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二十四个节气,却偏偏将这八个单独拎出来另行并称,对剩下的节气好像也太不公平了些。】
文也好笑着摇头:
【在古人眼中,即便二十四个节气各有其独特所在,但作为主要时令的“八节”依旧非比寻常。四立,是生长收藏的起始;二分,是阴阳和谐的平衡;二至,是寒来暑往的极致。】
【上述种种,又怎能不算是意义非凡呢?】
要她来看,这二分二至的论断倒是与现代地理学中的观点不谋而合了。
【听到此处,恐怕有人就要挺身而出,为余下七个节气打抱不平了:同处“八节”之列,难道其他节气便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吗?怎么偏偏是到了“立冬”还要单独提上一嘴?】
不得不说,文也好对观众的心思把握得确实分毫不差。原先不清楚“八节”所指为何的还自罢了,如今听明白前因后果,难免要生出顾此失彼的疑问。
文也好不慌不忙,曼声道:
【一来,立冬位列八节之中,到了此日,寻常百姓家本就多有祭拜先祖的习俗。二来,冬去春来,人们自然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故而,一年到头,大多帝王往往会在选择在此时行祭祀之仪。】
对节气本身做过大致介绍,文也好并未长久地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很快又将重点转回了诗歌:
【大地始冻、流水渐冰,世间万物都随着立冬日的到来开始休养生息。】
【鸟兽南飞冬眠,花草树木凋落,赶上这样的节气,诗人们笔下所作诗歌也大多以感叹时光飞逝为主,间或参杂着对冬日萧瑟景象的描述与记录。】
【而无论是上述哪一种类型的诗歌,生怕我们这些读者不能身临其境似的,诗人的字里行间都如出一辙地挟裹着扑面而来的冷气与寒意。】
【但这样一个冷意十足的日子里,我却想暂且抛开那些或冷清、或寒闷的诗歌,而要领着大家一同去看看下面这首“有趣又古怪”的作品。】
文也好用重音格外突出强调出来的形容词,随即便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纵使他们与文也好只谈得上是“神交”,还远远不及“熟识”,但哪怕仅仅是通过这数十期的视频也不难发现,对方绝并不是喜欢故作神秘、吊人胃口的性格。
可这回,她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恐怕今日要读到的这首诗,还真有什么非比寻常之处。
唐伯虎与王守仁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没叫他们久等,下一秒,诗歌题目便无比清晰地传来——
【立冬第二十七首——《立冬日作》。】
“这个诗题乍一听……”眼看着熟悉的画卷再度在两人面前展开,王守仁一心二用,顺口点评道:“倒是有些平平无奇,暂且瞧不出什么出彩之处。”
“看似寻常最奇崛么。”
唐伯虎想也不想,便将王安石的诗脱口而出。这话一落地,王守仁还没开口,他自己倒是先愣了愣。
毕竟以他的品味与性子,王荆公可实在不对唐伯虎的口味。今日却不知怎么,下意识地竟然是想起这句来了。
不似王守仁那般一心二用,瞧见画卷渐渐在眼前铺开,唐伯虎轻微晃了晃脑袋,抛开多余杂念,闭口不言,将全副身心都放在光幕上。
身为画师,对画作的关注俨然成了另一种本能。
只是可惜,文也好在画画一事上毕竟没有什么天赋,对画作的审美也只能说是无功无过。每期视频不过是选择一幅相得益彰的画卷作为背景而已,至于技法、构图、置景云云便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于是,即便唐伯虎再如何下了大力气研究,也只得遗憾感慨:
对他来说,这画卷实在少有可取之处。
但以唐氏眼光,等待画卷完全展开前的这点儿功夫,已经完全足够判断出今日这支视频的不同之处。
画卷底色一反冬日严寒,亦浑然不似秋日萧瑟。细细看过一遍,竟还偏温暖明快多些,就仿佛诗人与看客仍置身于融融春日一般。
这点异样的反常被唐伯虎敏锐捕捉,对接下来将要听到的诗作又多提起了几分好奇:
【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
不出所料,在这浑然不似冬日背景的底图上,一处枝桠竟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朵朵清新明亮的花来。定睛一看,可不是独在三四月才有的桃花么!
眼下已经进了十月,都赶上立冬的时候了,莫说连风都是暖的,竟还能见到桃花绽放的景象,委实是奇异非常。
【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
哪怕颛顼再如何英明,农人辛勤忙碌了一年的好收成也不该归功到他头上。正因如此,即便祝融被尊为火神,可立冬这天一反常态的温暖也与他没什么干系。
【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
微风细雨夹杂着云气变化,竟还能幻出难得一见的霓虹。
【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
这样的温暖不但使桃花开了花,就连青蛙□□也都纷纷冒了出来,更有蛱蝶翩飞、秋蝉鸣叫。本该在冬日绝迹的它们就这样欢快自在地探出了头,仿佛这本就不是冬季一般。
这首诗本就不长,四句到此便也结束了。光幕变幻,画卷又被缓缓收起,唐伯虎与王守仁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困惑。
诚如文也好所说,这首《立冬日作》确实称得上是一首“古怪”的诗歌。
仅仅以标题来看,几乎人人都会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就该是一首写立冬风俗或是冬日景象的诗作。
可谁能料到,诗人废了如此多的笔墨,却是为了描绘这样一个反常的立冬?
饶是两人自诩饱读诗书,对作者的真实用意,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更何况,这还是首他们不大熟悉的诗歌。
好在,文也好很快就及时为他们解了惑:
【在介绍这首诗歌之前,我想我们还得先知道它的作者——刘基。】
【或许这个名字乍一听有些陌生,因为我们更熟悉的却是他的别名“刘伯温”。】
【其实严格说来,刘基并不能算是一位诗人。】
【毕竟相较于诗人的身份,他更广为人知的形象是政治家与军事家,更是明朝的开国元勋。】
“诚意伯?!”得知这意料之外的作者名号,唐伯虎与王守仁纷纷愕然。
若单独将“刘基”二字拎出来,世间重名之人定然数不胜数,可文也好不仅点出了他的字号,还特意加了那么多头衔。
想也知道,这位“刘基”只会是他们大明的功臣——诚意伯了。
确如文也好所言,或许正是因为刘伯温的名头太多,才显得文学家与诗人的名号混迹其中也稍显逊色。
就连他们,对自家王朝开国元勋的诗歌作品也不免觉得十分陌生。
【不过身为读者的我们却要庆幸,刘基毕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学院派诗人。这也直接决定了他的诗歌并不算晦涩难懂,甚至十分通俗明了。】
说到此处,文也好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显然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广大观众朋友们感到高兴。
读者友好型诗人,谁能不爱呢?
【在将这首与大白话相差无几的诗歌读完之后,相信不必我再多加解释,诸位都能将诗人在诗句中表达出的意思领会个八/九不离。】
正因并不深奥的诗歌语言也让视频没了逐字逐句、拆析全诗的必要,文也好便将重心放在了另一个关注点之上:
【无论是反季节开放的桃花、过于温暖的冬风,还是自由自在的虾蟆蛱蝶……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这个立冬,很是不同寻常。】
当然,一句简简单单的“不同寻常”或许已经无法完全概括,甚至应该说是“反常”才对。
【那么,当领会诗歌含义已经算不得阻碍时,问题同样来了——】
【好端端的,刘基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去宣扬一个反常的立冬日呢?】
【甚至有多思者还要再问上一问:那一年的立冬,真的就有这么反常吗?】
【根据已有资料进行推断考察,现代气象学研究分析明朝正处于小冰河时期,气温相较而言更偏寒冷,冬季的持续时间明显延长。】
说到此处,文也好顺道荡开一笔:
【于是就有人据此推断,明制汉服的立领、长袄正是在这种气候背景下诞生的产物。】
言归正传。
【结合上述信息,我们或许可以大胆推断,诗人作诗之年的立冬日恐怕并非如此反常。甚至依照常理去看,应当是一如既往地寒冷才对。】
【两相结合,我们倒是可以给出一个初步结论——这多半是刘基在故作夸大之语。】
因这首《立冬日作》不算名篇佳作,哪怕是出自诚意伯之手,听过的人也寥寥无几。
对文也好结合了后世科技进行反推的论断,暂且不论对错,唐王二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平白无故的夸大,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自然是问到他们心坎儿上去了,而以二人的聪慧机敏,稍稍动脑,答案便也呼之欲出了。
【各位若是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不妨结合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想一想。】
文也好循循善诱,道:【元末明初,难免会叫人联想起对前朝的批判。】
【那诗人又是如何借助诗句来表达自己的讽刺之意呢?】
【先瞧前三联,气候温暖如春、桃花反季开放、风云变幻霓虹……句句都离不开冬日的反常之象。若搁在现在,我们自然能寻出一堆学科道理来加以阐释,可在当时,这样的反常却会被人视为不祥之兆。】
【至此,诗人想表达的意思便一目了然了:今日所见不祥之兆的罪魁祸首绝非单独某一个人的责任,实在是王朝积恶成祸,气数已尽。】
【他的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文也好振臂一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正如全诗最后一句所说,短暂的温暖终究是昙花一现。】
【毕竟凛冬将至,那些属于秋日的花鸟虫鱼只不过仍旧沉迷于最后的热闹罢了。】
【此情此景,倒叫人联想到“秋后的蚂蚱”这句俗语。】
文也好并没有进一步阐释这句歇后语的下半句,可两人大抵都能猜得出,那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
没有什么对仕途坎坷、自身波折的喟叹,这首诗虽有讽刺,却不辛辣尖锐,反倒以别开生面的方式徐徐道来,若无心去猜,只当作记录冬日怪象的普通诗歌解释也未尝不可。
文也好说得轻松,话匣子又随之发散开去:
【《立冬日作》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自然是极易“撞题”的。而除了刘基,陆游也曾写过同题诗歌。在大诗人笔下,立冬显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与陆游的其他大作,这首算不上出挑。但与刘基不同,在陆游笔下,他可是实打实地过了个“寒冬”。】
【你说外头冷,那咱就回家躲躲呗。好嘛,屋子里头指不定比外头还冷呢!】
文也好调侃道:
【屋子小得将将够伸展膝盖,墙高堪堪过肩,走路都得缩着脖子,看来这“陋室”二字,也不单是个形容词。】
【好不容易把九月捱过去了,十月又带来了新的考验。缺衣少炭,这日子过得实在是令人心酸。】
【要换做你我,早就愁眉苦脸过不下去了,但陆放翁毕竟是陆放翁,话锋一转,最后一句直道:即便如此也会以先贤为榜样,安贫乐道,泰然处之。】
【同为《立冬日作》,两首诗的风格却迥然不同。一首牵挂百姓,讥讽斥责;一首乐观豁达,随遇而安。】
【同一个立冬日,却为我们带来了不同的感受,不知在诸位眼中,立冬又是何种体验呢?】
视频的最后,文也好照例抛出了一个互动话题。
可惜,屋内的两人全然没有要为此促膝长谈的意思。
王守仁一直分了点心思在唐伯虎身上,只见他沉沉抒了口气,正准备洗耳恭听高见,却闻对方状若无意地感慨一句,“雨停了啊。”
视频不长,可就是这么点儿功夫,还真叫淅淅沥沥的小雨收住了势头。
“是啊,雨停了。”他嘴里应着,又顺唐伯虎的视线一道看向窗外,天爷倒是赏脸,雨停了不算完,瞧着隐隐约约露出了几分要放晴的模样。
“咦……那是一道天虹么?”王守仁眼尖,指给唐伯虎看。
后者露出几分意外,在确认果然不假后,竟缓缓绽出了笑意。
自见面以来,王守仁几乎不曾在他面上瞧见过什么明显的表情。似乎在科考一案过后,唐伯虎便被抽了魂儿,对万事万物都不肯上心,总是淡淡的。说不上坏,瞧着却也不怎么好。
于是他正儿八经地笑起来,才叫王守仁看清他的好样貌。
身上那件寻常儿郎并不会穿的桃色道袍,愈衬得唐伯虎肤白俊秀,连眉眼间所笼罩的那层郁色都冲淡了许多。
唐伯虎望着那道霓虹,冷不防开口:“给也好的礼物,我倒是有了主意。”
王守仁倾身去听,寥寥数语便抚掌道好。
也不矫情,接过唐伯虎递来的笔,便在卷轴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行行文字。
视频已看,水已喝干,礼物也已备下,再坐下去亦不过是大眼瞪小眼。
不等唐伯虎开口,王守仁倒是主动起身,“许久不来应天府了,我可得趁着雨停在街上走走看看。”
这人总是如此通透。
唐伯虎没有挽留,温声向他指了几家铺子,“都是我常去的,你向店家报我的名儿,他们便有数了。”
王守仁说好,也不与他客套,只是一摆手,唐伯虎便知自己不必送了。
两个都是极聪明的人,连百代成诗都心知肚明地一字不提,遑论再动动手指、点下互相关注?
今日一别,他们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又或许,他们会因这个稀奇的存在,继续将这点微薄的联系维持下去。
萍水相逢也好,情好日密也罢,彼时的唐王二人尚且不知,他们终会以绘世明心之名成为大明王朝的星芒,在后世熠熠生辉。
所以,日后会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多时,唐伯虎便在楼下看见了那道身影。
王守仁似有所感,转身冲他招招手,毫不顾忌,扯着嗓子道:“我今日过得很快活——”
唐伯虎含笑颔首。
他也是。
那种久违的松快,终于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午后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说:《立冬》篇引用及注释:
1.“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出自宋代冯伯规《岁晚倚栏》
2.《立冬日作》明·刘基
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
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
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
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
3.《立冬日作》宋·陆游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第117章 小雪大雪(一) 论近视眼的烦恼。……
入冬至今已有月余, 一日更比一日冷下去。
天气瞧着倒还好,一连出了小半旬的太阳,久久不曾降雪。也就是赶在小雪过后、大雪前夕, 零星一点雪花才飘然而至, 姗姗来迟。
本以为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阵仗,不想这细密的一场初雪眼瞧着越下越大,声势浩荡,连绵落了三四日,厚厚地积过了脚脖子, 直到这会儿还不曾停住。
雪天路滑, 连带着道也难走几分。何况此时已是傍晚, 尚在晡时, 却已经不见什么光亮, 车轮缓慢地滚动,在积雪里深深压出一道辙来,才终于“吱呀——”一声,停在了朱门前。
门房处早早便有人候着, 见翘首以盼的人终于登门, 急忙忙撑了伞,快步赶上前去, 迎了贵客下来。
“他们都已经到了么?”
见府上的长随鞍前马后, 殷勤备至地要为自己撑伞掸雪,面容冷肃的男子摆摆手,直道不必。纵使片刻之间便落了一肩的雪, 也浑然不似在意的模样,一开口就直奔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就差您和欧阳学士了。”
门房稍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地提着灯, 一路将人送至廊下。
男子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顺手拢了拢大氅,挡住直奔颈间而来的穿堂风,又告诉长随不必再跟着。
“外头下着雪,老师又上了年纪,路上难免行得慢一些,约莫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便也到了,你去候着吧。”
门房说好,见他这里并不需要帮忙,将灯转交到对方手上,微微躬了躬身,依旧退回去候着最后一位贵客。
上回来梅府还是前些年的事了。
那会儿他刚登科不久,在汴京拜师访友,很是过了段快活日子。
纵使许久不曾登门,可一则他记?*? 性向来很好,时隔多年依旧能将路摸得一清二楚。二则,梅大人清廉,也爱折腾,家中布局瞧着还是旧日模样。
只是天色昏沉,饶他记性再好,却架不住眼神不好,眯着眼辨出方向后,既要看路,又要留心脚下,颇费了些功夫才终于找到正厅。
才拐进堂前,远远地便已听见了里头人大呼小叫的动静,像是为了什么事争辩起来。离得越近,便更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拢共就这么些菜,一并下了锅子煮起来不就得了!”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听着很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
“可我们才新得了这法子,又是头一回尝试,可行与否还尚未可知呢,自然得少放一些,确认妥当后再多添些也不迟嘛。”
另一道声音隐隐透着点年轻稚嫩,语气里反倒有着与之不符的稳重。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既一时间评不出高下,索性齐齐拉了第三人来作判,“子固,你且说说,我兄弟二人究竟谁更在理?”
曾巩本在一旁作壁上观,看兄弟相争的场面抿着嘴偷笑。
冷不防被苏轼拉入“战场”,满脸的戏谑陡然僵住,飞快地闪过一丝张皇。
到底是叫他遇上了救兵,余光一瞥,清清嗓子,瞬间四两拨千斤地将这得罪人的重任丢了出去,“哎呀!我道是谁,介甫来了!”
三步两步窜到堂前,曾巩亲亲热热地拉着王安石进屋,口中还不住说道:“可见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今正到了紧要关头,你便登门了,可不就是为评理而来的?”
王安石觑他一眼,将胸口前的系带解开,脱下大氅,交到门外的侍童手中,“许久不见,你倒是在汴京学了这祸水东引的本事。”
刚进室内,最先瞧见的便是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不能怪王安石眼里只有吃食,实在是那张桌子大得过分惹眼,叫人想忽视过去都难。
紧随其后第二眼瞧见的,就是一左一右分列在桌子两旁,分庭抗礼的两人。
哪怕此前并未见过,眼下也只能模糊看出个大致人影轮廓,但王安石就是本能地知道,那正是苏家兄弟。
两人听见这头的动静,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这样的灵犀默契,任谁也得生出“果然是亲弟兄”的念头。
而搁在二人中间的,正是方才争论的中心——
一口锅。
只是这锅与寻常灶上所见的还有所不同,它被不高不低地支了起来,正中间搁了块隔板,将一口大锅一分为二。下头放了个小巧些的炉子,正烧着火,眼见着慢慢地便有烟气飘了出来。
“不加水么?”
谁能想到,王安石看见了这么个古怪玩意儿,第一反应却是担心锅烧干了。甚至顾不上同人家问好,就这么干巴巴地来了一句提醒。
且不论曾巩如何暗自扶额,苏轼与苏辙倒是应该谢他,又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起了水。
“我们才将将对了半局,你们年轻人竟是吵得热闹。”两位年纪稍长一些的拂起帘子,从后头的棋局里抽身,也加入了这场热闹。
其中一个王安石瞧着有些眼生,另一个倒算得上熟人。
“这位是苏公明允。”
这时候由晚辈来介绍自然是不合宜的,梅尧臣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安石,向苏洵引荐道:“这是介甫,与子固一样,都是永叔的得意弟子呐。”
“不敢当。”王安石连忙拱手,“比不得令郎如圭如璋。”
这话并非他的溢美之词,任谁见了苏轼与苏辙的气度,都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几人问过一圈好之后,依旧是曾巩先发的话,“怎么只见你孤身一人前来,却不见老师呢?”
王安石知道他定是要问的,答得不慌不忙,“外头雪大,老师走得慢些,先叫我赶在前头探探路。”
众人皆道正是这个理,说话间,那头的水已经加上,王安石又忍不住桌前走了几步,围着那个造型奇特的锅子仔细打量了起来。
见他瞧得起劲,在一旁的苏轼忍不住向他介绍,“这是也好娘子告诉我们的锅子,说是后世的吃法,悄悄儿地建议我们私下尝尝,在冬日里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既然介甫兄来了,不如便请你来评判一二。”
若真要计较起来,苏家兄弟与他并不相熟,可苏轼颇有些自来熟,半点儿不见什么生涩或拘谨,兴致勃勃地向王安石发问:“你瞧我们备好的这些,究竟是一齐倒进去了事呢,还是分开更好?”
又是一桩要用眼的活儿,王安石暗暗叹了口气,
他只得微微弯腰,凑近了去看搁在另一张小几上的菜式。左右观察了一番,才将自己的偏好道来:“不妨一阵下进锅里,先煮了再说。”
他其实是个谨慎的人,可在有些时候却也会有一反常态的胆大与锐气。
曾巩与他相识多年,自然对王安石的脾气了如指掌,听他此言倒也未曾变了神色,反倒是兄弟二人还有些意外。
“你瞧,果然还是我的法子更受欢迎一些。”
苏辙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未褪去,苏轼却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同道中人而得意非常,笑盈盈地将手里的盘子递了过去,“子由,请吧。”
“也好娘子先前可是同我千叮咛万嘱咐,说用这法子烧起菜来倒是快得很,我们还是坐下等着为好。”
见锅里很快被下了个满当,曾巩索性招呼着大家在八仙桌前坐下。
苏洵有些犹豫,“可要等一等欧阳学士?”
小辈们不拘小节尚能含糊过去,他这个做长辈的却不能不懂礼数。
“不妨事。”
这回却是梅尧臣亲手将他按在了座位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冬日里吃饭还能动几筷子?不过是想借着今朝雪天夜集的机会,同大家见见面、说说话罢了,可别真叫孩子们饿坏了。”
“苏公不必担心。”
曾巩一面步筷,一面笑道:“这锅子就是要现吃现下才新鲜呢。若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待老师来后,我们再换了水,同他另起一锅便是了。”
见二人就差没拍胸脯保证,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自己矫情。苏洵一思量,便不再多言,大大方方地入了座。
“这样难得齐聚的日子,若是能一面赏雪、一面论诗,那才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不知是谁率先提出了这个主意,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可不是么!”
曾巩同苏辙收拾着桌上空碟,想着先前既然提起了文也好,便顺口接了话,“我可是一直留心瞧着,打过了立冬后,那百代成诗可是再没动静了。”
“既是大雪将至,没准是存了合二为一的主意也未可知呢。”
王安石卷了袖子,也跟着他们打打下手。
他们腾不出手来,已经入座的人却还算清闲,自告奋勇地划开光幕检验。
“果然如介甫所料。”
梅尧臣点点屏幕:“眼下倒是新鲜出炉了一支视频,正顶着「小雪大雪」的标题。”
进去一瞧,依旧是久违的人物与熟悉的开场。
如今,这百代成诗倒是越发智能起来。除了那些寻找同伴的种种功能以外,近来更多了调整大小的本事。只消一划,眼前的方寸屏幕便能瞬间放大,还能选择共享给【附近的人】,活像是为了今日这个场面而准备的一般。
【在这小雪已过、大雪未至的时节,不知各位观众居住的城市有没有下雪呢?】
或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不曾相见的缘故,文也好难得唠起了家常。
【不过小雪与大雪恐怕是最名不副实的两个节气了。】
【顶着「雪」的名头,但到了这个节气却不一定会落雪。】
【但在古时候,这「雪」是对降水的泛泛之称,毕竟雨雪霜雹都能算,可不单单特指雪花。】
温馨提示过后,文也好语调轻快地遥想当年:
【现代社会的供暖设施如此发达,可真到了气温下降的时候,大家依旧不想出门,千百年前的人们自然更不例外。】
【没有电子设备用来娱乐,对于文人而言,坐在家里赏雪品诗、喝茶作画就成了居家消遣的不二选择。】
【所以哪怕是写于寒冬腊月的诗,也未必不能见生活中的温暖与闲情。就好比我们今天将要读到的这首诗。】
苏轼向来最擅长一心二用,手眼并用,围着锅转犹嫌不够,耳朵更是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视频里的一字一句。
瞧着水波翻滚,苏轼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朗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诸位不妨猜上一猜,接下来会听到哪首诗?”
不等旁人表态,他已经端起手边小碟,“就以这此为头彩,如何?”
第118章 小雪大雪(二) 江西辣VS四川辣?……
苏轼既然都这样开口了, 众人自然要捧个场,便依言抬眼望去。
定睛一瞧,就见那小碟子里装的, 赫然是一片新鲜出炉的羊肉。
“这羊肉虽说寻常, 却是这锅子里最先煮熟的食物,当算得头彩。”
苏轼如献宝似的,端着碟子呈在众人眼下。
“如此说来,若是谁先猜中了,便以此物为奖, 倒很合宜, 诸位意下如何?”
闻言, 大伙儿纷纷笑起来。
曾巩一马当先, 自觉当起了众人的传声筒, “好你个苏子瞻,只区区一片肉,便想将我们打发了?”
话虽如此,曾巩到底也没拂了他的面子, 赏脸地做了第一个猜题人, “要说写雪的诗歌,自然是不胜枚举。可既是写在冬日, 又颇具闲情, 思来想去,我倒觉得只有……”
“《问刘十九》。”
王安石与苏辙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接住曾巩未尽之语, 将同一个诗题抛了出来。
“妙极!”曾巩抚掌而笑,“你们怎知我要猜的恰是这一首?”
王安石但笑不语,苏辙倒是提了杯盏来, 冲他一举,轻轻示意。
“好没意思。”
苏轼撇撇嘴,“你们三个都拣同一个题目来猜,倘若错了,岂不是错也要错到一处去了?”
说着,又将视线移向落在最后的两位长者,“阿爹,您呢?”
“我么……”
苏洵捋着胡须,计上心来,“那我也押《问刘十九》。”
“怎么连阿爹都……”
苏轼咕咕囔囔的抱怨还没说完,梅尧臣朗声一笑,“眼下这情景,不从众反倒显得我不合群了。”
“不妨事!不妨事!”
苏轼还想极力劝阻几句,却依旧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中,悻悻地败下阵来。
如今五个人都压了同一首诗,若是猜不中那倒罢了,可麻烦的却是猜中之后。
头彩头彩,当然是独一无二才稀罕,若是果真应在《问刘十九》上,又叫他能如何?
而仿佛是文也好特意要叫苏轼为难一般,光幕上,谜底也终于被揭晓:
【无论各位所在的城市是否降了雪,今日,我们都将在诗歌的王国中“见到”雪花。】
【小雪大雪第二十八首——《问刘十九》。】
几人屏息期待了半晌,就是为等着最后的一锤定音。如今答案一经揭晓,便下意识地往苏轼身上看去。
或好奇,或戏谑,只看他预备如何解决接下来的棘手难题。
“我原以为大家必定是各自存了主意,答案也多半是五花八门。可不曾想,有人默契,有人故意,最终竟存心给出相同的答案,偏偏是将难题甩给了我。”
苏轼盯着眼前的羊肉,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彩头只有一个,眼前等着分赏的却有足足五位。”
“古语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肉均匀地裹上辣酱,“既然给了谁都有失公允,我瞧这肉不如……”
说着,苏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羊肉一把送进嘴里。
在旁人还未及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快速嚼了几口,等吞咽下去之后,方才笑嘻嘻道:“不如……”
“就入了我的腹中,便没有上述那许多的烦恼了。”
“阿兄怕不是自个儿想吃,才故意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苏辙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苏轼那十分牵强的理由。
今日在场的不是亲长,便是好友,苏辙说话难得没了顾忌,终于流露出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
兄弟二人说笑调侃之时,王安石手下轻点,已经不动声色地继续将视频播放起来。
视频继续。
原先光幕上的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一幅雪景图。
“你们瞧!这上头的画像,可不就如咱们现在这样么?”苏轼先指了指光幕,而后又抬手点了点窗外。
同样是在一个下雪天,同样是和亲友聚会,而更为巧合的是,无论是诗歌本身还是他们观看视频的当下,都恰是傍晚时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画面一转,领着观众从寒风凛冽的屋外又钻进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问刘十九》是前朝名篇,只扫过一眼,任谁都能瞧出,那屋里端坐着的,正是诗人白居易。
他正在家中亲手酿制米酒,动作行云流水,风雅又潇洒。可惜他忙得热火朝天,还没有顾得上将酒滤一遍。酒面浮起酒渣,酒渣细微如蚁,又微微发着绿色。
那诗人又在忙活些什么呢?原是在准备用来烫酒的小炉子。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气晦暗,眼看又是要下雪的架势。那我的朋友,你要不要来找我一起喝一杯?
这首五言绝句从头到尾加起来也不过寥寥二十个字,全诗篇幅不长,用词也是白居易一如既往的简练直白。
落在观众眼里,这画卷仿佛刚刚展开,便又被光速收了回去。
白居易作诗,从来都不追求词藻堆砌,力求朴实无华,在理解上自然没有太多障碍。何况,今日在座的无论年长年幼,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
但既然是雪夜读诗,围炉闲话,而且又遇上了这样一首温情默默的诗篇,自然没有人会去计较接下来的评点赏析究竟深浅几何。
“我说诸位,大家怎么支着耳朵、还正经听起课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人,恐怕再没一个比苏轼还要牵挂锅子的。生怕他们错过了新鲜出炉的佳肴,苏轼只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分一只眼睛看着光幕,还得留一只眼睛盯着锅里。耳朵竖起来去听视频的声音,手却要停在桌上顾着挑挑拣拣。
满打满算,不过将将过去了一首诗的时间。偏偏就在这短短数语之内,苏轼就已经从锅里捞出了不少东西,装满了好些碟子。
“来来来,人人有份!”
他热心张罗着,将荤素均匀的碗碟往每个人面前推过去,浑然天成的主人翁做派。
虽说是为了赶考,可他们都是头一回进京,苏洵便想着多留一段时日,领着兄弟二人见识见识汴京风物。
不曾想,又因百代成诗的缘故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也算是意外之喜一桩,父子三人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在京城里住了下来。
刚入冬至,曾巩便在他们耳边开始念叨着,直言今年冬日王介甫总算是要回京述职了。
对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好友,苏家人自然期待万分。而等梅尧臣得知此事后,索性借了这个机会,掐着日子,将大伙儿都召集来他家中做客。
为此,曾巩与苏轼早早便准备起来,还私下里向文也好偷师,学来了后世名为“火锅”的吃法。
说来也怪,这方法原本还是曾巩问到的。可真到了实践的时候,苏轼上手却比曾巩快出许多。
或许是所谓“天赋”作祟,尤其是这蘸料,他一连调了好几种口味,都像模像样的。
如今摆在几人面前的蘸料,不论酸甜苦辣,清淡与否,全都是出自苏轼一人之手。
被他这么一提醒,余下坐等动口的人又纷纷将视线移回面前。
边吃边看。
【真要说起来,这首《问刘十九》相信各位或许早在小时候就已经耳熟能详。】
【何况,白居易在诗中一贯秉持了直白易懂的语言风格,没有太多藻饰下的这首,更是写得格外清新自然。】
【开头虽不曾直接交代,但无论是手酿后没有过滤的米酒,还是粗糙版泥罐小火炉,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首诗就是写在诗人自个儿的家里。】
“这个辣么……”
曾巩听了两句,倒没忘了还要动筷品尝菜肴。他是个无辣不欢的主儿,将菜叶裹了满满的辣酱,送进嘴里细细品尝过后,若有所思地给出评价:“倒是与我往日吃的不同。”
“那是!”
苏轼眉飞色舞地接过话:“子固是南丰人,从前可没尝过蜀地的辣味吧?”
“咳咳。”王安石猛地咳了两声,又生怕他们误解,连忙摆摆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下去。
原来是被辣呛着了。
曾巩已经是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为王安石将水续上,笑他:“介甫分明是临川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儿辣都吃不得。”
苏轼听闻,好奇地往王安石的方向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眼。
转过头来,又接着去问曾巩:“那子固以为,两地的辣味又有何不同?”
他一面慢慢想,一面细细听着:
【单论味道,家里酿制的酒或许和市场上贩卖的美酒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而以新酒待客,更能显示出家常的温馨和老友间的随心自在、无拘无束。】
【在这一点上,还真是一脉相承。现代社会,大家追求高效快捷,谁都怕麻烦。如果需要招待客人,直接下馆子解决还乐得轻松呢。】
【只有遇上了真正亲近的朋友,才愿意请人到家里来。或许,这也算是同一个道理吧。】
“可不。”
梅尧臣点点头,半是赞同,半是玩笑道:“若不是因为在与各位志同道合一起相投,我也不耐烦将你们请到家里来!”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的荣幸了。”
苏洵听出他的调侃,笑呵呵地接话,领着另外三个小辈向他举杯,“来——让我们一道多谢梅大人的厚爱。”
【在诗中,大雪将至,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时候。可白居易依旧选择在后两句,向他的朋友刘十九发出了邀请。】
【抛开出门行路的艰难和阻碍不谈,这样的天气正适合与朋友一起碰面聊天。】
【但白居易毕竟只是在诗中相邀,刘十九还真就应了,可见两人实在是交情过硬的好朋友。】
【要我说呀,这就叫:一句话,朋友心甘情愿地为我在雪地狂奔。】
【室外寒风萧瑟,大雪纷飞,寒意扑面而来。室内却是朴素温馨,老友闲聚。诗人或许无意,可这样的对比却十分鲜明。】
文也好生了感慨,长叹一声,直道:【也就是交情如此过硬的好朋友才能随叫随到吧。】
【至少以我这么个宅女的性格来看,如果换了寻常人叫我,我可不会轻易动弹。】
“也好小娘子年岁不大,这话说得倒很是不错。”
屋内的几个人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文也好有感而发的点评,冷不丁听到屋外传来了另一道赞赏的声音。
这道声音虽低沉沧桑,偏偏别有一股慨然正气。毋庸置疑的口吻像是居高位之人的气度,令人实在难以忽视。
他们纷纷止住了话语,起身去迎。
一个年轻人提着灯,稍稍领先半步,无比恭敬客气地引着这位老者入了室内。
王安石与曾巩见状,双双趋步上前,口中纷纷道:“老师!”
手上的礼往下深深一压,有条不紊地与师长打过招呼之后,他们赶忙围在欧阳修身边,无比自然顺畅地接下了他手里的活儿。
一个站在左边,轻手轻脚地为欧阳修脱下大氅;另一个就立在右边,将欧阳修手里有些发凉的暖炉接了过来,放在炉上接着烤起来。
他们二人身为弟子,眼疾手快,三下两下的功夫便将欧阳修安排得妥妥当当。
余下的人也不过稍慢曾巩和王安石一步,下一秒,苏洵已经领着两个儿子纷纷走到了门口迎接。
“瞧瞧,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扶我。”
欧阳修笑着同众人打趣。
梅尧臣与他同辈,又是至交,分明是东道主,偏偏并不急着上去迎他。反而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晃荡在最后才出来。
“到底是你,才能惹出这么大动静。”他只问欧阳修:“怎么我却没见有人这样接我?”
欧阳修也不和他客气,反问道:“主人家不接客人也就罢了,怎么倒还责怪起客人来了?”
几人说说笑笑,欧阳修眼睛一瞥,就撞见王安石与曾巩正有些好奇地望向自个儿身后跟着的陌生人。
那位年轻人依旧规规矩矩地提着灯,嘴角含笑,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说得热络起劲,丝毫没有因自己融不进去而感到急切或不安。
欧阳修抬手向年轻人指了指,口中却是在示意自己的两位得意弟子:“来,引你们见见。”
王安石与曾巩很是守礼,不动声色地在那人面上飞快打量了一圈。看清之后,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心照不宣的无言中,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第119章 小雪大雪(三) 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
原因很简单, 这位年轻人生得也太好了些。
若单论皮囊,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不说样貌究竟如何, 在气度上便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君子温文。
但眼前的年轻人还不同, 身量挺拔是不必多说的,一张脸生得莹莹如玉,五官更是无一不精。只看相貌,便已是当之无愧的俊美。
而更重要的却是——
他很年轻。
看着倒是与那位苏子瞻年纪相仿,或许是老师从哪里遇上的俊才吧。
王安石暗自琢磨着, 又瞥了眼曾巩, 却见好友微微蹙了眉, 惊讶之中又多了一份迷茫。
他们两个……难道认识?
相交多年, 只一个眼神, 王安石便将对方的心思领会了七七八八。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多问什么,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
自己这两个学生,一个有官职在身, 一个年岁居长, 欧阳修便先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起来:“这是章氏子厚。”
说完, 又乐呵呵地依次指了过去:“这位是介甫, 那位是子固。”
那年轻人或多或少也曾听过王安石的名字,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了欧阳修的引荐,连忙见礼:“介甫兄, 在下章惇。”
“原来是章子厚!”
还不等对方和曾巩打招呼,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瞧这人总觉得眼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站在后头的苏轼与苏辙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他们记性一向很好,自然不会忘记和章惇的渊源:这可不就是和自己一道下场考试的人吗?进场前,他过分出众的样貌便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等来日放榜,他们几个若都是榜上有名,还能称得上一声“同科”呢。
果不其然,章惇恐怕也认出了苏家两兄弟,同王曾二人寒暄过几句,又来和他们问了声好。
“好了好了,你一来就拘着孩子们说话,菜都要放凉了。”见几人聊得正起劲,梅尧臣自觉承担起主人家的责任,招呼他们先坐下。
其他人对此都颇为习惯,只有章惇先前没怎么和梅尧臣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对方乐于逗趣的性格。
冷不防被逗一下,刚刚还竭力维持着的端方架子没撑住,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跟在欧阳修虚托了一把,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跟着入座。
先前只是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这会儿豁然一笑,倒是叫人眼前一亮,流光溢彩,屋子瞬间跟着熠熠生辉。
苏辙年纪最小,难免有些看丢了眼。
前几日便听闻那章家的郎君生得如何好相貌,本以为阿兄生得已是清俊至极,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嘛……
收回目光后,他有些懊恼地戳了戳碗里的肉片。
“汴京之大,无论学识还是皮相,卧虎藏龙再正常不过了。”苏轼凑过来,低声劝慰弟弟。
“我说怎么眼巴巴地非请了我过来不可。”欧阳修又惊又奇,围着眼前的锅子看了许久:“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倒是没见过。”
“你们会享受惯了的,竟借着天寒,捣鼓出了这样的新鲜玩意来。”
他尝过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怀疑地盯着梅尧臣:“这定不是你的主意,还不如实招来?”
“老师,您有所不知。”
遇上这个时候,曾巩的脑袋转得最快,连忙给苏轼丢眼神:“这、这还是从子瞻那儿学来的吃法呢。”
曾子固好不道义!
分明还是他最先撺掇着去找也好讨了方子,怎么真遇上了事儿,就把难题抛得一干二净了?
苏轼暗暗瞪他一眼,到底没拆台:“是……是啊。”
他硬着头皮,在欧阳修这位自己向来尊敬的前辈面前编着理由。
“在我们家乡就看过有人这样吃,和雪景最配。今日既然是雪日夜集,晚辈便依葫芦画瓢,复原了出来。”
“您不妨猜上一猜。”
王安石为老师端了两碟蘸酱过来:“哪一碟是学生调的?”
他的提问来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帮腔,却也不动声色地为苏轼和曾巩打了配合。
果不其然,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开口,欧阳修便不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
好你个王介甫!
曾巩偷偷比了个手势:瞧着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老师了?
不仅如此,刚刚多亏他光幕收得可快,才没在别人面前露出端倪。
欧阳修一人到访还罢了,那身后跟着的章惇谁也不清楚底细,自然不好明晃晃地将百代成诗暴露在他面前。
王安石领了心意,故作镇定,埋头吃菜,深藏功与名。
“今岁回京述职,行事如何?”
才动了两筷子,欧阳修便停了下来,转过头去问他。
“咳咳!”王安石还不至于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提问就神色大变,只是恰好又被呛着了。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叫老师费心了。”
又将前头的事捡了要紧的,大体向欧阳修说了一遍。
王安石细细回想了一通,自觉说的并无错漏,却见欧阳修半晌没有言语,心口直突突地跳了一下。
“你还是不愿回到汴京里来么?”
良久,他才听见老师幽幽发问。一抬眼,正对上欧阳修别有深意的目光。
【能为了白居易冒着这么大风雪登门做客,两人的交情当然是非比寻常。】
【那我们不禁要问了——这位好朋友,究竟是谁呢?】
光幕上的视频依旧自顾自地放着,而王安石虽留了点神,听了一耳朵,可视线只顾盯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与老师交谈过,他便一直在思考欧阳修留给自己那一声叹息。就连火锅局结束之后,曾巩和苏轼先后发出的邀约都被王安石一一婉拒。
在这个时候,他想自己更需要独处。
【一说起白居易的至交好友,大家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浮现出另一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名字——元稹。】
【毕竟,“元白”的友谊也称得上是赫赫有名。】
一点念头正如幼苗破土一般,呼之欲出。
王安石敏锐捕捉到了这点预兆,那定是自己一直以来为之孜孜努力的。奈何脑海中的思绪纷繁复杂,如乱麻般缠作一团,让他理不出头绪。
所以……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同一时期,除了元白之外,另一对为我们所熟知的并称就是“刘柳”了。】
【好巧不巧,刘禹锡与白居易的友情也堪称深厚。】
文也好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如流水般淌过,让王安石渐渐分了神。
【毕竟大家可别忘了,刘禹锡的代表名句之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是写给白居易的。】
【因此,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称一句“相知相交”也不为过。】
【奈何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同一时期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强势加入四人的朋友圈。】
【那就是和除柳宗元一起,唯二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唐代人——韩愈。】
【至此,中唐F5的格局终于形?*? 成。】
“中唐F5?”这多半又是什么古怪的表述吧。
王安石知道,文也好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何况他接受能力一向很好,倒也不觉得困扰。
不过也是因此,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回到了光幕之上。
【很可惜,这里踏雪而来的故人,却并非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位。】
【白居易写下此诗的时候,有的早已不在人世,有的又与他天各一方。】
【不过,短短四个字的标题已经透出了足够大的信息量。】
“刘十九么……”这样一首如闲话家常般的小诗,决计难不倒王安石。
【说起来,“刘十九”倒是和前面的人有所关联。通常认为,这位两度入白诗的“刘十九”,正是刘二十八的堂兄。】
刘二十八何许人也?
刘禹锡。
【既然提到,那便借机再说说元白刘柳吧。】
【先说刘柳。】
【记性不错的小伙伴们或许还记得,在「立秋」节气时,我们曾提到过彰显两人交情的“以柳易播”事件。】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一路同行至衡阳。在各奔东西之前,柳宗元写下了自己的临别感言——《重别梦得》。】
【临别时刻的这首诗倾泻了柳宗元的全部情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词藻雕饰。因此,诗里有一句很接地气:“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大概就是说等他们年纪大了,如果皇帝恩准告老还乡,两人就做个比邻而居的田舍翁。没事串串门,再一起喝酒写诗。】
文也好笑道:【如果放到现在,大约就等于我们和姐妹们一起约定,退休以后住一个小区、一起跳广场舞吧!】
【奈何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留下这首诗后,一个去了柳州,一个转去连州,就此分道扬镳。】
【谁也没有想过,这竟然就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直到四年后,刘禹锡因母亲病故扶灵返乡,路过柳州时才猝然得知好友已于不久前刚刚去世的消息。】
【半生挚友,许下了“邻舍翁”的约定却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如何不令人叹息呢?】
这些故事于王安石而言并不稀奇,倒是听到柳连二州,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打算回汴京来么?”
这是师长,也是前辈、亲朋许多人向自己提及过的问题。
可就职一方,他犹嫌不能面面俱到,一州一府之事尚且不平,又如何能安心回京,高坐明堂?
【再说元白。】
【其实这两位并不需要多说。】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已经有太多名篇佳句让他们的友情流芳百代,还有捐钱修寺等诸多善举,更不必赘述。】
【我常常觉得元白和刘柳很像,他们的友情都起于同科登第的缘分,也都结束于宦海沉浮后的匆匆一别,就此永别。】
【后人耿耿于怀的缺憾,或许在当事人眼里,只是白璧微瑕。毕竟他们的相交已足以摄魄动魂,世事又岂能尽求圆满?】
意识到自己这“荡开一笔”就快要勒不住马,文也好及时刹车,迅速转回主人公身上:
【在浩若烟海的诗人之中,提起写雪,各有所长,我倒是觉得白居易绝对算得上首屈一指。】
重回主题,先前停下的雪如有所感,又铺天盖地飘了下来。
【质量且先不论,只看数量也足以傲视群雄。从春雪写到冬雪,写完雪夜写夜雪,雪中唱和或是宴请更是家常便饭,可见爱得深沉。】
【除了一首《问刘十九》以外,另一首《夜雪》也是广为人知——】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听得窗外风紧雪急,王安石意有所动,非但没有掩紧户牖,反而伸手一推,将窗间缝隙开得更大。
不过顷刻,耳边灌满风雪琅然之声,发间眉鬓也落下了点点雪珠。
他全然不为所动,只耐心地等着下文:
【相较于今日这首《问刘十九》,或许上面的《夜雪》更值得被拿来品鉴。】
的确。
王安石安静地想,如果是他,二者择其一,必为《夜雪》。
【可现在已经是冬天啦。】
文也好眉眼一弯,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里,再听那么冷的一首诗,如果是孤身独处的观众朋友,岂不是人都要冻僵了?】
【所以——】
她长呼一口气:【还是读点儿更有人情味、烟火气的诗吧。】
【如果身边暂时找不到朋友“抱团取暖”,那就给自己点一份热乎乎的饭、喝一口暖洋洋的汤。吃饱喝足后,再带着这份温暖,去抵御一年之中最为严寒的季节。】
【哪怕冬日还没过去,但热闹也已近在眼前了。】
【四季轮转,冬去春来。这本就是世间不变的定数。】
【那么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了,下一期你又想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我们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耳畔的结束语如约响起,王安石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世间不变的定数……”
是啊,老师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治绩斐然的栋梁之才,无论是官家还是朝廷都不愿错过。述过职后便早早调回京里,任馆阁之职。这是必然,也是历来如此的旧例。”
“你情牵百姓,有心造福一方,自然无可挑剔。”
欧阳修复杂的眼神依旧在王安石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声绵长悠远的叹息更是宦海沉浮后的通透:“可州府之外,穹宇之下,不平事又何其多!”
“王介甫,你能一一管得过来么?”
老师的提点犹在耳边,振聋发聩,没有烧炭的屋子冷得如同冰窖,再加上扑簌簌打在身上的雪沫,在这刺骨的寒意中,王安石却只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
“我能。”
熟悉的梅香透过风雪传至鼻尖,王安石提了气,深深一嗅。
汴京当然是要回的,这是他的决心,但不急于一时。
为了手上还没写完的东西,他得好好准备一番。
王安石摇了摇头,喃喃道:“老师说得对,若为官一方,我只能拘在一州一府之内施政。”
“但若来日进了中枢,政令出于一门,自然会有九州清晏。届时,天下不平之事又复何存?”
他眼中光芒愈盛——
作者有话说:*不占用正文字数,再补一点小故事:
1.柳宗元去世的时候,孩子年纪还很小,后来刘禹锡把大儿子周六带回去抚养,遗腹子周七是韩愈帮着照看的。
2.老了之后白居易和刘禹锡都住在洛阳,时不时串门一起玩,四舍五入也算是带着好朋友们的份一起过上了比邻而居的田舍翁生活啦!
3.没有刻意夸大,章惇确实是个大帅哥,特别是刚到汴京的那会儿,长得好仪态好还年轻^ ^大家对他可能不太了解,因为章惇后来进了奸臣传,又和苏轼相爱相杀,所以对他的评价都比较负面。但毕竟当了宰相嘛,他的能力还是过关的:支持王安石变法,南下湖南开辟梅山,反攻西夏取得大捷……除此之外,我觉得章惇看人也很准:“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端王何许人也?
赵佶,宋徽宗。
P.S.柳宗元和章惇两个“子厚”同时出现在本章,合影打卡=3=
——
《小雪大雪》篇引用及注释:
1.《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2.“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出自柳宗元《重别梦得》
3.《夜雪》唐·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4.“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出自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5.“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出自白居易《梦微之》
6.“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出自元稹《酬乐天频梦微之》
第120章 冬至(一) 画个圈圈记天气。……
“一半饺子一半汤圆……”文也好将锅里的大杂烩装进碗里, 又忍不住有些心虚:“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融会贯通了吧?”
按照惯例,在冬至这天,自己作为南方人应该要吃汤圆才对。
但自从听说北方吃饺子的习俗里包含了“不冻掉耳朵”的美好期许之后, 文也好年年都要来这么一次“南北结合”。
一顿便饭结束, 她可没忘记给家中的另一个小生命——落霞,备好食物和水。
做完这些,又习惯性地走到阳台巡视一圈。
现在已经到了深冬时节,先前收到的那些花花草草大多枯萎衰败。文也好倒不气馁,更没想过把它们全都处理掉, 反而原样放在那里。
等开了春, 没准儿它们又能发出新芽呢?
怀着这样的美好期许, 她将几个花盆里的土依次翻了一遍, 照看完毕后, 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书房。
今日冬至,依照惯例是要出一期视频的。
和之前会在几首诗词中的犹豫迟疑不同,这一次,文也好早早地就想好了主题诗。
点下录制键, 烂熟于心的开场白已经本能般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来到《四时有诗》, 我是也好。】
【上一期视频中,我们在《问刘十九》中,一起度过了充满温情的小雪大雪。至此, 冬日的进程也已过半。】
【而接下来,我们便将迎来一年之中最后一个二分二至日——冬至。】
“我说韩先生——韩老师——”
等过了开场白,刘禹锡望望外头, 见那两人还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手下一个暂停,又歪着脑袋往院子里喊了一声:“这视频都开始了,您还不肯放小长吉进来么?”
“可不是,咱们几个都是应韩御史之邀登门,哪有主人家没进门,客人却自个儿坐下来开吃的道理呢。”
白居易跟刘禹锡一人一边,刚把碗筷布置好,擦了擦手,正要出门去请,就被柳宗元给拦下。
“不必管了,他多半是拉着长吉在外头指点文章呢,一会儿说完了就该进来了。”
“那……我们先入座?”
他们三个相识许久,既然柳宗元都这般说了,想来韩愈也不会计较这些。白居易是个爽快人,略一迟疑,果然不再操心。
倒是和他一同前来的元稹,听了柳宗元这话,反而微微蹙了眉。
毕竟,从小到大所学的道理都告诉他,擅自入座这件事于理不合,也于情不通。
“我说微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刘禹锡瞧着大大咧咧,可心思却比谁都细腻,察觉到了元稹那一丝不安,上前一步,亲手把对方按在座位上。
“且不说退之兄从来宽厚,并不会在乎这点儿细枝末节的事。”
“你若是实在不好意思,待会儿他回来之后若要罚你,只管让我替你领罚就是!”
刘禹锡冲元稹摇了摇手,狡黠一笑:“罚酒这件事,我最在行不过了。”
“人家哪里是为这个?”刘禹锡的一番话说得众人哭笑不得。
柳宗元嗔怪他一句,又道:“我瞧分明是你自个儿贪嘴了吧?”
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好友戳破,刘禹锡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过,他们这样一打岔,元稹倒没有再推辞,终于跟着入了座。
等大家纷纷坐定,没过多久,韩愈也领着李贺回来了。
他的反应与刘禹锡所料相差无几,丝毫不曾介意他们先行入座的举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歉:“是我来迟了。”
这么久以来,大家早就摸清了百代成诗更新的规律与频次。也好娘子所在的后世与他们大唐相比,还快上半月一旬左右。
换而言之,以此反推并不算难事。
估摸着下一期视频即将发布,韩愈自居年长,索性借着今日休沐,将几位都请到家中热闹一回。
“上回你二人匆匆过来,我还当是为了什么大事,不想只和我们打了声招呼便没了下文。”
只要有刘禹锡在,就永远不必担心场子会冷下来。他依旧穿着刚刚打下手时的那件襜衣,毫不介意地将袖子一卷,冲白居易与元稹道:“今日可好,可算是齐聚一堂,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诚然,五人同朝为官,按理说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才对。
偏偏一个元稹常在长安洛阳两地奔波,并不能常常见面。
另一个白居易又与他们不在同一处当值,不好随意走动。竟再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时机,一来二去地就拖到了今日。
“便是御史不请,我们早晚都要登门叨扰的。”
元稹瞧着冷淡疏离,但深谙人情往来,客气道:“眼瞧着年关将至,待过了年后,我应当就能在长安就职了。”
“届时,必当多多请教诸位。”
“那便为了微之早日回京,先举一杯!”
刘禹锡毫不客气,嚷嚷着提议。
余下的人都很给面子,倒是柳宗元不忘分了点心思出去,轻声叮嘱身边人:“长吉身子弱,不如换了清甜的果酒再饮。”
李贺晃了晃手中的杯盏,冲他眨眨眼:“柳先生放心,老师早已替我备好了。”
说完,才跟着几位前辈一道,小口小口地抿着果酒。
“酒可以少喝,菜却不能少吃。”
白居易听了一耳朵,跟着打趣道:“长吉这般瘦弱,可见平日的心思只花在用功读书上了。”
刘禹锡点头接话:“今日这桌子菜可都是微之和我张罗出来的,长吉必得赏脸才是。”
“还有你的份儿?”韩愈抬眉,凉凉地望他一眼:“梦得的厨艺何时这般精进了?我竟不知呢。”
放眼望去,桌上十个碟子八个碗,不说味道究竟如何,单看卖相便已经是一等一的好。
《孟子》有云:君子远庖厨。
韩愈倒不是质疑刘禹锡的能力,实在是因为对方的手艺,一句“惨不忍睹”来形容正合适。
刘禹锡一梗,多亏元稹不动声色地解了围:“若非有梦得帮衬,单凭我一人也是万万不够的。”
他扬了点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谦:“厨艺粗浅,叫诸位见笑了。”
说笑几句,几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彼此间打量一眼,异口同声道:“接着看?”
韩愈携李贺虽是最后进来的,但也仅仅是错过了开头,接下来的内容并不难跟上:
【在现代社会里,冬至这个日子似乎已经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了,顶多就是多吃一碗饺子或汤圆的事。但在古代,绝不仅仅如此。】
“哟,倒是不巧了。”
听完这句,白居易不禁莞尔:“咱们桌上这么多道菜品,却与也好娘子所说的半分不沾呢。”
“年年年关都吃饺子,也没什么稀奇。”
刘禹锡眼睛一转,冒出了新的主意:“今岁难得齐聚,你们这几个北方人,不若与我一道换了汤圆来尝尝,如何?”
【“冬至大如年”,这句老话或许部分观众都有所耳闻,可见其在古代地位之高。】
【那这种说法又是因何而来呢?】
一句提问,引出好奇之后,文也好没有故作神秘,爽快解释: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春节的说法。自然,一年到头,祖先们过的也并非春节。】
【作为二十四节气中最早被测算出来的节气,早在周朝,人们一直都将冬至当作一年的开始。】
【这样一想,“冬至大如年”的形容,倒也很是恰如其分嘛。】
【或许有细心的观众又要发问了:既然人们都过冬至,那后来怎么又过起了春节呢?】
【实际上,春节最初并不是特指我们如今所过的那一个节日,而是一种泛泛的统称。】
【直到汉武帝采用夏历,定正月为岁首,这个时间又与四时之中的立春相近,往后才逐渐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春节。】
荡开一笔,文也好很快收束:
【正是因其最初的特殊地位,冬至往往也是祭祖的时候。】
【除了与祭祖、与美食相关的传统习俗以外,最广为人知的冬至活动还有一项——“画九”。】
“所谓「画九」,莫不是数九的变体?”
白居易虽不解其意,但大约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些许。
民间惯用的这种时令算法,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数九计日,以待开春,总归是冬日里的一个盼头。
【在介绍“画九”之前,还得先了解一下它的原始版本——“数九”。】
【顾名思义,便是以冬至为始,每九天为“一九”,一直数到九九八十一天,以立春为止,天气也就变暖和了。】
【但随着时代发展,人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简单的数字,逐渐衍生出了“画九”和“写九”的新习俗。】
【文人墨客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先后贡献文字、圆圈和梅花三种样式的“九九消寒法”。】
“此举听来倒是新奇。”
韩愈若有所思:“民间数九早有耳闻,但以笔画九倒是头一回呢。”
【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顺道记一记,趁着今日冬至,正好实践一番。】
【第一种,文字式。】
【顾名思义,便是直接列出九个大字,每个字又分为九格。每过一日,便在每一格内填上一笔,直至九个字全部填满,代表着九九八十一天过去。】
【在浩如烟海的文字之中,最广为人知、应用最广的,便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一句。】
“亭前垂柳……”
明知文也好不会故意说错,但李贺毕竟年纪还小,听了这句示例之后,一个没忍住,默不作声地伸出食指,迅速点在膝头,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咦?还真是九字九笔呢!”
无独有偶,刘禹锡倒是和李贺心有灵犀,也像后者那样,非得亲自确认一遍后,才又惊又喜地给出肯定,看得旁人啼笑皆非。
【第二种,梅花式。】
【相较于简单的文字,这种方法需先行绘制梅花,每隔一日涂染一瓣,颇具意趣。因各人画工不同,梅花自然也就呈现出千姿百态。】
【这种方法在计日的同时,又能充分欣赏梅花从含苞待放到完全盛开的过程。毫无疑问,是所有方法中最具艺术性和观赏性的一种。】
“果然风雅!”元稹捻了捻指尖,颇有些意动。
【第三种,圆圈式。】
【最后一种方法很是简单:将九个圆圈排列成三行三列,每个圆圈内画一个小圆点,每日涂黑一个圆点,直至所有圆点都被涂黑,同样代表着九九已过。】
【和前两种方法相比,这最后一招圆圈式明显轻松许多,更易于操作,也更加适合小朋友们动手参与。】
文也好说得委婉,只差没有直接点明不用动脑子了。
【不过充满智慧的百姓们,依旧在这种简单的方法里玩出了花样。】
【在计日的同时,他们还会在圆圈中一并记录天气好坏。若遇上阴天,就把上半圆圈涂黑。相反,天气晴朗则把下半圆圈涂黑。】
【但毕竟是在冬天,如果碰上降雪又该如何标记呢?那也好办,直接在圈中一点。】
【三种方法各有其特色,如果让屏幕前的各位进行选择的话,你们又倾向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数九记日呢?】
在座尽是文人,按理来说本该更好风雅一些。谁知,第一个开口的却大言不惭,直道:“那我自然要选最后一种的!”
余下的人纷纷看去,就见刘禹锡双手抱臂,很是有理:“画圈简单些怎么了?这才叫返璞归真呢!”
“分明是你自个儿为了省心,想躲懒罢了。”柳宗元抿嘴一笑,毫不留情地揭穿好友。
他微微一想,也顺道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如果是我……还是头一种吧。”
柳宗元向来务实,能以文字这样横平竖直的方式记录时间就很好,不必再为了追求美观费心画一树梅花出来。
“附议。”
“同上。”
两声不约而同地落下,韩愈与白居易相视一笑。
后者猜想对方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替他开了口,道:“「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一句,姑且算是也好娘子给出的参考。”
“但我却觉得并不止于此,总想再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语,既能凑够八十一笔,又能合成一句话。”
“既然如此,今日倒显出我的特立独行来了。”
元稹落在最后,扬起一点清浅笑意:“画梅花听着倒很是应景呢。”
说着,他又望向李贺,没落下这位一直安静旁听的少年:“长吉意下如何?”
“我当追随元先生。”李贺轻轻颔首,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选择。
他虽不能说以画工见长,但于丹青一道总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恰如送给文也好的那幅画上,便能窥见端倪。
若叫自己动笔,必定是株欹斜虬枝的老梅。
少年已经暗暗拿定了主意,只等回去便泼墨作画,静待几日后冬至到来。
几人你来我往地讨论过一轮,一个冬至这么重要,又这么热闹,让人不禁更加期待,究竟是哪首诗会出现在这期视频之中。
文也好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心声,轻快道:
【如我们所见,冬至就是这样一个既重要又热闹的日子。可以想见,古往今来,写冬至的诗歌一定不在少数。】
【而今天我们要走近的,或许会是一首在许多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