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时节已走经立秋,夏日的炎热仍未消减。那就让我们借一阵狂风暴雨,姑且试一试能否将这阵热浪逼退吧。】
【立秋第十七首:《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话音刚落,略显昏暗的画卷便在光幕上展开,当即将两位观众带入了诗中世界。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一道清瘦却刚直的背影缓步登上柳州城中的高楼,举目远眺。只见脚下土地连着远处无边无际的荒野,此情此景,叫人不由生出同这海天相仿的无边哀怨愁苦来。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天色早已昏沉黯淡,一阵突如其来,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狂风吹过,吹得水中荷花东摇西晃,柔弱身姿看得好不可怜,若叫爱荷人士见了,定要谴责它的不解风情。
不待荷花稍作喘息,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这下,不仅仅是荷花,就连墙上的薜荔也备受摧残。两者合在一处,倒成了难兄难弟。
百代成诗的鬼斧神工,他们早已见识过不止一回。可无论哪回见了,都要为这栩栩如生的逼真场面而吸引。
便如此刻,白居易也好,元稹也罢,虽都是爱花惜弱之人,素日里还不至于为了雨打风吹去的残败景象而心生惋惜、悲春伤秋。奈何这视频做得实在逼真,竟叫两人都生出了不忍之心,暗自道了声罪过。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面对着狂风暴雨的席卷,诗人不退不让,瘦弱身影如磐石般,坚定地屹立在原地。他目光幽远,笔直地朝前望去。
远处,山峦叠嶂,连绵起伏,恰是挡住了他欲穷千里的视线。看山不成,那看水总使得吧?
眼前的柳江,风雨激荡,却始终清澈如初。诗人才稍稍平复的心绪,却在见到九转千回的江湾时更加不平。眼前所见之景,不恰是应上了自个儿九曲回肠的纷乱思绪么!
“唉……”不知是谁,率先叹了一声。
这诗他们闻所未闻,但诗歌题目中的“柳州”却很是耳熟。那可是国朝出了名的蛮荒之地呐!想也知道,会去到那里的只会是因故被贬。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谁还能生出乐天心思呢?偏偏摊上了风雨大作的恶劣天气,更是教人平添惆怅。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自己分明是和友人一同来到这蛮荒之地,奈何此处实在偏僻,他们至今仍不能顺畅地联系上彼此。这难道不是比凄风苦雨、败叶花残更令人伤悲的事么!
此句一出,元稹与白居易都不免心生戚戚然。
同样在朝为官,纵使两人刚刚步入仕途,又是以校书郎入仕,眼看大好前景近在眼前,可朝中风云涌动、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自己便是顺风顺水、官运亨通的那一个呢?
毕竟,大唐多少年也就出了一个贺知章啊。
元稹挪开了搁在光幕上的视线,微微仰头,恰是不期然同白居易对上。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间竟都莫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很快,文也好的声音又将他们拉回现实。
【一般来说,我们甚少在诗歌中听到这样长的题目。有诗人对长长的题目情有独钟,自然就有人敬谢不敏。】
刚说了前半句,文也好脑袋里便迅速浮现出一个与之对应的人名。考虑到自己毕竟还在镜头前,何况这期还没到他出场的时候,便又用力向下压了压嘴角,按耐住一点初现端倪的笑容,才接着说下去:
【而这样长的一首诗题,正是出自后者,一位不大爱写长题的诗人——柳宗元笔下。】
“乐天。”
白居易正盯着屏幕,瞧得极为用心,元稹这低低的一声本就突如其来,一时半会儿还真?*? 未能将对方叫回神。
可元稹似乎并丝毫没有要再提高音量的意思,更不会抬手去点击光幕、按下暂停,强行将好友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上述两种,无论是哪一种做法,都不符合他的性子。
于是,元稹慢吞吞地腾出右手,伸出食指,往白居易的胳膊上捣了捣。
夏日的衣裳本就单薄,元稹手下又特意施了点儿力,白居易瞬间回神,不等元稹开口便已经自觉点住视频。
两人相熟已久,共享百代成诗以来更是亲密无间。白居易比谁都清楚,微之绝不是个小题大做的人,这样婉转含蓄地打断他,定是有大事分享。
这样想着,白居易的神情自然也郑重几分,连眼尾眉梢的那点儿喜色也慢慢按了下去,“微之,你尽管告诉我便是,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这样严阵以待的架势倒叫元稹看得一怔,随后情不自禁地默默反思起来。
他预备要说的话……竟有这般重要么?
不过,话已到嘴边,自然没有吞回去的道理。为配合好白居易的严肃,元稹倒是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又握了握拳,才斟酌着开口,“乐天有没有觉得……”
他顶着好友关切的目光,有些犹疑,却还是接着往下问出后半句,“柳宗元这个名字……很有几分耳熟?”——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把夏天写完啦!这里再唠两句~
本来想着春分就让李贺出场的,但为了前后衔接,一直放到了夏末,也算是实现了王勃和李贺的同框[撒花]
这两位其实八杆子打不着,硬要找一个共同之处大概就是都英年早逝吧[求你了]
后人常说他们都是天妒英才,但想一想两位的生平遭遇,焉知不是人妒英才呢?
第77章 立秋(二) 诗人也发朋友圈。……
别瞧元稹语气说得笃定, 这话一出口,内心还在不住地打着鼓。单是听那微微上扬的语调,便已暴露了几分心绪。
好友的不确定是因何而起, 白居易倒是心知肚明。
元稹虽与自己虽都领了校书郎, 可因家事缘由,他常常在洛阳与长安两地间来回奔波。有时同僚间私下小聚或是评文论诗,元稹便难免会错过几回。
久而久之,除去同在秘书省任职的这些,同朝官员他自然不能一一认全。
可要说起柳宗元这个名字么……白居易认真地想了想, 仍然摸不着头绪。
授官以来, 自己倒是一直久居长安, 按理来说, 对同僚的熟悉度应该是比元稹要好上一些的。
可惜, 两人入仕不久,他多出来的这点儿熟悉度,也仅仅是一些而已。目前来看,显然不足以支撑他们迅速定位。
“若我记得不错……”白居易到底没叫元稹失望, 半拧着眉, 回忆道:“朝中倒是有河东柳家的人。”
河东柳氏虽未曾名列五姓七望之中,却也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不说朝堂之上, 只看为政一方者便不知凡几。
如今乍然提到“柳”字,就是不知那位柳宗元柳郎君是否正是河东柳氏之后了。
“唔……柳家么?”元稹眸中闪过思索。
下一刻,内心的困惑便这样毫不犹豫地在好友面前倾诉出来, “可若果真是柳家的人,他又怎会被贬去柳州那样偏僻的地方呢?”
高门世家之间往往同气连枝,且不论背后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 即便单单出于同姓之情,不拘是哪位族老,总不会忍心放任有此文才的族中子弟在外波折。若真逢此大难,必得想法子伸手帮上一帮。
元稹这无心之问竟算是问到了点子上,逼得白居易叹了口气,足足半晌过后才幽幽道:
“圣心难测。”
正是了,他们只顾猜测这位郎君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把最要紧那一位的给忘了。
一提起这个话题,两位尚算年轻的郎君面上都有些沉重。
好在,不必等到他们自己想通,光幕上照常播放的视频可不会因这闷涩的气氛而被打乱半秒。画卷已收,文也好语调轻快,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首先呀,我们还是来看一看这首诗的题目。】
【单说柳宗元,正如我们刚刚提到的,这并不是一位爱写长题的诗人。譬如《江雪》、又如《渔翁》,都是言简意赅却又分外切题的命名方式。】
【而在这首七律中,《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足足十二个字的题目看着纷乱冗长不假,实则延续了柳宗元一贯的取名方式。】
作为诗人,不单单是在作诗风格上,就连取名都有自己的讲究与偏好。
纵使元稹与白居易并不熟悉柳宗元的诗歌风格,却已经凭借自己身为诗人的敏锐感知,从文也好随口举出的两个例子中窥见端倪。
【毫无疑问,前五个字正是交代了这首诗歌写作的背景与环境。所以后世在提到这首诗歌的时候,有时也喜欢省去后面的一长串内容,只以《登柳州城楼》作简称代指。】
【后面的那些背景信息往往会被许多人忽略,或是刻意不提。但在我看来,这几个字却有趣极了。】
说到此处,文也好像是要印证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一般,特意扬出了一抹笑容。而后才带着这点笑意,不急不忙地往下解释起来:
【好端端的,自然没人会往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寄信。】
【这漳、汀、封、连四州,恰是诗人柳宗元的好友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四位所在的地方。】
【他们五位曾经共同患难,如今却天各一方。无论是出于对彼此的思念,还是向友人分享自己的近况,这封信与这首诗便应运而生了。】
【诸位试想,若搁在现代,不拘是去了哪里,哪怕是深山老林之中,只要能寻得一点信号,电话、短信、视频……各种方式不一而足,总是有办法联系上亲朋好友的。】
【但这毕竟是在古代,还得借助古老而又原始的方式——写信,才能完成上述心愿。】
有了这些前言为铺垫,文也好接下来的展开联想便顺理成章了起来:
【所以我不免在想,如果搁在现代,像柳宗元这样一口气给四位朋友同时发去一模一样内容的做法,应该算是一键转发呢?还是算直接发了条朋友圈呢?】
怎奈无论是白居易还是元稹,两位之中从未有人听过那稀奇的“朋友圈”是何物,倒是勉强依照文人直觉猜出了“一键转发”的含义。
否则以他们的性格,定能就这二选一的问题开展一番热火朝天的辩论。
好在,文也好毕竟只是随口打趣,并未就着这个话题深入探讨。在完成对诗歌题目的初步解读之后,接着往下,马不停蹄地切入正题。
【诗人来到柳州之后呢,并没有立刻关心起那些事关衣食住行的琐碎。什么自己住的好不好啦、吃的合不合胃口啦……】
【这些,他一概没有放在心上,柳宗元做了一件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题目里也写得明明白白——登楼。】
【这也是诗歌为何会在头一句便将柳宗元登楼所见之景,原原本本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原因所在——】
【诗人这么做了嘛!】
【任谁来到这样偏僻荒凉的地方,心里都难免不痛快。本想着登高望远、开阔胸怀,结果倒好,举目四望、海天茫茫,这样的情景不正是内心忧愁的真实写照吗?】
【那或许有朋友就要问了:这楼上景色也乏善可陈,柳宗元怎么偏偏一来就要登楼呢?】
【衣食住行,哪个不比登楼重要?退一万步说,楼上风景不好,咱们转身下去,眼不见心不烦不就得了?】
这里,文也好没有再让观众们去思考,而是就着设问的方法,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所以,这便不得不提起我国古代诗歌中非常常见的一种意象了——】
【登楼。】
【要论从古至今写登楼写得最广为人知、写出了水平、写出了高度的,那还得看东汉末年的大文学家、身列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
其实不必等文也好道出王粲的名字,白居易和元稹早在“登楼”二字一出时,便已想到了这位名动一时的大家,与那篇鼎鼎有名的大作。
文也好也不负期望地道出了他们的共识:
【在他的那篇代表作《登楼赋》中,开篇便是一句“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
【人家写的也很清楚:这楼我可不是为了强身健体随便登的,而是要以登楼来排遣内心苦闷呢!】
【可登楼之后呢?美景倒是见到了,内心的苦闷就此消散了吗?】
【那也未必。】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文也好立即援引一句: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你瞧瞧这楼登的,非但未能忘忧,反而叫诗人又生了有家难回、壮志未酬的思绪,这不是更加苦闷了?】
嘴里说着“苦闷忧思”,架不住文也好嬉笑怒骂,口吻正经却不严肃,难得透着一点俏皮的灵动,反倒很好地中和了悲郁的底色。
屏幕前的观众只当是她清泠嗓音所带来的独特感受,却不知这却是文也好有意为之的效果。
在读诗的时候,文也好曾常常感慨,有些诗人的一生过得实在是太辛苦了。
于是,他们笔下的诗歌便自然而然地被那些经历浸染。在给千百年之后的人们带来灵魂悸动的同时,就难免沾染丝丝苦涩。
她知道苦痛无可避免,却仍想尽己所能,让更多的人在读到诗歌后,哪怕不是从内心里生出一点儿甜来,仅仅是留下些微酸涩的闷,总好过苦得不愿再读下去,就此错过佳作。
在这样的期许中,文也好又脆生生地开了口:
【也不知这小小的一个登楼举动,究竟有什么魔力。】
【其实不单单是难归故乡的王粲,就连在我们心目中一向是自由不羁的诗仙李白,都难逃“登楼魔咒”。】
在调起观众们的好奇心之后,她也并未让他们久等,爽快地给出了例子:
【他在自己那首《宣城谢眺楼鉴别教书书云》不是写了么:“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谁料这屡试不爽的借酒消愁一招,竟还有不管用的一天?】
【幸亏李白也不是个黏糊的性子,很快便将答案摊开摆在我们面前:只因“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前人李太白的这首诗作太过经典,元白二人虽不是这样的风格,更学不来他的仙气,但也真心喜欢,自然都能背得出。
【两位前辈大家尚且如此,柳宗元更是这样,这才有了如此荒凉愁苦的首联之景。此等景象,是不是瞬间便将人从烦躁闷热的夏末,一下拉进了秋天的萧瑟中了呢?】
【开篇的景色令人满怀愁肠不假,可还能写得如此大气磅礴,便是柳宗元独一份的本事了。】
【高楼大荒、海天愁思,虽是个人愁苦,却丝毫不见悲春伤秋、无病呻吟的小家子气。】
【至于他究竟在愁些什么,便让我们接着往下。】
【目光来到第二联,诗人由远及近,从荒凉的远眺之景,转到眼前所见之景,再定睛一瞧……】
【好嘛,这还不如不转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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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立秋(三) 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
【这话虽有些不留情面, 却也是不争事实。】
【抬头远眺,所见之景还只能称得上是萧瑟荒凉。低头一看,眼下近景却是实打实的狂暴无情。】
【地处岭南, 柳州本就是多风多雨的所在。倒是不巧, 偏赶上柳宗元登楼之际,疾风暴雨,声声相催。】
【狂风席卷池塘,掀起阵阵水浪来毫不留情,又吹得荷花四分五散;大雨倾盆而下, 爬满薜荔的山墙就这样被无情鞭笞。】
【即便身为旁观者, 在读到这样毫不留情、甚至有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时, 难免也要生出恻隐之心来。可若再联想起现实, 夏末秋初的狂风暴雨可不就是这样的吗?特别是部分沿海地区, 到了台风天,那只会比诗句中描绘出的更加残酷。】
“台风……”元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但这毕竟不是他头一回在文也好口中听到诸如此类的新鲜词汇了,所以,这点熟悉的陌生感还不至于让元稹瞬间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地步。何况得了空暇, 他总会时不时地与白居易交流诗文、探讨新近看过的视频。
而其中, 通过超乎想象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的字词,当属他们对话中的重中之重。不过, 两人虽是连蒙带猜, 倒还真能将意思对个□□不离。
这回,不等元稹再轻车熟路地扭过头去和好友进行讨论,那头光幕上又抛出了新的问题:
【那这样的狂风暴雨, 仅仅单纯为代指自然界的风雨吗?】
【当然不是。】
文也好的回答接踵而至。
显然,这回她并没有要就这一点而进行详细阐释的打算。一则是为了节约时间,二则也是出于对观众的信任。
经过这十数期的视频过后, 观众们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诗歌解析能力。于他们而言,将诗歌与诗人的经历相结合,从而推断其言下之意并不算什么难事。
三则……在这一句中,还有比“风雨”更值得关注的存在。
紧接着,两人就听到了视频中传来那意料之外的发问:
【花儿有那么多种,柳宗元为什么偏偏只提了芙蓉与薜荔呢?】
几乎是出于诗人的本能,一个名字在他们口中呼之欲出——
“自然是因屈灵均之故。”
这道声音还带着点儿未褪尽的、独属于少年人的稚嫩,却已经渐渐有了青年人的沉稳。两者融在一块儿,反倒表现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朗润。
在提起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时,后人或以“屈原”二字直称,或用“屈子”以显敬重。而无论是“正则”还是“灵均”,这两个旁人为屈原所取的称呼,却被人们极为默契地忽视不提。
似乎用了这样算不得多正式的名字,就显不出对前辈的尊崇似的。
可他偏不要这样。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本就处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又因才华横溢独得父亲青睐,更添自信的底气,哪怕是在前人称呼的这点小事上,也要彰显出几分与众不同来。
也果然如他所言,文也好接连便道:
【此处提及这两种植物,绝非空穴来风,亦非柳宗元对它们情有独钟,却因两者都是高洁美好的象征之故。】
说到此,光幕上的女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微微一笑,十分罕见地将个人情绪外泄于观众眼前。她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说起花草,又同“高洁美好”的意象联系在了一块儿,想必不必我再提示,诸位也不难猜出这一定与屈原脱不了干系。】
而她的笑,不过是因前面端午视频中便已经在《江上吟》里提到了屈原,又想起了那朵代表京兆杜氏的杜若花而已。
倘若没有真读过几首诗、真看过几本书,文也好绝不会妄自托大,更不敢凭借一时意气就来网络上指点江山。
哪怕频道流量不尽如人意,她也做不出糊弄了事的举动,对待诗歌应有的敬畏之心仍然一点不缺。
正是在这样充分的准备之下,她的引经据典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因为屈原曾在他的代表作《离骚》中如此言道:“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对于这样一位追求高洁的诗人而言,愿意以荷花为下裳,足见屈原的欣赏。】
【相较于荷花,薜荔的待遇或许要稍稍次了那么一些。】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纵使薜荔花蕊只被屈原拿去穿串,可比起无数在《离骚》中都未曾留下姓名的花草树木而言,已经足见不凡。】
“帝高阳之苗裔兮……”
几乎是下意识的,少年便要将这《离骚》从头诵来。但他捻了捻手指,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本能的冲动,余下那长长的诗篇便尽数被吞回腹中。
诗文什么时候都背得,可视频却不是每日都看得。他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而后劝服自己:自己不说,那且听一听女郎怎么说吧。
【这里的芙蓉和薜荔不单有出处,还同前面的风雨一样,承担了指代的象征意义。】
【于是,颔联所建构的画面便这样一目了然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往实处看,写的是狂风暴雨无情摧折池面荷花与墙上薜荔;而往虚处看,却直指波诡云谲的政治风暴将单纯又充满理想主义的诗人们裹挟其中。】
“有这般……严重么?”
少年向来被保护得很好,以他观周遭之所得,乱世是凄惨的、战争是残酷的,至于政治斗争么……
那可就离他远得很啦。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了这样的想法后,安安心心地往下看去:
【看着眼前的凄风苦雨,柳宗元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身遭遇,进而想到了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朋友们。】
【至此,诗歌内容又与诗题相呼应,引向那“漳汀封连四州”。而紧随其后的这一联,却是将视线焦点又从近处拉回至远处,不可谓不巧妙。】
“巧妙在何处?”
明知对方听不见自己的疑惑,可少年郎君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了最忠实的听众。不等解析出口,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追问。
【抬头看,重峦叠嶂遮住了极目远眺的视线;低头看,江流九曲宛若回肠。无论是仰视还是俯视,目力之内似乎都是同海天大荒相同的茫茫一片,叫诗人看不清前路。】
【除去一上一下、远近结合,这两句的前后对仗更是严丝合缝。】
文也好赞不绝口,已然全情投入在了诗歌之中:
【不仅如此,短短十四字之内,还能写出虚实相合的精妙,实在是将柳宗元的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虚实结合?”
少年皱皱眉,努力消化着这个说法。
凭心而论,只是这种程度的技巧于他而言分明离“稀奇”二字相去甚远。至于自己所在意的,不过是运用对象罢了。
这样的小手段,以往多是在赋文中所见。汉赋么,辞藻华丽、音律谐协本就是情理之中。可短短诗歌,又该如何施展相同手段,不免勾得少年人起了好奇,连带着一贯有几分随性的坐姿都被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将腰杆挺得笔直,拿出了一派庄重姿态来。
【实写自然是眼前所见的群山树木,而虚写却是九曲回肠。唯有这样的虚实交织,才更显内外悲凉。】
【这首诗写的实在是环环相扣,尤以最后两句为甚,更是将全诗推向了高峰。诸位请瞧——】
闻言,少年郎君更是不错眼地盯着光幕,别说眼睛都舍不得眨,就连呼吸都放缓了一瞬。
时至今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这样作诗的。如果不是百代成诗,恐怕他还是那个一叶蔽目、不见泰山的朝菌蟪蛄呢!
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继续欣赏最后一句大作时,不解风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瞬间打破和谐诗意的王国。
“四公子,丞相请您往帐中一叙。”
“噢——”
还来不及责怪卫士无礼,曹植已经自觉起身。但从这拖长了的语调当中,多少仍能瞧出他不加掩饰的不乐意。奈何对于父亲的要求,曹植向来是无条件听从的。
于是,再有多少不情愿,他不过撇嘴皱眉,指尖轻划,仍然麻利地收起光幕,复又抬手整理好衣冠袖摆。确认无误后,才撩开帐门,跟在来人身后,大步流星地往主帐里去。
可好端端的,父亲唤他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曹植心头一闪而过。
时下仍在行军,一路上倒称得上顺风顺水,谅他自诩才高,也只能琢磨出父亲突然传唤恐怕与百代成诗相关。
百代成诗的存在,他从未想过要瞒着父亲与兄长。也是碰巧,父子三人竟是几乎同时得到的。若说有什么细微差别,那也不过是自己稍稍早了一步而已。
最初,父亲的确曾欣喜于这番独属于曹氏的机缘。可再反复确认此物仅仅与诗歌相关,并不能延展至其他用途后,很快便显得兴致缺缺起来。
也是,父亲毕竟是一代雄主,这东西再如何稀奇,若于争夺天下无益,他并不会为此浪费时间,闲暇时拿来消遣消遣还自罢了。
无独有偶,兄长的关注虽比父亲多些,可仍逃不脱这样的想法。
在曹植看来,自己才该算是最上心的那个。
如此说来,多半是父亲许久不看,此时得空,便想着叫自己前来问一问最新动态。曹植信心满满地下了决断。
只是可惜,那最后一句究竟是好在何处,他还没赶得及看呢!
第79章 立秋(四) “以柳易播”……
曹植没有赶上的最后一句, 自然有人不会错过。
【“共来百越文身地”之句,既是对上一联的自然顺接,又完成了对题目的再度呼应。】
【早在诗题处我们便提到过, 这四个州府可不是柳宗元一时心血来潮, 而是因为朋友都在那些地方的缘故。】
【可再看下一句——】
【诗人自己到了柳州,刚安顿好就赶忙去信问一问。孰料,哪怕他们已经同时来到了岭南,却连往来信件都不能顺畅送达,以此句作为收束, 其悲凉意味溢于言表。】
这样的苦痛, 元稹与白居易虽不曾经历过, 可一想到与对方分明彼此记挂却碍于山高水远无法顺畅联络, 难免生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许多人都觉得全诗最后一句的悲凉意味最重, 可要我看来,倒数第二句同样是令人难过的。哪怕被贬岭南,可有好友在旁,多少还能让人感到几分慰藉。奈何如今音讯不通, 生生叫人生出“咫尺天涯”的无奈。】
【作为旁观者, 在读到这句的时候,我亦不禁想到了“此时相望不相闻”之句。虽两首诗的写作背景不同, 可抒发的情感却意外相和。】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白居易顺口接上了后半句。莫说只此一句,张若虚前辈这篇《春江花月夜》,便是叫他从头诵来也不在话下。
“若仔细说来, 应当算是「此时不相望,亦不相闻」才对吧。”
诗歌背得熟悉不假,白居易却浅浅一笑, 毫不介意地将这句颇不解风情的话随口道来。而元稹早知他的性子,更不会责备友人的大煞风景,只是无奈颔首。
【这首写于立秋之日的诗歌似乎便如这个节气一样,打一开始便将夏日的热烈全然抛之脑后,字里行间总萦绕着独属于秋日的淡淡伤悲。】
【而认真细数下来,全诗一共表达了三处令人悲伤的地方。】
【其一,此地偏僻,人烟稀少。】
【毕竟早在开头,柳宗元便不吝笔墨,直接点明此地荒野茫茫。一个“愁”字,更是将诗人的心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其二,山峦叠障,交通不便。】
【诗人有心远眺,谁知生生被层层山峦和繁茂树木挡住了视线。江流宛转,既似九曲回肠,亦为通航带来阻碍。】
【其三,远离中原,风俗迥异。】
【即便是现代社会,当我们去到一个新地方也难免会经历文化冲击的考验,何况是前人呢?何况自古以来,百越之地向来与大唐不通风俗,这种冲击于诗人而言,无疑是更大的考验。】
文也好条分缕析,将讲三点原因一一数来。
白居易听在耳里,乐得抚掌而笑,“巧了么不是?我也是按此数了三条下来呢。”
“只是……”
这个时候,就显出到底是元稹更为妥贴一些了,当即表达出不赞同来。
不过,还不等他说什么,光幕上的小娘子已经凭借先人一步的语速,抢在他前头往下说起来。
【或许有人就要问了:不对呀,是不是漏数了一样?】
【诗人与好友一同被贬官,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伤之处吗?若非被贬,上述种种令人难过的事情又怎会发生呢?】
【这话说的对,却也不全对。】
虽说解读诗歌本就是仁者见仁的事,可做分析视频,自然得有自己的一方观点,否则这也好、那也好,岂不成了和稀泥的了?
故而,文也好鲜少在视频中表露出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来。
【说它对,自然是因为贬官这件事,无论落到谁身上都高兴不起来,毕竟没人是受虐狂嘛。】
这话听得元稹连连点头,概因他先前的疑惑正是此处。何况深究下去,这才是引出后面种种事端的罪魁祸首。
【要说它不对,却也很好理解。】
【这便要归结到诗人的性格上去了。】
“性格?”
不得不说,这样的一个答案确实有些超乎他们的意料。无论是白居易,还是元稹,在听到解释后并没有如从前那般轻易地接受,反倒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
纵使两人已下了决心,待今日过后定要想法子探查一番,可到眼下为止,他们尚未认识这位柳郎君。
若果真如先前所猜测的那般,柳宗元当真是河东柳氏的儿郎,不拘是生得沉稳严谨或是端方持重都在情理之中,至于豁达开朗么……
这四个字不说与他不搭边,却也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想象呢。
不知怎么,两人分明从未与柳宗元打过照面,竟能无比笃定地下了这样的判断。仿佛他们无需走个俗世过场,便已然能心意相通似的。
【性格?难道up主你的意思是——以柳宗元的性格,被贬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并没有那么重要?亦或是他生性乐观,对这件事竟还接受良好?】
文也好活像是生了读心术和预知能力一般,准确无误地猜中了观众可能会有的心理活动,当即便揪着“性格”这两个字,自己反驳起了自己:
【倒也并非如此。】
【熟悉柳宗元的观众朋友们都知道,史书虽不曾落笔直言柳宗元性格究竟如何,可若按照传统印象里的来看,怎么想,那个开朗豁达的不应该是他的好朋友刘禹锡才对么?】
【这话不假。】
【倒不是说柳宗元悲观,怎奈他身旁有个乐天派的刘禹锡为比照,自然显得他这本该属于寻常人的心态也难免沉闷了几分。】
【可若诸位因此便先入为主地以为柳宗元就是一个随遇而安、悲伤沉郁的人,那便是彻头彻底的错了。】
【来到柳州,虽说绝非柳宗元有意为之,可他却没有半点儿不情愿。甚至在此过程中,展现出了极为令人敬佩的英雄主义。】
没有人会错过文也好说起“英雄”二字时,眼瞳里闪烁着的熠熠光辉。
那是对这位诗人发自内心的敬重。
【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这个题目。】
【其中,四处州府,分别对应了四位友人:韩泰为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为连州刺史。】
【在当时,出现在题目中的这四个地方,外加诗人自己所处的柳州,本就已经偏僻至极,可最后一个却并非皇帝的原意。】
【因为史书里记载得明明白白,刘禹锡最初是要被贬为播州刺史的。】
【播州,那可是比柳州、比连州更加偏僻荒凉的所在。其条件艰苦、生活困难可想而知。】
【偏偏就在此时,柳宗元大胆上书。】
【他上书自然不是为了自己鸣不平,却是考虑到了好友如今尚有母亲需要奉养,实在不忍见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流离奔波,去到那样偏远的所在。】
【于是主动提出,愿意以自己柳州刺史的官位换刘禹锡播州刺史的职务。】
【这便是“以柳易播”的典故由来。】
【我以为,这在心心相惜的诗人间,也算得上是最纯粹、最动人的友情了。】
【想必已经将这个故事听进去的观众朋友们肯定又要发问了。】
该说不说,文也好这着急上火的语气,还真是拿捏得惟?*? 妙惟肖:
【那最后的故事结局究竟如何呢?】
【诸位莫急,答案不是已经摆在大家眼前了吗?】
【刘禹锡没有去播州,而是转去连州。柳宗元呢,也好端端地去了他的柳州。】
【看着皆大欢喜的结局,并非是皇帝回心转意,实则是因朝中大员被柳宗元待刘禹锡这样的真诚情谊所感动,多方斡旋帮助,才让圣人格外开恩。】
【谁也不用去更为偏僻荒凉的播州自然是一桩好事,可诸位却要知道,柳宗元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此前的斗胆进言也不过从心而为、放手一搏,并无十足把握。可见是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来尽力保全好友。】
【这样的大无畏精神,怎么谈不上是一种英雄主义呢?】
“这还真是……”
元稹听完,一时怔怔地坐在那里,跟随本能吐出了这几个字之后,竟不知再说些什么是好。
刎颈至交或是莫逆之交这类的词汇,在他翻阅百家经典、经史杂谈中总能时不时地看到。奈何寻常生活里实在不多见,偶有耳闻的,都能口口相传、成了佳话。
毕竟寻常好友相交,若不是赶上天灾人祸的,实在没办法、更没必要做到性命相托的份儿上。
可通过这“以柳易播”的故事,再联想起柳宗元这位郎君恐怕还是他的同僚。故事的主人公竟就在自己身边,这样的认知,怎能不叫他心潮澎湃呢?
至于心潮澎湃之余,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一向最是聪慧机变的元稹,却也觉得自己说不大清楚了。
“微之尽管放心好了。”
正出神的时候,一只带着温厚暖意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自己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回神一般。
元稹也果然被这个动作惊醒,顺着肩上的力道往身旁看去,就见白居易正冲着自己安然微笑。
瞧他终于转过头来望向自己,白居易挑了挑眉。这个动作他是常做的,可不知怎么,今日却在洒脱不羁之中,格外多了郑重其事的味道。
“若有朝一日,我们也落到这般境地的话。”
白居易分明看出了元稹眼里的不赞同之意,似是想叫他不要这样诅咒自己,却还是固执的往下说着,“我自当挺身而出。”
“便如以柳易播这样。”
第80章 立秋(五) 最好的礼物(二合一)……
分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的, 等吃了午饭过后,天空转眼就阴沉了起来。借着给那几盆花浇水的功夫,文也好顺手将它们都搬回了室内。
莳花弄草, 她一贯最是上心。哪怕才从盛夏的燥热经历过来, 当季的花草开得依旧茂盛。无论是陆游的杏花还是元稹的牡丹,都早早过了花期,倒是李白随手揪来的三根杂草兀自长得肆意。
文也好看得一乐,照常为落霞喂过食物,又转回了书房。
自从最初几期过后, 见视频投放的时空数量与新增粉丝数逐渐呈现出缓慢增长的趋势, 文也好暗自揣测, 这恐怕是因为过了最初新手福利期的缘故。
以她先前的习惯, 最多是将两期视频合在一块结算, 这还是头一回足足等到三个视频之后再看呢。
考虑到先前小暑大暑那一期,无论是新增的粉丝还是创作中心,她都已经确认过了各自变化,只差打赏礼物还没有来得及收, 在打开app之后, 文也好轻点鼠标,直奔【打赏提现】而去。
紧接着跳出的弹窗提示倒也没有辜负自己积攒了这么久的好奇:
【收到打赏*8, 是否立即提现?】
她今日本就抱着清一清库存的想法, 丝毫没有犹豫,眼睛眨也不眨地点下选项【是】。
八件打赏礼物,这回可是打破了之前六件的最高纪录呢。
想着客厅那张面积算不得太大的茶几恐怕又被礼物盒遮得满满当当, 文也好轻笑一声,并不急着立即离开书房前去清点查看,而是转头点进了【创作中心】。
毕竟通过前几次的系统提示, 她也逐渐摸索出了规律。每当视频播放的朝代总数或是收集诗人的总数逢五逢十的时候,就能在后台查看到最新解锁的功能。
即便自己辛辛苦苦解锁来的功能并不能让文也好参与其中,可一想到身处同代的诗人会在这些功能的帮助下比原定历史提前见面、那些本无交集的诗人甚至还能因此而产生联系……这样的念头,光是想一想便足以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只恨不能一天无休,接连发送个十期八期的视频才好呢。
转进页面,小暑大暑那期视频的左下角仍挂着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但随着视线上移,无论是八一还是最新发布的立秋,两期视频所投放的时空数量总算打破来定式,都是一个令人喜悦的【2】。
纵使不复【3】、【4】的盛景,可这回再见着这久违的【2】,文也好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或许百代成诗也听到了她发自内心的呼唤,所以格外赏脸地多投放了一个时空,助力自己加快解锁新功能的进度。
带着这样的喜悦再去看界面右侧时,【成就】一栏竟也没有辜负文也好的期待。
虽说还是那些熟悉的成就,两期过后也没有再新增什么,可先前便已经解锁的【建安三曹2/3】,如今已赫然变成了【建安三曹3/3】,同头一回完成的成就【唐宋八大家8/8】一样,都在屏幕上发着绚烂且刺眼的光芒。
出于对视力的保护,文也好确认无误后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再稍一回忆自己先前的关注列表,她不难猜出,最后这一个姗姗来迟的,应当正是曹植了。
将近二十期视频投放下来,越到后面,粉丝增长的速度就越不如前,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猛然瞧见新粉丝新名字,当然还是令人高兴的。
所以接下来……
文也好退回主页面,将光标移至【关注】。
三期共收到了八件打赏,平均下来一期也足有两件半。倘若除去已经揭晓的小暑大暑后新增的粉丝,这回新增的粉丝应当不会太多。很快算清楚后,在对上红点提示的数字二时,文也好便没有太多沮丧的情绪。
只有两个,再除去已经猜出的曹植……
这剩下一个倒的确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从用户名称中推断一二向来是文也好乐此不疲的游戏之一。
定睛一看,头一位:
【四公子】
若是没头没尾地见了这样含糊不清的称呼,她定要心生疑惑。可在和【建安三曹】对上之后,这个人物除去曹植不做他想。
至于那剩下的一个么……
鼠标下移,在瞧清楚对方的用户名称后,文也好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瞪大了一圈,显然是诧异至极的模样,嘴里紧跟着将那古怪的名字念了出来:
“……超级加貝?”
不是她说,一连许多期见的都是中规中矩的名字,冷不防见了这样叫人眼前一黑的,在久违之余,文也好更是哭笑不得。
或许又该说,身为一个古人,对方又是怎么知道“超级加倍”这个说法的?何况那也该是“倍”而非“貝”。可眼下一没瞧见打赏,二没开启私聊功能,就是有再多疑问,文也好都得尽数憋回腹中。
腹非心谤不可避免,但她也同步转起了脑筋。
“超级”二字暂且可以忽略不计,那关键的提示便在这没头没尾的“加貝”之上。单看这两个字还有些不伦不类,又特意用了繁体,怎么想都该有特殊含义。
破天荒的,文也好没往什么字号别称上去联想,反倒下意识地想到了拆字法。若反向合字来解,那便是不正是应上一个“贺”字么?
可要说起“贺”……莫非竟引出了贺知章不成?!
这个念头一生,文也好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了一些,急匆匆地想借打赏礼物来验证自己的猜测究竟正确与否。
得亏她原先还为了这么多礼物如何摆放而担心,这百代成诗倒算体贴,六个盒子在茶几上分成两行排开,另外两个盒子摊不下,索性直接叠在上头。眼看都帮自己安排好了,文也好便不再坚守自己拆礼物的那点儿顺序习惯,顺手就从最顶端的两个盒子往下拆。
这回礼物不少,她手下打开盒子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最上头这两个盒子更是索性直接一块打开了。但当打开之后,文也好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单独拎出来,还要摆在最上头了。
原因也很一目了然——这两个盒子里装的都是吃食。
至于分别是什么……她左右瞧瞧,有些不大确定。
左手边的这个倒像是饮品,右手边的应当是水果吧?好在还有光幕的帮助:
【名称:生淹水木瓜】
【赠送者:宣城直讲】
【说明:小女最爱】
【赠语:近来,我与永叔颇为秋闱之事苦恼,好在多亏得此《四时有诗》相伴,倒也是忙中偷闲的绝妙手段。观小娘子那头同样是苦夏,每逢夏日,我家小女儿最爱用这生淹水木瓜。以木瓜切丁佐以碎冰,的确是解暑消渴的良方。小娘子并不比小女大多少,多半口味相仿,故送来请小娘子一试。想必到了后世定生出更多的解暑法子,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做法呢?】
实话实说,这位宣城直讲的官职实在是让她有些不大熟悉。可对方既提到了欧阳修,又言正在为秋闱费心,便让文也好下意识地联想起嘉佑二年龙虎榜。
不能怪她先入为主,只因这一年的科举实在是“群星闪耀”。
主考官欧阳修,阅卷人梅尧臣。一朝登科的则有苏轼,苏辙、曾巩等人。单看这阵容,唐宋八大家里便占去了一半,无愧于“千年第一龙虎榜”之称。
如此说来,这位宣城直讲便该是梅尧臣了吧?文也好翻出手机搜索了一番,确认梅尧臣的祖籍正是宣城后,越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也是因此,另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一旁的饮料,难不成是欧阳修送的?
【名称:水晶皂儿】
【赠送者:一江流水半片帆,一个车把手,南辕北】
“嚯!”
看到此处,文也好轻呼一声。单是这长长的一串送礼名单,想也知道他们三人这是碰上面了?不过这水晶皂儿……
文也好端起盒中的饮品,放到鼻尖闻了闻。却没有预想中的肥皂味,反倒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不怪她如此谨慎,实在是这名字太令人浮想联翩了嘛。
【说明:不必多说】
这“不必多说”四个字,怎么看都不像是曾巩或是苏辙的风格。
文也好暗暗奇怪,再往下看,这次果然是出自苏轼之手:
【赠语:用糖水浸泡过的皂角米最是香甜可口,我与子由来到东京后,只专心读书,甚少外出,却为了这点水晶皂儿,特意往中瓦去了一趟买来解渴。更为难得的却是子固兄竟同我们口味一样,对这道饮子亦赞不绝口,三人便一致选定此为本期的打赏之物,也好小娘子万万不可错过了!】
【另:已借百代成诗顺利结识子固兄,接下来需全力备考,恐怕暂且分不出多余心思来,若是久无音讯,还望小娘子勿怪亦勿忧。】
很少有人会大张旗鼓地将自己如今所处的年份借由百代成诗说出来。但通过方才梅尧臣的赠语及苏轼的附言,文也好已经可以断定,这几位所处的正是同一个时空、面临的正是同一场科考。
只是相较于这特意买回来的饮料,更令自己意外的却是……
她的视线微微下垂,将目光落定在了最后那一行小字上。
通过先前寥寥几次的赠语,文也好总以为苏轼是一个自在而又轻松的人。
而这样的性格,总会叫人下意识地联想起“大大咧咧”,只看先前几次打赏多半是由苏辙代笔便可见一斑。
偏偏却是苏轼注意到了这点细枝末节,预料到自己或许会因久久不见他们两兄弟的消息而担忧,便在没有开启私聊功能之前,借赠礼的方式进行留言。
既是转告,也是宽慰。
“这苏子瞻……”
文也好笑着摇摇头。
这样细心妥帖的事由生性豁达的苏轼做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矛盾,反倒生出了“这才是他”的想法,奇妙又和谐。
上头两件礼物已经拆完,文也好将北宋特色小吃端至冰箱里冷藏,清理出盒子后,才转头打量起了余下那六个盒子。
“这是……”文也好从盒子里拿出第三件打赏,“酒杯?”
在百代成诗接收打赏的第一期起,直到现在,自己收到的酒谈不上多,却也不是前所未有过。譬如先前的李清照,干脆直接分外豪爽地给自己寄了整整一壶过来。
文也好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该怪李清照送得太多,还是自己酒量不行,足足从芒种喝到现在,这酒却不见到头。
倘若依眼下这位的送礼方式,只单给自己送了一杯过来,是不是又有些过分小气了?
正当她揣着小心,准备从盒子里端出酒杯时,冷不防一低头,再定睛一看——
好嘛,里头分明是个空杯!
文也好哭笑不得。以她的第一反应,当即便是了然,这百代成诗终究还是出了纰漏嘛。这不,难得在传送过程中将酒水给洒了这事儿,到底是叫她给碰上了。
于是也不急着端出酒杯,随手划开光幕,准备瞧一瞧究竟哪位“幸运粉丝”赶上了这次的意外,平白浪费了心意。
【名称:陶耳杯】
【赠送者:四公子】
曹植?
这倒没有十分出乎文也好的意料。那位本就是个爱酒的,若是一时心血来潮直接送了杯酒过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
她情不自禁地想到曹丕送的那柄匕首,默默感叹一声。同样是送礼,这俩兄弟的性格还真是天上地下呀。
【说明:杯中无酒】
【赠语:也好女郎安,植正与父亲在外征战,前线比不得后方,一时间竟不知以何物相赠。若拿寻常的金银首饰倒是俗气,想来女郎未必看得上。而行军途中,除去刀枪剑戟便只剩些酒水。毕竟不知女郎口味如何,又恐酒水会在半途洒出,便唐突一回,只以空杯相赠。女郎寻得自己爱饮的来,用此物盛酒很是不错。】
【另:女郎只管放心,这杯子是新的,旁人未曾使过。】
感情不是这倒霉孩子遇上了快递失误的时候,而是曹植有意为之。
文也好长舒一口气,将酒杯从盒中取出。哼着小曲放到桌上。
这下倒好,用曹植的杯子配李清照的酒,怎么都不算是暴殄天物了。
顺着往旁边拆去,一柄精巧的扇子映入眼帘。
她没有急着去查看这扇子的来历,反倒拿在手中先仔细端详了一番。扇面虽没有画,却是以竹丝编织而成的,精巧美观得紧。文也好不过拿在手里随意扇了扇,一阵香风便被送到鼻尖,她换了只手,划开光幕。
【说明:略】
【赠语:暑热当头,小娘子多多保重。】
文也好难得在收打赏礼物的时候陷入这样的沉默里。
这恐怕还是自己至今为止所见过最短的赠语。
先前,即便是再沉默寡言的人,但凡得了这样同后世之人交谈的机会,都会想着法子多说两句,可这位倒是不走寻常路。
被这样言简意赅的赠言所惊,文也好才后知后觉地将目光往上移了两行:
【名称:青篦扇】
【赠送者:獾郎】
很好,这很王安石。
不得不说,在最初看到“獾郎”二字时,她也十分惊诧的。
光是想想王安石是如何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取出这个用户昵称,她的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扬。
下一个礼物同样透着夏天的气息。元稹和白居易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这次更是携手送来了有些意外的惊喜:
【赠语:也好娘子夏安,难得公务清闲,我与微之便一同观看视频。娘子那头虽已到立秋,可大唐却还在夏末,我二人便赶着这夏日的尾声,偷偷从官署院内的水池上采来了几片荷叶。只可惜池上莲蓬已经不剩什么,否则定要叫也好娘子尝一尝,咱们秘书省里的莲蓬和外头所摘的莲蓬究竟有没有区别。】
“或许借着你们的才思文气,莲蓬也生得更清甜些?”
文也好一面猜想,一面含笑捧出,预备待会儿找个合适大小的水桶插着养起来。
诗人们虽不曾明言,可根据以往打赏礼物时留言下的只言片语,文也好大致能推断出各个时空的时间节点恐怕并不相同。有与后世同步的,自然就有不同步的。
元白二位是落后现世的,接下来的这一位,却是快于现世的。
【名称:军旗】
【赠送者:校书郎】
【说明:雪暗凋旗画】
【赠语:意外从娘子口中听得自己的诗作,是我之幸。在听完全部解析后,特翻出旧日所藏小旗。如今已是隆冬,眼看春日将近,便让我亲手裹住一点来自长安的风雪,为也好娘子再现这“雪暗凋旗画”的场面吧。】
看完介绍,文也好才伸出手来,将盒中团在一处的旗子缓缓展开。
百代成诗的保温效果果然不错,直至这面小军旗完全在桌面上摊开,正中央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雪团仍未融化半点儿。
她心有所动,想起高适与杜甫为自己堆出的那个小雪人如今已塌了一些,便索性打开冰柜,就着这块雪团,为小雪人重新加工一番。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文也好很快捏好,不错眼地盯着焕然一新的小雪人。
一个来着初唐,一个来自盛唐,前后虽隔着足足数十年的距离,但借由百代成诗的奇妙遭遇,同样落在长安的雪,竟就这样奇妙而融洽地合而为一。
多奇妙。
直到看向倒数第二件礼物时,文也好的唏嘘仍未完全消散。
她从盒中取出画轴,原先颇为感叹的神情,却在瞧清楚画卷时转为了诧异。
送礼人似乎并不善于丹青,黑乎乎的一团画面,与其说是有什么深意,倒不如说是更像打翻了调色盘的结果。
“这画的是……天空吗?”文也好凑近了些,费力地辨认着。画卷上方应当是乌云密布的天空,而中间只余一道若有似无的光芒作为分界线,底下则是一片陷入混战的将士。
这该不会是哪位粉丝朋友在看完了杨炯的《从军行》后,一时心潮澎湃,直接即兴作画了吧?
她有些好笑地想着,却在对上画卷右下角的几个小字时,骤然一愣。
“黑云压城。”
文也好一字一顿将这四个字念来,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想在后面接上“城欲摧”三字。
翻开光幕,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这【超级加貝】中,后两者合成的“贺”字是李贺的贺,而非贺之章的贺!
【赠语:这并非我头一回读杨盈川的这首《从军行》,可不知为何,许是受光幕画面的影响,我竟觉得自己的心潮澎湃更胜往昔。甚至在见过老师后再回到家里,还要情不自禁地打开视频再次观看,待回过神来的时候,便有了这幅画。我觉得心底正有什么要蓬勃而出,可我暂时还抓不到它。不过既能得到百代成诗,我的文思诗才也一定不会逊于前人的,对么?】
极为罕见的,头一回有人在赠语中自说自话,又偏偏给她留了个问题做结尾。
文也好知道李贺的身世,亦能通过他的言语推断出,此时还未写下《雁门太守行》的李贺一定很年轻。
或许该说,直到去世的时候,李贺也很年轻。
如果可以,她很想立刻打开百代成诗,私聊李贺:
你的诗作不仅不会逊于前人,甚至还达到了前人未所能及的高度。
除了来自后世的认可,文也好想不出她还能为年轻的诗人提供什么更好的鼓励。
她头一回如此迫切地感受到内心的冲动,想要尽快解锁这个重要的功能。
文也好这幅画轻轻放下,走到了最后一件打赏前。
看完这个,就着手去写下一期的视频文案。
【名称:平安扣】
【赠送者:初唐四杰之首】
【说明:平安遂顺】
【赠语:许久未见,也好娘子近来可好?我如今已行至广州境内,幸得也好娘子前番提醒,这一路以来多是以车马通行,少走水路,倒也不曾生出什么事端。转眼新的一岁又近了,若无意外,应当能平安抵达交趾。阿耶阿娘从前为我求了许多平安扣回来,这是我带得最久的一个,于此转交于娘子,惟愿也好娘子亦能平安顺遂。】
照眼下这情景来看,王勃多半与杨炯同处一个时空,都要比现世提前约莫小半年的样子。
文也好记得分明,头一回收到王勃的礼物还是在春分,而那时对方所在时空便已是秋天。
如今现世到了秋天,那个时空的大唐恐怕就要迎来春天了。
依据史书记载,王勃应当是在秋冬之时,写下《滕王阁序》后不久便因水而亡。
可如今临近开春,他却还能活蹦乱跳地观看视频,又给自己送来了礼物,想必应当是逃过那生死之劫了吧?
至于自己究竟有没有在视频中提到过王勃的死期,文也好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录制过程中一时兴起,她便会由着性子发散开去,说了许多原本文案上没有的话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时不时还要忘记自己的观众里还有一群古人。
虽非有意为之,可自己毕竟也算阴差阳错中救了王勃一命吧?
文也好将这枚不大不小、质地温润的平安扣紧紧攥进手中。
在初秋时分,仿佛感受到了来自春日的一点暖意。
从苏轼到王勃,在因诗结缘、不能相见的这方独立世界里,知道彼此安好,便是诗人们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端午快乐!回头把扇子杯子和平安扣的参考图片放在微博上,感兴趣可以去瞅一眼~
*引用及注释
1.“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出自《淮南子》
2.宋朝立秋习俗参考吴自牧《梦粱录》
3.《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唐·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4.“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出自东汉王粲《登楼赋》
5.“制芰(jì)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掔(qiān)木根以结茝(chǎi)兮,贯薜荔之落蕊。”出自屈原《离骚》
6.“此时相望不相闻”出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7.以柳易播的故事参考韩愈所撰写的《柳子厚墓志铭》:“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超越生死的友谊真的很感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