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最终,她只是将信纸仔细折好,递还给义勇,然后转头望向庭院深处一言不发。
朔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耳际。
日子平缓流淌,某个黄昏,义勇因一个特殊任务外出几日,他不在的这几天,幸夜晚选择留在了蝶屋。
这日的治疗早早结束,幸回她自己的病房时路过了蝶屋后方那片用作临时训练场的空地。
那里有几名伤愈复健的队员正在练习基础挥刀,汗水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蒸腾成白雾。刀锋破空的声音整齐而富有韵律,伴随着压抑的呼喝。
她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伤后的疲惫,却也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每一次挥刀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卧床期间积攒的所有不甘与焦虑统统斩碎。
幸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掌心空荡荡的,曾经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在两年不曾触碰刀柄后已变得柔软模糊。
那天夜里,她久违地失眠了。
幸在黑暗中睁着眼,掌心那股虚无的灼烧感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蝶屋的道场在哪里,也知道那里常备着几把供队员练习用的制式日轮刀。
今夜的月色很好,清冷冷的洒在走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幸无声地穿过沉睡的蝶屋,推开道场的门。
室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从高窗倾斜而入,在地板上切割出银白的几何光斑。墙边的刀架上整齐排列着数把日轮刀,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幸的脚步在刀架前停住,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取下了最外侧的一把。
那是一柄深蓝色的日轮刀,属于水之呼吸的制式。
刀鞘的触感冰冷而熟悉,唤醒了她肌肉深处沉睡的记忆。
她握住了刀柄。
那一瞬间,呼吸的本能几乎自行运转了起来。
吸气,凝聚,将意识沉入肺腑深处那片寂静的湖泊。静之呼吸的韵律在血脉中隐隐共鸣,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低声呼唤。
幸缓缓将刀拔出寸许。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刀纹如水流流淌。
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挥出静之呼吸的型。
“哐当——”
日轮刀突然从她手里坠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幸踉跄着后退,背脊狠狠撞上墙壁,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种仿佛能切断所有生机的剧痛,自咽喉左侧狠狠切入,贯穿后颈。
像诅咒一样的幻痛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感觉都要强烈。
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蜷缩起身体,指甲狠狠掐入了食指的骨节。月光冷冷地照在她剧烈颤抖的肩背上,像覆了一层霜。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止息。幸松开被指甲掐的血肉模糊的此刻却缓缓愈合的手指,指尖慢慢触摸到脖颈那片完好无损的皮肤,只有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抬起头,看向地上那把静静躺着的日轮刀,月光在刀身上流动,仿佛一泓不会结冰的寒泉。
幸没有再去碰它。她只是维持着抱膝蜷坐的姿势,在空无一人的道场里,一直坐到天色将明。
第二日清晨,两名早起巡查的蝶屋工作人员一边整理药材,一边低声交谈着走过道场外的走廊。
“听说了吗?最近鬼的活动又频繁起来了。”
“可不是嘛,隐部队那边传来的消息,光是上个月就有十几起确认的袭击事件,癸级和壬级的队员折了不少……”
“真可怕啊。我昨天还看到后勤班在准备新的队服和刀镡,看来损失不小。”
“谁说不是呢。而且听说那田蜘蛛山一带最近异常得很,已经有好几支侦察小队失去联系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两名工作人员同时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道场门内。
晨光正从东侧的窗户斜射而入,将大半个道场照得透亮。而在那片刺目的光晕里,一道苍白的身影正抱膝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是雪代幸。
更让两人心惊的是,那道晨光分明已经照到她身上很久了。她的侧脸、手臂、披散的长发,全都沐浴在初升的日光里。
而蝴蝶忍大人再三叮嘱过:这位特殊病人绝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
“雪、雪代大人!”其中一人慌忙冲进去,伸手想要将她拉离光照范围。
幸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眶很红,眼神空茫得可怕,像是透过工作人员看到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你们刚刚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鬼杀队牺牲了多少人?”
工作人员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幸没有等待答案。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日光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持续灼烧,泛起不正常的淡红,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踉跄着走出道场,穿过长廊,消失在通往病房的方向。
两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许久,其中一人才低声说:“刚才……是错觉吧?”
另一人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那把不知为何落在地上的日轮刀,小心地插回刀架。
自那日后,再也没人见过雪代幸触碰任何刀剑。
基础观察阶段在一个初春的午后正式结束。
蝴蝶忍将幸唤至专用的实验室,面色平静地宣布:“从今天开始,进入第二阶段。我们需要测试你体内与异常耐受性相关的细胞活性,以及在不同刺激下的再生极限。”
幸沉默地点了点头。
最初的实验尚且温和,不同浓度的提取液注射,局部组织的采样分析,对特定光线的反应记录。
后来疼痛逐渐加剧,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幸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在实验台上,看着天花板模糊的纹路,在忍下指令时配合地伸出手臂或调整姿势。
改变发生在一次尝试性提取特殊血清因子的实验中。
忍的设想是基于此前数据中一个微小的异常波动。幸的血液在离体状态下,对这份来自低级鬼的微量组织样本,表现出了难以解释的微弱排斥。
这种排斥极不稳定,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
“如果能够分离并稳定这种因子,”忍在实验前解释着,语气是医者的探究,“或许能开发出针对鬼的特异性抑制药物。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需要我做什么?”幸轻轻的问。
忍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一支装有淡金色药液的注射器递到她面前:“这是促反应剂,可能会引起比之前更强的排异反应。如果感到无法忍受,立刻告诉我。”
幸点点头,伸出了手臂。
药液推入静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洪流自注射点炸开,迅猛地席卷四肢百骸。幸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数据记录。”忍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滑动,“心率急剧上升,体表温度异常升高,再生速度波动明显——”
话音未落,幸的皮肤开始出现骇人的变化。
先是注射点周围的肌肤如同被无形之力撕裂般绽开蛛网状的裂纹,鲜血尚未渗出,裂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愈合处立刻又崩裂,再愈合,再崩裂……崩解与再生无限的循环着。
那景象诡异可怖,仿佛她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某种力量反复撕扯又重组。
幸的呼吸变得破碎而急促,瞳孔开始涣散。
高热以惊人的速度袭来,她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额头沁出大量冷汗,很快浸湿了鬓发。
“雪代?”忍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幸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实验室内的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生命体征的数据疯狂跳动,朝着危险的红区一路飙升。
“出去。”
忍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猛地转身,对闻声赶来的两名辅助医护人员厉声喝道:“出去!全部出去!这里由我处理!”
“可是蝴蝶大人——”
“我说出去!”忍的眼神锐利如刀,那两人不敢再多言,慌忙退了出去,拉上了实验室的门。
门合拢的瞬间,忍脸上所有的冷静彻底崩塌。
她几乎是扑到实验台边,双手飞快地动作起来,调整输液速率,从药柜里取出数支不同颜色的急救药剂,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雪代幸!”她抓住幸因痉挛而颤抖的手,用力握紧,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看着我!不许睡!听见没有!”
幸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忍写满恐慌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幸的胸膛剧烈起伏,她身体内部的崩解还在继续,手臂上一道新的裂痕正在蔓延,深可见骨。
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马转身从器械盘里抓起一把手术刀,在幸手臂上那道裂痕旁快速划开一个更规整的切口,然后取出一支装有浓稠紫色药液的注射器,直接将药液注入暴露的组织深处。
那是她私下研制的强效再生促进剂。
“给我撑住……”忍的声音在颤抖,“你这条命……是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我不准你……再随便丢掉……”
药液注射进去后很快开始发挥作用。
幸身体的抽搐逐渐平缓,崩解与再生的循环速度明显减慢。生命体征的数值在危险边缘徘徊许久,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回落。
当最后一项数据脱离红区时,忍整个人几乎虚脱。她松开一直死死握着幸的手,背脊抵上冰冷的实验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幸微弱但平稳下来的呼吸。
忍缓缓滑坐在地。她看着实验台上那个陷入昏迷的身影。
许久,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幸的身边,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对着那个不可能听见的人说:
“……你这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