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谢呈衍,我恨你。”……
不过转瞬之间, 落雪愈发大了。
那道单薄瘦削的身影,却如一树枯枝,始终倔强地立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他居然看见了沈晞, 正立在长街尽头。
撑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谢呈衍忽而想起, 沈晞早就离开了京城, 还是他亲自送她离开。
临走时, 她早已对他失望,万念俱灰。
那不是沈晞,只是他力竭后的幻觉。
谢呈衍阖眸, 艰难地撑起身, 可因力气早已用尽,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刀剐下一块肉来, 耗着最后一点生机。
眼前被血色遮盖,他在这个瞬间想了很多,又想了很少, 多到贯穿前世今生, 少到定格于一人。
再一次, 谢呈衍睁开眼。
幻觉依旧存在,可风雪太大,他看不清那双眼里的情绪。
或许是恨吧, 他想。
她该恨他的,是他卑劣算计才得来了这桩婚事,才能和她有段短暂的名正言顺的日子。
可临了又只顾复仇, 亲手推开她,一桩桩一件件,从没问过她的愿想, 简直是个一个罄竹难书的混蛋。
恨,其实也好,起码在每次忆及谢呈衍这个名字时,还能痛骂两句,总好过再无瓜葛。
雪落得越来越大,谢呈衍没有上前,亦不舍得眨眼,唯恐幻觉一触即碎。
幻觉中的沈晞,还是这副熟悉的模样,两辈子轮回,无数次好梦,处处都是她。
忽而,突有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在夜中猛地回荡,谢呈衍笑了下,想来是被他之前引走的府兵已发觉异常,正要回头清算。
可他早已力竭,终于,谢呈衍闭上了眼,意识逐渐模糊,身形一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谢呈衍!!”
这是倒下前一瞬,他最后听到的声音,自半睁的缝隙间望去,那道身影居然踏过风雪,正直直奔向他。
明知是假象,但谢呈衍还是毫不迟疑地张开双臂。
倏地,一个温软的身躯投入他的怀抱,谢呈衍摇摇欲坠的身躯,稳稳接住了她。
最终,瘫软倒下,再无意识。
“谢呈衍!”
沈晞赶忙架住他,可谢呈衍到底是个男人,全身重量压下来,将她自己也压倒了下来,只能勉勉强强半跪在地,双手抱着他的肩。
方才她站得远,风雪交加之中没看清谢呈衍的状态,此刻靠近才发觉他竟然是满身血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血正缓缓涌出。
他全身的素色衣衫被染得赤红,唯独心口处毫无破损,血衣上突兀的一片白。
沈晞拧眉,鬼使神差地探手摸向他胸前,鼓鼓囊囊。
从谢呈衍怀中取出,月色清寂,火光灼目,她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藏青色,青竹纹样。
是她之前一针一线绣好的香囊。
本该在火盆中焚烧殆尽的香囊。
他狼狈得不成样子,满身血污,可香囊却洁净如新,他把她给的东西,存在心口最滚烫最干净的地方。
沈晞心头猛地一跳,无尽的酸软尽数蔓开,指腹一点点擦拭尽谢呈衍面上的血污,露出那张苍白疲倦的脸。
“谢呈衍,你这辈子,真心信过一个人吗?”
到头来,连她也要算计着推开。
但这还不是找他算账的时候,沈晞将那只香囊揣进自己怀中,耳边马蹄声越来越近,正朝着国公府包抄。
沈晞面色微沉,凭她的力气带不走谢呈衍,她从城外想法子回来也是瞒着旁人,眼下,没人能帮她。
抬眼一瞧,已有大批人策马而来,可定睛看清为首之人,竟是楚承季。
虽然此人曾经与谢呈衍同盟议事,但方才在城门口梁拓告诉她,今日谢呈衍自己孤身一人来国公府,刻意避开了楚承季,没有叫半点支援。
这只能说明,谢呈衍其实信不过他。
沈晞不由捏紧了手里护身的刃。
到了近前,兵士果然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楚承季翻身下马,向前走来。
目光先是扫了地上的谢呈衍一眼,啧啧摇首:“非把自己闹得这么狼狈就满意了?”
说完,又瞥向沈晞,眼神里面明显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其实,那日谢呈衍烧她的香囊,沈晞便多少猜出来了,他在逼自己离开,虽不知缘由,但沈晞照做。
在谢呈衍眼皮子底下,依照他的意思,一步一步谋划离开京城。
但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后,沈晞当即调头回城,好在守城的人是梁拓,瞧见沈晞,阳奉阴违地将人放了进来。
这是头一次,她成功骗了他。
可沈晞此刻眉头紧锁,正想着该不该回答,毕竟,其中还牵扯了梁拓。
楚承季倒也没有让她非要回答的意思,自顾自说:“倒是让人意外,为送你走呈衍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你自己倒回来了,这说起来,倒也算他有点福气。”
远处,忽而又有甲胄碰撞之声纷至沓来。
有个小兵小跑上前:“启禀陛下,叛军余孽正往这边赶来。”
陛下?
沈晞双眼微微瞪大,她虽听梁拓提了两句今夜东宫意图夺位,却不料,最后竟然是楚承季坐收渔利。
楚承季抚刀,没有多少意外,下令:“尽数歼灭,一个不留。”
“是!”
吩咐完,又派人上前去扶谢呈衍,可沈晞收紧手臂,戒备地看向楚承季。
“陛下,这是要带他去哪?”
楚承季漫不经心地嗤了声:“你们这夫妻俩还真是如出一辙,这辈子从没见呈衍对谁放下过戒心,你现在也照样信不过朕。”
见沈晞眉心紧锁,依旧不为所动,楚承季无奈:“放心吧,若想他死,何必费功夫带兵来救他,让他自己在这里血流而尽,直接等死好了。”
话说到这里,沈晞心念微动,谢呈衍身上的伤口正在不断出血,不赶紧止住必定会血流而死。
如此,沈晞终于短暂放下一点防备,由卫兵护着,带谢呈衍离开。
楚承季没有带着太医过来,等人的半晌功夫,眼见谢呈衍已面色苍白,有出气没进气,沈晞当机立断,亲自上手,给他赶忙止血。
一番忙碌下来,这夜已快到了尽头。
天际泛起鱼肚白。
沈晞守了谢呈衍整夜,好歹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他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所有的血腥厮杀被隔绝在外。
沈晞握着他的手,凝视良久,还是没忍住,低骂:“谢呈衍,你太自负了,你以为这样能骗得过谁,大家还不是都在陪你演戏?”
“谢呈衍,我讨厌你。”
“谢呈衍,我恨你。”
可谢呈衍始终安静地躺着,缓慢地呼吸,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应她的话。
沈晞垂眸,曾经两人相处的场景历历在目,一遍又一遍地从脑中闪过。
忽而,想起去年上元节时那个她没有回答的问题,前两日谢呈衍还在继续追问。
为什么想提前一天知道他的生辰。
沈晞兀自轻笑了下,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趁着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她才敢喃喃开口。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爱上你了。”
他们之间,恨过了,怨过了,唯独还没好好爱过。
眼里倏然涌上一层水雾,几乎瞧不清眼前人。
谢呈衍还是毫无动静地躺着,没有反应。
沈晞皱了下鼻子,泄愤似地用他的手擦去自己的眼泪,轻甩了回去。
随即见谢呈衍眉头略蹙,不自觉闷哼了下,沈晞低低惊呼一声,疑心是方才扯到了他的伤口,又赶紧探身,将他的手重新摆好,塞进衾被中去。
窗外,天色大亮。
忙活了一夜的楚承季走了进来,专来瞧谢呈衍一面。
沈晞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依照这一夜来看应当没有敌意。
楚承季走近,看清谢呈衍面无血色的脸,问:“他怎么样?”
沈晞:“血是止住了,但还要再静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
楚承季没听懂,直言不讳:“现在还能喘气吗?”
沈晞噎了下,半晌才黑着脸,挤出一个字:“能。”
楚承季放心地摆摆手:“他命大,能喘气就能活,不是什么大问题。”
沈晞没作声,只担忧地看着谢呈衍。
活下来之后呢,他昨夜闹了那么大一番,醒来了势必还要面对不少麻烦。
可这些,她半分都帮不上。
这些事她没说,但楚承季也看得出来:“放心,以他的本事,敢干自然就想好了善后之法。”
沈晞却拧眉:“可他昨夜,分明就没想着要活着走出来。”
谢呈衍存了死志,他们谁都看得出来,抱着必死的心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善后之法。
楚承季无可辩驳,顿时哑声,半晌才道:“那也无妨,有朕在,怕什么?”
“可弑父弑母的罪名压下来,陛下真能护得住吗?”
楚承季比她乐观太多:“既敢出动禁军,朕自然是想好了应对的法子,放心,呈衍信朕才会把朕推上这个皇位,朕自不会辜负。”
沈晞默然,思考半晌,最终还是郑重对楚承季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夫君信陛下,臣妇自然也信。”
*
待谢呈衍苏醒,已是七日之后。
这一昏迷,他昏了太久,竟有几分恍若隔世的错觉。
在永夜里踽踽独行多年,谢呈衍想过同归于尽,想过功亏一篑,却从没想过活着。
倚坐在床上静思良久,没想到第一个来看他的竟是楚承季。
不等他说什么,楚承季反倒打量他两眼,意味深长地先开口:“醒了?你等了这么久,也算是苦尽甘来。”
谢呈衍没注意他那句话背后的意味,如今他身上有伤,无法下地,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便不再顾及那点礼数。
“陛下要怎么处置我?”
说着,谢呈衍顿了顿,给楚承季认真建议道,“陛下现在杀我,往后才不会有权柄之忧,臣谢呈衍罔顾皇权,抗旨不遵,杀了,方能以一儆百。”
见他这般豁达,楚承季摇头一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居然还想着去死,就不惦记你媳妇?”
果然,谢呈衍面色一僵,察觉出他话里别的意味:“她怎么了?”
楚承季不答,只笑着看他,故意吊胃口。
良久,才一甩手,隔空指着他点了点:“早就走了!你说说你,连媳妇都留不住。”
听沈晞安全离开,谢呈衍才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去。
原来那夜所见,当真只是幻觉。
她怎会回来?
望着床顶,他缓缓启声:“她不是我豢养的笼中雀,我留不住她,亦不该留她,得以护她片刻安宁,已是幸事。”
低沉的嗓音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沙哑,静落在房中,当不起回音。
楚承季起身,嫌弃乜了他眼:“少整那点酸牙的话。”
说罢,挥袖而去。
谢呈衍忙起身,喊住他:“陛下,臣罪无可赦,但求……”
才说到一半,楚承季却重新走近,面色阴郁,没有丝毫停顿地往他肩头给了一拳。
正中伤处,谢呈衍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才听楚承季咬牙切齿的声音落下。
“你把半数武将都杀了个干净,杀痛快了现在想撂挑子不干?”
“没门!养好伤就赶紧给朕滚去边关。”——
作者有话说:刚好是平安夜!小衍今晚终于平安啦
但是……小晞好像不要你了,慢慢追去吧[垂耳兔头]
第67章 第 67 章 在梦中,她嫁给了谢闻朗……
太兴二十年, 上元。
东宫借薛谢两家之势举兵夺位,囚禁皇帝,迫写退位诏书, 四皇子骁勇率兵救驾,终平叛乱, 太子殁于乱军之中。
太兴二十年正月十六, 帝崩, 传位于皇子季,改元襄宁。
将军谢呈衍虽为逆臣之后,然护驾殊勇, 陛下任人唯贤, 特命其镇守边陲, 戴罪立功。
史书上寥寥几句, 将多年血流成河一笔带过。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薛谢之家的鼎盛早已被新人取代, 活人的日子总被今朝的鸡毛蒜皮, 明日的一日三餐挤占, 那些曾拨云诡谲的勾心斗角逐渐尘归尘、土归土。
唯有提及被陛下网开一面的谢家二子时,朝中才不免唏嘘两声。
长子谢呈衍戴罪立功,一生戍边, 无召不得归京。
次子谢闻朗失势颓唐,一蹶不振,然当年与公主楚仪的婚事照行不误, 太兴二十三年尚公主,此生幽居于城阳山,不得踏出半步。
天之骄子的陨落是茶余饭后再好不过的谈资, 可津津乐道久了也难免无趣。
日子渐渐归于平淡,本以为这些事便就此而过,再不起波澜。
直到一纸诏书,哐当砸在了所有嚼舌根的朝臣脑袋上。
太兴二十五年,将军谢呈衍,力退北蛮,屡建奇功,戡定疆域,威震四方,兹依祖制,特封为靖北王,赐青州三郡为邑,世代承袭。
青州。
又是一年冬,每逢此时仁风堂内总是人满为患,熙熙攘攘挤满了求医的病人。
沈晞近些年已能独立看诊,和温庭茂两个人一起,也直忙到太阳落山,才来得及喝上一口茶水。
忘忧瘫坐在椅上,慢慢摇头,语气生无可恋:“我们什么时候吃饭,我要饿死了。”
这些年他抽条长高,已是个俊俏少年,只是行事说话还是孩子心性。
沈晞瞧着他整个人瘫得没骨头的模样,随手抛给他一个果子:“先垫垫肚子。”
忘忧一把接住,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沈晞笑了下,低头喝着杯里的暖茶。
倏而,小院上空忽有一只飞鸟正鸣叫盘旋,沈晞被吸引了注意,仰头看去,那只鸟翅羽黑亮,体型健硕,一看就是喂养得极好。
忘忧嚼着果子嘟嘟囔囔道:“这鸟怎么又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天天飞过来,吵死了。”
飞鸟落在院中最高的那棵树上,转着脑袋在树枝上蹦跶。
沈晞定睛打量了许久,若有所思。
忘忧不由奇怪:“鸟有什么好看的?”
沈晞这才回神:“从前在京城,我养过一只伯劳,跟它很像。”
说着,又想起京城来。
当时她离城复返,衣不解带地照料了重伤的谢呈衍多日,在确定他没有危险后,又再次启程,离开了京城,一路直往青州而来。
既然是他想她走,那她走便是了。
反正本身自己就是要离开的。
不过离京时,出于一点报复心,特意拜托了楚承季莫将她曾回去的消息告知于他。
转眼,这已经过去了五年。
也不知曾经养过的那只伯劳如何了。
忘忧再一细看,那鸟果真还是一只伯劳。
但他不以为意地啃干净最后一点果肉,果核随手一抛:“肯定不是你原先那只,从京城飞过来,那鸟飞到半路就要累死。”
话才说完,后脑勺便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掌。
忘忧抱着脑袋忿忿转身,正要说什么,一看,竟是温庭茂,瞬间哑火。
嗫嚅道:“师父,你过来怎么都没点响动?”
温庭茂瞪着他,指了下地上的果核:“收拾了!”
忘忧缩着肩,赶忙扫院去了。
对忘忧这般越发讨打的行径,沈晞早已屡见不鲜,还不忘冲着他露出幸灾乐祸的一笑。
可忘忧哪是吃哑巴亏的脾气,瞪着眼冲温庭茂告状:“沈姐姐说她想姐夫了!师父你快劝劝!”
说完,对沈晞做了个鬼脸,忙不迭跑了。
沈晞面对温庭茂,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从何解释,顿时忿忿,心底暗自给他记了一道仇。
温庭茂显然也瞧见了那院子里的伯劳:“怎么?想回去了?”
沈晞无奈:“您别听他瞎说,我挺喜欢现在的日子。”
温庭茂却挑挑眉:“你若是想了也无妨,听说那小子封地青州,早晚能见上面。”
沈晞轻扯了下唇角,狡黠地眨眨眼:“难不成您之前答应他送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
温庭茂被她问得噎了下:“你……知道?”
“早就知道了,师父您一点都藏不住事。”
沈晞点点头,移开目光,视线向着远处投去。
天色渐暗,四周街坊亮起灯火,唯有街尾,沈晞望向的那处宅子依旧暗着。
“还不是怪你们俩!谁都不开口,一个骗一个,把我这个老头子夹在中间难做!”
温庭茂当即一拍大腿,憋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愤怒斥道。
一个求他瞒着对方帮自己逃离,一个拜托他瞒着对方配合送她离开。
分明都是一样的目的,但就是死犟着不开口。
沈晞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那时候年轻,做事只凭一事意气,对不住师父了。”
温庭茂冷哼了声,不再说下去,也算是接受了这个没怎么有诚意的道歉。
过了半晌,见沈晞还望着街尾的那个宅子出神,温庭茂这才走上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宅子已有二十多年没住人了,但常有人来洒扫收拾,想来是哪个富贵人家,宅子多得住不过来,将这个早就忘了。”
沈晞若有所思:“是吗?”
温庭茂斜了她一眼:“什么是不是的,我在这条街上待的时间比你的年岁都久,这都不信?”
不等沈晞再开口,温庭茂已甩甩袖子往厨房去了:“别傻站着了,快来吃饭。”
走出段距离,嘴里还不忘嘟囔:“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老盯着那个宅子,别是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温庭茂毕竟上了年纪,五感多少有些不如从前,说话时声音不自觉大了些,此刻,他自以为是喃喃低语,实则被沈晞听了个一清二楚。
沈晞望着温庭茂的背影走入那片残阳,忽地,没头没尾地开口:“这么多次,谢谢师父了。”
温庭茂脚步顿住,回身,不解:“谢我什么?”
沈晞终于从那宅子上移开了眼,凑到温庭茂身边,语气轻快:“就是谢谢啊。”
说完,也不顾温庭茂的疑惑,径直走开了。
天边残阳坠下,将半边天色染得火红。
沈晞抬眼,远远眺望,看着夕阳一点点被夜色吞噬,她不由得想起了离开京城后,那些频繁而古怪的梦。
在那场梦中,她还是沈晞,仍在京城。
不过,在梦中,她嫁给了谢闻朗。
至于谢呈衍,于她而言,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夫兄,他们并不相熟。
沈晞只记得曾在某年上元,谢闻朗伤重危在旦夕,她守在门外彻夜未眠,而谢呈衍同样在一旁,陪了整夜。
很是巧合,梦中为谢闻朗救治的人竟然是温庭茂。
她如现实中这般,同样认出了他是阿娘的师父,同样死缠烂打地求着他教自己医术,并带她离开京城。
梦中的温庭茂,又一次点了头。
在她想尽办法离开京城之际,正巧楚仪看中了谢闻朗,强权相逼,迫其停妻再娶。
沈晞便是趁着众人疲于应付楚仪的这个时机,一举假死,金蝉脱壳。
那是一处断崖,朔风呼啸,可崖壁上草木横生,刚巧可作缓冲,崖底更是有一池深潭。
沈晞冒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特意在谢呈衍的面前,自断崖一跃而下。
她需要一个见证了自己死亡的人。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谢呈衍。
这位夫兄,她敬仰,同时有些怜惜,始终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公婆待他和谢闻朗的差别,沈晞这个局外人都瞧得出来,更何况当事之人。
没想到,最后居然连她也要算计他。
悬崖很高,沈晞刚开始尚且有些害怕,可当她意识到那个见证自己死亡的人是谢呈衍时,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沈晞不敢与他多说,一是怕他突然打乱自己的计划,二是心中有愧,只草草寒暄两句,便下定决心纵身一跃。
最后一瞬,她终究还是喃喃道了一句:“对不住。”
不知缘由的,她落了一滴眼泪。
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生死徘徊时,多少还是心生忧怖。
谢呈衍没能救下她。
他当然不能救下她。
经此一遭,沈晞受了重伤,近乎丢了半条命。
即便当时便被守在崖底的温庭茂给捞了出来,但还是昏迷了近一个月才再次苏醒。
全身骨头断了不少,足足养了半年才能下地。
好在,她成功捡回了这条命,也成功离开了京城。
半条命换一个自由。
值。
从那之后,再无谢闻朗的发妻沈氏。
而青州仁风堂,却多了一个沈大夫。
离开京城后,沈晞来了青州,跟着温庭茂学医,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很少再去想京城那些旧事。
直到某天,温庭茂被人火急火燎地请去出诊。
沈晞作为徒弟,自然跟着过去,不想,这次竟是在军营之中。
随温庭茂踏入营帐,有一人正血肉模糊地躺在床上。
烛火昏暗,可沈晞还是一眼看清了那张被血污遮挡的脸。
是谢呈衍——
作者有话说:温师父的前世出场在第12章,只悄咪咪提到了一句
小晞一直都是一只向往自由的小鸟,前世今生两辈子,逃离和自由始终是小晞不变的底色[垂耳兔头]
至于为情所困跳崖什么的,纯属是小衍你脑补[无奈]
第68章 第 68 章 “我要见谢呈衍”
这梦离奇荒唐, 却无端真实。
尤其,让沈晞不自觉想起谢呈衍曾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嫁给谢闻朗,受母亲刁难, 五公主借势,逼着谢闻朗停妻再娶。届时, 寻死觅活从断崖跃下, 死生不顾。
每一句, 与这古怪的梦都无比契合。
还有街尾,那座从前她不曾注意过,被闲置的宅子, 与梦中同样如出一辙。
连温庭茂对她介绍的那句话也分毫不差。
一桩一件, 梦中所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没由来地在意。
在梦里, 谢呈衍遇敌袭, 一箭刺穿心肺,重伤昏迷。
她与温庭茂匆匆赶去,但到底还是拖延了时间, 虽险险保住一条命, 可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箭头上涂了毒, 使得他后来每逢月圆便头疼难忍,五感俱失,生不如死。
这症状无药可解, 终生如此。
沈晞暗自算了算时日,梦中的谢呈衍重伤之时,刚巧正是这月。
伯劳再一次在院中盘旋不去, 草木萧疏,天色阴沉下来,似有一场风雪正在酝酿。
她不由揪心, 心头的不安随着日子渐近而愈发清晰。
*
幽州,驻军营地。
今日刚击退了一波敌袭,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将士们皆不敢放松警惕,唯恐敌军夜袭。
夜色黑沉,这夜没有月亮,巡逻军士举着火把穿梭在营帐间,一切都秩序井然,不见异样。
帅帐中,军医孙佑却已急得冷汗直流。
梁拓心急,一把拽住不停转圈的孙佑:“王爷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还不赶紧救人?!”
孙佑年过半百,哪里经得住梁拓这一拽,当即踉跄了两步,但也知道他是心急,不多计较。
目光转向一旁躺着的人,满身血污,双眸紧阖昏迷,已没了意识,呼吸也不比方才,逐渐弱了下去。
胸前,一支利箭直直刺入,正中心口,殷红刺目的血自伤口处不断渗出。
面容苍白憔悴,正是谢呈衍。
孙佑拧着眉同梁拓解释:“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得!这一箭是冲着他性命去的,靠近心肺,略有差错便会当场丧命。”
梁拓自是听不懂这些,压着他往谢呈衍身侧去:“那你还不赶紧拔箭!”
孙佑见自己说了一大堆都被当成了耳旁风,跟他急了起来:“我要是会拔早早就拔了!可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
说完,他意识到失态,又缓和了语气,“你且再等一等,我已让人去请了老友过来,他研究过定然知道解决之法。”
梁拓并不吃这招缓兵之计:“还要再要等多久,你没看到血都快流干净了吗?”
谢呈衍白日里便受了伤,可眼下正是两军交战,为了稳定军心特意吩咐不许将他重伤的消息散布。
便是如此,梁拓想尽办法也只能把孙佑拉过来治伤,没想到,他偏偏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关键时候,居然连个箭都拔不出来!
梁拓怒目瞪着他,半晌又恨恨将人一把甩开。
孙佑趔趄了下,理着被他抓得凌乱的衣襟,面色不虞:“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还没嘟囔完,又被梁拓一眼给瞪了回去。
只能兀自转身,冷哼了声,心里默默想:“武夫!无理取闹的武夫!”
才这般想完,突然又有一个武夫急冲冲跑了进来:“报!营外有人要见梁副将!”
梁拓心里正急着,一扭头:“什么人?”
“他说自己是个大夫,其他的什么都不说,执意只见梁副将。”
一听到是个大夫,梁拓看了眼孙佑:“你请来的?”
孙佑当即否认,几个时辰前他才派人去了青州,哪里会这么快?
梁拓心里不由紧张起来,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又正巧是这个时机,实在蹊跷。
于是快步而出。
营地之外,有人正被一队兵士分外戒备地团团围住,只是戴着兜帽瞧不清样貌。
兵士瞧见梁拓赶来,默契地让开一条路。
梁拓走近,借着昏黄的火光打量着眼前人,手中按着佩剑,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似乎微微抬头,冷静地看向他:“梁副将。”
声线略沉,但仔细听能辨出几分清越,像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年人。
梁拓越发审慎:“你到底是谁,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落,对面的人没有再回应,只是从袖间取出一样东西,亮在梁拓眼前。
那是谢呈衍从前佩在身上的一只香囊,由夫人所赠,后来不知去向,谢呈衍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以为早已在那次兵变中毁坏。
可今夜,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在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手中。
梁拓顿时一怔,眉头紧紧拧起,手中的剑已抽出半寸。
“你怎会有此信物?”
随着他的话,对面那人却缓缓摘下兜帽,整张面容在火光下逐渐清晰。
待梁拓看清来人时,整个人瞬间变了神色,下意识唤道:“夫……”
但才开口,便被对面当即以眼神制止。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晞。
梁拓也反应过来,此处是军营,有女子不得入内的禁令,沈晞原本的身份确实不大合适。
而沈晞显然也知晓此事,特意掩饰了一番,只扮作男装示人。
梁拓了然,挥挥手,遣退了周围的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