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着摸着,心境渐渐平和下来。
他平静下来,动作也更加舒缓。白蛇被摸得舒服,眯着眼说:
“你同窗是被阴魂缠上了,须得想法驱赶走才行。”
果然,谢酴就知道李明越身上有古怪。
他面露犹豫:“他曾经在一处山谷间迷路,是我找到了他,好像从那时起他就有些不对劲了。”
白蛇微微颔首:
“山谷郊外多野魂,受惊之后三魂松动,容易被这些东西趁虚而入。”
说来一条蛇做出这种动作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可白蛇太漂亮了,仿佛真像个高洁的道长在眼前颔首似的。
谢酴把杂念抛开,追问:
“那我该如何做呢?”
白蛇睁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碧瞳通澈又神秘,和他的声音一样总有种令人在夏日也能安宁下来的寂静。
“书生身上有文士之气,不过你名声初显,还不足以抵御这等阴魂。”
他又闭上了眼,好像入定似的。
“你拿我的鳞片带在身上,等他现身时再贴于其眉心,就可以起到驱赶之效。”
听闻这个方法,谢酴有点犹豫。
“……非得如此吗?”
实在不是他胆小,而是李明越那个样子太吓人,他怕一个操作不当,没把对方驱赶不说,自己说不定都得魂飞魄散。
除了用鳞片驱赶,自然还有别的方法。
比如白寄雪化形和谢酴一起出去,这样更稳妥。不过这条蛇太懒,不想用这个方法。
听谢酴问,他就当没听到。
见白蛇不理他,谢酴只好垂头丧气地继续按摩。
待日头从正上方偏移,谢酴见白蛇动了动,知道他要走了,下意识叮嘱了一句:
“过几日就要端午了,书院会在山道撒雄黄,你小心些。”
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谢酴又补充道:
“我要回家一趟,可能得下个月才来。”
谁知白蛇竟看了他一眼,说:
“不用,你不必再来。”
这人下月有贵人赏识,恐怕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而且他身上的鳞片已掉得差不多,接下来只需等皮蜕完便可。
白寄雪修习的是正统道家之术,谢酴刚进竹林时他就发现这书生身上文气极盛,眉心有紫气萦绕,是高官加身的运势。
他生性如白雪般目下无尘,连帮他蜕皮的人自然也要有不凡之处。
他身上只剩七寸处一片七彩烨然的鳞片未掉,白寄雪使了个法术,然后说:
“好了,就此别过。”
一饮一啄,他借谢酴文气舒缓蜕皮之苦,自然也要帮他解决阴魂之祸。
有了这枚逆鳞,想来那阴魂应当不在话下。
谢酴只觉得手心微重,一片比之前都漂亮的鳞片便出现在他手里。
因果已了,白寄雪自觉没有疏漏,眨眼便游进了水潭里。
谢酴见他走得这么干脆,微微有些失落。
竹林间寂然飘落竹叶,飒飒摇动。如果不是手心的鳞片,谢酴几乎以为这几日遭遇都是他的臆想了。
说来他心底未免不暗戳戳觉得自己是点家男主,误入秘境遇到神秘灵兽然后虎躯一震收服了对方什么的……
好吧,看来剧本没有这个安排。
谢酴按下失落,转身离开了竹林。
——
他出去走了不远,就见山道上有个书童拿着扫帚在扫地。
楼籍就坐在旁边树荫下看书喝茶,旁边还有盘点心。有只松鼠被香味吸引过来,楼籍干脆掰了块点心喂松鼠。
谢酴:……
就知道罚这厮扫地也没什么用。
楼籍见到他,招了下手:
“去交检讨了?”
没错,除了被罚扫一周山道外,谢酴还要交一份检讨,发誓自己不会再跟楼籍去花楼鬼混。
松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叼着点心飞快跑开了。
谢酴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毫不客气也拿了块点心吃,然后发现楼籍在看的书是一本玄门的道术。
名字看着很玄乎。
谢酴微微一想就知道他为什么在看这种书,咳嗽了声:
“这种书有用吗?”
楼籍笑了下,又翻过一页:“看看也好。”
他边说边笑:“阴魂缠身,还真是此生第一遭。”
谢酴不得不承他的人情,真挚拱手:
“叔亭,多亏有你。”
好在他有了鳞片,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事,不需要再麻烦楼籍了。
就是李明越……不知道对他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楼籍笑笑摇手,拉住谢酴袖子:
“既然谢我,不如亲一个?”
谢酴面无表情扯开他的手:“这就算了。”
他暂时还不想和同窗搞龙阳。
楼籍叹气:“既然你不肯亲我,那我亲你一下好了。”
说罢,他还真趁谢酴不注意,俯身快速在他脸侧亲了口。
谢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厮就笑得跟偷腥的猫似的坐回去了,还摸着唇一副回味的样子。
谢酴伸脚去踹他:“楼!籍!”
楼籍拿着那盘点心轻盈闪开,很无辜地应道:
“诶,小酴,怎么如此狠心,是要谋杀亲夫吗?”
谢酴对这种打蛇缠棍上的人真是头疼:“亲夫又是个什么称呼?”
楼籍捂住心口:
“昨晚我们才同床共枕,你居然就忘了,实在叫为夫伤心。”
谢酴:……
他没忍住:“脑残。”
楼籍被他骂了,笑得更开心了。
不远处忽传来一声咳嗽,谢酴抬起脸,才发现山道转角那里站着表哥。
他愣了下,起身走过去:
“表哥,你怎么来了?”
也不知道谢峻是什么时候来的,可千万别看到刚刚楼籍亲他的那幕。
自家表哥是个古板的人,谢酴知道楼籍是在逗他玩没关系,可要让表哥误会可就不好了。
谢峻脸色微微有点苍白,像是被风吹的,他看着谢酴:
“我听闻你从自己房舍中搬走了,是李明越欺负你了吗?”
这一句叫谢酴忍不住笑了起来,放松了许多。
看来表哥应该是没看到,若是看到,估计会气得当场就走,怎么还会关心他是不是受了欺负?
“没有,跟李明越没什么关系。”
谢酴不想让表哥知道阴魂的事情,选择了隐瞒。
他怕表哥追问,赶紧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过几日就是端午了,表哥雇好车了吗?”
谢峻沉默了一下,那瞬间谢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谢峻很快就回答了。
“已经找好了,一早便出发。”
谢酴一口答应:
“没问题。”
话已说完,楼籍这才晃晃悠悠从后面走过来,对谢峻拱了拱手:
“谢兄。”
谢峻也回以一礼:“楼兄。”
他看向谢酴:“那我就先回去了,对了。”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谢酴的发顶,递了个东西过来:
“测试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不愧先生们把你点为榜首。”
谢酴下意识接过来,那是个麻绳编的小猪,用油润了,编得细密紧实,憨态可掬。
谢酴看了就很喜欢,抬头想道谢,表哥却已经走远了。
楼籍也看到了这只小猪,笑道:
“编的真用心。”
谢酴叹了口气,收好:
“是啊,表哥从小对我都很好,这种草编的生肖在街上要卖好几文。他和我身上都没什么钱,可别的小孩都有,他就私下学了编好送给我。”
姑母不让表哥沾手家务,他笨手笨脚的,这一个小动物要编好久,还容易散。
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已经可以编得如此熟练了。
楼籍点点头,叹道:“我上面两个哥哥,可从来没送过我什么亲手做的东西。”
谢酴斜眼看他:“但他们送你的东西,估计可以买好几车这样的草编动物了吧。”
楼籍笑起来,用扇子遮住了脸,只留那双幽深的丹凤眼在外面:
“千金珠砾,却难见一丝真心,这样的东西有什么可珍惜的。”
他忽然凑近,语调蛊惑:
“不如你把这个小猪送我,我书房里你看上了什么随便拿。”
谢酴直接把小猪收到了怀里,语气坚定:
“门都没有。”
楼籍遗憾叹息。
——
谢峻走过了转角,才站定了,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
他自然看见了,还听见了。
同床共枕?若只是因为和舍友龃龉才搬出房舍,那为什么会和楼籍睡一个床?
纵然有秉烛夜谈的事情,可看楼籍对表弟的亲昵,显然不止于此。
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及李家富贵豪奢,更比不上楼家门第高华,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个只值几文钱的草编动物。
所以,小酴和他们来往密切又有什么错呢?
他没有立场干预,更不知怎么干预。
谢峻站了许久,才回去。
——
是夜,太阳最后一缕余晖刚刚坠尽,谢酴就又察觉了那股熟悉的令人悚然的窥视感。
他暗暗握紧了怀中的鳞片,坚定地拒绝了楼籍同床的邀请。
见他拒绝,楼籍有些意外:
“我已叫人在房中设了小榻,你可以在上面休息。”
实际上楼籍也并不习惯和旁人一起睡,虽然谢酴抱起来很舒服,身上也很好闻,但他还是叫人另外准备了小榻。
他还以为谢酴也是不想和人一起睡。
谁知谢酴继续摇头:
“我就在自己房中休息,若有意外,我再来打扰你。”
楼籍心中惊讶,有了猜测:“莫非你已找到了对付那个阴魂的法子?”
见谢酴点头,楼籍遗憾道:
“那好吧,你自行便可,可惜我昨日还叫人抓紧去灵隐寺求符,看来是用不上了。”
谢酴心中有点紧张,没表露出来,还对他道谢:
“多谢叔亭记挂。”
楼籍捏了下他的脸:
“加油,如果有意外及时来找我,我的怀抱永远为你准备着。”
谢酴拍开他的手,刚升起的感动一下子就灭了:“真是谢谢你了。”
他转身刚出楼籍的房门,廊下就忽然吹起了阵风,庭院中的桃树枝叶瑟瑟作响,阴云飘来。
谢酴暗暗叹了口气,隔着衣物那枚鳞片散发着阵阵凉意,给了他不少勇气。
他推开自己房门,点灯坐下,没有关门。
在他看的那些玄门典籍里,据说不关门就是有邀请之意,那些孤魂野鬼便可以随便进来。
果然,不过两三息而已,油灯中的火闪烁了两下,谢酴再定睛看去时,对面已经坐着李明越了。
他脸色苍白,谢酴这才想起来似乎很久之前他的面色就是这样了,当时他还以为是着凉所致,实在是粗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会想到阴魂居然会附身在自己身边呢。
李明越先开口了,缓慢而笃定:
“你有话对我说。”
自从他暴露后谢酴一直对他十分抗拒,今日却忽然转性,大敞房门,自然只是为了等他。
他坐在油灯旁,黄玉似的光顺着他的鼻唇肩臂流淌而下,静谧美好犹如画卷。
只这样一眼,就算有刀山火海在里面,李明越也毫不犹豫地走进来了。
谢酴为他斟了茶,热气袅袅中开口: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附身在李明越身上,为什么会一直缠着我。”
坐在他对面的李明越垂着脸,没有立即回答。
平日里那双无辜湿润的小狗眼此时盖着眼睫,显出了一种慎思冷静的样子。
谢酴愣了愣,心想原来平日那样也是在做样子欺骗他放下警惕吗?
不不不,更奇怪的是阴魂居然也是有神智的,他还以为阴魂是那种被怨气支配只知道杀人的东西。
李明越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
“我叫李玉。”
“什么?”
谢酴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
“李玉,你也是李家的人吗?和李明越同宗?”
李玉说了自己名字后就抬头一直望着他,见他除了惊讶毫无反应,不由得心下暗淡。
两百年过去,孟婆汤都喝了几轮,谢酴果然不记得任何事了。
可他还是心有奢求,所以才先说了自己名字。
万一谢酴有一点点印象呢?
李玉这百年将他们相处的时光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想他在笑时的眉眼,生气时的样子,悲伤时的眼泪,还有闺房中动人旖旎的艳色。
可想来想去,碾碎了刻入骨子里,在这样一个对他眼神陌生的谢酴面前,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只显得他执念荒唐,可笑愚蠢。
李玉尽量控制着自己,平静说:
“我喜欢一个人,他死了,然后转生成了你。”
两百年的等待痴缠,说来也不过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谢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他设想了很多,比如他前世是李玉的仇人啦,或者自己魂魄有特异之处吃了大补啦之类的。
空气里的寂静一时让人难以忍受。
谢酴勉强开口:“……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向一个要杀他的阴魂道歉?
可能也许是李玉的眼神太过哀凉,又或者这话里的情意太过深重,而他无以回报万一。
他总不能跟李玉说自己是穿过来的吧?也许他根本就是找错了人,就算他们百年前爱得再怎么轰轰烈烈同生共死,他也只剩一片空白。
而且……
谢酴握紧了手里的鳞片,想起了白蛇的话。
李玉占了李明越的身体,如果他不赶走李玉,那对李明越来说不是也很不公平吗?
李玉很平静:“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话题一下子难以继续。
谢酴本来是想跟他谈话好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借机用鳞片的,这下可怎么办?
谢酴沉默了,李玉就坐在对面仔细看他。
越看,胸中就越痛。
那种令人发狂的执念好似一下子都变成了泼天的硫酸,痛得李玉如坠五火地狱。
他流连那片山谷不肯离去时,曾有一株桃花妖对他说,他八字奇异,被槐树笼了心神,应当早日看开,不要被执念所迷。
他不肯听,桃花妖叹息两声,说他迟早有烧手之患。
他那时不懂,直到谢酴望着他,眼瞳澄澈,却倒映不出分毫他的影子,他才明白——
原来这便是烧手之患。
《四十二章经》中说,爱.欲之人,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他空执爱.欲,不肯放手,于是炬火必啃噬他的发肤,灼烧他的筋骨。
百年弹指,百年弹指啊!
他所钟爱之人却已无半分记忆,只用一双令人心碎的眼瞳望着他,说:“你也是李家的人?”
谢酴正飞速转动脑筋,却忽然察觉对面的人站了起来,他心中一惊,警惕抬头,却见李玉走到了他面前。
他大惊之下只来得及将将握住鳞片,李玉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低头,用面颊贴了贴他的手,笑起来:
“动手前,可以不可以亲一下我?你好久没亲过我了。”
谢酴沉默了,他拿着那片流光溢彩的鳞片,犹疑着想开口。
他居然答应了?
李玉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李玉用手止住了他的唇瓣,摇摇头。
“我知你要说什么,你不必说。”
他笑了下,面容依稀是百年前俊秀病弱的李家嫡子,沉静而多情。
他追寻百年,苦等百年,也不过是为了再见谢酴一面。
只是爱.欲灼人,一面之后就想要长久相伴,相伴之后就想要亲昵厮守。
可谢酴到底不愿意。
百年前他就不愿意,百年后他还是不愿意。
他已经忘了他,用比逃跑和恨意更决绝的方式。
李玉见谢酴还在思索,不想再等下去。
他轻轻执起谢酴拿着鳞片的手,俯身下去,闭眼虔诚吻住了谢酴的唇。
先是轻碾,鳞片和他额头相接处开始散发七彩光晕,往下笼罩。
然后探齿,谢酴唇齿生涩,显然不知怎么应对这个外来客。
随着鳞片的光一齐袭来的是剧痛,他在人间滞留这么多年,若被驱赶出去,恐怕也会成了孤魂野鬼吧,连记忆都丢失。
朦胧光晕里,他看不清谢酴的神色,这样也好。
若他见了谢酴厌恶的神色,恐怕就要受不住这种比锥心还痛百倍的刑罚,当场魂飞魄散也说不定。
“……夏日游水时,记得做好热身。”
那场约定到底没能实现,李玉有点遗憾。
这一句话后,谢酴只觉得唇上一轻,光芒骤然收敛,面前传来“扑通”一声。
人事不省的李明越倒在地上,鳞片也掉在了地上,而刚刚那个自称李玉的阴魂,却再也不见了。
唯有室中油灯闪了两下,仿佛有风吹过。
谢酴查看了李明越的情况,见人好像只是晕过去了才略略放心。
他把人搀扶到榻上,心中有些茫然。
……明明是想害他的阴魂不是吗?
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可怜。
好像他真的……辜负了一颗真心似的——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后面再发便当的,然后写着写着就发出去了(合十)
小少爷暂时下线。
第80章 玉带金锁(24)
谢酴走后, 室内的寂静便忽地放大了。
楼籍持盏凝神,却听不到一丝从旁边房间传来的动静, 果然是有异像。
他看了眼手边的玉佩,刚刚他想把这枚玉佩交给谢酴,没想到他拒绝了。
看来是有所倚仗,楼籍放下茶盏,也不知道他身后之人是谁?
按理说安庆至金陵这边有道行的大师就那么几个,还都各居一山,应当不会轻易走动才是。
楼籍叹笑,把玉佩重新收回了袖中,亏他还专门叫人拿去重新加持了法力,看来是无用武之地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 看向隐隐模糊的庭院。
今晚月辉暗淡,被云遮蔽。
楼籍忽然想起一则传闻, 说嵇山有灵蛇, 修为五百年,欲化为龙,承国运,修习人道。
不过只是传说而已……还从未有人见过。
正当楼籍神思散漫之际,旁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谢酴失魂落魄地背光站在门口, 唇肿色艳, 这么暗淡的光线里,照得他也神魂暗淡, 仿佛一只焉了毛的小鸟。
楼籍不动声色与他对望,半晌走过去,温声问:
“阴魂已驱, 不知还有何事烦恼?”
谢酴垂下眼,没说话。
楼籍趁机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热热软软的,真像一只热气腾腾的小鸟。
谢酴就这么任他摸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拍掉楼籍的手,声音沙哑:
“阴魂已散,李明越昏倒了。不知道他身上会不会有后遗症。”
楼籍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善如流地说道:
“我找人来看看。”
他的两个书童睡在隔壁杂房,他拍了拍手,其中一个就进谢酴房中,掀开李明越眼皮检查了下。
“无事,只是身体虚弱,需要好好静养。”
谢酴这才松了口气:“我帮他给先生请假。”
书童退下,还帮忙把李明越扶上了床榻休息。
谢酴看了会,才反身望向楼籍:
“看来叔亭的小榻还是派上用场了。”
楼籍笑起来,蕴藉风流:
“本就是为你而设的。”
他拉起谢酴的手:
“昔年东坡与怀明宿夜游中庭,说月色如积水空明。而今虽然月色暗淡,你我也可以共话灯烛,未尝不是美事。”
谢酴挣了挣,不过楼籍看起来兴致很高,再加上拿人手短,他只好随这人去了。
楼籍命书童在庭院中设帐熏香,又挂了小灯笼在树上,仿佛真的有淡淡黄月从天洒下,自然柔和。
那香炉中不知熏的什么香,犹如远山清淡,冷冷如雪般起伏,闻到鼻腔中又有梨花似的回甘。
“这香名叫梨花雪,是我亲自调的,怎么样,好闻吗?”
谢酴坐在楼籍旁侧,手中执着茶盏,愣了会才说:
“好闻,冷冽处见柔美,仿佛春雪覆盖的梨花枝头。”
他一语中的,自然让主人心痒难耐:
“不错!小酴眼光犀利,品味颇高,居然一语就道中奥妙。”
可惜他旁边的谢酴依旧兴致缺缺,仿佛被什么困扰似的。
楼籍便想了想,问:
“你心中有结,怎么才能解开?”
这话让谢酴回了神,心中有结?
不至于,只是他为了李玉的态度而有些困扰,有些后悔没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异世穿来的一缕魂魄。
但如果告诉了李玉,他不是更可怜的吗?
等待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是假的。
谢酴笑了下,放下茶盏,侧头看向楼籍:
“我想看自小在太学进读,随侍皇子贵勋之后的楼氏三公子文章才学究竟是何等高华,何等令人心折。”
他点了点楼籍身上的扇佩:
“你的字在书院里独占鳌头,连先生们也比不过,早已是当代书法大家,那你的文采呢?不会是花样绣枕头,只有外表好看吧?”
楼籍没想到他好心安慰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了,颇有兴致地重复了遍:
“花样绣枕头吗?你怎知我不是?”
谢酴一笑:
“我日后立志要登堂拜相,来往自然也要是名士大家,叔亭气度不凡令人倾倒,可若没有才学支撑,不是令人可惜吗?”
楼籍也笑:
“你这是激将之法?还是看不起我呢?”
他的话里暗含锋芒,不过是笑意稍稍淡了点,就给人以如芒在背的锋利之感。要是换个人在这里,恐怕早就立马起身要为刚刚说的话谢罪了。
谢酴笑意也淡了。
他皮相实在脱俗,素衣无饰,反而更衬出他明珠似盈盈柔和的光彩。唇浓色艳,柔而丰润,有种多情之感,可他此时的神色却不类娈宠之流,正经又严肃。
真是一株亭亭青竹,身瘦令人怜惜,色绿足以如画。
“魏晋时期有狂士之流,他们出身世家却无力改变倾颓腐败的朝政,于是自诩风流,脱衣狂奔,食用五石散,以致涕泗齐流。”
楼籍面色不动,微微笑道:“小酴是想说我也是这种人吗?”
谢酴望着他,摇摇头:
“性格乃是天生,我并非想指摘你什么,只是觉得可惜。”
他的话令楼籍面具似的笑一顿:
“可惜?”
谢酴点点头,起身,手从桌上的香炉,茶盏,还有头顶树上挂着的灯笼划过。
“细节足以见巧思,叔亭心思细腻,才智聪颖,为什么要用玩乐之名污了自己的名声呢?”
那灯笼是用一种奇玉做的,本身就可以发光,谢酴的手抚在上面,被照得剔透毕现,犹如玉石凝成。
楼籍看着,忽然觉得那手仿佛是摸在自己心上一样,不由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
“哦?”
谢酴就着暖光低下头,目光如流水般漫上楼籍面庞:
“下次策论若能见到叔亭文章在榜,不比这样焚香品茶,更令人心喜吗?”
“再好的香也不过半月就散,再好的茶泡过一夜也要倒了,可文章却能细细品读,从不会厌倦。”
他话停在这。
灯下看人,本就是越看越美。
那么多人明里暗里来劝说楼籍,利诱威逼他都不为所动,可眼下他却结结实实心动神摇,无法拒绝。
楼籍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到底是被这皮囊之美动摇,还是被这话语殷殷蛊惑。
亦或者两者都有。
楼籍凝目望了谢酴好几息,才自觉失态,赶紧垂下了眼,失笑:
“本来是我安慰你,没成想被你安慰了。”
谢酴坐下喝了口茶,轻声道:
“是叔亭处处关照,我才想对你说这番话。”
他抬眼,对上失神的楼籍,笑了:
“话尽于此,接下来如何还要叔亭自己抉择,我先休息了。”
说罢,他就施施然放下茶杯进了房间。
小榻软卧,自然布置得无比舒适。
唯留楼籍坐下树下,忍不住一笑:
“有你这么劝人的吗?也不愿意多说几句,就把人丢在这自己走了。”
——
一觉睡醒,谢酴便把昨日留下的淡淡愁绪忘得一干二净。
出门前他看了看李明越,见人面色青白,两颊凹陷,叹息了声才走。
阴魂这事对李明越简直是飞来横祸,希望他醒来没有记忆才好,不然谢酴倒是无所谓,李明越恐怕会尴尬得不得了。
虽然昨日他劝说了一通楼籍,不过今日上课时他好像还是没怎么区别,谢酴也不指望自己一番话就能说动楼籍,何况他也只是为了采薇的托付才说那些话的。
等到课毕,先生忽然叫住了谢酴,让他去文斋堂。
谢酴有些疑惑,收拾了课本就去了。
没想到文斋堂外面居然还站着几人,阮阳也在其中。
上次那只橘猫正温顺地躺在阮阳脚边,任由他撸肚皮,叫谢酴看了眼红。
“这臭猫上次还拿果子砸我,怎么在阮兄这就如此听话,实在可恶。”
阮阳听见声音,抬头看他,忍不住笑:
“我从小就帮家里养家禽,所以动物和我容易亲近些。”
那橘猫看到谢酴不爽的表情,也懒懒龇了下牙表示不爽。
谢酴愤怒了,指着那只橘猫:
“阮兄你看他!”
阮阳喷笑,赶紧隔在两人中间:
“好了,我不摸它了。”
他一站起来,橘猫就跑了。林教谕从里面走进来,看了他们一眼:
“人齐了便进来吧。”
谢酴和阮阳收了脸上玩闹的神色,肃立应是。
他观察了下,其他几人似乎都是院中榜前几名,和他以及阮阳都算文采不俗的学生。
林教谕把他们带进房中后,忽然说:
“楼籍呢?”
谢酴也不知道,左右面面相觑:
“学生们不知。”
林教谕重重哼了一声,过了会才说:
“下个月裴相要来巡视江南改革成效,顺便接见学子,指点开惑,我们虎溪书院有幸名列其中,便选你们几个一齐去金陵接见裴相。”
这个馅饼砸下来,几乎把书房里其他几人都砸晕了,连谢酴也有些不可置信。
那可是裴相,内阁最年轻的首辅,帝国最高权力机关之一的掌权人,多少官员终其一生说不定都无法得见,他们这些学生居然有这种福气?
谢酴能察觉阮阳拉住他衣袖的手在发抖,看上去简直要晕倒了。
其他几人也是面色涨红,或手舞足蹈,都高兴坏了。
林教谕面色一肃:
“虽然有这个机会,却不一定能得见。你们这幅样子,若真有机会也是给我们书院丢脸!”
于是几人连忙收敛了神色,垂手听训。
林教谕面色这才勉强缓和了点,摸着胡子说:
“还有楼籍也与你们一同前往,他熟稔礼仪事,行事周全,场面上能帮你们兜底,你们都要听他话,知道吗?”
阮阳几人早被这馅饼砸晕了,哪还管的上表达对楼籍的不满,何况林教谕说得也有道理。
他们虽然有出生勋贵之家的学生,到底不够京城楼氏周全有见识,林教谕要他们听楼籍的也无可厚非。
不过……
谢酴暗暗嘀咕,就看楼籍来都没来的样子,说不定楼籍本人都不是很想去这趟金陵。
——
常人无缘不得进的竹林自然比别处寂静许多,外间隐隐传来下课时学生们走来走去的说话声。
潭水忽然哗啦一响,幽绿的潭水里冒出了一个通白的影子。
白寄雪将头搁在岸边,有气无力的样子显然和前几日迥然不同。
他将目光望向远方,半晌闭眼,幽幽叹息:
“所以我最讨厌和人接触了。”
他慢慢费力地爬上岸,按理说他本来蜕完皮,可尾巴那里仍有一截没有蜕完。
润白的身躯上有了这么点斑驳,真如白玉微瑕,让人心痛。
那日晚上,谢酴刚将蛇鳞贴上李明越眉心,这边闭目修炼的白寄雪便如遭重击,浑身一颤。
虽然他是为了回报缘法才将鳞片赠出,可没曾想那阴魂附身太久,与生魂结合紧密,那李明越因为他的鳞片魂魄受损,天道自然也要找他的麻烦。
白寄雪盘起来,渐渐从尾巴开始化为人形。
他的人形也如本体般如白雪通洁剔透,身穿灰白两色的道士袍,手持麈尾,冠发齐整。眼睫发须皆洁白无色,眼瞳寂静无波。
这样一个仙风道骨的仙师,谁又能想到他是条如何惫懒的蛇呢?
他一步迈出,瞬间便出了虎溪书院地界。
再一步,就是红尘万丈的金陵了,远观就能看到喜怒嗔痴之色往上蒸腾如云。
白寄雪皱了下眉,还是捏着鼻子认准地方下去了。
他倏忽出现在一处豪庭繁蕤的后院里,黑色假石上泉水汩汩流过,实在是惬意无比。
到了地方,他就化为原型,在假山上找了个地方盘起来休息。
那原本舒舒服服趴在荷叶上晒太阳的乌龟吹胡子瞪眼,拼命给这个不速之客传音:
“你怎么来了?这是我家!不欢迎蛇!”
白寄雪只懒懒回道:“修行有变,借地修养两天。”
便不再理跳脚的乌龟了。
乌龟气了半天,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位置被人占了还没办法。
待半天过去,白寄雪心神沉入修炼,乌龟愤怒的喝骂一止,忽然计上心头。
“嘿嘿……叫你白寄雪总是来占老夫的地方。”
一道术法笼上白寄雪,由于没有伤害性,沉浸在修炼里的白寄雪并未惊醒,只是皱了皱眉。
他通身气质都发生了微妙改变,若此时再变人形,恐怕就不会是那个冷如冰山的男道士了。
乌龟看了,满意而笑。
“未来国师变成了尼姑,到时候你可偷不了懒,得费心去解释解释咯。”
这世上向来只听闻有道士进爵,没有尼姑当官的道理。
乌龟干了坏事,有点心虚,眼珠转转,打算先离开此地避祸两天。
至于白寄雪醒来后再怎么生气,也不关他的事了。
想到未来白寄雪生气的样子,乌龟瞬间神清气爽,美滋滋地腾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