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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谷雨(四)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杜甫闻言也觉奇怪, 本想着凑过来瞧一瞧,可就在两人双双低头去看的时候,只余下空落落的一行【杜家凤凰儿】, 下头那第二位用户竟又消失了。

两人与光幕大眼瞪小眼, 无言了好一会儿,还是杜甫反应快些,紧接着发问,“那摩诘兄可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儿?”

用户昵称大多不是诗人本名,可不拘是姓氏排行抑或出身喜好, 总是能有所关联。若此人恰在他们身边, 以此去推, 往洛阳城内探听一番同样可行。

王维蹙着眉, 摇了摇头, 显出几分后悔的模样,“我并不知它还会消失,不过是匆匆瞥了一眼,只依稀记得有个‘阳’字。”

“阳?”

这是名、字还是号?

苦思冥想一圈, 仍是摸不着头脑, 两人都不是拧巴性子,便很快作罢, 不再纠结。王维生来淡泊, 即便错过,也并未太放在心上,转而向杜甫一笑, 出言宽慰,“如今既能遇到,日后自然还有再见的机缘。且等等看, 时候未到而已。”

这话在理,何况他们分明坐在一处,却只有王维瞥到一瞬,足见说明此人不过偶遇,眼下横竖是断了线索,倒不如去看更要紧的事。

杜甫退出【附近的人】列表,转而点进了先前的主页面。手下一面操作不停,一面同王维道:“实不相瞒,听闻摩诘兄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有些疑心呢。”

十五六岁的郎君侧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眉目满是意气风发,又夹带着少年人独特的那一丝真诚坦率,“谁能想到前头才在光幕上提到的人,后头便果真来了我身边?”

这话不像是无的放矢,王维凝神想了片刻,很快意识到什么,“莫不是新近的这期视频中提到我了么?”

“怎么,你竟不曾看过吗?”杜甫有些惊讶,再想起对方在听到“雨中春树万人家”一句时的茫然,旋即表示明白,“也怨我,差点忘了你从长安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洛阳,风尘仆仆,自然不得闲再去留心这些。”

杜甫想通其中缘由,手上动作一顿,不再接着往下观看视频,而是同王维简明扼要地梳理起前情,“这一期本该轮到谷雨节气,也好娘子便择了摩诘兄做的那首诗来说。”

“我的诗?”

自得到百代成诗的第一日起,王维便隐隐约约觉得这番造化必定非比寻常。既不是人人都能有,那多半还是与各人诗才相关。只是他不大看重这些身外之物,虽为自己能青史留名的念头而感到振奋,却不会大咧咧地同旁人道出,也是为比避免显得张狂。

但亲耳听见他果然名列其中,这样的消息,毕竟还是叫王维从眉梢流露出一丝欢欣,“就是不知究竟是哪首诗能有幸入选?”

纵使他诗作的再如何好,应制诗的名头毕竟不大好听。杜甫年纪虽小,为人处事却很是进退得宜。他倒不避讳,只是含糊带过,“依照也好娘子的解读,我推断此诗成诗背景约在数年之后,恐怕摩诘兄这会儿还不曾做出来呢。”

见王维听得认真,他又补充道:“是在伴驾出行时做的。”

王维毕竟也不是傻的,杜甫虽说得含蓄,可他自然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如今虽入了仕,他毕竟没有到能时时面圣的地步,足见杜甫所言果然不错,应当要等再年长一些才能做出。既是伴驾之作,恐怕便并不如寻常所写的诗歌那样清新自然。这多半正是杜甫的顾虑所在,故而不曾以诗题或诗歌内容直言相告。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总是格外省心。

不过你来我往间三言两语,便能迅速地将彼此的未言之语摸得透彻。杜甫有心掩饰一二,王维更无意深究。横竖日后,他自己还能再回头去看。

一桩事了,杜甫正要抬手点下播放,可在望向光幕的时候,他忽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再次转过头来,修长英气的眉叠出一个褶皱,“说来奇怪,摩诘兄又是如何得知我的?”

太原王氏毕竟家大业大,若果然想找一个人并不算难事,何况京兆杜氏也不是什么没名没分的小户人家。他更好奇的,当属对方知晓的途径。

“还要多亏百代成诗相助,让我得以借助雨水那期视频得知子美。”

王维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张口便能接话,“能得此‘诗圣’的赞誉,无论诗文还是做人,这样一位郎君定当值得交往。”

王维浅浅恭维一句,但他明白,杜甫会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不仅如此,旋即补充下一句,“或许我该承认,自己多少带了点儿「赌」的心气。”

对这样一位仿佛不沾俗世凡尘的郎君而言,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个“赌”字,倒惹得杜甫微微张大了眼睛。

“你也不必惊讶。”王维端起手中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又拿出帕子压了压唇角,“你别瞧我这样,可有的时候,同样难免冲动。”

“我知子美所想,可今日来此,顾虑不外乎两种。”他笑了笑,额间一点朱砂愈加鲜活,“其一,我所探听到的这位杜甫杜二郎君并不是百代成诗里的那一位。其二,即便他就是百代成诗里的那一位,奈何并无百代成诗,只会当我在痴人说梦。”

“稀里糊涂地将我请进来,再稀里糊涂地将我送走。”

“不拘是哪一种,我不过是费些精力、耗些时间,空跑一趟罢了。付出的这点代价于我而言,并不值一提。”

“可若是以上两种顾虑都不存在呢?”王维搁下茶盏,没有转头再去看杜甫,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逐渐增大的雨势,“你就是那个杜甫,也同样有着百代成诗。如果这般,那便能获得一位知音好友。”

“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一个太容易做出选择的决定了。”

“是啊。”杜甫随着他的视线一道移向檐下,嘴角扬起了一点轻松的笑容,“此时此刻,正是最好的结果。”

“摩诘兄,你赌对了。”

话音刚落,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共饮。有赖诗歌的帮助,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他们竟生出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心中的疑惑已被尽数解答,杜甫松了口气,终于能点下视频,“我已瞧了一半,若摩诘兄不介意的话,不妨与我同看?”

王维笑着摇摇头,直道不介意,“不知才好,正因不知,才不会妨碍来日作诗。”

播放继续。

若按着从前的思路往下,解析完了当期诗歌,便应顺带对诗人生平或轶事加以介绍。可还没等杜甫生出与当事人并肩观看后世评论的微妙之感时,却听文也好道:

【提起王维,这位诗人我们实在太过了解。】

【有着“诗佛”之称的王维,是山水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孟浩然一起,将此派诗歌进一步发扬光大,成为独领一时风骚的重要诗人。】

【此外,王维出身显贵,仕途颇为顺畅,可谓是官场得意的人生赢家。】

【至于那些似真似假的风月传闻,与视频内容并无直接关联,我们便暂时忽略不计。】

风月传闻?

这四个字落在杜甫耳中,难免惹出他少年人的好奇心,当即眼带促狭地望过去。王维倒是从始至终的神情自若,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他略想想也能知道,会引人瞩目的,不过是自己与玉真公主的那点交情。一点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在惊蛰那期,王维曾去找好友裴迪共同观看。临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过童子,不许叫外人叨扰。不想回家之后,童子便满面愁容地告诉他,前脚出门,后脚玉真公主的女婢便往家里来了。等过了几日,王维又亲自登门拜访,才算了结此事。

文也好虽爱八卦,可向来对男女情爱的那点绯闻算不得热衷,多关注与诗文相关的那些故事。除却千真万确、无可置疑的事实,她一向不爱在视频中对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大加渲染。

何况自妻子去世后,王维一直不曾续娶,选择在终南山度过隐居生活。说痴情或许有些夸张,但可见他对于男女情爱确实不大上心。

言已至此,他们自然听出了些许不对。这样总结性的评价语,怎么像是要匆匆结束的样子呢?果不其然,紧随其后的,便是文也好熟悉的那套结束语:

【在谷雨这一期视频中,我们跟随王维,一同来到了春雨中的长安,瞧过万千气象,览过天家威严,更身临其境般地感受到了晚春时节的盛唐景致。】

【下一期,大家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等等!”

杜甫正听得意犹未尽,不想文也好戛然而止,只得耷拉着眉,悻悻地准备退出视频、收起光幕,却被王维出声阻拦,“子美,你且细瞧瞧下面。”

多亏王维提醒,杜甫仔细地瞧了眼最下端的进度条,一眼便发现了不对,“这进度条分明才将将过半呐?”

视频还未结束,怎么还提前说上了结束语?

不等他们往深处揣测,文也好复又在光幕上现身:【各位观众朋友们……】

才开了个头,她意识到不对,忙忙改口道:【各位百代成诗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好呀。】

【我开创《四时有时》系列的本意,是想向现世之人科普我国传统诗歌文化与节气文化。不想阴差阳错,叫我得了百代成诗这样的机遇。】

【我见识浅薄,读书不多,仰仗各位前辈包容,才让我得以胡言乱语了这么些期视频,接下来的三个季节,恐怕也得这样“胡言乱语”下去了。】

说到这里,文也好与光幕前的杜甫王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在现世,有一首特殊的歌谣被用来总结传统节气。其中,打头的春季是这样介绍的:“春雨惊春清谷天”。今日谷雨这期录制结束,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眼看就要过去了,很快我们便将迎来夏季。】

【春去夏来,相信诸位或许会好奇,我在几句话前才刚刚匆忙地结束了这一期的视频,怎么后面又多出来这一大段呢?】

为免现世观众察觉,谷雨这期,她特意录了两个版本的视频,分别上传在两个不同的网站上。而不辞辛劳,只为接下来这句。

文也好脸上笑容愈盛:

【那是因为,我想借此春夏相交的特殊时候,为百代成诗的各位送上一个特殊的彩蛋。】

考虑了这群“上了年纪”的观众对“彩蛋”一词不大理解,她接连补充道:

【也就是一份特殊的礼物。】

说着,他们就见光幕上由远及近地伸来一只手,慢慢地盖在屏幕上,不多时,又陷入了熟悉的黑暗。

黑暗转瞬即逝,眨眼天光大亮。

光幕有些颠簸,好似正随着文也好的动作而发生了轻微抖动。细心的王维一眼便瞧出了变化,“也好娘子换了身衣裳,是出门了么?”

杜甫曾经短暂地在现世驻足过三日,此时也已经辨认出来,她正在后世那些名为“公园”的园子里走着。

她究竟想给我们看什么?

一时间,这个问题萦绕在所有百代成诗用户的心头。

下一秒,答案揭晓。

文也好将镜头翻转,对准了自己身边的花红柳绿:

【依旧是熟悉的考题,还请各位饱读诗书的观众朋友们来猜一猜,我此刻身在哪里?】

“似是江南。”

王维凝眸一瞧,凭着身为画家的直觉,当即猜了个□□不离。他话音刚落,文也好便往前走了几步,将最具标志性的牌匾展现在视频正中。虽名为考验,倒并无为难他们的意思。

“东关古渡。”杜甫认出上头四个篆书写就的文字,轻声念了出来。

【不错,录制第二段视频的这个时刻,我正身处扬州。】

【前人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up主虽身无此巨富银钱,也不妨碍我踩着春末的小尾巴来见识一番此间风景嘛。】

文也好并未将镜头翻转回来,而是这样直播起了户外风光。

托了李白那“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千古名句,如今初夏不远,又临近傍晚,此来扬州的游人倒不算多。即便摩肩接踵,也多半是奔着瘦西湖去的,东关街上的古渡口没什么稀奇,自然门可罗雀。好在,春意未褪,一路走一路瞧,既自在又清净。

“也好娘子……这是去了运河边么?”

长到如今,杜甫多在两都奔波,还未曾去过江南。恰是说话间隙,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见此碧波荡漾的风情,不自觉瞧入迷,喃喃道。

他的问题,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文也好自然无法回答。而身旁的王维指尖微动,手下已不自觉描摹起河畔人物景致,更无暇回答。

【囿于视频时长的考虑与节气的限制,还有许许多多勾勒春日的诗歌,遗憾地未能在《四时有诗》中出现。】

文也好从古渡口出发,顺运河遗迹而下。远离了书房内的一板一眼,而是以别开生面的方式说起了诗歌。

【譬如我个人非常喜欢、也是历来极受人推崇的那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咦?这不是我的诗么?”

时值夏夜,奈何暑热不退,谢灵运早早地开轩纳凉,收效甚微。他索性搬了张胡床出屋,惬意地躺在树下,随手摇着便扇,划开百代成诗解闷儿。谁知听着听着,竟听到自己头上来了。

至于这百代成诗,他已总结出了规律。除去一个卓文君,不拘是谁,旁人谢灵运是一概不曾听过的,想也知道是后世之人。

他性子散漫惯了,好端端的隐居在此,既不见同代人,何苦费心去寻呢!

该说不说,这首诗谢灵运自己也是颇为得意。他手中扇子扇得更勤,只安心等着听也好女郎会如何夸赞。

【此句出自东晋诗人谢灵运的《登池上楼》之作。毫无疑问,诗中描绘的,正是生机勃勃的春日。单论提出来的这句,便可见欣欣向荣、草木繁茂的春日已经到来,自然又开始新一轮的转动。】

【或许乍一看此句,除去写得格外富有生机之外,似乎也不算多么惊艳。】

“如何算不得惊艳?”

先前的夸奖还有几分像样,可再听了这句,谢灵运登时从胡床上坐起,满不高兴地撇着嘴,“一个‘生’,一个‘变’,我用得多好!”

谢灵运何许人也?他可是能大言不惭地直言“曹子建才高八斗,我得一斗,余下之人共分一斗。”的人物,又是自己最为满意的一句,自然不乐意了。

且让他听一听,这小女郎还能如何圆下去。

【诸位却要知道,作下此诗的时候,正是谢灵运称病辞官的后一年。】

【让我们暂时搁置称病一事是否属实,拟定此事为真。倘若寻常人卧病在床,许久不曾出门,身子大好后,乍一见?*? 明媚春光,可不得是既惊又喜么?】

“什么叫‘拟定此事为真’?”

从以往的视频来看,谢灵运不是不知文也好的幽默戏谑,可这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疼,要说先前听旁人的轶闻既好笑又羡慕,真落到自己头上了,还不及高兴呢,已然笑不出来了。

【尤其还是生机勃发的春天,见什么都觉新鲜,看万物皆有变化。冬去春来,复苏在春草、在池塘、在园柳、在鸣禽。因此,我们才会觉得谢灵运写得格外清新细致。而历代提到春日的诗作,更不会落下这一句。】

“这后头几句说得倒还像个样子么……”谢灵运嘟嘟囔囔几句,仰头倒在胡床上。得亏是他大度,文也好一夸一贬,算是扯平,便不与她计较了。

【又譬如与谢灵运出身同族、并称“大小谢”的谢脁,在面对春日景象时,同样难抑吟诵之心。】

“谢脁?”耳朵灵敏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谢灵运又麻利地从胡床上坐直了身子,“说是出身同族,可我怎么不曾听过?”

熟悉族中各支与通婚姻亲是每一位世家子弟的必修功课,谢灵运在脑海中扒拉一圈,仍然毫无头绪,“莫不是我哪个素未谋面的族侄、族孙吧?”

一想到人家或许还未出生,谢灵运又安心地躺回去,“那便让我来考校考校,这位‘小谢’的诗才是否足以与我相提并论。”

【一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可谓写尽暮春晚景。】

【每每读到此句,我总忍不住感慨:谢脁是怎么想出来的呢?言语的精炼与清雅不必再赘述,更叫人赞不绝口的,当属诗中贴切无比还出人意料的比喻。】

【仰望落日余晖,如繁花织锦的绸缎;俯瞰江水澄澈,如道道铺开的白练。】

【一静一动、由高至低,寥寥十字,便干净利落地为我们勾勒出这样一方水天相接、交相辉映,又幽远空灵的仙境,如梦似幻。】

【大谢小谢均生得如此文采,也无怪人称谢家子弟皆是芝兰玉树。】

文也好真心实意地赞叹:【而后来唐时的山水派诗歌能攀上那样的高峰,与大小谢打下的坚实地基是密不可分的。】

“哼……”沉默品味了半晌,谢灵运才终于舍得开口,“这句写得倒是差强人意,勉强能排在我之后,也不算是给谢家丢脸了。”

许是边走边聊的氛围太过轻松,印象里不过堪堪说了两句诗,谁想道旁已经渐渐人烟稀少起来。文也好停下脚步,转身望了望来时的路,惊觉自己已经走出了许多公里开外。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恰是适才提起的“余霞散成绮”的瑰丽场面,倒也应景。

她默默手机对向西边,领着观众们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绚烂至极的天空。

王朝更迭,时空无数,可无论是眼前落日、耳畔江水,还是口中诗歌,总有些东西能横亘古今、打破桎梏,顽强而坚定地传递给无数后来者。

她平复下忽然澎湃的心潮,稳了稳声音,才轻快地开口:

【这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回礼。】

文也好终于将镜头调整回来,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对上。彷佛借此动作,就能一直透过百代成诗,望见无数个时空里,那些默默关注着自己的一群“粉丝”。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出自宋代黎廷瑞《水调歌头》

2.“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出自东晋谢灵运《登池上楼》

3.“才高八斗”典故出自《释常谈》

4.“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出自南朝谢脁《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5.“芝兰玉树”典故出自《晋书·谢安传》

6.“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出自南朝陆凯《赠范晔诗》

第37章 立夏(一) 宅诗人。

时节已经过了谷雨, 却还算不得正式入了夏。但如今这个时候,已然提前透出了丝丝独属于夏日的暑气。尤其是在这样的正午前后,烈日高悬, 愈烤得人细密地起了一层薄汗。若搁在寻常人身上, 遇到这样的天气,是断然不肯再出门的。

“偏咱们阿郎与旁人不同。”

家仆撑住车帘,待他下车站稳后,又麻利地为面前的青袍郎君递上水袋,笑道:“也只有阿郎才能顶着这样大的太阳, 还要不辞辛劳地出门来往郊外跑一趟。”

“左右无事么。”郎君也不辩解, 只笑了笑, 接过水袋饮了一口, “权当是出门散心了。”

他并没有再将水袋还给家仆, 而是揣在自己手里拿着,“既到了地方,我便四处去逛逛。你若是不耐暑热,只管在此处候着便是, 我去去就来。”

“这怕是不妥呢……”家仆有些犹豫, 毕竟出门在外,他理当寸步不离地跟着阿郎, 可主家只是摆了摆手, 示意他安心坐下。

家仆最知晓他的脾气,也不再做无谓的坚持,躬身道:“那郎君且去, 我便在此处候着。”

“这才对嘛。”白居易笑着点了点头,大步向前。

他自是不怕晒的,这个气候的暑热实在不算什么。何况, 世上总有人比他还要辛苦,若自己这样的“肉食者”都要叫苦不迭,那下头的百姓又当如何呢?

白居易将水袋提在手里,四望一圈,决意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如今新受了校书郎的官职,平日里倒还清闲,算不得太忙。今日上午在官署应了半晌的卯,离了宫便琢磨起来。现下正是播种的时候,倒不如往田间地头来一趟,瞧瞧时下百姓都在忙些什么。

一朝登科固然是光宗耀祖、值得自豪的事情,可白居易却始终不曾忘记自己出仕为官的初衷。

前些日子手里接了不少杂事,他只得被迫搁置考察城郊百姓的爱好。如今得了闲,可不得来得殷勤么?此处偏僻,远离长安内城,多是贫寒人家居住的地方。

白居易更不会摆出什么大张旗鼓的架势,反倒怕惊扰他们劳作,脚步轻轻,默不作声地接近。

耕作者总是格外忙碌的,他们为官之人,三五不时还能休得旬假,可对于这些农户而言,一年到头怕是四季都不得闲。尤以这春夏播种、农忙之时为甚,拖家带口齐上阵的比比皆是。

譬如视野中挨他最近的一群人:正赶上过中的时候,几位相熟的妇人各自挎着竹篮,肩并肩地来到了田间。在她们身后,还跟了一群稚儿,拎着大小不一的木壶,费力地跟在母亲身后。想也知道,里头装的不是甜浆,便是米汤。瞧他们步履匆匆,多半是往陇头去给丈夫或父亲送饭的。

白居易随着妇人孩童的脚步,一路向前望去,远远地瞧见另一群人正在麦地里辛苦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

因着劳作,这群农夫身上只着了单薄的衣衫,难免架不住日头毒烤。裸露在外的双手与脸颊,清晰地显出在长年累月暴晒之后的深色印记。

车夫言热,尚能躲在暗处纳凉,耕作者难道便不热吗?自是热的,可他们却别无他法。

白居易还来不及心生感伤,在先前热闹的一群人之后,远远的又走来一位妇人。见她面容愁苦,满脸忧容,倒比方才的妇人儿童更加惹眼。

左手臂弯抱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娃娃,空出的右手便一路沿着田垄捡拾麦穗。因食量难寻,她便顾不得再去细细甄别那些麦穗是否完好,只一股脑儿地丢进左手悬着的篮筐里。

一路走一路拾,抬头瞥见一旁着了身官服的白居易,虽认不出是多大的官,横竖总是个官差。这样想着,她便快步上前来,张口同白居易诉说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听了妇人絮絮叨叨的一番话,他倒十分耐心,不曾心生厌烦,一叠声地好言宽慰。奈何他人微言轻,实在给不出什么切实承诺来做担保。

那妇人也是憋闷了太久,不过想找个人倾诉一番罢了,横竖是指望不上承诺过活,捡到筐里的麦穗,才是实打实的保命东西。于是便不再啰嗦,又沿着先前的路,慢慢地往前挪下去。

望着妇人与早先那群百姓渐行渐远的身影,白居易仰头望望灼灼烈日,再低头瞧瞧脚下黄土,捏着身上有些发烫的官服,无声地吐了口气。

……

“早上出门时还是好端端,怎么回来瞧着阿郎兴致不高?”门童本喜滋滋的迎上来,还未来得及开口禀事,看出白居易脸色有些沉重,忙不迭闭上嘴,将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转而担忧道:“莫不是朝堂之上又有公事叫阿郎烦心了?”

白居易从来不会将心里的烦闷强加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不妨事。”

他摇摇头,很快调整好思绪,看出了门童迎上前来本是有话要说,顺手将袖中的水袋丢过去,步履不停,“你原先莫不是有话要同我说?怎么又吞吞吐吐起来?”

“到底瞒不过阿郎。”他毕竟年轻,摸了摸脑壳,有些不大好意思,“原是想说,家里来了位贵客呢。”

贵客?白居易眉头一跳。

眼下正是饭点,谁还会不知趣地登门打扰?

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在他走进正堂、认出熟悉的人影时不言自明。

“微之?”

白居易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

“乐天,你可叫我好等。”听见动静,元稹搁下手里茶盏,同步起身。

两人虽在年龄上相差几岁,可毕竟同年登科,又先后进了秘书省任校书郎,更兼诗歌唱和,见地相同,便与日俱增地亲密起来。

见是好友,白居易并不怎么感到意外,更多的还是喜悦,“你不是在洛阳么,怎么今日回了长安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迎一迎。”

“这叫什么话?”元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怎敢叫大诗人来接我,耽误了体察民生、创作诗歌的正事呢?”

“许久不见,你是越发会取笑人了。”白居易拉着元稹在桌前坐下,又吩咐底下人布菜,“恰是赶上用饭的时候,你等我至今,恐怕还不曾用过午饭吧?索性同我一道,我们也有许久不曾同案而食了。”

“恭敬不如从命。”元稹也不与他客气,爽快应下。

菜都是备好的,白居易一声吩咐,不多时,已经摆上了桌。

“劳微之久候,横竖午后无事,小酌一番也不妨。”白居易起身,亲自为元稹斟酒,只当赔罪。

元稹从他手里接过,冲好友莞尔,“你忘了不成?左右还能看看百代成诗打发时间呢。”

“当真是被太阳晒得发晕,我竟忘了这茬。”不等白居易再说下去,元稹兴冲冲地开了口,“乐天恐怕还有所不知呢。”

他撑着下颌,一面不错眼地盯着白居易倒酒,一面道:“这一回呀,轮到你的诗入选了!”

“我的诗?”即便白居易有些意外,却还是稳稳当当地为自己倒好这杯酒,半滴未洒,“不着急,边吃边看嘛。”

他率先举杯,两人对饮半盏,索性直接就着元稹打开的光幕看了起来。

独处无聊,元稹已经看了大半视频,又照顾到白居易不知前情,便将进度条往前拖了拖,无比精准地跳过了最初的开场白。

【赏过春花春草,品过春雨春风,时光流转,四季更替,我们迎来了一年之中的第二个季节——夏天。】

【平心而论,纵观流传至今的诗词歌赋,似乎不必细细计算,在我们的印象中,总是春秋两季盛产诗歌,若提到夏天与冬天,难免比不上。否则缘何只有“悲春伤秋”之语,而无“伤夏悲冬”之说呢?】

小娘子这话说得俏皮,白居易忍不住勾唇,准备好好听一听她有何高见。

【我擅自揣测了一番,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论:因为诗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宅。】

宅字何解?

白居易很快联想起房屋,难道是以此代指足不出户?到底是大诗人,即便不通后世新词,很快就想明了其中关窍。

【诸位试想,夏日炎炎正好眠,冬雪寒霜要过年。】

【换你也不乐意出门吧?大家都躲屋子里,谁还有心思写诗?】

“这个解释还真是……”元稹是第二回瞧了,可看到这里,仍是同白居易一道哑然失笑。

【当然,以上纯属揣测,毫无依据。】

文也好很快正了神色,【若细想下去,春日是万物竞发、踏青赏景的好时节,自然要惹人诗兴大发。】

【而秋日萧索,预示着又一场四季轮回的结束,也难免叫人黯然伤神。】

【有言道是“心静自然凉”,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夏日里,我们才更需要在诗歌里求得一份静谧,暂止浮躁,寻觅心安。】

这几句显然更为在理,元白二人频频点头。想在夏日实现由内而外的清爽,借助诗歌的帮助不失为良方。

【好在,夏日的诗歌终归不少,便让我们借着头一个节气立夏,一道去看一看率先为我们提供消暑纳凉服务的是哪首诗吧!】

白居易被她这番开场白引出好奇,再想起元稹先前所言,不觉更加期待。究竟是自己的哪首诗能得此殊荣,在夏季拔得头筹呢?

可随着光幕上的一行字渐渐浮现,白居易疑惑地望向元稹,“这……也不是我的诗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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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立夏(二) 梦里啥都有。

【立夏第九首:《夏日南亭怀辛大》】

无怪白居易这样惊讶, 因为这首诗分明出自孟浩然笔下。虽说这位是同朝前辈,人又已作古,奈何孟浩然诗名冠绝天下, 就连当年的李太白都不住赞叹,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足见其在诗坛地位卓然。即便终其一生不曾出仕,也能引领一时风骚。

如今距离孟浩然已有数十年,但对于他的诗作,人们仍然津津乐道。

因此, 哪怕刚听完诗题, 白居易也能迅速判断出这首诗的作者。

“我还能诓你不成?”元稹笑着反问, “且再往下听一听。”

既出此言, 定有缘故。白居易便又接着往下看:

【山光忽西落, 池月渐东上。】

一幅初夏傍晚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只见绚烂霞光渐渐隐于西山之后,正有新月缓缓从池面升起,直至东山之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轻灵的吟诵之声落下, 画面同步转向主人公。诗人散开长发, 趁着入夜后的清凉,推开轩窗, 闲卧赏景, 心情分外舒畅。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夏日晚风拂过荷塘,一阵阵地为他送来荷花清香。节节劲竹, 叶生清露,滴滴下垂,砸出温和悦耳的声响。

【欲取鸣琴弹, 恨无知音赏。】

见此美景良夜,诗人不由兴致勃勃,直想抚琴一曲,以抒胸臆,却又因身旁不见知音,无人欣赏,遗憾作罢。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想到此处,画面上的人物情不自禁地思念起老朋友来,直到夜半时分,还在睡梦中惦念不已。

无论是第几回看,元稹始终不免为光幕鬼斧神工的呈现手段而暗自赞叹。全诗诵毕,文也好又接着往下细细说起其中奥妙。

【“夏日南亭怀辛大”,区区七个字,哪里比得上谷雨的长题?字数少了,意思就格外好懂起来。夏日二字不必多言,介绍了时节。南亭是地方,在诗人孟浩然家乡襄阳附近。辛大辛谔,则是孟浩然的乡邻。】

【开篇一句“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以最平白的语言交代了时间与背景。孟浩然在初夏的一个傍晚登临依山傍水的南亭,从夕日霞光瞧到新月东升。所见即所得,毫无铺陈雕琢匠气。】

【这样不加修饰的诗句,是不是觉得有几分熟悉?】

元稹博闻强识,虽不专攻此流派诗歌,却也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陶渊明。”

【可不是有几分五柳先生的影子么?】

【多半是山水田园诗派一脉相承的宗旨,触景生情,文不加点。清淡却不至于寡味,只将事物风貌天然呈现在读者眼前。】

朴实无华,这同样是白居易所赞赏的诗风。虽不是此派诗人,但在对诗歌的判断与追求方面,他与王孟仍是殊途同归。

【诗句虽作得直白,可诗人的态度却说得婉转。】

【试想,夏季最惹人烦闷的当属烈日与暑热,可在诗中,孟浩然并未提及,甚至头一句便将这骄阳按头压回了群山之中,并将更多笔墨留在了对明月的描摹之上。】

【这么眼瞧着月亮升上来,就如同见了步步逼近的凉爽一般。一股脑地将白日的烦躁抛之脑后,诗人可不得觉出喜悦与惬意嘛。】

【历来要数诗中第三联最为人所称道,我却以为,若换作后世之人品评,首推第二联。】

【换作是我们,在这样的夏夜里,可不得高高兴兴地吃着瓜、看着剧?古人虽没有现代的娱乐方式,但快活的心情与我们如出一辙。】

【孟大诗人也不由得大放情怀,自在地散开头发,仰倒在榻上。再给他配个手机和西瓜,和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们虽不知“手机”为何物,可瞧见文也好轻松的笑容,大约便猜到是什么解闷逗趣的物件。

【但凡过过夏天的人都知道,这种状态实在是再舒服不过的了。】

【但问题来了——孟浩然既然没有空调WIFI西瓜,又是怎么表达自己的悠闲的呢?】

【散发。】

【古时讲究束发,男子成年后加冠,披头散发是极为失礼的表现,唯独私下在家才无人置喙。逐渐由此引申出了远离官场、隐居山林的含义。】

文也好轻笑一声,提出了不同见解:

【要说没准儿是我们牵强附会,人家孟浩然晚上沐浴更衣,散开头发也很正常,偏偏叫后人推出了别的结论。】

【或许这便是田园诗人笔下掩盖不住的飘逸出尘吧。】

【举头明月,轩窗四敞,诗人散发躺卧,实在是自得其乐。细细一想,似乎总觉得画面里还缺了点儿什么。】

【这不,第三联就出来了么。】

【既是纳凉,没有风怎么行?果不其然,这风不仅来了,还是一阵有名堂的风:荷风。】

【所谓荷风,便是吹过荷花的风,所以天然带着清香。又借荷花,再次点明了夏日。】

【风拂荷花,复吹竹林,将竹叶上滴滴露水都给摇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些动静。倘若在平时,这点儿微不可闻的声响,没人能听见。不过在夜里,一切又变得合乎情理了起来。】

【除去微弱月色,诗人眼前一片漆黑,本就什么都看不到。】

【偏偏在视线受阻的情境下,人的嗅觉、听觉会格外灵敏。因此,荷花香、滴露响,都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读到此处,诸位是否已经随着孟浩然的所见所闻所听,缓缓平静下来了呢?】

“可惜,我们这会儿看的竟不是时候了。”白居易有些意动,同元稹打趣,“否则也能学一学孟襄阳,横竖总要比眼下正午时分自在。”

“乐天若果然心动,今晚便试又有何妨?”话虽如此,元稹却敬谢不敏,“至于我,还是罢了。”

白居易知好友不是这样的散漫性子,便也不再为难,顺口说了两句作罢,接着往下。

【如此洁净悠然、如此神清气爽,合该有乐来和。】

【孟浩然不能免俗,被这荷风竹露勾出了兴致,顿时起了取琴弹奏的念头。可还不等他付诸行动,便怏怏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又是为何?】

【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故事我们都耳熟能详,昔年伯牙鼓琴,自有钟子期唱和。可如今孟浩然身边并无知音,即便鼓瑟吹笙,这样的良辰美景终究还是自己孤身一人欣赏,又何必再折腾一番呢?】

文也好摇摇头,抛出新的疑问:

【这题目前头分析得好好的,时间、地点与人物都有了,怎么说了一圈下来,除去诗人,到现在就连另外半个人影儿都没找着?】

【别着急。】

文也好轻快道:【好事不怕晚,这最重要的人物,自然该最后压大轴出场才对嘛。】

【最后一联,眼看就要结尾了,诗题中的那位“辛大”终于姗姗来迟。】

【作为重要人物,他的出场方式也不同寻常。辛大没有如约而至,亦非突然造访,而是以一种“油然而生”的形式,从诗人内心而出,最终走进诗歌、走到读者面前。】

【虽是乡邻,但辛大同样是诗人的知己。换作你我,见此良夜,多半要同孟浩然一样,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要是你就在我身边该多好呀!】

【但毕竟只是空想,总不能这样唐突地便将人叫来,于是诗人极具创新性地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一全自己感怀知音的念想,又不必打扰好友。】

【没错,这不是还可以做梦嘛!】

【我们至今仍不知孟浩然究竟有没有如愿以偿,在梦中顺利与知音相会,彻夜长谈。】

【但在诗中,我们真真切切地借孟浩然之笔,目送夕阳西下,迎来夏月高悬。再到夜深后的荷风送香、竹露清响。】

【全诗读完,只觉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毫无夏日的粘腻厚重,满满都是自然清新。】

【纵身旁无人,难免余下缺憾,但人生本就并非事事圆满。何况诗人丝毫不觉忧愁烦闷,一如既往地平和,甚至颇为自乐地想出了梦中相会的法子。】

【如果能学习这样的宁静恬淡,面对苦夏时,想必大家也会轻松几分吧!】

文也好话锋一转,介绍起了诗人:

【这首诗出自唐朝诗人孟浩然的笔下,他虽与王维并称“王孟”,皆以山水田园派代表诗人而闻名,可两人的际遇却截然相反。】

【相较于出身名门、仕途顺遂的王维,孟浩然的经历则大不相同。】

【他一生布衣,即便曾有意出仕,无奈屡屡受挫,只得归隐。】

【所以,诸位或许要问了。】文也好忽地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

【你费了这么多口舌,难不成就是为了贬低孟浩然,从而好显出王维的厉害么?】

“当然不是。”

白居易无比自然地接话,还不及再同元稹分享自己的见解,便听光幕上又道:

【唐朝诗人大多出仕,官至宰相者有之,执政一方者亦有之。但不拘是哪一种,起伏不定的宦游经历,必然为诗人提供了许多创作灵感。】

【显然,孟浩然不是。】

【或许是因无缘官场,他接触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亲朋至交。自然而然的,所见即所作,孟浩然的笔下,无不是眼前之景、身边之人的真切体现。】

【能在平淡生活中求见闪光之处,更显笔力非同寻常。】

【譬如这首诗中的孟浩然,又譬如下首诗中的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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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立夏(三) 行走的成语制造机。……

终于来了!

白居易眼前一亮, 旋即抖擞精神,已经坐得笔直的脊背,又往上挺了挺。

他向来极有耐心, 即便已经等了这许久, 却始终不曾生出厌烦。只是随着视频的展开,倒叫他愈发对自己的出场好奇起来。若论作诗,孟襄阳这首《夏日南亭怀辛大》自然无可指摘,自己并非以此描画风物之诗见长,哪里好与他相提并论?

这样想着, 白居易难免带了些困惑, 略偏过头, 往身旁去看了看元稹的神情。

可惜, 元稹虽赶在他前头看过视频, 毕竟只来及看了一半,正巧停在此处。对上好友望过来的眼睛,微微耸肩,以示不知。

得, 那就接着往下看吧!

【同样是写夏日, 孟浩然的注意力被夜晚的清新景致夺去,另一位诗人白居易则关照到了身处这个季节的人们。】

话音刚落, 白居易瞬间想起方才归家前见到的那群百姓。

此时的他, 更多的是有所触动,还不知这样的景象,日后还会在自己眼前重新上演许多遍, 直至抑制不住澎湃心绪,提笔写下那首情真意切的《观刈麦》。

【其实进入夏季之后,赶在立夏之前, 我们先迎来的却是一个名为“劳动节”的节日。】

考虑到百代成诗的观众从未听说过“劳动节”为何物,文也好贴心地做了解释。

【顾名思义,劳动节嘛,自然是为劳动人民所设立的节日。而劳动人民古已有之,所以即便先人不曾得知这个节日,却也会自发地在诗歌中记录下目力所及的那些劳苦百姓。】

【从早年间《诗经》中的《十亩之间》,到唐宋时期的《悯农》《贫女》等诗,诗人笔下的劳动人民虽有悠闲自得、轻松愉快的时候,但更多时候,仍以穷苦、辛劳、忙碌的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

《悯农》一诗,白居易与元稹并不陌生。

该诗作者李绅曾与白居易同年下场科考,后又与元稹同宿。纵使不比得元白亲如手足,却也是交往甚密的好友。何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句,最是朴实无华,却也最能直击人心,惹得白居易赞叹不已。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禁暗叹。幼时学诗,这四句琅琅上口、人人能诵。她便与同学一般,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诗人李绅合该是这样忧国忧民的清正好官。

奈何长大后才晓得,李绅并非诗中这样一心为民的形象,反倒随着一路扶摇直上,逐渐同化为骄奢淫逸的污吏。

【既说起《悯农》,我们便顺道说一说诗人李绅。】

文也好无意于对李绅的为人作风加以评判,只是想起了另一桩轶事,借此句散发开来,与观众分享。

【只是这回,可不单单是李绅一个人的故事。】

文也好一笑,【他的故事里,还留下了另一位大诗人——刘禹锡的身影。】

刘禹锡?

元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略有些陌生的名字,默契地同白居易对上眼。观乐天神情,应当也是同他想到一处去了。

【当年刘禹锡就任苏州刺史时,曾应时任司空的李绅邀约,前去他府上饮酒。彼时风气么,招待客人,有酒无乐如何得了?李绅便大手一挥,唤来府上几位歌妓作陪。】

看来不妨事,且不论这位大诗人眼下究竟与李绅有无交情,他们二人既生了交集,终归同属一朝,往后总有考证探究的时候。

又是一眼,元稹与白居易已然确定彼此心中主意。

【刘禹锡有感而发,当即题诗一首:“高髻云鬟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这话说得可是不大客气了,我想了想,恐怕也只有大咧咧的刘禹锡才说得出口。】

【你李绅李大司空,是见惯了这样声色犬马的热闹场面,丝毫不觉奇怪,可我刘禹锡见了却委实难过,如断肠之痛一般。】

【且不论这首诗究竟是文学价值更高,还是讽刺之心更重,但有一个贡献却是实打实无法忽视的。】

【我们后世常用的那个四字成语“司空见惯”,正是出于此处。】

【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到底是大诗人,随手在宴饮上作诗以记,便能凭空留下一个典故与成语,如此凝炼而准确地表达出原本十余个字才能说明白的含义。】

“司空见惯……”

白居易将这四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咀嚼一番,愈发品出点味道。平心而论,这首诗或许正是因为出自席间,用词算不得考究,但若单将四字拎出来,倒是颇具意趣。

还不等他们再消化刘禹锡对李绅的评价,就听得光幕上的小娘子又接着往下道:

【这一说起旁的趣闻轶事倒是没完没了。】

文也好有些不大好意思,清清嗓子,转回正题。

【我们还接着前头的话往下说,在诸多描述劳动人?*? 民的诗篇中,定有绕不开的那些首。好巧不巧,其中几首竟是出自同一人笔下,那便是白居易。】

【如今既是初夏,就先以《观刈麦》为例,来瞧一瞧。】

【一句“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可谓开宗明义,真实到近乎残酷。对于农家而言,一年到头、四季之中并没有所谓闲时与忙时的区分。】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到了五月这春夏相交之际,只会更加繁忙。】

因为《观刈麦》一诗篇章过长,而本期立夏仍是以孟浩然的那首诗歌为主,所以即便提到了白居易,文也好依旧坚持主次分明的原则,并未长篇累牍地细细展开、面面俱到。而是以点带面,大致略过。

【从麦垄变黄的铺垫开始,诗人便着手开始对自己所见的劳动人民形象进行摹画。他们当中,有备好餐食去探望自家丈夫兄弟的妇女;有提着汤水跟在母亲姐妹身后一道前往的孩童;更有顶着炎炎烈日辛苦耕耘的青壮年。】

【而在一一为我们读者描绘出这些生动真实的人物形象之外,白居易笔锋一转,又着重介绍了一位特殊的百姓。】

【严格来算,她或许并不能算是劳动者。但毫无疑问,这位妇人仍属于广大劳动人民的一员。因家田散尽,身无余财,她被迫以捡拾麦穗为生,以盼打发饥饿。】

光幕上并未如讲解《夏日南亭怀辛大》时一般,呈现出相应的构建画面。但不必这些额外的技术,白居易的眼前已然自动浮起不久前的所见所闻,甚至就连人物都能一一对应起来。

【两拨人看似并无关联、境况不同,实则情景交织,互为照应。】

【前者,直截了当地反应了劳动人民体力上的苦辛;而后者,则暗示了苛捐杂税的繁重负担是如何沉甸甸的压在百姓身上。】

【如今的拾穗者亦是从前的劳作者,今时的劳作者亦会成为来日的拾穗者。正是这仿佛置身同地的时间交错,为双方提供了互相对话的机会,愈发凸显彼时百姓劳作艰苦、生活贫困,读来不觉更加心酸。】

【莫说是苏州刺史,便是我等平头百姓,也该“断肠”了。】

意识到话题有些沉重,文也好顺口借来前面提到李绅与刘禹锡的故事,稍作打趣,以缓解略有凝滞的气氛。

【除去对劳动人民的精准刻画之外,全诗最大的亮点却在结尾之处。】

【身为“肉食者”,白居易却并不能“司空见惯”,做到心安理得地享受百姓带来供奉。而是通过对比,进一步剖析自己的触动与惭愧。】

【我私以为,这是历来写劳动人民写的最贴切、最走心的一首诗了。《观刈麦》不仅仅是在外表上轻飘飘地描述出劳动人民的形象,更胜在能真正走进劳动人民的内心世界。】

【白居易并不是以为官者高高在上的立场为出发点,而是能发自内心地体恤百姓的不易与艰辛。】

【士农工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确实古代对人们最残酷的阶层划分。身处最得天独厚的那个“士”之行列,白居易却能始终如一的保持初心,主动将自己与所见农人拿来比对,难道不是更加难能可贵、更能发人深省吗?】

【我想,这也是造就这首诗成为不可磨灭的经典的缘由所在吧。】

虽然上述一番话仅仅是出自文也好的一家之言,可这样的态度终归还是能说明些什么。不意后人竟对自己的诗歌有如此高度的评价与认可,白居易半是兴奋半是惶恐。

文以载道,他笔下能流出传世名篇,自然是该高兴的,可如今自己既还未做出这首《观刈麦》,他……能行么?

罕见的,白居易心头略过一丝疑犹。

“若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左肩忽地多了点分量,白居易从繁杂思绪中挣脱而出,回眸正望见元稹。

“若你不能,还有谁能呢?”

比他还小几岁的郎君笑得温文,不知于何时起身,正立在白居易身边,似是洞悉了好友心中的那点激动与彷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比笃定地将同样句式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道。

瞧这架势,倒是比他这个正主还要有把握似的。

可不知怎么,这样算不得如何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竟渐渐稳住了他的信心。

“乐天,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作你想作的诗。”

元稹点了点光幕,示意他去看,“横竖,当今有我能懂你。”

“而后世,自有人会懂你。”——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阿郎:唐代奴仆对男主人的称呼

2.“夏日炎炎正好眠”出自《四时不读书乐》,为一首打油诗,并无确切出处

3.《夏日南亭怀辛大》唐·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夜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消响。欲取鸣琴弹,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霄劳梦想。

4.“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出自李白《赠孟浩然》

5.“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出自白居易《观刈麦》

6.“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出自李绅《悯农》

7.《赠李司空妓》刘禹锡

高髻云鬟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8.“司空见惯”亦可参考孟棨《本事诗》

第40章 立夏(四) ……炸了?

【无论是不辞辛劳的耕作者, 还是清新舒爽的初夏夜,只从这两首诗,便足以叫我们对诗人细致入微的观察与笔触更添了认识。】

【在这立夏之日, 我们一气儿读了两首名。一诗写景, 一诗写人,同样是描摹这立夏节气,在两位诗人笔下,却为我们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相信诸位与我所见略同,如今再去比较孰优孰劣、哪位写得更胜一筹已经毫无意义。只盼在这暑热渐起的时候里, 我们在关照到周围人物的同时, 还能愿意静下心来, 品味这个季节独一无二的风物。宅家虽有诸多好处, 可也别忘了往外头走走看看呀。】

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 文也好意犹未尽地收尾:

【下一期,大家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 很快再见!】

两人边瞧边吃, 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讨论一番,这午饭还没用好, 拿来下饭的视频倒是已然结束了。元稹有些诧异, “这便收尾了么?”

“分明是你先看过的,怎么还问起我来?”

白居易搁下手中竹箸,为了头一回跳出来的消息发愁, “微之,你从前可曾见过这个?”

“打赏?”元稹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诚实地摇摇头。

白居易顺手翻出自己的那方光幕, 见在点开视频后跳出了相同的弹窗,很快有了主意,“你我既是一道观看,这打赏不如一块儿送了?”

“这……可行么?”

元稹抿着唇,对他的提议有些怀疑,“横竖你我都有,若一块儿送去,倒会叫人混淆,何况本就不必冒此风险……”

他一语未尽,白居易率先冲他扬眉,“赌不赌?”

到底是朋友了解自己,此言一出,元稹搁置犹豫,当即反问,“赌什么?”白居易正等着他这句呢,故作玄虚地凑到他耳边,低着嗓子交代几句。

元稹听清下注内容,想了想,没再纠结,“可行。”

……

随着雨水与上巳两期的风头过去,视频数据又渐渐恢复到了先前不温不火的正常水平。但那两期的影响力毕竟还在,文也好打开后台一瞧,播放量与评论数已经实打实地超出了起始状态一截。

对于这些数据,她早不如先前那般在意。毕竟,相较于那个可以跨越时空、与诗人对话的神奇APP百代成诗而言,这个网站上的点击量也仅仅代表了一串数字而已。倘若能借此走入大众视野,让越来越多观众关注起诗歌文化与节气文化自然再好不过。即便无人问津,文也好并不会为数据所困。

手中鼠标不停,她轻车熟路地又点进了【百代成诗】的页面。

这回,刚进入主页面,文也好便一反常态地直奔【打赏提现】而去。也不知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点进去的瞬间,便跳出了熟悉的提示:

【收到打赏*3,是否体现?】

两期视频结束后,只收到了三份礼物,这个数字略有些出乎文也好意料,尤其是在上一次整整六个礼物盒为对比的情况下。但她没有过分纠结,干脆利落地点下【是】,也不急着立刻跑出书房去立即体验拆盲盒的乐趣,而是重新点开【关注】页面。

“三个礼物应当对应的是三位新粉丝吧……”文也好不过随口一猜,见自己的推测与新增粉丝数相匹配时,不免更觉信心满满。

那且让她来瞧一瞧,两期过后,又会认识哪三位新朋友呢?

头一位:【一斗之才也够用】

“一斗之才?”拿升斗来衡量才华的用法并不多见,这个关键词瞬间叫文也好联想起了才高八斗的典故。

“难不成是……不对不对。”

文也好才冒出点猜想,又忙不迭打消,“既言一斗之才,总不会是曹植。”

“那应当就是谢灵运了。”

谢灵运竟也关注了自己的视频吗?文也好的惊喜可不单独为自己而生,却是无比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头一位粉丝:【李十二白】。

若叫李白得知他的偶像谢灵运也成了自己的粉丝,他岂不是要乐坏了?

只可惜,直到如今她也没有解锁主动发起私聊对话的功能。文也好不死心,又将鼠标点上去试了试,奈何一模一样的弹窗再次无情打碎了她的期待。

【很遗憾,您暂未解锁此功能!】

眼下虽无法开启私聊对话框,等自己解锁足够多的时空与诗人,终有一日,李白将能与偶像谢灵运来一场面对面……不,文字对文字的交谈。

想到这里,文也好稳住汹涌澎湃的豪情,接着往下看。

第二位:【居大不易】

“这名儿可真不难猜。”文也好品出其中的揶揄之意,当即认出。

昔年顾况看到白居易的名字直言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却又在读过“离离原上草”之句后改口,赞叹不已。由此还衍生了成语,再好认不过。

第三位:【元九】

这么多期下来,就用户名而言,搞怪者有人,别出心裁者有之,平淡朴素者亦有之。若只瞧见简简单单的“元九”二字,文也好定会茫然片刻。可上头出现了白居易,这位【元九】的身份倒是呼之欲出了。横竖元白二人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

确认了三位粉丝分别是谁后,文也好挨个儿关注回去。

纵使待会儿见了打赏礼物,也能大致判断出这些新的粉丝究竟谁是谁,可通过用户名来推测人物的环节,仍叫她乐在其中。

【打赏提现】与【关注】两处都看过了,最后轮也该轮到【创作中心】。

同上一回打开时的情景相差无几,两期视频左下角的数字都不带变的。稍早前的谷雨那期倒是投放在了两个时空,而最新的这期立夏,甚至只挂了一个格外显眼的【1】。

即便早有准备,可真瞧见这样凄惨的数字,文也好默默叹了口气。

若要照这样一个、两个、三个时空的投放速度,一年统共也只有二十四个节气,还不知要播到几时才能满足解锁要求呢!

何况这还只是第一个功能,莫不是要她这样一路讲个十年下去?文也好晃晃脑袋,吓得将这个念头丢出去。

确认过视频的播放时空数后,她又将目光移向了右侧的【成就】栏里。与之前所见一致,排在前列的已解锁称号纹丝不动:

【唐宋八大家:6/8】

【诗称李杜:2/4】

【四大才女:3/4】

【建安三曹:2/3】

【初唐四杰:2/4】

自己已大致确定了新增的三位粉丝分别是谁,瞧见这毫无变化的成就称号,文也好毫不沮丧。何况,这底下不是又新冒出一个了嘛!

【山水田园:4/7】

嚯,足足七个人呢!文也好定睛一看,大吃一惊。

这【成就】里,有的是后世约定俗成的并称,如【唐宋八大家】与【初唐四杰】;有的则是一以概之的简称,如【建安三曹】与【诗称李杜】。可这【山水田园】实在是来得莫名其妙,与上述两种似乎都搭了点儿边,又似乎都不相关。

提起山水,文也好能数出几位;再说田园,她也能点来几个。可重点不在这后头的七个人,而是自己已经解锁了四个人。这满打满算合在一块儿,还能去哪里数出足足四个呢?

闷头想了一会儿,见毫无头绪,她便也不再纠结。

何苦为难自己,时候到了,自然见分晓。手下正要退出的时候,文也好却被一个弹窗夺取注意。

这个弹窗……她是不是先前见过?文也好顾不上仔细阅读消息内容,已经被这大致的弹窗位置与文本长度唤醒了回忆。

好似是清明打开百代成诗的时候,她正要退出打赏页面,隐约瞥见一行提示飞快地闪了出来,可惜彼时自己只一心想着见一见六份礼物的阵仗,便匆匆略过,不曾放在心上。这回,文也好自然要认真读一读:

【恭喜您,已成功解锁二十位诗人!】

【「赴约同代」功能正式开启!】

“二十位……”文也好飞快盘算过一圈,的确是只多不少的,这前半句她读得懂。

“至于这「赴约同代」……”

显然,这次新解锁的功能重点正落在这四个字上。

电光石火间,文也好猛然想起上回清明所接收到的陆游赠礼。赠语中曾明确提及:“辛郎君与我所见略同,自当引为知交,而后共议大事。”

由此可见,陆游他不单通过百代成诗知道了辛弃疾的存在,更通过种种信息,在他所处的那个时空中确定有这样一位“辛弃疾”的存在。甚至,正想着法子要与对方搭上话。

百代成诗随机投放在不同时空之中,即便同为唐人,也有可能是不同时期。

哪怕同朝,除非如辛弃疾与陈亮般早早相识,若无此机缘,恐怕终其一生都不能得见。

如此说来,“赴约同代”的出现,倒能圆诗人不相识或是相见恨晚的遗憾。

想通这层,文也好不免更加激动。

她尚且不知,这头的陆辛两人还没见上面,那头的王维与杜甫却已经进展到一同观看视频、并肩饮茶品诗的地步了。

等等!

满腔激情冷不防被一个念头浇熄。

【赴约同代】是他们的热闹,我凑什么热闹?

文也好揉了揉脸,刚起身,就听得一声巨响。

她家……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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