳依依,游人如织。

一大一小的两人坐在湖堤岸的小亭子里,温暖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到婉儿身上,她兴奋地闻了装糕点的木盒,“秋婶儿说的没错,好香。”

谢之霁还没给她备好手帕,就见婉儿嘴巴塞得鼓鼓的,活像一只雪地小松鼠,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用手帕擦去她唇边的粉末。

“这么喜欢?”谢之霁见她一脸满足,不由好奇。

婉儿想让谢之霁也尝一尝,可嘴里塞满了桂花糕,没办法说话,她便捻出一块递给谢之霁。

给你吃。

她好像用眼神在说,谢之霁顿了顿,就连母亲都从未喂过他吃饭。

婉儿以为他不愿意吃,有些不高兴,直接把桂花糕塞到他嘴里。

谢之霁猝不及防,只好咬住了。

入口温热,质地绵密,谢之霁缓缓品了一块,“尚可,不过太甜了,你只能吃一块。”

“什么?”婉儿一x口含住一块,舔了舔手,心虚地把木盒盖起来藏在背后。

谢之霁:“……”

一时没看住,她定是又偷吃了。

“吃了几块?”

婉儿慌乱地摇摇头,嘴里还含糊不清:“没吃几块,还有大半盒呢。”

她这反应,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谢之霁伸出手:“拿来。”

婉儿咬咬唇,僵了好半天才交给他,嘟着嘴抱怨:“是你说得太晚了,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可不能怪我。”

谢之霁一打开盒子,已经空了。

他心里轻叹了一声,他早该知道的。自上回太医给婉儿诊治之后,婉儿母亲如临大敌,几乎一点儿有甜味儿的东西都不让她吃,他也是心疼她,才为她买了一份糕点。

可她……

谢之霁忍不住教训道:“未来一个月,我都不会为你买甜品了。”

婉儿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抓住谢之霁的衣角,眼泪汪汪:“哥哥,婉儿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母亲和父亲一点儿糖都不让我沾,要是你再不帮我,生辰前我一定会饿死的。”

谢之霁看着她脏脏的小手留下一串手印,不由蹙眉,用手帕清理她的手。

“为何是生辰前?”

婉儿气鼓鼓地摆着小脚,“哼,母亲说我五岁生辰前,一颗糖都不能吃。”

谢之霁算了算,“四个月而已。”

而已?

婉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哥,你可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四个月让我不吃糖,我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还未说完,脑袋便被弹了一下,婉儿吃痛地捂着头,谢之霁严肃地看着她:“跟谁学的这话?别动不动就说这些。”

婉儿抿抿唇,见谢之霁似乎有些生气,便委屈地哦了一声。

不过小孩子心思简单,也没放在心上,刚说起生辰,婉儿心思渐渐跑偏,好奇地看着谢之霁:“哥哥,你准备送我什么生辰礼物?”

婉儿生日不巧,正好在中秋节,那晚人人家里团聚,所以也没有小伙伴来陪她,家里经常连着两个节日一起办了,婉儿很不喜欢这样。

只有谢之霁,每年会偷偷地从后门叫她出去,单独为她准备生辰礼。

旁人送的生辰礼,为了体面都是些金玉之类的名贵物件,都和她毫无关系,只有谢之霁的生辰礼送的都是她喜欢的小玩具。

连父亲母亲都说,中秋节的月亮是为家人团聚而圆,只有谢之霁对她说:“月亮是为你而圆。”

因此,婉儿每年都很期待过生辰。

谢之霁看着重新恢复洁白如初的手指,满意地放开她,淡淡道:“哪有你这么上赶着问别人要礼物的?”

婉儿耸耸肩,“那怎么了?我还问过沈哥哥,沈姐姐呢,沈哥哥说要送我一幅画,沈姐姐说要送我一身裙子,那哥哥你呢?”

谢之霁眉头一蹙,又是这个“沈哥哥”,这已经是好几回听到这个人了。

“哪个沈哥哥?”谢之霁看着她问。

婉儿抬眼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要么就是他来我们家,要么就是我去他们家,沈姨母人可好了,每一回都给我带好吃的点心呢。”

谢之霁看着她眼里一片空白,也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董家世代太史令,家风方正不阿,与许多世家和官员交好,往来频繁。据他所知,上京官员里姓沈的不少。这么找,无异大海捞针。

“别跟那个姓沈的人走太近。”谢之霁紧紧地看着她,“想要什么,直接找我。”

婉儿眼睛一亮,“当真?”

谢之霁点头,“自然,只是不能太过分。”

婉儿嘻嘻一笑,随手一指:“那我要坐船。”

今日阳光明媚,天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荡漾着许多乌篷船。

谢之霁立马拒绝:“这个不行。”

婉儿瘪瘪嘴,委屈道:“骗子,明明你还说想要什么都行。”

谢之霁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告诫道:“危险的事情,自然不行。”

“可如果这回不行,我怕下次就没有机会了。”婉儿担忧地看着他,“哥哥,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哥哥跟我走散了,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话并非用来装可怜,婉儿今晨起床时吓得一身冷汗,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是记不清梦里的事情,可婉儿却想忘也忘不掉。

谢之霁心里一悸,他忽的想起来,昨晚他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婉儿消失了。

一股隐隐的不安开始在谢之霁心中升腾。

“胡说什么。”谢之霁眉头紧皱,“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再说了,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他声音又急又乱,婉儿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冷静的哥哥突然这么激动,只好点点头:“嗯。”

她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荡漾的湖水,眼里的羡慕溢于言表,有一艘乌篷船靠岸了,一家四口有说有笑地下了船。

“哥哥……”婉儿拉着谢之霁的衣角,“你就带我去坐船吧,就当做送我的生辰礼物,怎么样?”

“这份礼物,我今天就能收到,若是之后再送,我就不一定能收到了。”

谢之霁:“……”

婉儿短短几句话,就把他搅得心神不宁,他也曾隐约听母亲透露过,陈王起兵谋反,前去镇压的永安候却一反常态,屡屡失利,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弹劾永安候了。

婉儿家和永安候渊源颇深,如今又走得这么近,如果出事定会受到牵连。

谢之霁看着婉儿羡慕又渴望的眼神,问:“就这么想去?”

婉儿兴奋地点头:“嗯,我想和哥哥一起坐船!”

谢之霁就是这样,不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开口询问,一旦问了,那就是决定妥协。

谢之霁瞧了瞧远处歇脚的小厮,趁他们没注意,一把抓住婉儿的手,“别出声,跟我走。”

船主定不会租船给两个孩子,谢之霁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河边石头显眼处,带着婉儿偷偷溜进了乌篷船里。

如此鬼鬼祟祟的,婉儿有一种一起做坏事的兴奋感,她好奇地在船上蹦了两下,小船立刻剧烈晃荡。

谢之霁:“坐好,我要划船了。”

未免人发现,婉儿按照谢之霁的要求,乖乖地坐在船舱里,只是没一会儿功夫,婉儿就觉得有点头昏。

“哥哥……”婉儿揉了揉脑袋,“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已经到了湖中央,谢之霁上前仔细地查看,见她神色确实不佳,脸色都白了。

“哪里不舒服?”

“头晕,恶心,有点想吐。”

谢之霁垂眸想了想,“是不是刚刚吃了太多桂花糕了?”

一股风浪吹来,船身晃得厉害,婉儿紧紧地抓着谢之霁的手,更难受了。

“我不喜欢这样晃来晃去的,”她自小没生过病,还是头一回这么难受,不禁哭了出来,“哥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话一出,谢之霁便猜到了原因,婉儿这是晕船了。

只是……乌篷船都晕?

谢之霁将她抱到外面,刚刚一心划船,他们没发现外面早就变天了,乌云压顶,阴风阵阵。

“你先坐在这里,这里通风好一点,就没那么难受。”

他回身加紧速度划船回去,可刚行至半途,江面上便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婉儿已经难受地蜷缩起身子,脸色苍白,嘴唇泛紫,谢之霁只好将她抱进船舱里。

待靠了岸边,雨下得又急又重,天上轰鸣阵阵,雷光大作,路面雨水流淌成溪,到处都是杂乱的人影。

谢之霁将缆绳栓好,回船里看着婉儿,轻声安抚:“已经靠岸了,只是外面在下雨,一会儿我就带你出去。”

可江面被风卷得浪起,岸边的小船被一浪一浪撞向堤岸,婉儿的情况没有一点缓解。

“哥哥,我想喝水。”婉儿病恹恹地看着谢之霁,她什么都注意不到,只觉得难受。

谢之霁顿了顿,“好。”

离去前,他特意又缠了一圈缆绳,保证它缠紧了,再快步冲向雨幕里。

可是,他缠好了缆绳,却不想木桩在水中浸泡多年,早已腐朽,再被飘动的船反复拉扯,根本就承受不住这番拉力。

于是,待谢之霁拿着茶壶回来后,载有婉儿的那艘乌篷船已经被风浪吹着远离了堤岸。

“婉儿!”

谢之霁吓得脸色惨白,心急如焚,他立刻解开旁边船只的缰绳,就要乘船去接她。

然而,却看到婉儿脚步虚浮地从船舱中出来了。

“哥哥?”

婉儿手指紧紧抓着船舷,看着自己一个人站在白茫茫一片的湖面上,立刻慌了起来。

乌篷船在风浪中几乎要翻了,堤岸上的谢之霁似乎在对她喊些什么,婉x儿昏昏沉沉的,下意识脚步向前。

“咕咚——”

冰冷刺骨的江水从身体的每一寸侵蚀着她的身体,婉儿想呼喊,可水呛进嘴里,浑身剧痛。

忽地,一只手破开水面,将她捞了出来。

“婉儿!”

“婉儿!”

白雾茫茫渐渐褪去,梦境碎裂,婉儿缓缓睁开了,耳边依然回荡着那时谢之霁呼唤她的声音。

她恍惚了很久,看到眼前熟悉的船舱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谢之霁救回来了。

窗外,沙鸥长鸣,夕阳满天,耳边是熟悉的潮水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棱落在窗边之人的眼眸上,熠熠生辉,婉儿缓缓勾起嘴角。

哥哥,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小小年纪就操碎了心,好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第59章 隐藏

屋内,静悄悄的。

婉儿无声地看着正坐在窗边看书的谢之霁,夕阳洒落在他的眼眸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

这张脸,分明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婉儿不禁暗骂自己一声,她当初怎么会把未婚夫都认错了?还把谢之霁忘得一干二净?

可想起之前的相处,婉儿又不由纳闷,谢之霁为什么不一早就告诉她真相?

她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细细回想一遍,将这两个月来所有相处细节串起来,似乎明白谢之霁的意图了——他是想让她自己想起来儿时的事情。

这个猜想虽令婉儿略感惊讶,但却并不出乎意料。

毕竟,谢之霁此前几乎从未掩饰过对她的了解,甚至就差明说了。

他知道她家里的事情,为她安排好父亲的墓碑;知道她爱吃的饭菜,不怕流言蜚语每天给她送;知道她晕船,提前准备药;知道她容易迷路,所以在三花镇一直跟着她;知道她怕黑,所以在密室里点上长明不灭的人鱼灯……

密室……婉儿一想到密室,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跑偏了,脸色有些烧红。

那些晚上她失去意识的时刻,谢之霁到底都对她做了什么?

身上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咬痕,令人浮想联翩的气息,可疑的红印,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吧?

想到这里,婉儿又莫名联想到那些频繁出现的荒唐梦境,该不会也是真的吧?

他抱着她,压着她,撞着她,看着她哭,不让她逃,还逼她说羞人的话,这些……不会也是真的发生过吧???

坏蛋!

此前她一直以为两人互为陌生人,所以就信了谢之霁没做什么的鬼话,可若是谢之霁一直将她当做是未婚妻呢?以他幼时表现出对她强烈的占有欲,定是什么都做了!

可恶!

想到这里,婉儿心里又气又怒又羞,谢之霁真是个大坏蛋!

儿时,她和谢之霁曾不慎撞见偷情的丫鬟和小厮纠缠,谢之霁还捂着她的眼睛,严厉告诫她忘了刚刚看到的,那些事情只有长大成婚后才能做。

哼,虚伪!

明明他们还没有成婚,谢之霁就什么都做了!还不止一次!

婉儿越想越生气,真想起来质问他,看着谢之霁哑口无言的模样,义正词严地骂他一顿。

她无声地怒瞪着谢之霁,狠狠磨了磨牙。

坏蛋!

还骗她说什么跟女子接触有瘾,分明就是骗自己和他亲近的鬼话!

婉儿一想起来这些日子谢之霁利用她不懂情事把她哄得团团转,心里就气得要死。

这人太坏了!她居然被他骗了两个月!

窗外沙鸥翱翔而过,发出悦耳鸣声,谢之霁安静地翻过一页书,空气中弥漫着书页的墨香。

他看得格外认真,眉眼执着,婉儿不由想起今晨,一向强势深沉的他,却在今晨救她时那么慌乱,浑身发抖。

想及此,她心里的那团怒气莫名散了些。

话又说回来,谢之霁最初也是为了救她才那样做的吧?若非谢英才对她下药,谢之霁也不会那么做。

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恶毒的谢夫人,冷漠的谢侯爷,又坏又蠢的谢英才……婉儿忍不住又心疼谢之霁,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谢之霁到底是怎么样撑过去的?究竟是以怎样信念,在母亲的离世、父亲的打压、继母的迫害中一步一步成长起来,位极人臣。

这一路走来,谢之霁想必吃了不少的苦。

以往的婉儿,只会简单地感慨几句,并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此刻,婉儿却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在她依偎在父母怀中快乐度日的时候,那个将她视若珍宝的少年,却承受着这般的痛苦。

婉儿缓了很久,才将心头的悲伤纾解,接着跑偏之前的思绪继续思考。

谢之霁从不做多余的事情,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天,他为什么不直接挑明真相?非要绕这么一大圈让她自己想起来?

想了很久,她也没明白。

婉儿下意识瞥向谢之霁,渐渐沉入水底的夕阳余晖像是为他镀了一层金光,温柔之外多了一丝清冷漠然的神性。

婉儿忽地意识到,谢之霁虽温柔,但更孤傲。

以谢之霁这般孤傲之人,在知道她忘了他之后,一定是独自躲在屋里生闷气吧?

谢之霁以前教她时就喜欢引导她循序渐进,所以……谢之霁会一如既往,绝不会直接把真相告诉她,而是让她自己想起来,进而心生愧意。

想明之后,婉儿无声地瞪了谢之霁一眼,坏蛋!大坏蛋!

她才不会有愧呢!

他都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她才不会对他心生愧意!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强烈了,谢之霁似有所感,朝她这边看来,婉儿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眼。

谢之霁不禁勾起嘴角。

装的再像,殊不知,她心跳早就乱了。

谢之霁将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的药端过去,见婉儿继续装睡,悠悠道:“看来,这份桂花莲子粥只能让给黎叔了。”

婉儿:“……”

真坏,谢之霁肯定知道她已经醒了,才这么故意说的。

可恶,这一招还真有效,他不说桂花莲子粥还好,一说她就好饿。

婉儿揉了揉眼睛,装作是刚睡醒的样子,谢之霁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醒了?先喝药吧。”

婉儿看着黑乎乎的药,大失所望,说好的桂花莲子粥呢?

谢之霁瞧她有趣,悠悠道:“还在厨房温着呢,我一会儿去给你端过来。”

说完,他忽然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他的动作太快,婉儿还没反应过来,谢之霁就将手收了回去。

“嗯,不烧了。”谢之霁轻声道:“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婉儿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谢之霁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婉儿再次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她的哥哥。

一瞬间,她想立刻拥进他的怀里,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都告诉他。

见谢之霁要离开,婉儿心里一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拉住谢之霁的衣角,就像儿时那样。

谢之霁正要去给她取饭菜,不禁一顿,回身:“怎么了?”

婉儿默了默,不知该如何开口,明明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却千回百转。

谢之霁勾起嘴角,“你饿了一天了,若有事要告诉我,不妨吃完饭再说与我听。”

婉儿无声张了张嘴,点点头松开手。

明明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却像是近乡情更怯了。

婉儿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已黯,风雨已歇,东方升起了一轮淡黄的皎月。

婉儿在江风中深吸了一口气,将相认的话打好腹稿,决定待谢之霁进屋就立刻告诉他。

下定决心后,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她垂眸看向谢之霁刚在看的书,不由随手翻了一页。

倏地,脸色煞白。

“咔哒——”

谢之霁一进屋,见婉儿蜷缩在窗户下,脸色一沉,上前轻声道:“是不是哪里不适?”

婉儿捏紧了手,无声摇了摇头,强压住心中的悲痛。

“我没事,就是吹了凉风,有沙子进眼睛了。”哭过的痕迹肯定会被发现,婉儿只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这本书……”婉儿凝视着掉在地上的书,哑着声问:“这是什么书?”

谢之霁蹙眉看着她,将她扶起来坐稳,才捡起那本书,道:“这书名叫《罪狱集》,是朋友刚寄来的样书,请我做校注。”

他见婉儿脸色不对,心里起疑:“这书,怎么了吗?”

婉儿缓缓摇头,“刚无心翻了几页,见里面故事写得十分可怕,有点被吓到了。”

谢之霁了然,这书里都是些刑狱案件,有些作案手法十分残忍,对一般女子而言确实恐怖。x

谢之霁给她盛了一碗粥,“别怕,先用膳。”

婉儿木木地接过,僵硬地抿了抿,喝了半天,还剩下大半碗。

这个样子,明显不正常。

谢之霁心里不由一沉,下意识看了看四周,难道刚刚有人进来对婉儿说了什么?

“这本书,表兄觉得怎么样?”忽然,婉儿看着谢之霁问,眼神认真。

谢之霁一顿,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书如此执着,垂眸想了想,客观道:“是难得一见的好书。”

“与其说是故事,更像是刑狱案例集,每个案件清晰有理,将破解案件的线索、突破口、手法记述得十分详细,还总结了作案者的各类特征。作者语言功底扎实,却不过分卖弄文采,从注释能看出此人的思想与品格,这册比之上册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一本可供州县一级衙门传阅的良书。”

婉儿淡淡一笑。

她放下碗,轻声道:“表兄,我吃饱了,有点累了。”

谢之霁眉头一皱,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听她称呼他为“表兄”,每一声都格外刺耳。

他看着还剩了大半碗的桂花粥,心里沉了下去。

就在他暂时离开的那短短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之霁见婉儿径自上床躺下,背对着她蜷缩起身子,凝神看了她很久。

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每当她做出这样的动作时,就代表她在难过。

可……究竟是因为什么而难过?

她到底瞒着他什么?

谢之霁缓步上前,伫立在她的床边,沉吟许久之后,缓缓道:“今晨救起你之后,你唤我‘哥哥’,还记得吗?”

那个熟悉的眼神,那声柔软的称呼,谢之霁确信婉儿已经恢复了记忆。

就在他刚刚离开前,婉儿不自觉对着他流露出的怀恋和依赖,那堪称婉儿幼时标志性的小动作,那想与他相认却欲言又止的神情,绝对不可能是他看错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哥哥吗?”婉儿背对着他轻笑了一声,“表兄听错了吧?婉儿并无兄长。”

谢之霁握紧了拳。

“绝无可能听错,你……”

“那大概是我在长宁县认识的人,抱歉,我与他交好,当时生死攸关,我可能把表兄当做是他了。”

谢之霁浑身一僵。

只是,这样吗?

黑暗中,婉儿紧紧地咬住手指,强忍着不让哭声溢出。

脚步声渐远,身后传来一声微微的关门声,婉儿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她此生,怕是都不能和谢之霁相认了。

找回记忆的喜悦,甚至让她在那一刻忘记了父亲的事情。父亲冤情牵连甚广,若要平冤,就得先把盖棺定论的永安候案推翻,可这谈何容易?

谢之霁努力辛苦了十多年,方才有如今的成就,她又怎能将他拉下水拖累他?

谢之霁有他的康庄大道,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她最该做的,便是离他越远越好。

可是……她几乎喘不过气,心里像是压着千斤重的石头。

“哥哥……”

“哥哥,对不起……”

屋内压抑着的哀恸哭声,一层一层漫出,像是投入石子在水面泛出的涟漪。

谢之霁僵硬地站在屋外,眼神冷峻。

那一声声压抑的哭声,像一根根绵密的针扎入他的心脏。

待月上中天,屋内哭声渐渐停息,谢之霁才放轻脚步进入屋内。

月光下,少女泪痕连连。

谢之霁久久驻足,眼神复杂,而后缓缓将她搂在怀里。

“怎么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傻子一样,遇到委屈只会躲起来自己哭?”——

作者有话说:小谢:好气,就不该去!

第60章 隔阂

翌日,清晨。

黎平抱拳坐在饭桌上,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不由挑眉。

一向都坐同一侧的婉儿和谢之霁,还是第一次这么生分地分开坐。

黎平轻咳了一声:“莫白那小子昨日又是给救上来的人看病,又是制作疫病的特效药丸,忙活了一天一夜。”

“莫红已经去喊他了,咱们等一等再开饭。”

婉儿垂眸,不作声。

谢之霁看着婉儿,不甚在意地轻嗯了一声。

黎平:“……”

气氛僵硬地仿佛要凝固了,黎平纳闷地抓了抓脑袋,昨日,他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从未见过这小姑娘如此沉默寡言,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该不会是吵架了?

也是,这小丫头昨日哄骗子瞻,独自一人留在那破庙里,子瞻定是生气地教训了她一顿吧?

黎平自顾自想着,为子瞻的幸福着想,决定自己去做个和事佬。

“咳咳,小姑娘你就别生子瞻的气了,你都不知道,子瞻昨日送你回来时,脸都吓白了。”

“虽然他这人说话冷冰冰的,语气不好,态度又硬,但是心里很关心你。”

“要是他昨日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就是一时心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婉儿依旧垂眸不作声,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黎平受挫,朝谢之霁使了个眼色,谢之霁神色淡淡,移开了视线。

黎平:“……”

啧,这两小孩儿可真难管!

忽然,大门被一脚踢开,莫红拽着莫白的衣领照例一把将他往前扔,待看清婉儿的背影后,吓得心都停了。

倏地,谢之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将婉儿拉开,谁也没看清他如何出手。

莫红看了看被谢之霁一脚踹到黎平身上的莫白,又看了看被谢之霁护在怀里的婉儿,脸色尴尬。

“抱歉……”

婉儿垂眸看着谢之霁扶她的手,轻轻挣脱,重新坐了回去。

谢之霁顿了一下,也默然坐在对面。

他们坐的是一个四方木桌,原先莫白、莫红、黎平各坐一方,婉儿和谢之霁坐在一起。

而如今婉儿却坐到了莫白的位置上,和谢之霁隔着一方桌子。

莫红一脸奇怪地看着两人,坐到了婉儿的身边,朝她道歉:“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还跟谢大人坐呢,你今儿怎么坐这儿了?”

临近河口镇,谢之霁便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那假扮夫妻的事情便也不言自明,好在是莫氏姐弟并未多问。

莫白悲愤地理了理领子,白了她一眼,“你管人家的!人家爱坐哪里坐哪里,看你做的好事,衣服都被你扯坏了!”

莫红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要不是因为师父师母,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啊,我巴不得看到你饿死没人管!”

黎平头痛地叹气,刚刚那一对儿半天说不了一句话,把人急死,如今这一对儿吵架不断,把人吵死。

婉儿拉住莫红的手,轻声道:“红姐,我想谈一下昨日的事。”

她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莫白立刻转换了大夫的身份,蹙眉挠了挠头,“不可能啊?喝了我的药不可能风寒没好。”

婉儿注意到谢之霁的目光,垂眸微微错开,昨夜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连嗓子都哑了。

婉儿:“药很有效,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这不重要。”

她坐直了身子,哑着声音正色道:“三仙镇地势不低,但没想到依然发生了河流决口,可想而知再往南的州县,灾情已经严重到何种地步。”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都凝重起来。

莫红叹了一声:“三仙镇洪水爆发在清晨,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里就被淹了。昨日我数了一下,上千人的村镇,只活了三十余人。”

黎平也沉声道:“活下来的人少就罢了,最麻烦的是有人趁机作乱。”

“那三十多个人里面有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听其他人说,那人平日里就是喜欢小偷小摸,这次居然趁乱用匕首抢了他们的钱财,我收了那人的刀,上面还沾着血,怕是手上还带了人命。”

“昨日他们下船离开时,我特意将那人送去当地衙门,才知道如今趁乱作案的人数比往常翻了好几倍。”

他一说,婉儿便猜到了是谁,果然,谢之霁也接着道:“当时就是他偷袭我,想抢船一个人逃命。”

他看着婉儿,似乎想说明什么,婉儿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

当时人数太多坐不下,谢之霁厉声让那人下船,或许谢之霁在解释为什么会如此,不希望她误会他不愿救人。

婉儿心里紧了紧,眉眼不自觉含上一层愁绪,谢之霁……不必对她解释这些的。

见众人都愁眉苦脸,谢之霁淡淡道:“各位不必如此垂头丧气,此虽天灾,但更是人祸。”

人祸?

所有人立刻抬头,一脸懵地看着他,只有婉儿明白了,她x蹙眉轻声道:“表兄的意思是说,类似的事情可以避免不成?”

天灾不可抗,但人祸可防。

谢之霁赞赏地点点头,“不错,我仔细问过那些幸存的人,三仙镇的河堤是今年初才重修的,按理来说不该崩溃得如此快。”

“我探查过决口处的痕迹,大坝几乎是瞬间被冲毁的,重新整修的痕迹并不明显,所以说这是人祸。”

莫红气得一拳砸在桌上,“那些狗官!真想立刻去杀了他们!”

婉儿也是一脸怒容,“修理河道不是地方官员一方的责任,朝廷的工部也会拨钱派人监修,怎么会这样?”

谢之霁顿了一下,不言。

“先用膳吧。”他对着婉儿道,她昨日几乎一天未用膳。

婉儿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在避重就轻,朝廷的水必定比她想的还深。

婉儿捏紧了拳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可不管上头如何,她绝不能放任任何一个无辜百姓死在她面前。

“表兄,如今不知还有多少像三仙镇这样的镇子被淹,必须尽快查清这一批新修筑的河堤有哪些,重新加固才行。”

谢之霁:“已经吩咐过了。”

吩咐是吩咐过了,但是这些都记录在工部的名册上,要拿到这些可不容易。

婉儿接着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愿去巡查河道,将所有河流决口的点位绘制成一幅图,以便表兄赈灾使用。”

“毕竟这附近十几个村镇我都十分熟悉,若是——”

倏地,谢之霁猛地看向她,冷声质问:“你想离开?”

婉儿心里一紧,她确实有这层意思,但没想到被谢之霁一下子就察觉了。

“自然不是!”婉儿违心否认,“我、我是为了避免再有三仙镇这种悲剧发生。”

谢之霁紧紧盯着她,眸光似箭,仿佛看穿了她笨拙的掩饰,婉儿张张嘴还想解释,可谢之霁却突然起身站了起来,沉着脸径直离开了。

婉儿心里一疼,垂眸捏紧了手。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剑拔弩张,其余人都没敢动筷。莫红看婉儿脸色失神,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婉儿你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想法比我还激进?你这个样子,谢大人哪里放心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莫白嘴里含着饭,也点点头,“婉儿姑娘,去巡河道多危险呀,要不你跟着我们去疫区好了。”

黎平白了他一眼:“疫区就不危险?”

婉儿紧紧咬唇,这并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而是……她不能再跟谢之霁继续待在一起。

谢之霁敏锐过人,若是再这般日日夜夜的相处下去,他定会发现她恢复了记忆。

“你们先用膳,我不饿,先回去了。”婉儿也起身离开。

黎平头痛地叹了声气,这群孩子一个一个的,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婉儿先去了谢之霁的屋子,敲了门却没人,失魂落魄地在四处乱走,在船头甲板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婉儿迈着沉重的脚步朝他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无端想起那日的黄昏。

今时不同往日,没想到过去的回忆竟那般沉重,紧紧地压在胸口。

“有事?”谢之霁没有回身,语气很冷。

婉儿抿抿唇:“我刚说的事……”

谢之霁:“不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婉儿不禁上前看着他,眼露焦急:“为什么不行?表兄不是想查腐败吗?我带人巡查河道,既可救助灾民,又能暗中收集贪墨修河堤公款的证据,岂不一举两得?”

谢之霁蹙眉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跟着我去河口镇吗?”

婉儿:“……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谢之霁:“哪里不一样?”

婉儿一时语塞,垂眸捏紧了手。

谢之霁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曾幻想过千万次婉儿记起他的时刻,猜想过她可能生气地骂他,委屈地对他哭,拥进他的怀里诉说思念,唯独没想过……

婉儿会推开他。

这一刻,谢之霁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婉儿的抗拒,就算她恢复了记忆,也不愿跟他在一起。

谢之霁握紧藏于袖中的手,眉眼泛冷。

可……那又如何?

她是他的,永远也逃不掉。

谢之霁:“风向正好,明日日出之前,我们便可抵达河口镇。”

“分区安置、搭设粥棚、分发药剂……你在长宁县的经验,尽可以在此处发挥,不必要去巡查河道。”

“至于你说的那些,我自会派人去调查,但你不能去。”

婉儿:“可……”

“你是害怕去河口镇赈济灾民,还是说在担心别的什么?”谢之霁垂眸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强势带有压迫。

婉儿被他逼问至此,知道再问下去就不妙了,她只好妥协道:“……好。”

一瞬间,她就像炸了毛又恢复柔顺的小猫,浑身都带着柔软。

谢之霁看着她,见她神色怏怏,道:“不让你去的原因有二。首先回答你刚刚问的关于工部的问题,你可知如今的工部尚书是谁?”

婉儿摇摇头:“不知。”

谢之霁凝视着远方的那一大片乌云,淡淡道:“当朝太傅陆同和,陆家是自前朝就显贵的高门世家,历代帝师皆出于此,陆同和权倾朝野,门生无数。”

“他曾是我的老师,如今是二皇子最大的党羽,我最棘手的政敌。”

谢之霁说到这里,婉儿瞬间就明白了,“表兄是说……这场人祸的罪魁祸首是二皇子?!”

身为一国皇子,他既不让手下好好修河堤,又阻挠赈灾,婉儿心里的火蹭蹭地往外冒。

谢之霁却不置可否,或许这并非他的本意,但他纵容手下贪腐成癖、办事不力,造成这样结果的罪人非他莫属。

“二皇子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你既无权又无势,若是被盯上,后果难测。”

婉儿咬唇,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不怕。”

谢之霁淡淡瞥她一眼:“你不怕,你的母亲也不怕?你的小丫鬟也不怕吗?”

婉儿心里一惊。

谢之霁云淡风轻道:“斩草除根,向来是他的作风。”

沉默许久,婉儿低声问:“那……还有一个理由呢?”

其实第一个理由已经够充分了,但婉儿不由自主地还是想问他。

或许,是心里在期待着什么。

谢之霁默了一阵,冷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清瘦而孤寂。

“第二个理由,便是你身上的毒还未清除。”

婉儿一怔:“毒?”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些日子与谢之霁分开睡,她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可是这些日子,我没有饮下表兄的血,也没有毒发。”婉儿奇怪地看着他,“表兄,我这毒应该已经解了。”

谢之霁:“并未,还有一个月。”

他撩开自己的衣袖,指着手臂上看着那些浅浅的痕迹,淡然道:“这些日子我担心你抗拒,便把血凝在糕点中。”

婉儿脑子混乱,有些不信:“可……我们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谢之霁:“我是指,每晚单独送到你房间的那一块桂花糕。”

婉儿一愣,原来是这样,她还奇怪为什么每次都只有一块,都吃不尽兴,一想是谢之霁干的,那就能理解了。

他一向不许她多吃这些东西。

婉儿下意识问:“那今晚还有吗?”

说完,就发觉思绪被带跑了,这样问好像是馋那份桂花糕一样,她赶紧慌乱地否认:“我是说解药。”

谢之霁勾起嘴角:“没有了,做桂花糕的粉已经用完了。”

远方响起一声洪雷,谢之霁带着她往回走,婉儿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那今晚怎么办呢?”

谢之霁回头看着她,淡淡道:“今晚,我会去找你。”

然而,转过身去的那一瞬,他的眼里温柔散尽,寒光泛起。

距离解毒还有最后一日,他定要在今晚找出她藏在心里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小谢:呵,老婆的小心思,我怎么会看不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