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泷沉默地注视着,目光如炬,然而他并未苛责,只是再次沉声讲解要点。
道场的训练暂告一段落,鳞泷先生无声地离去,锖兔和义勇也起身到廊下稍作休息,补充水分。
但雪代幸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的木刀仿佛有千钧重,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鳞泷先生流畅的剑型。
她再次凝聚呼吸,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水之呼吸的剑型,时间也随着她的挥刀慢慢流逝。
为什么不行?
幸咬紧下唇,再一次举起木刀。
她忽略掉酸胀的手臂,忽略掉周遭的寂静,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试图捕捉那虚无缥缈的“呼吸”的节奏。
“呼吸……集中……”她喃喃自语,额头再次沁出细汗。
挥刀!
气流微微波动,随即再次像撞上无形壁垒般消散,连同她刚刚凝聚起的决心一起。
那冰冷的幻痛又如期而至,让她指尖发凉。
绝望如同道场内渐渐弥漫的昏暗光线,一点点吞噬着她。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雪代幸淹没。她垂下手臂,木刀的尖端无力地抵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报应吗?
也许她就不该……
“真努力啊,幸。”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锖兔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狐狸面具被他拿在手里,那双翠色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澈。
“锖兔……”幸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收起刀,她下意识想要掩饰,“就是想多练会。”
锖兔走近几步,没有揭穿她苍白的辩解。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她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挣扎。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幸,你的技巧和理解都没有问题,但为什么总是在最后关头……好像有什么在阻碍你?”
他显然在白天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不寻常的凝滞,“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或者……在害怕什么?”
他的话语直指核心。
幸的身体几乎僵住了,她猛地抬眼看向锖兔,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惊慌。
锖兔的眼神依旧温和:“我注意到了,有时候…你看义勇的眼神,总会带着一种很深的悲伤。”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是因为来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吗?那一定非常痛苦吧。”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悲伤源于他们共同经历的那场惨剧,源于失去茑子姐姐的悲痛。
“但是,幸,”锖兔的声音坚定而温暖,“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有多么黑暗和痛苦,那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活着,你活下来了,这就意味着你拥有走向未来的力量。”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挚地看着她:“一直看着身后,是无法前进的。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现在和未来。背负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你的刀是无法变得轻盈和坚定的。”
——你还活着。
——你要走向未来。
锖兔的话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拂开了蒙在她心头的厚重尘埃。
看着幸似乎有所触动的样子,锖兔趁热打铁,他拿起木刀:“来吧,别再想着过去那些无法改变的事了。”
“专注于现在,专注于你的呼吸,你的刀。”
“试着想象它不是武器,而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呼吸的延伸。”
“你要控制它,而非被它掌控。”
他的引导一如既往的清晰而充满耐心。他放慢动作,引导着幸调整呼吸,感受气流与力量的流动。
在锖兔温暖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在他那句“你还活着”带来的奇异力量支撑下,幸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冰冷的幻痛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再次挥刀。
这一次,那冰冷的幻痛没有立刻袭来。
幸能感觉到微弱的蓝色气流萦绕在木刀之上,虽然依旧微弱,形态也更加柔和,但至少……没有再次中断。
她终于用出了水之呼吸,虽然依旧是残缺的。
幸睁开眼,却对上锖兔鼓励的笑容。
“看,这不是很好吗?”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很特别的感觉。慢慢来,不必心急。”
望着锖兔为自己由衷高兴的笑容,感受着他那份细腻与温柔,幸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洪流。
锖兔看穿了她的悲伤,却没有追问到底,而是给予了最需要的理解和鼓励。
锖兔用最温柔的方式,点醒了她,给了她向前看的勇气。他不仅温暖了因为姐姐去世而变得沉默阴郁的义勇,也同样温暖了深陷前世噩梦无法自拔的她。
在这一刻,锖兔在幸心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一位强大开朗的同伴,更成为了一个像太阳一样温暖,像岩石一样可靠的存在,是她和义勇在这条艰难道路上,可以依赖和信任的非常重要的兄长。
“锖兔,真的…非常谢谢你。”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一次的感谢,包含了远比指导剑技更深的意味。
锖兔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都说了不用谢啦!走吧,天都快黑了,义勇还在外面等我们呢。明天再继续!”
他的笑容和话语,驱散了道场最后的寒意。
结束训练后,已是傍晚。
积雪映照着夕阳,泛着淡淡的暖金色。三人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躯,沿着熟悉的山道返回鳞泷老师的宅邸。
幸几乎是一步一挪地最先回到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长时间凝聚全集中呼吸这种极度的疲惫让她顾不上太多,一进房间便脱力的坐在了榻榻米上。
屋内的窗开着一个缝隙,空气里弥漫着雪后的清新与寒意。
锖兔和义勇并没有立刻跟进来。两人在屋外的空地上停了下来,似乎还在讨论着什么。
锖兔比划着一个水之呼吸的起手式,语气认真地在向义勇讲解着发力技巧和呼吸配合的某个细节。义勇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提出一两个问题。
幸靠在窗边,隔着薄薄的窗纸,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两人断断续续压低了的讨论声。少年清朗与低沉的声音交错,混合着山林傍晚的微风,幸久违的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她原本只是想靠着歇一会儿,等他们说完话一起去找鳞泷先生的。但身体的疲惫和室内渐渐弥漫开的,屋内令人放松的暖意让她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少年们的低语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意识逐渐被温暖的黑暗包裹,头不知不觉地歪向窗棂,陷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讨论声停了下来。
“嗯?幸呢?”锖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义勇的目光扫过安静的廊下,最后落在了那扇微微敞开的窗户旁,他看到了那个倚着窗框,已然睡着的侧影。
她的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了。
锖兔也看到了,他笑了笑,刚要开口叫醒她,却见义勇迅速而无声地抬起一只手,轻轻“嘘”了一声,制止了他的动作。
锖兔会意,立刻收声,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
义勇没有理会锖兔意味深长的目光,甚至还有些不解为什么锖兔要这样看着自己。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义勇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不惊醒她。
最终,他极其轻柔地伸出手臂,用一个稳定而舒适的姿势,将熟睡的幸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异常谨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义勇抱着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进屋内,将她轻柔地安置在铺好的床榻上,并拉过薄被为她盖好。
整个过程中,锖兔一直抱着手臂站在门外,脸上带着那种“我明白了什么”的灿烂笑容,他看着义勇这一系列沉默却体贴至极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
义勇安置好幸,转身走出屋子,轻轻拉上门。对上锖兔那含笑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习惯性地别开了视线。
“走吧,”锖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压低了声音,“别吵醒她。我们去帮老师准备晚饭。”
义勇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向着灶间的方向走去,身影融入了狭雾山宁静的夜色之中。
屋内,幸依旧沉睡着,对屋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只有在梦乡中感受到一片难得的安宁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