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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老翁这信誓旦旦的语气,王勃自然便觉得不对劲儿了。只问:“这马当距离洪州有六七百里,如何一夜而至?”这老翁却答:“我可以清风相赠,助你一程。”】

【老叟戏言,不足为信。王勃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甫一登舟张帆,果真如有神助。天还没亮呢,人就已经在洪州了。后来的故事,咱们便都知道了。】

【缘分难得,便留下了这么一个“风送滕王阁”的传说。至于这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其中又有多少可信度,还请诸位自行定夺,我便不发表什么意见了。】

对于这些诗人八卦,文也好并不避讳提及。若是千真万确的史料无误,她自然会大大方方地加以援引。若只是传说,她倒不大避讳,却也会格外说明,权当是为观众听个新鲜、开开眼界。

毕竟《四时有诗》系列视频要面向全体观众,虽秉持介绍诗歌的初心不改,她却不想正经危坐、一板一眼地照本宣科。如何在保证科普性的前提下兼具趣味性,正是文也好近来苦苦思索的问题。

这神乎其技的故事可把杨炯听得瞠目结舌。

“好个王子安!竟如此会抬高自己身价,亏得他连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儿都能编出来!”

杨炯将杯盏往桌上一撂,还热乎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往外倾洒了一些,落到手上也浑然不觉。在他这儿,可算是又给王勃记上了一笔账。

“也不知他手上到底有没有这百代成诗,能不能瞧见这光幕?”杨炯絮絮叨叨地念着,自己不好同卢照邻、骆宾王两人旁敲侧击,去问问王勃总还使得吧?

既生了这个念头,手下也跟着动笔,“不行,却也不能这样开门见山地去问他。否则依王子安那样聪明的脑袋,略微想想便能觉出不对,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杨炯沾了点墨,正欲落笔,又将手缩了回去。

他盯着光幕,很快便有了主意。

春有百花秋有月,就以此为暗号。但凡王勃看过视频,自然能领会自己的用意。可若他并未看过,也只会当我在琢磨新诗,不会多虑。

越想越觉得可行,杨炯不再犹豫,接着前头那个八个字往下。

只是,一想到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他又忍不住怒目而视,似是将眼前的纸张当作了王勃,恨不能在上头戳出个洞来。

竟这般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王子安,果然可恶!

……

被好友狠狠腹诽了一番的王勃,在听到这以自己为主角的离奇传说时,心情自然比杨炯更加复杂。

马当作为长江要塞,与江中小孤山自成犄角之势,可见地势险峻。他的确曾在马当驻船停泊过,可此处水道狭窄,水流湍急,自己提着小心还来不及,哪有功夫注意旁的?

再说,即便途径马当的时候,正值天朗风清,可再如何有风相助,总不能这样一日千里吧。何况秋冬之时,江面上往来船只本就不多。举目四眺,半晌儿过去连人影都瞧不见半个,遑论什么老翁?

对后来者的想象力,王勃委实啼笑皆非。

也难为他们,连这样没有根据的故事都编得出,还出于“好心”,安在自个儿身上。

【先前便说了,王勃与滕王阁的故事要从一阵风说起。所以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还只是一个开始。】

【人被送到了滕王阁,接下来自然便轮到作文了。诸位有所不知,这《滕王阁序》王勃是写得洋洋洒洒、毫不费力,可有人却难免为此置气。】

【咱们的洪州都督计划得极好,一方面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另一方面也是让自家女婿出出风头。谁知这王勃,年轻人么,你赴宴便赴宴,还这般没有眼力见儿,随便写写,文章都这样好,将全场的风头都夺去了,人家还能乐意吗?】

【要搁咱们现在呀,那就是典型的“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讲话你唠嗑”。或许“性格决定命运”这话,果然有几分道理。仕途多舛除却时间际遇的不可抗力之外,个性也的确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不然,单凭王勃的才华,走到哪里不是备受追捧呢?何苦就落到一贬再贬的地步。】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扎心。

说起王勃,文也好是既痛心又惋惜,哪里知道会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

对上这长长的一段话,王勃默然不语。

那些宾客究竟是真谦虚还是假推辞,他压根儿不曾去琢磨。不过觉得此情此景应当作文以记,便作了。他素来就是这么个性子,不是不知,只是不欲再改。

或许正如也好娘子所说,性格决定命运。换一个人,便不会如他这般,走到今天这步。

王勃叹了一声。

可若不是这样的性子,那还是他王子安么?

正欲接着看,敲击车厢的动静叫王勃下意识地收起光幕。明知这光幕不会被旁人看见,他仍确认无误后,才探出一个脑袋。

“郎君,馆驿到了。”随从请他下了车,绕去后院拴马。

待回到房中,王勃才重新打开光幕,回到才将暂停的地方。

【虽说这篇序文历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但诸位别忘了,在这序文之后,可还有一首诗呢。】

说到这里,文也好忍不住捎带一句:【要么说人家王勃是四杰之首的大才子呢,打诞生之前到写完之后,这《滕王阁序》可谓是一波三折、故事迭起。】

听也好娘子的口气,后头这首诗难道还有什么故事不成?这话登时勾起了王勃的好奇心。

才将写下的诗,自个儿还能不清楚么?这不过是他平生所作的一篇寻常诗文,哪里还有什么稀奇?

【在这首诗上,王勃还存了点小心思,从而引出下面这段“一字千金”的故事。】

【说是王勃在写到“槛外长江空自流”这一句时,将原本该写“空”字的地方给留了出来,全了“空”应“没有”的本意。他一走了之,潇洒不羁,却苦了余下不明所以的宾客。】

【众人议论纷纷,争辩了一圈,却始终对这缺出来的一个字毫无头绪。大多以为眼前江水汤汤,遗漏的这个字定然与之相关,不是“江”便落在“水”上。】

【而我们方才提到的这位“领导”阎都督,十分具有求证精神,觉得旁人不过是胡乱猜测、牵强附会,不足为信。何况诗人又不曾走远,派个人把他叫回来问一问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这主意着实不错,阎都督连忙差人去追王勃,好赖将落下的这一个字给补全乎了,也算解了众人之惑。谁知那随从只道,自家主人一字千金,并不领情。】

【此时若搁在寻常有脾气的人身上,早就要翻脸了。可是这位阎都督着实爱才,我窃以为,他也有几分强迫症,还就非要较这个真儿。于是呢,便携带纹银千两,亲自登门拜访,做足了姿态,好言请王勃指点。】

等等,这“强迫症”应当作何解释?

王勃一向耳清目明,今日难得被文也好这番话绕得晕头转向。作诗便是作诗,他可没有那些暗戳戳的心思,指望借此牟利,何必空出一字?更不必提空出一字,诗歌又将于韵味上有所减益。

再则,路上若有人追来,仆从焉敢不报与自己知晓?

王勃暂且按耐住满腹困惑,只待囫囵听完这个“一字千金”的故事再做计议。

【见了阎都督这样礼贤下士,王勃才笑道:晚辈侥幸得了作序的机会,又题了序诗,哪里还敢缺字漏字?空者应空字,正合上一句“槛外长江空自流”。】

【到底是原作者,大家听明前因后果,一致称妙。这一个“空”,更引得阎都督啧啧赞叹:到底是大才,不枉一字千金!】

原以为一个“风送滕王阁”已经足够离奇,后头作文前后的弯弯绕绕倒还有几分可信,但最后这“一字千金”实在是牵强附会。

后世之人想当然的本事,王勃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不等再做评议,他陡然想起,方才自己只顾着赶忙回来瞧一瞧光幕的动静,难不成果真出了什么纰漏、落下一两个字迹?

可依阎都督身份地位,若实在好奇,随意差个人来问问不就成了?总不必这样又是领人又是送钱,大费周章地折腾一通吧。

听着就不像是真的。

离开滕王阁的时候已经不早,眼见天边渐渐被夜色笼罩,王勃及时从光幕中抽身,打算先用些晚膳垫垫肚子,再回来续上未看完的视频。他正欲起身下楼,却在打开房门的同时,与自家仆从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仆从打楼下来,快速喘了几口,匀过气来,冲他禀报:

“阎、阎都督,带人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王ber:你们后人是整整真能编啊(瞳孔地震)(惊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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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分(四) 王勃永远活在滕王阁的云蒸……

还真来了?

听了家仆禀报, 王勃微微倒抽一口气,小幅度地挑了挑眉。很快调整好了神情,面色如常地回应:“好, 这就来。”

说着, 转身带上房门,同家仆一道下楼。在不长的一截路上,他瞧着镇定自若,脑海中却在飞快回忆着今日登楼后的一举一动。

难不成,他真落下哪个字了?

若按照那“一字千金”的故事来看, 自己极有可能在那个“空”字处留白。原先还信誓旦旦, 转而又不由生出了几分困惑与疑犹。再联想起视频中的解释, 王勃又定了定神, 这不是还有现成的说辞么!

一下楼, 便见早先时候才见过的几位人物正立在堂前,尤以居中的阎伯屿最为瞩目。

王勃整整衣冠,趋步上前,“都督怎么来了?”他叉着手, 同几位依次问好。

“还不是子安太会做文章的缘故么!你走得倒快, 否则真该留下来听听我们是如何夸赞的。”阎伯屿笑着将他扶起,还了半礼, “只有一桩事。”

他略微顿了顿, 倒也无意同王勃拐弯抹角,“子安随文留下的那首诗中,却是缺了一个字。想是心系赶路, 匆忙离去,便忽略了这处纰漏。我们左思右想一圈,总觉寻不得更好的字来填补。”

“也是老夫心急, 实在等不得,便索性带人一路赶至驿馆,就是想问一问,诗中落下的,究竟是哪个字?”

见这头事态发展禁果如视频所言,王勃暗自咋舌。

面上倒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笑道:“勃不才,能在诸公面前一展身手、做了序文,已是欣喜至极。哪里敢连序诗都没写完,就匆匆赶回来呢。”

“不知都督可曾将文稿带来?”

阎伯屿向后偏了点头,示意身旁小童将题诗的那张纸递过去。

王勃接到手里细细一看,才知果然应上了那个“空”字。

多半是他一心念着早些回到馆驿来,好瞧瞧光幕动静,笔走龙蛇,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不过前有光幕预演,他也不必再费心思量什么。王勃抖了抖纸张,笑着摇头,“原来是为这个。”

“都督容禀,此处原就是一个「空」字。空者空矣,两相呼应罢了。”

阎伯屿起先一愣,细细品了品,只觉有说不出的妙处,放声大笑,“好一个‘槛外长江空自流’,妙极!”

说着,又唤身后仆从上前,“今日上门请教,子安实乃「一字之师」。既远赴交趾探亲,这些纹银便作为路上盘缠,还请子安收下吧。”

虽说事态发展与光幕所说存在些许出入,可毕竟殊途同归。王勃才将笔下实物应付过去,不想最终仍被人以银钱相赠。

看看阎伯屿身后前拥后簇的人群,再想想文也好提起自己令人扼腕的死亡,焉知不是今日大张旗鼓显耀才华,招惹旁人嫉妒引来的杀身之祸。

如此看来,若是大言不惭地接下银钱反倒烫手。他转念一想,忙忙止住阎伯屿动作,“午后登楼,能与诸位同赏美景,作诗记文本就是勃之侥幸,哪里担得上都督这「一字师」的褒扬呢?勃乃晚辈,哪堪与文信侯相提?都督好意,恕勃实难从命。”

见他推辞,阎伯舆反而意外,更是一迭声地劝起来,生怕他不肯收下。

王勃高才,单凭一篇《滕王阁序》,不说永垂百代,也定能名动一时,自己与他交好并没什么坏处。况他如今落魄,不如借机结下善缘。若日后东山再起,也要念着他的旧情不是?

阎伯屿嘴中劝得更加殷勤,王勃便更要怀疑,连连推辞,言语恳切。

他毕竟是个才子,若要真想劝一个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哪有劝不动的道理?

如此客套了一圈,总算将这尊大佛送走,王勃深深叹了口气,提步上楼,预备去歇一歇。

他早前还预备着先填填肚子,再接着去看百代成诗,可中途出了这样的岔子,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

此地不宜久留,为安全起见,自己还是明日一早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

若说最初的风送滕王阁,还能叫他觉得荒唐,可随着故事逐渐一波三折起来,再听到最后这一字千金的时候,杨炯已经逐渐心如止水。

罢了,他这般劝自己:王子安的才华本就做不得假,现又如此煞费苦心地想了这许多神乎其技的传闻来,这“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自己就大方些,让与他便是还不成么!

意识到自己发散得太远,文也好连忙转回正题。

【通常提到《滕王阁序》,我们多半会忽略其后的诗歌,而只关注于序文本身。或许是因骈文锋芒太盛,难免埋没了诗歌本身的精彩之处。】

【序文气势恢宏,又暗含怀才不遇的苦闷,序诗却呈现了与之相反的萧索场面。】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去楼空之后,曾经指点江山的贵人嘉宾早已不再,唯剩江水悠悠,永不断绝,彷佛嘲笑着繁华易逝、人生苦短。】

【有人曾说,《滕王阁序》应将末尾这首诗拿去更好。我却以为,这首序诗倒比序文本身更能体现王勃骨子里的傲气与风骨。如若去除,反倒有所缺失,可见果然是“一字千金”的佳作。】

从诗歌到诗人,从诗人到诗歌,最终仍归于诗人,对于像王勃这样的“宝藏诗人”,实在有太多话题可以展开了。文也好意犹未尽:

【对于先前的四个问题,前面已做出了相应解答。接下来,我们再去看看最后那个问题。】

【关于王勃的死因,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溺水而亡,二是溺水后惊悸而死,可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无一例外地令人扼腕。毕竟在这个年纪就能写下如此磅礴气势的文章,倘若长寿一些,不知又能为后世留下多少经典名篇呢?】

溺水而亡?惊悸而死?

怎么单独拆开的八个字他都能听明白,合在一块儿便糊涂了呢?前头文也好连发四道追问时,杨炯正记挂旁的事情,这会儿听她提起王勃之死,便格外惊诧。

王勃南下交趾探望父亲一事他是知道的,南国多湖泊丘陵,借着运河顺江行船,自然是最好的法子。要是这样来看,溺水或是惊悸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杨炯顿时肃了神色。

“这信是从江宁寄过来的,如今我收到信件,子安亦早不在江宁了。”

秘书省不曾备有堪舆图,他便凭着脑中记忆,在刚写了几个字的纸上勾画起来,“这会儿顺着江一路南下,应当是过了……”

“洪州,他在洪州!”

杨炯快速推演着,“他在江宁还能活蹦乱跳地给我寄信,可见平安。这溺水既在《滕王阁序》之后,目前又不曾听得这篇文章扬名,眼下必然性命无虞。”

看看光幕,再望望文字与图画具备的信纸,杨炯难得生了烦躁。他将纸张胡乱揉作一团,重新铺纸磨墨。

他二人虽习惯了日久天长地拌嘴争辩,可到底是意气相投的朋友知交。若果真如也好娘子所说,子安在壮年便早早离世,这绝对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何况他亦明白,王勃对父亲受自己牵连一事,始终心怀愧疚。如今仕途暂且无望,自然得多多尽孝才不算遗憾。

拿定了主意,杨炯不再犹豫,更顾不上掩饰百代成诗的秘密,决定立即去信提醒好友小心江水,远离湖泊。

他只知好友危在旦夕,却不知王勃究竟会于何时落水,可若对方早一些知道,便能早一分警醒。

拯救王勃,迫在眉睫。

……

【说到这里,也好同时要提醒广大观众朋友们注意,眼看春天就要接近尾声,夏天近在眼前,大家出门游玩、尤其去江边海边行走的时候,千万注意人身安全。】

又一期视频录制结束了。

在安全提示之后,文也好以惯常话语收尾作结,按下正在录制的视频,习惯性地将录制文件导出并传送至电脑上。

百代成诗闯入她的生活还不到两月,可对于这一系列流程,她总有说不出的熟稔。

下午才开始录制,到这会儿,天色已近傍晚。这一期的视频因另外提到了《滕王阁序》与王勃生平的缘故,竟比前几期还要长一些,视频传输的自然就要慢一些。

电脑上【正在传输】的进度缓慢,不如起身活动活动。文也好一面扭扭脖子与肩膀,一面朝向窗户,向外远眺。

如今已是春分时节,春意渐浓,窗外花红柳绿,更甚往昔。即便隔着窗户,也能隐约听见树枝上鸟雀们叽叽喳喳的鸣叫,活泼又热闹,竟半点儿不惹人厌烦。文也好笑了笑,推开窗户,尽情拥抱春日余晖下的晚风。

最惹人注目的当属眼前被朝霞太难的天空,她静静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莫名酸涩。

或许是才在视频中提及王勃的生平,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个念头:那日在滕王阁上,他所见到的霞光,也是如此吗?

看着旖旎绚丽的晚霞,她对着春风呢喃出声:

“后人怀念王勃,究竟是在怀念什么?”

是怀念他“天涯若比邻”的豪迈气度?还是怀念他辞藻富丽的《滕王阁序》?是怀念诗人恍若流星焰火般转瞬而璀璨的生命?还是怀念这片横亘千年的绮丽云霞?

在居民楼上,纵使竭力远眺,也只能瞧清门前花树与楼下孩童,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气。此情此景,自然不比当年滕王高阁临江渚所见的磅礴江景。

可天穹所见的一片晚霞,应当是同样的吧。

文也好仰了仰头,再转转眼睛。她自诩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偏偏不知为何,诗歌总会在某个未曾意料到的瞬间带给她突如其来的感动。

眼眶的酸胀之感更加强烈,似有水珠即将滚落。文也好竭力遏制住情绪蔓延,而岔开思路、缓解难过最好的办法么……

当然是背课文。

初学《滕王阁序》时,她不懂其中深意,只晓得咬牙切齿地将全文硬背下来交差了事。原以为脱离了义务制教育,这些曾带给她痛苦的记忆早已抛之脑后,可一旦开了个头,余下的内容便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断地倾泻而出。

原来自以为“痛苦”的那些记忆,自己从来不曾忘却。不过被短暂地锁在匣子里,只待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原来背过的诗歌,无论是否解得其中真意,也会刻在骨子里、浸在血脉中。

“落霞与孤鹜齐飞。”背到这传诵千古的名句时,文也好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她忘记后头该接上“秋水共长天一色”,而是她骤然想起,每回背诵默写时,她总会卡在这个“鹜”字上。

想到这儿,不必刻意遏制,方才涌起的酸涩与感动,瞬间便被啼笑皆非所取代。

于她而言,填空默写若遇上这个“鹜”,便如一场拼字游戏。三个组成部分,文也好常常混淆。每每都从记忆库中随机抽取一个部分,再组合到一起。若是幸运,便能一次碰上正确答案。若是不幸,自然错得五花八门。

可惜,在这个字上,她似乎总是欠了那么点儿运气。

一遍记不牢的字,会遍遍错下去。文也好一边用手在空中划拉了半晌儿,一面嘟囔着:“是反文边吧?还是又字旁?底下到底是鸟还是乌来着……”

凌空描摹终究还是比不得笔尖落在纸面的真实触感,于是,文也好挠挠头,还是揪了张白纸出来,慢吞吞地捏着笔,思索该如何下手。

有风吹过,若不是文也好眼疾手快按住,那轻飘飘的一张纸眼见便要随风而去。春风轻柔而和煦地拂过她握住水笔的手背,暖暖的,还有若有似无的一点痒意,像是被谁挠了一下。

文也好回神,怔怔地盯着纸上那一个“鹜”字。

她写字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这种正楷,她只有平心静气的时候才能勉强写出。可今日不知为何,一时兴起之下,竟也写得格外齐整。

就仿佛……有人握上同一支笔,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错过不知多少回的字。

看着这“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字,文也好遽然想通了自己因何而感伤,眼眶与心口的酸涩又被奇异般地抚平,不过是为了王勃的早逝罢了。

所以何必惋惜呢?王子安一直活在那片云蒸霞蔚之中,与滕王阁同在,从未离开——

作者有话说:1.“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三句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2.“烽火连三月”出自杜甫《春望》

3.“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出自黄庭坚《答洪驹父书》

4.“处处闻啼鸟”出自孟浩然《春晓》

5.“春江水暖鸭先知”出自苏轼《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6.“风送滕王阁”参考《类说》

7.关于《滕王阁序》写作时间众说纷纭,目前有十三/十四/二十二/二十九岁四种说法。本文结合原文中“勃三尺微命, 一介书生, 无路请缨, 等终军之弱冠”,参考古本《论语》古人注一尺为两岁半,得出20+2.5*3=27.5,折成虚岁算为28/2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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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明(一) 柳宗元有点强迫症。……

今年的清明节恰好赶上周五, 按照官方放假安排,正好连着周末一块儿,直接放成了三天的小长假, 也省得颠三倒四地为了调休而头疼。

这学期的课业并不算繁重, 文也好早早地将寝室的东西搬了出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自己家里。

左思右想了一圈,她还是决定赶在没课的周四,提前一天去给父母扫墓,也能避开假日的人群。

扫墓要用上的东西一早就准备好了, 于是, 左手拎着酒, 右手捧着花, 她就这样直接去了西郊公墓。

墓园虽然偏僻, 却胜在远离城市喧嚣,静谧安宁。往来人流车辆不多,环境清幽。

同从前一样,墓祭之后, 文也好便将生活近况与父母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既平白多出了百代成诗这么个新鲜东西,自然得好好说道说道。

春景愈盛, 本是十分温和的气候, 奈何她来得太早,周围空荡荡的一片,再也见不着半个人影, 坐得久了,还有丝丝凉意侵上身。

文也好不是爱拖泥带水的人,这头事了, 拍拍衣角沾上的泥土与灰尘,踏上返程的路。

回去的路上,才出了陵园几步路,就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为了提防今日有雨,出门前,文也好还特意看了天气预报。本以为随身带伞不过是多此一举,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还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啊。”

她撑着伞,一边忍不住感慨。

从前背诗的时候,文也好只当这句是在渲染清明时节的哀伤氛围,却不想原来竟是一句最朴实无华的白描。

似乎印象里,每年到了清明前后,总要下一场雨。

她住在学校附近,算是地处朝夕市中心的闹市区。而墓园的地址则是落在了偏僻至极的西郊。环境虽好,往来通行的公交却实在难等。

文也好看了眼车辆实况,毫不犹豫地选择坐下等车,顺带思考起那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

明天就是清明,新一期的视频应该选哪首诗来欣赏呢?

要论传唱度最高、最具代表性、最广为人知的诗作,除去杜牧的那首《清明》不做他想。

可她在这件事上又生出了一点儿姗姗来迟的叛逆,?*? 琢磨起了别的主意。

一来,正是因为这首诗实在太广为人知了,不必她再多说什么画蛇添足。二来,这首诗的作者究竟是不是杜牧也是一桩颇值得玩味的讨论。

既然如此,那可就要对他说声抱歉了。

望着濛濛细雨,文也好又犯了难。

除去杜牧,白居易、孟浩然、晏殊等一众名家都曾为清明提笔,到底选谁好呢?

……

前头才散了早朝,用过圣人赐的廊下食后,朝中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地与同僚结伴而行。或是登车回府,或是留在公廨,各人都有各人的去处。

今日虽是常参日,名义上都要留在署衙内,可除去随时听宣奉召的帝王肱骨,余下那些官职略低微些的,若是果真先走一步,也没人会去较这个真儿,傻不愣登地报与天子知晓,平白做了恶人。

“子厚,你前几日拿来的诗文,我已尽数读过了。只觉得还有两处不大妥当,待回了屋里,我再同你细细说一说。”

说话的这人只着了一身青色圆领袍,衣衫上没什么精密纹绣,很是朴素。腰间系着石带,除去佩玉并无鱼符鱼袋一类的物件,可见官职低微。

即便如此,还能于常参日这样在圣人面前露一回脸,全赖他们身份特殊。

品秩不高而权限颇广的监察御史是也。

“最近公事繁杂,退之兄还特意腾出空来替我改文,当真是有劳了。”

听过韩愈的指点,柳宗元还以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也知道他为人,并不认真同韩愈客气什么。向内比手,微微躬身,“退之兄,请。”

韩愈应了一声,与他并肩而行,一道进了堂屋。

身为监察御史,他们官阶不高,区区八品,只能算是个芝麻小官儿,在这掉落一片瓦都能砸中几个权贵的长安城毫不起眼。

便如眼下,御史台大多时候都不见什么人影。有这个闲工夫,倒不如家去,逍遥又自在。

倘若在宫内行走时,一个不注意犯了什么事儿,那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奈何韩愈与柳宗元都没有这样的“自觉”。

要他们来说,自己既然领了御史的差,身上自然就担起了监察百官与整肃朝仪的职责。

官职的重要性并不能以官阶的高低而论,八品官是不大,依旧不妨碍他们对这差事极为上心。

只恨不能时时刻刻睁大了眼,从圣人到百官,从刑狱到郡县,唯恐自己一个疏忽便要耽误了忠君报国。

两人或坐或走,你来我往,热闹极了。

一说起诗文的时候,平日里再寡言少语的人都如同开了话匣子般,说了半晌还收不住嘴。

讨论暂告一段落,柳宗元起身斟茶,转手为韩愈奉上一杯。

捧起茶来喝,那便可以将正事稍稍放一放了。

柳宗元不疾不徐,吹开水面上浮起的一点茶沫,轻轻嗅了一口,又问向韩愈,“说起来,退之兄近来可曾留心过那百代成诗的动静?”

两人同朝为官,又都在一处办事,本就是至交好友。

再加上百代成诗的存在,柳宗元不费什么事就发现【附近的人】里有个熟悉的名字。

彼此确认过后,共享了一桩秘密,更觉亲密。

“前几日,我才受理了一桩案子,手上不得闲,倒是有段时间不曾点开看过了。”

韩愈接过茶,冲他道了谢。

手上扣着茶盏,他不急着往嘴边送,敛眉算起日子,“先前看的时候,说的还是惊蛰,略过中间我缺席的日子不提……这会儿约莫是过了春,眼看着也该说到入夏了吧?”

“哪有那么快呢?”

柳宗元笑着摇摇头,“也好娘子那里的日子倒是比这里要快一些,先前还在惊蛰的时候,我们才开过春。如今春分将至,也好娘子那头至多才到寒食、清明呢,这样一算,可不是离立夏太远了些?”

眼见左右无人,唯一一个韩愈也对知道百代成诗的存在心知肚明,柳宗元不再犹豫,当即划开光幕,“莫说是退之兄,我竟有许久不曾看过了。”

前些日子御史台公务不算忙,奈何听闻有臣子欲提变法革新之事,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样的流言已经足以惹得朝中人心浮动。

对此流言,圣人始终不置可否,却借近臣之口发了话,要他们这些御史好好行一行“监察”之责,可不就是恼了这样上下的浮躁朝堂么?

别说是韩柳二人,便是他们的“左邻右舍”,也都忙了好些时候。

柳宗元扯了张椅子在韩愈身旁坐下,“难得今日空闲,不如你我同看?”

“我知你有,你亦知我有,可从来都是各人瞧各人的。如今肩并肩一同观看,也算是桩稀奇体验。”韩愈颔首一笑,将手中茶盏一搁,并未拒绝。

“你二人难道就这样直愣愣地坐在这儿,两两相望不成?”

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问询,惊得韩愈忙将稍显散漫的坐姿收了回去,又恢复成一贯的正襟危坐。

他原本预备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公文,装装样子,好搪塞过去,又难掩忧虑,不动声色地往身边看了一眼。

见柳宗元手上一抖,早在眨眼之间便将光幕收起,反应倒是比他还迅捷几分。

不愧是年轻人呐,果然眼疾手快。

韩愈生了点不合时宜的感慨,又被来人步步逼近打得烟消云散。

“柳子厚,你收得那么快,是怕我看见什么?”

若说两人先前还为了那突如其来的动静而提心吊胆,这会儿再听见这声熟悉的“柳子厚”,韩愈与柳宗元反倒放下心来,微不可察地长舒一口气。

来人虽久住长安,可不知是不是因籍贯在东都的缘故,说话的时候,多多少少受了些祖辈的影响。

声音又利落又干脆,每句句尾字音稍显下坠,就带了点儿若有似无的强调,与官话那字正腔圆的发音方式大不相同。

却又得益于说话人本身直爽热络的性子,这样极为特别的发音习惯丝毫听不出任何黏腻含糊的意味,落到耳朵里,只有说不出的明快爽朗。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你。”

韩愈循声望去,嘴里的语气不似嗔怪,倒更像是打趣,“这样默不作声地摸过来,谁知你是不是故意吓人?”

“莫不是梦得诚心要见我们出丑不成?”

“纵使我果真要吓人,也该去吓子厚才是,哪儿敢吓您呀。”

刘禹锡提步跨过门槛,走到两人面前,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相较于柳宗元的恭敬客气,同样是对待韩愈这位年长他们一些的前辈,刘禹锡就显得随意自在许多。

他们三人都在御史台当差,但刘禹锡所分的公廨与韩愈、柳宗元并不在一处。这会儿眼见午后人少,才想着过来瞧瞧他们在做什么,倒不想正撞上了柳宗元打开光幕的瞬间。

见两人说着话,柳宗元起身,从一旁为刘禹锡挪了张方凳过来。

他有点儿强迫症,非得将三张凳椅一个挨着一个,依次排得整整齐齐之后,才示意刘禹锡坐下再叙。

偏偏刘禹锡故意逗他,也不搭理柳宗元的动作,没有顺势入座,反而献宝似的,将怀里搂着的小包呈到他们面前。

分明送到了眼前,刘禹锡偏偏不急着打开,反而故意在韩愈与柳宗元眼前故作玄虚,吊足了胃口,“你们瞧,这是什么?”

柳宗元与他年纪相近,两人又是同岁登科,相处时没那么多拘于礼数的客套,你来我往之间十分亲热熟稔。

只听刘禹锡这神神秘秘的语气,不用多想,大约也知道他接着说些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一手扶额,一手划开光幕。

和柳宗元这“爱搭不理”的架势不同,韩愈倒是极为捧场,凝神分辨了一眼,才从那一包有些零散的糕点中看出样子,不大确定地问他,“莫不是栗黄?”

所谓“栗黄”,指的是栗子果实。因其去壳后的果肉色泽金黄而得名。

好在栗子坚硬,即便去了壳,也没那么轻易破损。只有个别,因受到挤压,在外观上稍显“不美观”了一些。

“不错,正是栗黄!”

对于耐心应和自己的韩愈,刘禹锡予以了热情洋溢的肯定,转头看向柳宗元,眼睛一转——

作者有话说:新时空新诗人已解锁OvO

明天双更,大概在中午前后发~

第29章 清明(二) 大唐诗人的常规操作(二合……

“到底还是退之兄更有眼力嘛, 你说是不是,子厚?”

刘禹锡将栗黄搁在面前的桌案上,双手抱臂, 洋洋得意地问向柳宗元。

按照时间来算, 栗黄本该是秋冬时常见的吃食,可他们这在大明宫,天子想要什么,一声令下,哪有得不到的呢?

天子不必为了顺应时节而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 也连带臣工们时不时还能跟着享享口福。

“你们两个, 我还能不知?”

“满心眼里只想着公务, 方才膳食不过扒拉几口, 连个囫囵味儿都没尝出来呢, 就急忙忙地往署衙过来。”

“批评”他们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刘禹锡的重点是要将自己好好夸一通:“多亏是我心细如发,留意到了最后奉上的那道栗黄,记挂着给你们带过来尝尝。这会儿再看那百代成诗, 不就有现成的点心能佐茶了么!”

“此言极是, 我们这便向刘御史道谢。”

恰好柳宗元斟了茶来,索性端着手里的茶碗, 冲他一躬身, 正儿八经地见了个礼。

名为感谢,打趣的意味倒还更浓些。

韩愈比他们二人都要年长,性格也最是沉稳持重。见刘禹锡与柳宗元互相作怪, 看在眼里,和煦一笑,

“是, 多亏梦得这样贴心,送来了栗黄。我们边看边用,饮茶品诗更是一桩乐事,都快坐下吧。”

两人都奉韩愈为长,既然他开了口,便是一锤定音。刘禹锡不再插科打诨,柳宗元也跟着入了座。

先前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等三人终于安安静静地坐下再看光幕时,视频早已经切入了正题:

【今日正逢清明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既是节气,也是节日。】

显然,文也好并不打算就着这一点往下说开,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提到清明先不急,我们还得从寒食说起。】

【想必屏幕前的各位自然要问了:二十四节气里写得明明白白,从来都没有一个名叫“寒食”的节气。】

【何况今日原本就是清明,又与寒食有什么关系呢?】

抛出这个问题的文也好,并没有指望观众作答,于是又自问自答道:

【或许是因为我们过清明节已经过习惯了,许多人都不太清楚,如今定型的清明节,其实是一个“合成节”。】

【后人将古时候的上巳节、寒食节与清明节合三为一,三者的风俗习惯都被融合在了一起,这才成了一个包罗万象的节日。】

【哪怕在历史上,上巳和寒食甚至算不上“哀伤”,而是两个节庆气氛颇为隆重热闹的大节日。】

【不久之前,我们刚把上巳节单独拎出来,开辟了一条专题视频进行分享,这里便不再赘述。】

【那寒食节的由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有着什么样的习俗传统呢?】

将寒食与清明的关系纠葛介绍完毕,文也好接着往下,盘点起了寒食的来历。

【我们以冬至为起始日开始计算,往后推到第一百零五天,就是寒食节。】

【好巧不巧,无论二十四节气如何变化,这个日子通常都恰好落在清明节的前一日或前两日。】

【据传,寒食节的设立最初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割股啖君”的大忠臣介子推。】

【因为介子推最终被火焚烧而死,晋文公重耳为表示哀思,便下令在这一日禁烟禁火,只食冷餐,从而得名“寒食”。】

课外读物上都曾涉及过介子推的故事,文也好没有详细道来,只是浮光掠影地点了几下,交代完背景就点到即止。

【随着时间流逝,寒食节也在原先的基础之上增加了祭祖的习俗。】

【在唐朝之前,寒食节的祭祀大多都是以传统的“野祭”为主,也就是百姓家里的私人祭祀。】

【有唐以后,这条习俗则逐渐演变为祭皇陵、祭孔庙、祭先祖等一系列官方认可的祭礼。】

寒食节的来历他们都不陌生,只是赶在清明之前,转头说起寒食的举动倒让三人有些意外。

“听也好娘子所言,后世倒是更重清明,既如此,何苦巴巴地说起寒食?”

刘禹锡含了栗黄在嘴里,费劲地想要咽下,却□□涩紧实的栗肉卡住,只得快速咀嚼,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索性这样含糊不清地发问。

见状,柳宗元顺手递上茶水,又不轻不重地往他背上拍了几下,呛刘禹锡一句:“既然嘴里不得闲,我看你不如省省力气,还是不必开口了。”

“我这不是抵不过好奇么。”

刘禹锡在茶水的帮助下缓了过来,哈哈一笑,清过嗓子,还不及对此发表一番高见,光幕上的人仿佛听见了他的疑问似的,开口解惑:

【由于王朝更迭、时代变迁,许多热闹精彩的节日就像诗文那样,并未能完整地保留下来,为后人所熟知。】

【因此,希望可以通过《四时有诗》的系列视频,帮助大家走近那些已经没落、甚至是消亡的节日。正如诗歌,名气小也有值得后人了解的价值所在。】

【那就让我们赶在清明之前,先去读一读这首《寒食》吧。】

【寒食第六首:《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

正值寒食的京城,在壮阔气势之余,更多了春和景明的秀美,花红柳绿的春色毫不逊于夏日的热闹蒸腾与秋冬的庄肃凛然。处处飞花,更显出长安城柔美清新的景致。

光幕流转,后人虽能借助先进科技遥想长安,肆意勾画,却再没有比身处其中的三人更能领会个中美丽景致的了。

【寒食东风御柳斜。】

画面聚焦,由前一句的全城视阈转至局部。

拂面东风,自城南一路向北,吹进皇宫深苑。将门前柳树斜捧上天,自在舞动。

东风也好,西风也罢,无影无踪,最难评述。

偏偏诗人别出心裁,借一花一木,便将这股暗含春日生机的春风描画得无处不在,传神而生动。

【日暮汉宫传蜡烛,】

天色已晚,车队顶着暮色,自禁中而来,预备向外传出蜡烛。

依照陈规,寒食当日不得生火,但人人心知肚明,毕竟皇宫总是不同的么!

眼见画卷上的一队人马逐渐走远,在视野内缩为一处黑点,直至消失不见,“他们要往何处去?”的疑问也自然而然地在最后一句得到了解答:

【轻烟散入五侯家。】

自大明宫而来的这队人马,手里举着蜡烛,马不停蹄地往东西坊的权臣心腹、勋贵人家疾驰飞奔。

这蜡烛既然来自宫中,可谓是当之无愧的荣耀与恩宠,他们耽搁不得,只留下一路轻烟,随风而散。

这首《寒食》写得并不长,总共只有短短四句,眨眼便到了尾声。三人如梦初醒,一时相顾无言。

韩翃的这首诗实在出名,传遍街坊,就连圣人都曾对此诗赞赏不已。同为诗人,他们更是耳熟能详。此时听文也好开口,都有几分亲切劲。

唯一可惜的是,他们如今身居八品,至今还不曾体验过这“传蜡烛”的荣宠。

“好端端的,怎么还丧气起来了?”

刘禹锡朗笑出声,打破一室寂静,很是自得其乐地提议,“便是这蜡烛传不到咱们头上,也不妨碍我们自个儿往朱雀大街上走一回,嗅一嗅余下的那阵轻烟么!”

他一向豁达,素来是个乐天派,一开口,总能叫人提起劲。

果然,听得此言,两人纷纷弯了唇角。

“我还当你立了志,定要争做诗中的「五侯」呢。”柳宗元睨他一眼,摇摇头。

“若能成自有蜡烛相赠,若成不了仍有轻烟可闻。”刘禹锡冲他挑眉,“你随着这样想,是不是即时就稳赚不亏了?”

【这首诗虽然只有短短四句,每一句却都值得细细品味。】

不等柳宗元答话,画卷已经消失不见,光幕上又出现了文也好的身影。他默默合上嘴,暂且按下内心思量,预备稍后再同刘禹锡仔细辩论一番。

【先说头一句,看到“春城”二字,诸位可别想当然地以为是昆明。】

【在这首诗里,它指代的,正是当时的首都长安。】

【后头紧接着“无处不飞花”,大家也别嫌诗人啰嗦。】

【不然,你拿“何处不飞花”或是“处处皆飞花”去比对一番,原句中一个双重否定,是不是用得更高明了?可不就将诗人对春日的赞赏之意凸显得更加浓郁了嘛。】

【除去一个“无”字,那个“飞”字也用得很漂亮。】

【这样的题材,如果要喊我去作诗,同样一句,恐怕绞尽脑汁我也只能憋出个“无处不开花”或是“无处不见花”来。】

【由此可见,我实在没什么作诗的才情与意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俗人。】

文也好这样劈头盖脸地将自己否定一通,不留情面,倒逗得韩愈开怀,

“小娘子倒是自谦,学诗作文本算不得难事,若是有心,多下些功夫,自然也就习得了。”

“怎么?”刘禹锡听出点弦外之音来,歪过头去看他,“我们韩先生莫不是瞧见了好苗子,有意传道授业解惑了?”

韩愈但笑不语。

他私下里已经将这百代成诗仔仔细细地研究过了一遍,关注之后,【也好也好】的名字旁,可还有一处灰色小框不曾被点亮呢。

【“开”也好,“见”也罢,两个字都是一样的中规中矩,死板无趣得很。】

【可一旦换做“飞”字,这句诗瞬间便活了起来。】

【作为读者,我们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漫天花开的绚烂春光,与东风共舞,浩浩荡荡地卷过长安宫阙。】

【古老的城池上下都浸在这片盛大春光中,气势恢宏却又轻盈自在,恰是最动人心弦的晚春之景。】

【紧随其后的第二句,不必多说,化无形之风为有形之柳。举重若轻的一笔,压根儿让人觉察不出用了何种设计或是巧思,仿佛生来就是这样顺理成章。】

【随着这阵春风,我们从长安万户一路来到了禁中御前。】

【这里,便要抛出一个问题,留待各位作答了——】

【诗人笔下的东风,究竟只是单纯指那温柔和煦、吹得百花盛开的那股春风,还是另有所指呢?】

所谓“东风”之语,另有指代帝王恩泽的隐喻,文也好话中的深意,对于是诗人亦是官员的三人而言,自然无须多言,都能默契领会。

在这里,无论是光幕前的他们,还是光幕上的文也好,似乎都没有要继续往下、展开讨论的意思,心照不宣地转到第三句:

【以汉代唐,是唐朝诗人的常规操作。】

【可若依照开头对寒食节的介绍,这天分明要禁火。你说皇家特殊,能用上蜡烛就算了,还把蜡烛传到宫外去又是要做什么呢?】

【这就得牵扯到大唐的另一项规定了。】

“说是规定,其实也并不大准确,毕竟无白纸黑字的明文条例,顶多算是墨守成规的举动。”

柳宗元顺口补了一句,全了文也好话中的纰漏。

【清明这一日,皇帝会取榆柳之火赐给左右近臣,以彰显恩典。】

【所谓“榆柳之火”,听着稀罕,其实不过是沿用钻木取火的法子,从榆树与柳树中得到火种,得了个“新火”之称。】

【寒食就在清明之前,挨得很近,皇帝也怕麻烦,索性提前到寒食节当晚就赐下蜡烛。】

钻木取出来的火便能代表至高无上的荣耀了么?

生长在现代社会的文也好对此持保留意见。

【第三句自然顺接,将承上启下的任务完成得极为出色,还顺带给读者留下了小小的悬念:那会是谁得到这份来自帝王的特殊礼遇呢?】

【别急,最后一句正在向大家走来——五侯之家。】

【之前我们提过一嘴,以汉代唐是唐朝诗人的惯用手法。这里的“五侯”,自然也得逆着时光而上,回到汉朝去一探究竟。】

【所谓五侯,有三个说法,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指的是外戚。】

【对此,西汉与东汉都有话说。】

【西汉时期,汉成帝将母亲王政君的五个兄弟都封了侯,称得上是最早版本的“五侯”。】

【到了东汉,汉顺帝又将梁皇后的堂兄与叔父依次封了侯,便有了“五侯”2.0版本。】

【第二种解释,则落到了宦官头上。】

【对此,东汉格外有发言权。】

【汉桓帝连封五名宦官为侯,至此,“五侯”3.0版本新鲜出炉。】

“小娘子诗歌解得好,说话也有趣,倒是极衬这个名字!”

刘禹锡抚掌而笑,对她这亦庄亦谐、个人色彩极浓的风格十分认可,只恨不能当面对谈,引为知交。

【身为后人,我们已然无法得知韩翃当年想用的究竟是哪个典故。但不拘出自何处,指的是外戚还是宦官,能得此恩典的,总逃不脱天子心腹或高官权贵的身份。】

【纵观全诗,虽写寒食,却不见寻常节日的哀婉之思。又写浩荡皇恩,亦不觉沉肃庄严。我想,“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八个字可谓是对这首《寒食》再贴切不过的描述了。】

【连我们后世之人都能如此激赏,当时之人自然更要折服。此诗一出,传唱甚广。而能作出这样一首清新诗歌的人,名为韩翃。】

【“韩翃”之名,搁在现世已经有些陌生了。但若说起他的头衔,屏幕前的诸位或许有所耳闻:他便是名列“大历十才子”之一的人物。】

“大历十才子”之名,他们是有所耳闻的。虽有名头在前,内心却并不如何认可。

果然,刘禹锡便不大服气地开了口,“纵是前人,我也得多说一句,他们素来偏重形式,只顾着琢磨技巧,哪里还有写诗的本心?”

还有半句他未曾说出口,钻研定死的东西还自罢了,尤以山水为甚。

大唐锦绣河山,落到这几位笔下,却是一个赛一个的萧瑟小器,读来便憋闷得慌,他最是不喜。

对刘禹锡未尽之语,柳宗元倒很是了然,见他微微蹙眉,仔细提醒,“这话你在私下里说说便罢,可莫要在人前随意评论。”

“我省得——”

刘禹锡拖长了调,“也就是子厚,总爱忧虑这些有的没的。”

自己本是好心,反被他埋怨了一通,柳宗元与韩愈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要说这大历十才子,也果真神秘。整整十个人呐,硬是凑不出一个确切的生卒年月!】

【若非有作品传世,名动一时,个个都像是黑户似的。】

文也好就着这点往下,顺带吐槽了一句,复又转回诗人韩翃:

【可巧,当时朝廷还缺一个为皇帝起草文书、诏令的人。而这诗的名气越传越大,传到最后竟这么传进了皇帝耳里。于是,皇帝亲自下了批示,点名要用这个韩翃来主持制诰。】

【也是巧到一处去了,彼时有一位任江淮刺史的官员,也叫韩翃,甚至与他同名同姓。天子写得语焉不详,底下人摸不准圣意,索性将两人都报了上去。】

见状,皇帝再次提笔作注:要那个“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翃,这次最终定了下来。于是,他便因一首诗,顺顺当当地升了官。】

【这个故事同样告诉我们,人在职场,诗歌文章写得漂亮还是很加分的。】

【诸君请瞧,自古以来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当然,因言获罪的也不在少数。】

说起这句,文也好眼前迅速浮现出了一长串名单。意识到这点,她当机立断,为自己尚有疏漏的话打好补丁:

【所以,何时说、说什么、怎样说,都是一门值得揣摩的学问。】

文也好有所不知,多亏了补上的这句,前头柳宗元已经想好了反驳的话,在听到后头的圆场之后,才缓慢松开了拧着的眉。

【韩翃因一首诗被委以重任固然可喜可贺,从中也能瞧出当时皇帝的爱才。可说来好笑,全因这首诗的缘故,有人也曾一度怀疑过唐德宗的智商。】

此话怎解?

此事发生在圣人即位初年,虽已过去二十余年,可圣人至今仍龙体安康,也好娘子却以“唐德宗”相称,莫不是后世之人定下的庙号?

韩愈脑中飞快寻思过一圈,暗暗记下这点值得留心的细节,以待日后查证不提。

【相信有敏锐的观众已经发现了,最后那句“五侯”似是颇有深意。便如我先前所言,不论是哪种解释、出自何处典故,这五侯指的不是外戚,便是宦官,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好词儿。可诗人却这样直白地在诗里用了,焉知不是讽刺?】

【诸位也知,到了中后期,唐朝面临最大的问题一是藩镇割据,二是宦官专权,很难说诗人不是借着汉时旧例讽谏帝王。】

【可身为皇帝,唐德宗在读过此诗之后,虽是赞赏不已,却也只有赞赏而已,丝毫不觉自己被冒犯了,难道不是理解能力不够、欠了点儿智商吗?】

如此大胆而尖锐地批评当今,素来最是胆大的刘禹锡都跟着倒抽气。

【当然,此种解读不过是一家之言。诗人早已作古,我们既无缘同他来一场促膝长谈,自然也就不能得知韩翃的本意究竟是出于讽刺,还是单纯描摹晚春时节的长安气象。对于此诗目的,同样欢迎诸位在评论区发表自己的见解,一同探讨。】

【我只是将这种观点于此说与大家知晓,亦是做一个分享,并无意于去评判该推论的正确与否。毕竟,所谓“存在即合理”,何况这种解读并非空穴来风,亦非牵强附会,仔细想想,甚至还能品出十分道理。】

有道理么?有道理的。

短短几个视线交错,刘禹锡与柳宗元便默契地统一了意见:待观看结束之后,他们定要辩上百八十个回合才算完。

【我常在想,或许这便是诗歌吧。】说到此处,文也好满眼都是压不住的熠熠星光。

【同样的一首诗,不同的读者却能从中读出不同的故事,悟出不同的见解,这是多么迷人又深邃的体验啊。正如国外作家喊出的那句“作者已死”一般,这句话放在诗歌,我想也是同样适用的。】

【诗歌被创作出来之后,“诗人已死”。自那之后,理解与阐释自觉转移为读者的责任。而这种任务,又恰恰是最主观不过的。】

【各执一词不是什么坏事,或许在品读诗歌上,压根儿不必为了所谓正确的标准与盖棺定论的真相而苦苦追寻。】

文也好深深提气,恳切地为所有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愿你我都能坚定地怀有自由之思想。】

“诗人已死?有意思。”

屋内有椅有床,有凳有榻,郎君却执着地背手而立,不肯入座。静默地听完了光幕上小娘子的一番言论,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几遍,或是敛眉沉思,或是来回踱步。直到外头传来几声叩门的动静,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既已知晓这光幕并不会被旁人所见,他便无心收起,随手按下暂停。唤了家仆进来,却没有转身去看,“何事?”

家仆与主人一样,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行过一礼,便直报要事,“禀告主君,人已寻得,现在江阴。”

闻言,那郎君才缓缓转过身。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单瞧面容像是个文人,可清朗眉骨,折出一股凛凛英气,蕴着满脸不容忽视的锐意。

“确定了?是那位名为弃疾的郎君么?”——

作者有话说:一写上头就停不下来了=3=

*引用及注释:

1.廊下食:唐朝工作餐,在廊檐底下用餐而得名

2.鱼符鱼袋:唐朝官员身份的证明

3.栗黄:栗子肉

4.《寒食》唐·韩翃( hóng)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5.寒食来历参考《荆楚岁时记》:“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

6.赐新火参考《唐辇下岁时记》:“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

7.五侯:①《汉书·元后传》:汉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封其舅王谭?*? 、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为侯。②《后汉书·陈蕃传》:汉顺帝梁皇后兄梁冀为大将军,其子梁胤、叔父梁让、梁淑、梁忠、梁戟,皆封侯。③《后汉书·单超传》:汉桓帝封宦官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为侯。

8.韩翃因诗得官的故事参考唐代孟棨《本事诗》

9.“作者已死”出自罗兰·巴特

另:《清明》一般被认作是唐朝诗人杜牧的作品,但也有学者指出,从唐代到北宋时期,这首诗一直未出现在杜牧的文集中,直到南宋末年才被划到杜牧名下,因此提出异议。

第30章 清明(三) 南宋铲屎官。

“千真万确。”那家仆又将腰往下折了一点, 向上拱了拱手。

“主君特意吩咐过了,小人不敢不上心,仔细探听了一圈。生怕弄错, 直等确认八九不离十后, 才赶着回来禀与您知晓。”

“辛家郎君如今正领着江阴签判的官在身上,新步入仕途,意气风发,是个极年轻的郎君呢。”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那郎君听了这番话, 不说好, 也不说不好, 只是轻轻挥手, 示意他退下。

家仆领会, 就在转身合上房门的瞬间,一个影子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一跃而过,轻巧地溜进屋里。

家仆已经伸长了手,预备去捉, 定睛一瞧, 见是主人爱宠,忙忙收回, 不再多言, 退了下去。

“喵——”

那是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生得玉雪可爱。三下两下便跳上桌,爪下准确无误地按上一方图纸后, 又歪了歪头,似对这东西看不大明白,有些困惑。

他时常将这舆图铺在桌案上, 仔细研摩。经年累月下来,舆图无一不曾被仔细批注,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可见用心。边角微微泛黄,向上翘出个卷儿来,不知已被翻阅了多少回。

这书房之中,笔可丢、墨可弃,唯独万卷藏书与这张舆图是万万不能少的。

“雪儿,这舆图你也能看懂么?”

郎君怕狸奴爪下无情,不小心便要在舆图上划出痕迹来,一把抱过小猫,安慰性地抚了抚后,才低下头去,细细地在舆图上查找起来。

“江阴……江阴……”

一面找,嘴里一面不住念着这个地方。辛弃疾身在江阴,他又恰任镇江府通判,两地同属两浙路,离得倒是不远。看着江阴,再顺江而上,很快就找到了镇江。

郎君用手在地图上比划出一指长的距离,内心已然有了主意。

若是快马加鞭,三两日也就到了。

不过眼下并不必急着盘算此事,他便暂且按下这个念头。横竖已知确有此人,只等来日再做计议。

放下手里的舆图,郎君又顺手摸了把猫儿油亮光滑的绒毛,再次点下光幕。

这百代成诗内有玄机,他还不曾完全摸透其中规律,多听一听,指不定会如先前那般,有更多意外收获。

……

播放继续。

【同往常一样,在最后这一部分,我们再来看看与诗人相关的小故事吧。】

【先前提到,韩翃有着“大历十才子”的名号。这个称呼足够响亮,自然很是不凡。可惜,有唐一朝,群星璀璨,搁在能人辈出的大唐诗人中,多少就有些不够看的。这也导致后人对他知之甚少。但要说起“章台柳”的故事,恐怕不少人都或多或少地有所耳闻。】

【彼时的章台柳,并没有日后指代风月场所的那层香艳含义。以“章台”代长安,不过是丈夫借此寄托对妻子的思念之情而已。】

【安史之乱发生后,社会动荡,韩翃与新婚妻子柳氏也因此离散在兵祸之中。待长安收复,韩翃便立即派人,四处寻觅柳氏踪迹,并留下一首《章台柳》以寄相思。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首诗情真意切,还透着一股感伤。而他所料不错,柳氏早已被番将沙吒利所劫。即便得知了妻子下落,可彼时韩翃尚未因那首《寒食》出名,又如何能与将军的权势相比?】

【柳氏同样是一位生得玲珑心肠的女子,在看到丈夫的诗作后,便以《杨柳枝》回赠: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故事至此,眼看就要以一别两宽、萧郎陌路的结局惨淡收场。】

【谁料,半路蹦出位侠义之士,此事便一路闹到到皇帝面前。天子下诏,判柳氏仍与韩翃同归,这才全了各自欢喜的大结局。】

这样的风月佳话固然值得喝彩,可一旦想起故事发生在安史之乱的背景下,他们却半点儿笑不出来。

以小见大,是诗人与生俱来、无师自通的本领。不过寥寥数语,瞬间就能从一对有情人的曲折经过里窥见苍生之苦与黎民之难。三人两两对望,均从友人眼中瞥见了相似的哀痛。

不必他们多言,杜工部的“三吏三别”已经写尽死别生离,足以叫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果然,文也好与他们持有相似观点,顺口感叹下去:

【在大背景的洪流之下,小人物的不幸,更是时代的不幸。韩翃与柳氏无疑算得上是幸运的,可还有许许多多不幸的人们,就此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好在还有诗歌,能让我们后人得以知晓,他们也曾存在过,努力而认真地生活过。便如后面我们将会在下一个……】

意识到自己差点剧透,文也好的话戛然而止。并非有心,却意外勾起了观众的好奇。她清清嗓子,提了点音量,一扫适才稍有沉重的口吻,欢快道:

【说完了寒食节,大家是不是还意犹未尽?也对,毕竟清明才是位列二十四节气之一那个,无论如何,都该算是本期视频的重点。】

【所以接下来,就让我们再去看一看今日的主角——清明。】

【早在最初,清明本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节庆,只是一个节气而已。概因此时“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故而得名“清明”。便如前言,自唐宋起,人们对清明愈发重视,逐渐吸收了上巳与寒食两个节日的风俗习惯,最终演变为如今的清明节。】

【当提起清明,大家会想到什么?是三日小长假?还是一年一度踏青祭祖的日子?是青团冷饽饽这些别具节日特色的小食?还是那句脍炙人口的“清明时节雨纷纷”?】

不管观众们想到了什么,在《四时有诗》,自然都绕不开诗歌。

相较于前朝,国朝对清明、已经愈发重视,唐人趁着清明的日子祭拜先人坟墓已成风气。

故而,对文也好的一番话,三人并不大意外,只是她话中另外一样东西,却不得不叫人在意。

“那青团……是何物?”

刘禹锡好奇地望望左右,满心期待地等身旁两人能为自己答疑解惑。

同是北地出身的柳宗元亦不曾听闻此种吃食,只得稍显苦恼地摇了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头绪。

“听着倒像是青色的米团一类的食物。”韩愈到底年长一些,不负所望地开了口,“我曾在同僚口中听闻,应是南国独有的小食。”

不等他们借着就此话题讨论下去,紧随其后的一句便立即引起了更大关注:

【不过呀,今日清明,我并不打算与大家一通重温唐代诗人杜牧那首大名鼎鼎的《清明》。】

“杜牧?既是唐代诗人,我怎么不曾听过他?”

刘禹锡又是头一个提出质疑的,飞快在所阅典籍与周围同僚中搜寻了起来,“你们可曾听说过这个人名儿?”

也好娘子既直言是唐人,倒给柳宗元提供了些许线索,“倘若姓杜,听起来应当是京兆人士呢。”身为河东柳氏之后,他对家族郡望自然最为熟悉。

“正是了。”韩愈接着柳宗元的话往下,端起桌上杯盏,轻轻嗅了嗅,在满腔茶香中慢悠悠地开了口,

“前些日子,我恰是听夫人提起过,说是万年县的杜家喜得麟儿。若按照排行么……”

他略微想了想,“应当是杜家十三郎。只是究竟叫什么名儿,我却不记得了,也不知是不是这位杜牧呢。”

这些小事,韩愈本不会上心,不过看在同朝为官的面儿上,送去份贺礼作罢。

可方才听文也好顺口一提,反要在心中暗暗记下这桩事,等一回家,他定要向夫人仔细确认一番。

【清明的来历源远流长,传下来的诗作自然不在少数。即便除去名气最大、耳熟能详的那首,仍有不少诗人在这日留下了许多传世之作。在唐代诗人之后,便让我们看一看,宋朝诗人又是如何描摹它的。】

如今再听到宋朝,他们已经见多不怪了。依照也好娘子先前的视频来看,宋人虽也会作诗,却更擅作词。就是不知这首,到底是诗还是词了。

【清明第七首:《临安春雨初霁》。】

“临安?”

这个临安,是他所知的那个临安么?

辛弃疾丢开手里的活儿,在范夫人诧异的目光中,如一阵风般,冲进书房。甫一进去,他便摊开精心收好的卷轴,再三确认了一道。

宋之国都——临安城。

对于这个所谓“国都”,辛弃疾一直发自内心的抗拒。他心中的国都,在东京,在北国,而不是这偏安一隅的江南。

在他看来,自己与宋室江山不过是流离辗转,客居于此而已,终有一日是要回去的。

故而,关注《四时有时》许久,辛弃疾特别留意了其中出现的人物。可惜至今,除了那位写下《一剪梅》的唐郎君他不曾听过外,余下众人,皆是前辈。离他最近的,也不过一位同乡李易安而已。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临安“,让辛弃疾不免重燃希望火苗。此前并未有临安之称,能做出这首诗的,多半与自己同代吧?

若是再幸运些,还能与他同朝为官呢。

即便不然,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后来之人而已,终有一日,自己会将他寻得。

辛弃疾信心满满地想着,安心等着文也好揭密这位诗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