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我还想她[重生] 低绿枝 27002 字 13小时前

第21章 :“姐姐喜欢我吗?”

宿舍的灯亮得刺眼,两条惨白的灯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悬在方知意的头顶三尺处。

电话那头不出声了,她自顾自地缱绻、大逆不道地喊着那人的名字,视线落在电流声嗡嗡作响的灯管上,总觉得像两根僵直的骨头。

火葬场的高级烧法就是这样的,盖着白布的人被推进火化炉裏,再出来时,只剩几根大骨头和一个头骨。

焚烧炉工作的声音也跟灯管的电流声一样,起初细不可闻,渐渐地,就钻进人的脑髓裏去,像虫子一样,日啃夜咬。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方知意听见方如练说:“方知意,你喝酒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可方知意了解她了——那平静底下压着怒火,只是碍于什么,或许是场合,或许是距离,方如练不得不把情绪压下来,用最克制的语调,说出最笃定的判断。

她趴在床边,扶着低矮的床栏,手心托着摇摇欲坠的手机,忽而凑近,轻轻哈了一下,像只醉意朦胧的猫,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电话那头的怒火似是有些压不住了,冷硬的语调隔着屏幕传出来:“你在哪儿?宿舍,还是外面?”

意在报复当初她的不辞而别与狠心抛弃,方知意垂下眼眸,并不着急回答。

手机挂了免提,宿舍裏其他人听出这是家人,且对面的人似乎在发怒,怕引起误会,有人解释道:“方姐姐你别生气,我们在宿舍裏玩真心话大冒险呢,没在外面……”

卧室裏,方如练深深吐了一口气,散下来的发丝遮住了脸,喉咙哽着未发出来的火气。

就算是在宿舍裏,但方知意为什么喝酒了,明明叮嘱过她别喝酒。

方如练开口想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另一个女生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方知意,是打给喜欢的人,你怎么拨通家裏人的电话了……”

训斥压在喉咙裏,抵着火气一起,呛得她险些咳出来。

太阳xue突突跳了起来,方如练心想:方知意是喝醉了,还是……

一阵手忙脚乱的杂音传来,她听见电话裏方知意带着醉意的含糊声音:“噢噢,打错了,我重新……”

方如练急忙出声,“等等,方——”

“嘟——”

电话挂断。

方如练盯着骤然挂断的通话页面,气得不行。

猛地将手机摔在床铺上,又怕真不小心落到地板上摔坏了急忙捞回来,盯着那不足一分钟的通话记录,方如练咬着牙狠狠捶了下枕头。

方知意这什么意思?大半夜打电话骚扰她,结果还是打错了?

那她原本想打给谁?她重新要打给谁?

她才多大啊!

才刚刚成年就有了喜欢的人,岂不是未成年的时候就开始暗恋人家?考完试就这么迫不及待告白,这是计划要谈恋爱了吗?

这像什么话!

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谈什么恋爱!

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车声窜进房间,蚊子似的讨人嫌。

方如练面色沉沉关了窗。

房间裏只剩下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方如练盘腿坐在床上,膝盖抵着手机边缘,目光每隔几秒就要扫向漆黑一片的屏幕。

十分钟——

她在心裏划了道线。

如果方知意在这之前打回来,她可以装作没听见那句“打错了”,甚至可以勉强原谅她不顾她的叮嘱喝酒的事。

秒针跳动声响很吵,方如练气急败坏地想,这什么破闹钟,这么老旧的物件怎么还没被市场淘汰,滴答滴答的吵死了,一会儿她就把电池卸了。

分钟移动九分钟的时候,来电了。

方如练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电显示,手指已经本能地划开接听键,拇指一压点开免提,手机贴向耳畔。

她微微抬着下巴,姿态高昂地等方知意开口解释。

“喂,您好,请问是方女士吗?可算联系上您了,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我们新推出一款年化收益率——”

“滚!”方如练挂断电话,手机重重反扣在床头柜上,震得柜面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剧烈摇晃。

她瞥了一眼,下床把那杯水倒进卫生间。

她穿着拖鞋,鞋跟啪啪啪摔在地面上,声响尤为明显,客厅裏看剧的方虹头也没抬:“谁又惹你了?”

凉水冲刷过微微发烫的掌心,方如练抬头时,蓦然与镜中冷着脸的女人视线相接,她后知后觉恍然。

她应该这么生气吗?

反思持续不了半秒钟,她昂起头,朝着镜子裏的人冷笑一声。

她咬着后槽牙,理直气壮地想:为什么不应该?

方知意是她养大的妹妹,长姐如母,她本来就有权利和义务管方知意。方知意年纪小涉世浅,跟温室裏的花朵似的,指不定被什么花言巧语的垃圾骗了去。

出卫生间,她装模作样走向饮水机,“没人惹我,渴了而已。”

随后端着空杯子进了卧室。

她言出必行,当即把那个哐当响个不停的闹钟电池抠了,气冲冲爬上床。

睡意肯定是没有的,她着魔一样盯着那几十秒的通话记录看,一个不小心,把电话拨了出去,幸好动作够快,在响铃之前又把电话掐断了。

方知意才高考完,好不容易放松一下,明天还要参加毕业典礼。

方如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天气热,整被子被她垫在身下,只从床边抽出一个小角往上一折,隔着睡衣搭在肚脐眼上。

浅色的睡衣单薄,被汗洇出深色痕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心跳声代替秒针响动,搅得方如练心神不宁。

关了灯,方如练听着空调细密的嗡嗡声,不大高兴地想:“方知意后来给谁打电话了?”

方如练也是从高中时代过来的,自然清楚——一个气质好、长得好看、成绩拔尖的女孩,在学校裏向来都是被奉为女神,她们是课桌抽屉裏情书的永恒主角,也是毕业多年后同学会上仍被反复提起的“白月光”。

“白月光”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方如练不清楚。

方如练只知道,如果方知意那通表白电话真的打过去了,被接受的概率远大于拒绝,而方如练会被气炸。

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方知意年纪还小,涉世未深,再说了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正事还没办呢。

反正……方如练想,如果真的那么不幸,自己作为姐姐出手棒打鸳鸯也是合情合理的。

而并非她贼心不死,心胸狭隘。

关于方知意的高中时代,方如练并不清楚,只有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前世多半是趁方知意心情好时套来的三言两语。如今过了八年重生回来,连这点残缺的记忆都在褪色。

方如练揉着太阳xue,试图在混沌的记忆裏打捞某个可疑的、会成为方知意那通重新拨打的电话的名字,可惜徒劳无功。

方如练不再为难自己。

是谁都不行。

窗外路灯在夜幕裏晕开昏黄光圈,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待在宿舍裏的最后一晚,宿管阿姨终于没再在十一点半准时断电。

整层楼都浸在“终于结束了”和“我们毕业啦”的兴奋裏——笑声从各个门缝裏钻出来,在走廊上撞作一团,再没人担心老师会突然打着手电上来,更不必害怕哪个值班老师记了宿舍号名字去告状。

灯管的电流声依旧在响,方知意缩进床帘裏,腰后垫着堆起来的被子,低头看着手机那通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记录。

眼底晦暗不明。

细长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手机边缘,女孩稍稍歪了下头,指腹一划,屏幕就从通话记录界面滑到了微信界面。

也没有新消息。

她垂着眼,长久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夜深了。

宿舍楼的喧嚣渐渐平息,最终归于寂静,只有铁门外的路灯仍尽职尽责亮着,将摇曳的树影投在水泥地上。

毕业典礼在十点钟正式开始,学校裏从八点钟热闹起来。

方知意换了套制服裙,才把头发扎好,方如练的电话就打来了,说三人到学校外面了,还在找停车位,问方知意吃早餐了没给她带点,问她收拾好了没一会儿在哪裏彙合。

那人对昨天那通电话闭口不谈。

方知意只淡淡应着,说前门拱桥对面的那家包子挺好吃,可以试试,她吃了不用带,前门惠安街停车不容易堵车,她们到校门口了打电话,她过去接她们。

两人默契地闭口不谈。

“诶诶诶,前面有车位,那个车挪走了,停那儿去方如练!”副驾驶上的方虹指了指右前方示意,“知意先挂了,你收拾着,不着急,我们到了自己去学校裏逛一逛,你好好收拾啊,今天要拍照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穆云舒扶着副驾驶靠椅,探着身子往前指挥:“小练慢点——慢点开,市裏车位窄,不着急啊,慢慢倒进去——对,后面有车等一下……”

方如练开车技术很好,奈何在两位长辈眼中,她不过是才拿到驾照的新手司机。

车尾划出利落的弧线,稳稳卡进车位。方如练甩上车门,指着把车正正方方框在裏面的停车位线笑道:“穆姨,我开车技术很好吧?出门的时候妈妈还不信我!”

“过来拿花,方如练。”方虹抱着三束花,花粉扬了一鼻尖,“开得确实不错,但有点太拽了,扣一分。”

“还剩99分,加油!”穆云舒拍了拍方如练肩膀,“我过去买早餐,包子豆浆都吃的吗?”

“穆姨,我要油条豆浆!”

“我要三鲜包!”

进校时校门口早已人头攒动,盛装的学生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或雪白的礼服裙,手捧鲜花和家长以及朋友同学们合照。

见到方知意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方知意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制服,修身的外套勾勒出利落的肩线,雪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茍地扣到最顶端,银色领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及膝格纹短裙下,一双腿格外修长。

“小意你往左边一点,诶,对对对,穆姨你也往左边挪一点,往我这边侧过来,花往下面一点不要遮住脸。”今天方如练是专属摄影师。

连拍好几张后,方如练低头看照片裏清秀好看的女孩,忍不住笑道:“方知意穿这么正派,胸口别个党徽能直接去录青年大学习了。”

“你把手机屏幕调亮一点,都看不清了。”方虹歪着头看照片,“你刚说什么学习?”

方如练:“……”

大脑飞速运转,方如练一边调亮度一边想,青年大学习哪一年开始的?现在大学有青年大学习吗?

……记不清了,过。

“我是说,穿这么正派,一看就是学习好的。”她举起手机,催方虹过去,“妈你过去,我给你们三人拍,现在光好,拍出来好看,诶诶抱着花。”

原本拍照是方如练的拿手绝活,可架不住四个人排列组合——单人照、双人照、三人照,还有加上她的四人大合照,才换了三处背景,广播已经开始播报毕业生入场的准备通知了。

“妈,捋一下头发。”方知意弯腰蹲在地上,看向手机裏站在木槿花旁的穆云舒和方虹,“方姨,树叶挡住了,你往前面靠一点。”

方如练咔咔拍了好几张,起身偏头和方知意说话,“先——”

只是没想到两人靠得这样近,方如练一转头,呼吸骤然交缠。距离近到能看清少女脸上浮着的薄粉,甚至睫毛膏结成的细小颗粒,像晨露凝在蝶翼上。

这睫毛膏哪家的,都夹成苍蝇腿了,避雷。

方如练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抬手把手机递给走过来的两个女人,笑盈盈道:“请大人们批阅,是否合格。”

方虹接过手机,“稍后再批,九点半我们得先进场了,晚了怕没位置。小意,你是不是得去找你的班级了?”

“嗯嗯。”方知意点头,“老师在群裏通知了,九点四十五在教室集合。”

足球场裏锣鼓喧天,热闹得很,金红相间的“金榜题名”横幅如同绶带,环绕着整个球场围网猎猎作响。主席臺旁,一座由鲜红气球扎成的状元门巍然矗立,拱顶的烫金“状元及第”四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方如练很快在观众席找到了方知意班级的牌子,领着方虹和穆云舒坐下。

入座算晚的,前排已经坐满了,好在观众席位置够高,且是阶梯式的,坐在后排也没关系。

今天天气很好,晴朗,有风,并不怎么热。

方虹和穆云舒在旁边看刚刚拍的照片,方如练伸手托着下巴,望着足球场。

学生还没入场,草皮上和跑道上都立着十几个班级牌,方如练视力好,没多久就找到了方知意的班级牌。

正好在对应家长席的右上方。

十点钟,毕业典礼正式开始,盛装打扮告别高中生活的学生们排队入场。

方如练发誓自己没有用目光刻意搜寻,但方知意实在太扎眼了,个子高挑,背挺得很直,往那一坐跟棵小白杨似的。别人听领导讲话听得蔫头耷脑,就她连后脑勺晃起来的马尾都透着股精神劲儿。

校领导显然也清楚自己的发言很无聊,离座率高,于是把流程安排得张弛有度,每位领导简短的发言后都紧跟着一个节目,歌唱、舞蹈、武术、舞狮表演轮番上阵。

节目一个接一个,方如练却压根没往臺上看。

方如练支着下巴,目光牢牢钉在学生堆裏那棵“小白杨”的背影上——她在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她在喝水,她把外套脱下来了,她回头看了某个地方,然后笑了下。

她试图从方知意的动作和互动裏,找出昨晚那通重新拨的电话到底是打给了谁。

方法收效甚微,方如练乐此不疲。

《凤凰花开的路口》的尾音刚落,掌声还未散去,高三年级主任已握着演讲稿走向主席臺,旁边方虹按下结束拍摄键,微微倾过肩膀,对穆云舒低声说着话。

视野裏,方知意忽然起身,和旁边的女生离开座位,往班级后方去。

多半是两个女孩一起去上厕所,方如练没太在意,直到看见同班的两个男生也跟着站起来,畏畏缩缩的,视线频频往方知意的方向看去。

后方的男生推了推前面的男生,前面的男生扭捏几秒,动作夸张地深呼吸一口气,握着手臂在胸前压了一下表示加油,随后跟在两个女孩身后不远处,朝足球场外走去。

方如练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

“你干嘛去啊?”沉浸在自己高超摄影技术的方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和穆云舒说话,“这女生唱歌好听,好嗓子就要唱这种经典歌。”

“去扔垃圾。”

正在往外走的方如练手腕被拉住,几张用过的、被团得皱皱巴巴的纸塞进她手心,方如练才刚皱眉,屁股就被方虹拍了一下:

“什么表情?不是擦鼻涕的,擦汗的,顺手扔一下。”

方如练:“噢。”

擦汗的她也嫌弃,这下真得去卫生间洗手了。

林荫道上,灼热的阳光经过层层树叶过滤,温和地,碎金似的铺在石板路上。

领导讲话实在难熬,三三两两的学生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头从足球场溜出来,有的倚着树干乘凉,有的举着手机和相机在光影交错处拍毕业照。

方知意从卫生间踱步出来时,操场那头断断续续飘来校领导的讲话声:“……以上,是我作为老师,年级主任,数学系主任,三重身份下,恳切叮嘱同学们的第一点……”

今天气温虽然比昨天低了许多,也有风,但足球场可没遮挡,在那裏坐一会儿,头顶热得都要冒烟了。

清爽的风迎面吹来,方知意抬手解开衬衣最顶上的扣子,又把袖口解开,往上卷了卷。

卷完衣服舍友张小蝶刚好从卫生间裏出来,她张着嘴喘气,抬手指了指身后,“讲完了吗?”

方知意摇头,“才讲完第一点。”

“有病。”张小蝶面色痛苦,“我们在这会儿吹会儿风吧,回去真的好晒,家长席有遮挡的,我们在下面可没有。”

方知意正有此意,两人往林荫深处踱了几步,找了张石桌坐下休息。

碎金似的光斑在冰凉的石桌上跳动,凉凉的风吹来,张小蝶还没缓一口气,眼前忽然站了两个人。

“陈安康,你要干嘛?”张小蝶皱眉。

被称为陈安康的男生笑了笑,忽然推了下身旁的男生,随即后退了一步,讪笑道:“不是我,是他。”

男生往前踉跄了一下扑在石桌上,红着脸看向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少女,深吸一口气,扶着石桌站起来,低着头,“方同学,你、你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方知意:“不记得。”

这不是她们班的人。

“我、我是高三八班的王宇,去年的校运会篮球赛,我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你当时在观众席,我看到你鼓掌了……”见女孩还是没什么表情,男生紧张地抿唇,“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很久了。”

男生朝旁边伸手,一束花递到了他掌心裏。

人都是爱看热闹的,尤其是这种情爱八卦,周围原本散在各处,或乘凉,或拍照,或闲聊的人迅速围拢过来,起哄声从无到有。

方知意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余光裏忽地捕捉到一丝什么,唇角随即抿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方同学,我从高一就喜欢你了,你很漂亮,成绩很好,在路上遇见你,我也只敢偷偷看上一眼,不敢上前搭话……”男生重重地呼吸,紧张得快要上不来气,“呼……毕业了,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男生抱着花,在方知意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你能不能考虑,和我交往?”

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响起,起哄的声浪眼看就要彙聚成那句经典的“答应他”。

“不能。”方知意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男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不甘地发出质问,“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方知意想了想,还是那两个词:“不能。”

周围有人调笑:“方知意,让人死心好歹有个理由啊,总不能一个不行就把人家打发了,别这么无情噢。”

这就算无情了吗?方知意想。

“我知道了,谢谢你。”男生从花裏面抽出一份薄绿色封皮的心,扶着膝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猛地弯下腰去,将信平举过头顶,姿势标准得像是在递交什么神圣的文书。

“花你可以不收,你也可以拒绝我,但我请你收下我的信。方同学……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身前的人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回复,男生却因她这短暂的迟疑而心跳加速——她是在犹豫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中的重量便骤然一轻。

信被接过去了。

“你叫王宇是吧,高三八班的。”一道含着笑的声音落入耳中,“只有一个要求?表白还能提要求,有意思。”

男生猛地抬头。

一个姿容艳丽,长卷发的女人站在方知意身旁,单手捏着信封边缘轻轻一划,“哗啦”一声脆响,原本折得齐整的信纸在她指间展开,“她没空拆这些垃圾,我来拆。”

“你是谁?”男生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凭什么拆了我的信?”

男生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围观众人这才从对女人容貌的惊艳中回过神来,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女人什么来头,长得跟女明星似的,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人家精心准备的情书给拆了?

“她姐姐。”

方如练冷冷抬头。

男生愣住了。

片刻后终于理解了这几个字,紧张地抓着裤子,磕磕绊绊地解释,“方、方同学的姐姐吗?我,那个……我不是……”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方同学,不知你此刻安好否?”方如练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拎着信纸,察觉身后方知意轻扯她的衣服,方如练笑了一声冷下脸,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念了出来:

“喜欢你是很早的时候了,你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马尾辫轻轻摇晃,我站在阴影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这幅画——”

男生的脸火烧一样红,“不是的,您误会了,我……”

“我们家知意收过的情书,没有几百也有上千。”女人指尖一挑,将信纸轻飘飘甩在石桌上,“王同学倒是特别——能直接要求她收下。”

红唇勾起一抹锐利的笑,“是觉得自己这张脸够出众,还是身上这味儿够独特?总不会……就凭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吧?”

男生羞愧难当,慌张捡起那张信纸,连地上的花也顾不得了,丢下一个“不好意思”后仓促逃离。

周围的学生见是家长来了,怕事情闹大,纷纷散开,唯恐被方知意那面色阴沉的姐姐迁怒。

“知意……”张小蝶估摸着姐妹俩还要单独说话,识趣地开溜了,“那我先回去啦,方姐姐再见。”

方如练眯着眼睛挥手:“再见。”

方如练插着兜,往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猛地抬脚一踹,那束红玫瑰摔在木栈板上,几片花瓣掉了出来。

“笑什么?”

她抬头。

“姐姐骂人挺难听的。”

“更难听的还在后面呢。”方如练原本没有很生气,被她这无所谓的冷淡态度一激,联想到昨天晚上的事,这会儿还真有点气上心头了。

她咬着后槽牙笑了一下,猛地拉住了方知意的手腕,拽着人往外走。

“等、等下——姐!”身后传来激烈的挣扎,方如练下意识松手,转身,只见女孩已经跑回石桌旁,正弯腰去捡地上那束散落的玫瑰。

再大的火气也被这幅场景浇灭了大半,她盯着那个背影,冷冷地想:改邪归正?洗心革面?

去她爹的。

她看见方知意捡起地上的玫瑰,另一只手甚至还捡起来地上的花瓣,明明朝着她的方向跑过来,目光却没有一瞬落在她身上。

方知意在距离她半步的时候调转了方向,微微侧身——把花束和花瓣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姐姐?”方知意回过头突然怔住,方如练的脸色阴沉得骇人,可那阴鸷中又隐约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窘迫,“你……怎么了?”

方如练别过脸,独自下臺阶:“真是德智美劳全方位发展的三好学生呢。”

方知意虽然疑惑,但还是快步跟上。她姐的情绪向来变化莫测,但这一回变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她跟着下了几级臺阶,灵光一闪,结合方如练那句阴阳怪气的“三好学生”,突然有点明白了:“你以为我回去要那束花?”

方如练不搭理她,方知意知道猜对了。

她不出声,默默跟在方如练身后,以为要回篮球场,却在几分钟后被带到了图书馆后面,一段被竹子掩映的僻静小巷裏。

几分钟的时间,足够方如练恢复成那个决心洗心革面的好姐姐。

“刚才……”她强迫自己忘掉刚刚的失态,“你是打算收下那个男生的信吗?”

方知意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她看出来了,才站出来接了那封信。

方知意实话实说:“收掉,然后扔掉,我不会看的。”

她认为这是快速处理这种情况的方式,她不想进行那些无谓的纠缠。

“你想快速处理,人家可不那么认为。”方如练坐在长椅上,抬头看女孩,“你认为你是婉拒了,给双方都留住了体面,在人家眼裏,这是还有机会。”

抬手搭在长椅靠背上,方如练伸手抵着太阳xue,“要么就当着人面扔了,要么就别收,你以为的婉拒,对于一些人来说,其实是接受的信号。”

“不认可我的话?”见方知意不说话,方如练笑了下,轻轻摇头。

“怎么说这事也轮不上我的错。”

察觉女孩语气裏熟悉的犟种味和一根筋,方如练语气柔和了许多,“没说是你的错,只是这样处理会带来很多麻烦,别的不说,会招来一堆烂桃花,惹上一堆烂事。”

她仰头看着女孩,忍不住腹诽:从初中到高中,乃至大学,要不是我暗中解决那些追求者,你早被烂桃花淹没了。

方知意垂眸,迎上她的视线,过了几秒,“知道了。”

风吹竹叶,沙沙沙的声音异常明显,偶尔有几片透亮的竹叶旋下来,落在两人周围。

“坐下,你站着不累吗?”她这会儿心情好像好了许多,嘴角末梢带了点笑意,语气也和平时说话无异。

但带着方知意来了这么一个无人的角落,方如练可不是为了说个道理。

“说说昨晚的事吧,方知意。”她依旧看着女孩,只是由仰视变成了平视。

“昨晚?”女孩眼睛微微睁大了,表情似是有些疑惑,想了想,轻声开口,“昨天晚上我和室友们出去聚餐了,后来回了学校,然后就回宿舍了。”

“喝酒了吗?”方如练笑了笑,轻声问。

“喝了一点。”

“很好。”方如练表扬她的坦诚,紧接着又问,“记得喝酒后做过什么吗?”

长睫毛拖着眼皮往上,绿色的竹丛映入女孩黑粉的眸中,“躺在床上休息。”

方如练不想跟她绕弯子了,“看看你手机的通话记录,有记录。”

方知意没动,喉咙滚了滚。

两人原本并肩坐着,方如练说到这件事慢慢来了火,俯身朝方知意靠过去,“你打电话给你姐姐,说话稀裏糊涂的,然后——”

方如练咬着牙:“你说,打错了,原本是要打给喜欢的人。”

察觉女孩往后缩低着头,方如练抬手撑在女孩腰侧的扶手上,轻轻笑了下,“所以……你后来打给了谁?”

方知意垂着眸,收回落在方如练脚边竹叶的余光,在方如练看不到的角度,她轻轻地抬了抬唇角。

而后猝不及防抬起头。

靠得太近,两人鼻尖险些撞上,方知意周身浅浅的香气不可避免地笼过来,方如练愣了一下,松开手,缩回到安全地带。

她抱着手臂移开目光,尽量僞装得轻松愉悦,“你不说,我可告诉穆姨你早恋了。”

“我成年了。”方知意有些失望地看着她,“是我那通半醉半醒的电话打扰到姐姐睡觉了吗?不然姐姐为什么这么在意?”

“很打扰。”方如练浅浅吸了一口气,“我作为姐姐在意是很正常的事吧,怕你涉世未深,被人家骗了都不知道。”

身边那人又不说话了。

方如练回头,“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后来有没有打电话跟人家告白!哎呀,要你两句话怎么就那么难!”

“有喜欢的人。”方知意盯着她,“没有告白。”

方如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冷笑一声转过头去,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着,“我告诉你啊,学生的职责就是好好学习,你高中就喜欢人本来就不对了,这还没上大学你就太……”

她编不下去了,抿着唇冷静了几秒钟,深呼吸:“哪个人?姐姐阅人无数,可以帮你把把关。”

把个屁的关,高中生谈什么恋爱,拿到关键信息就她着手准备棒打鸳鸯。

“不需要姐姐把关。”方知意半垂着眸,“姐姐要是想知道,那我们就互相坦白,我问姐姐一个问题,姐姐问我一个问题,诚实回答,不能说谎。”

方如练想了想,说:“好。”

她计划等方知意回答完她的问题,她就说不好玩不玩了,反正从小到大耍赖这么多次,也不缺这一次。

谁料方知意比她先开口,语速快得要命:“姐姐刚才已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了,但鉴于姐姐有诚意,那个问题可以忽略,但我要先问,以防我先说了之后你不认账。”

方如练:“你……”

看人还挺准的。

“姐姐有喜欢的人吗?”

方如练感觉这人就是来羞辱自己的,她被气笑了,“不想说这个,换个问题。”

方知意蹙了一下眉,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

“姐姐喜欢我吗?”

方如练脑子宕机了,脑海裏一片空白。

第一反应:?我聋了?出现幻觉了?哈哈,昨晚方知意的那通电话害的,害得她晚睡出现幻觉了。

第二反应——

花容失色,直接炸毛,防御机制全开:

“你有病吧方知意!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从哪裏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告诉你你少诬陷我,我可是个好姐姐!”

大脑根本控制不住嘴的输出:

“什么喜欢不喜欢,骨科不骨科的,我又不是女同我也不恋妹?你看小说看多了疯了吧哈哈哈哈!”

————————

姐:我真的不是女同,我也不恋妹[墨镜][墨镜][墨镜]

作者:可以摘下墨镜吗?

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我已经悔改了

第22章 :隔靴搔痒似的难受。

“有人说,青春是永不回头的河流,”青涩的女声从不远处的操场传来,经空气和青色的竹叶过滤,有些模糊不清,“在一中的这三年……”

到学生代表发言了,方如练听见隐约传来的掌声,一下下应和着疯狂加速的心跳。

方如练停了那小丑似的假笑和反驳,僵坐在椅子上,阳光透过叶隙洒在镂空的座椅上,洒在方如练身上,晃眼睛。

她后知后觉,她反应过度,在别人看来和说中了破防没什么区别。

尽管事实也如此。

这个问题并非难以解答,并非无法辩解,方知意的本意,也不一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喜欢”有很多种,家人的喜欢也是喜欢,方知意还是高中生,什么都不懂,向来乖巧,也鲜少接触同性恋这种“离经叛道”的东西。

她反应是过度了些,但总归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勉强还能圆过去。

哈哈刚刚姐姐跟你开玩笑呢,怎么不说话了?吓到了,哎呀,我当然喜欢你啦,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我永远都会喜欢你。

合适的答案在脑海裏排练千百遍,终究被死死压在喉咙底下。

她什么话都不想说,此刻也并不想掩藏情绪,冷着脸起身:“不玩了。”

方知意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句,就已经让她方寸大乱,对方或许一无所知,但她心虚自招,那句话于她而言更像是羞辱。

理智回笼也不妨碍她气急败坏。

高跟鞋踩得咚咚响,方如练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甩开的手臂在半空遭到拦截。

冰凉的掌心握住她滚烫的手腕,方如练回头。女孩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瓷白的脸上挂了几分被她牵扯出的惊慌失措,仰着头和她解释,“姐姐,我不是——”

方如练不想听她说话,转动手腕便转客为主拽住她的手腕压在椅子靠背上,弓身往前,抬手钳住女孩下巴,掐着她的脸。

大半的阴影罩在女孩身上,方如练恶人先告状,冷着脸劈头盖脸砸下一串话:

“方知意你有完没完?爱说不说,你以为我很在意你暗恋谁吗?啊?呵,早恋去吧,收情书去吧,表白去吧,关我屁事!到时候惹上一堆烂事一堆烂人别找我就行!”

她咬牙切齿说完,松手转身离开。

肩膀绷得发颤,方如练步幅又急又重,哒哒哒的声响听得她更烦,恨不得立刻就把这破鞋扔了——鞋是她下车后换上的,为了拍照好看。

走到林荫道才算凉快些,方如练抬手一摸,脖子上全是汗,她抿着唇慢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鞋,余光却悄悄往后移。

女孩还跟在不远处,见她停下来,细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方如练闭了闭眼,心道:别过来了,让她安静一会儿,再过来指不定她又要气急败坏了。

方如练想,自己确实没有做姐姐的天分,心思坏,脾气差,偏偏自尊还高。

气急败坏更多是气自己,气自己下不了决心悔改,气那颗心一直在蠢蠢欲动,气方知意的那个电话,还气想尽办法给自己吃醋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失魂落魄回了观众席。

方虹和穆云舒正在和前排的家长们说话,见她回来,方虹回头道:“扔个垃圾去那么久?”

方如练有气无力:“嗯,去洗了个手。”

旁边家长提前走了,作为空了出来,穆云舒伸手拉她坐下,察觉她情绪不对,柔声问:“怎么了?”

方如练这才发觉她其实不止是气,还有点委屈。

她没应声,只是顺着穆云舒的力道缓缓坐下,像只洩了气的皮球。手臂环上对方胳膊的瞬间,整个人就塌了下去。

额头抵在女人肩头,她有些急促地呼吸着,强撑着淡定语气开口:“没什么,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有点头晕。”

穆云舒摸了摸女孩的耳朵,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喝点水吗?”

温柔的嗓音入耳,方如练摇了摇头,闭着眼,鼻子一酸,许久,无声地比了个嘴型:“对不起。”

毕业典礼应该快结束了,主席臺上校园十佳歌手们正在合唱《北京东路的日子》,臺下的学生们纷纷摇着手跟唱。

“知意?”张小蝶朝女孩招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

“有点热,在林荫道多待了一会儿。”方知意弯着腰,把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视线却忽地一顿。

座椅上放着几封信,尺寸参差,信封颜色各异,方知意面无表情把所有信都捡了起来。落座时,外套随意地搭在膝头,却刚好将攥着信的手遮得严严实实。

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阳光刺眼。

似是察觉到什么,女孩忽而回头——隔着重重摇晃的手臂,方知意的视线和看臺上方如练的目光隔空对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方如练目光一跳,视线焦点落到了不远处的教学楼上。

喉咙滚了滚,她在心裏辩驳:没有偷偷观察很久,只是恰好看过去而已。

视线再度移回来,女孩已经转过去了,只留了个圆润的后脑勺给方如练。

臺上歌曲接近尾声。

方知意站了起来,将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拿着那几封信往外走。四周视线无声看过来,她直直走向班级后方的垃圾桶。

随后,把那封信扔了进去,抬头朝观众席看去。

又一次被精准捕捉视线的方如练有点恼火,好在这会儿反应淡定了许多,她并未移开目光,只是微微抬着下巴,从高处俯视着少女。

方知意忽然很轻地,仰着头朝她勾了下嘴角,随即转身走回座位。

方如练愣在原地。

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隔靴搔痒似的难受。

有病。方如练心裏这么评价自己。

她自虐般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穆云舒,穆云舒弯着眼,正笑盈盈看向球场裏的方知意——方如练半垂着眸,病好了。

毕业典礼在十二点正式落幕。

四人中午吃了饭,又回学校裏继续拍照,拍完照还得给方知意搬行李。等方如练开车到家,把行李搬上楼,冲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五点。

她接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方如练前几天通过了一个角色的试镜,剧组开机在即,她得抓紧时间再研读几遍剧本,过两天赶回鹭围拍戏。

太阳逐渐西移,屋内光线变暗。

方如练抬起头,视线顺其自然抬起,落在桌面上的一堆书上——方知意带回来的书,还没来得及搬回书房。

视线从侧面的书脊一一划过,方如练忽地一愣。

她凑近看了下,抬手把那本书抽出来——是《第七天》。

之前她以为带去学校的,去学校宿舍并没有找到,打电话跟方知意说再买一本赔她,方知意说不用,姐姐要是想买的话,买别的书吧。

她给方知意买的新书已经放进书房裏了,这会儿这本旧书倒是找到了。

方如练随手翻了几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开下灯。”

“啪嗒”一声细响,客厅亮了起来,方如练一边翻页一边说:“妈妈和穆姨呢,没看到她们,去哪儿了?”

书页挺括,翻动时有清脆的“沙沙”声,方如练吸了吸鼻子,闻到淡淡的印刷油墨味。

“出去买菜了。”方知意走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垂眸看着她空掉的水杯,“姐姐喝水吗?”

方如练依旧没抬头,“帮我倒一杯温的。”

她歪着头,细微声响后,圆润的指甲抵在未完全裁开的连页上,她半垂着眸,余光轻轻落在地板上——某人的倒映处。

指腹轻轻往上一推,两页纸便轻松拉开了。

“温水。”方知意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见她拿着那本书,神色似有疑惑,主动解释道:“噢噢……这本书是我在书房最底下的抽屉找到了,可能是姐姐放进去,然后忘了。”

方如练浅浅勾了下唇角,低头又翻了几页,“我最近记忆力是不太好。”

两人不再说话。

饮水机在客厅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慢慢凝滞,连书页摩擦的细碎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两道呼吸在寂静裏若有若无地交错。

方如练盯着38页的页码许久,如坐针毡。

自从两人早上吵过之后,不,确切来说是方如练单方面吵过之后,她和方知意就没怎么说话了。

早上发的那通火无非是因为她本来就心术不正,误打误撞被方知意点了,她发觉了,也后悔了,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乐观开朗,在娱乐圈沉浮多年处事也算圆滑,偏偏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她对着方知意总有莫名其妙高的自尊,她被架得高高的,若非方知意主动给她递臺阶,她很难开口。

“姐。”

方如练抬头,指尖磨着书页往下,她听见方知意说:“早上的事,不好意思。”

到底还是方知意先递了臺阶,她有些欢喜,欢喜之余两相对比,更多的是沮丧。

她缓慢且迟钝地意识到,无论是在支离破碎的亲情裏还是她自以为是的爱情裏,都是年幼的方知意在包容她的骄纵和任性,她和方知意的那八年,也是方知意出于亲情的包容。

方知意爱她吗?

方如练觉得这个问题对自己有点残忍,但其实她知道答案的。

她问过的,在她以为她们都很开心的时候,在她错觉方知意眼裏也藏着悸动的时候——但方知意偏过了头,躲开她满心期待的目光。

小意是个好孩子,不想给一句敷衍的谎话,也不肯伤害自幼相伴的姐姐。

方如练攥着这份心软,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明知故犯地透支着两人的亲情,把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都当作纵容的默许。

方知意有喜欢的人。

所以……那些年被困在姐姐病态的占有欲裏时,她会不会在午夜惊醒,望着天花板想——如果没有姐姐,现在是不是正和心上人坐在海边的咖啡馆吹海风,而不是在姐姐的囚笼裏,日复一日数着年岁。

“不用说不好意思。”方如练低着头笑了一下,喉咙苦涩,却还得强撑出轻松的语气,“是我该说对不起,我耍赖了,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所以反应过度了些。”

她整理了下情绪,抬头时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当时吓坏你了吧,哎呀……我有时候不太能控制情绪,有时候气头上来了什么话都乱说。”

声音裏带了刻意轻快的懊恼,“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别往心裏去,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察觉表演的生疏和死板,她并不给方知意反应的时间,立刻站起来抱着一摞书,“先别坐着,把你的这些书放进书房裏,一直放在这儿像什么话。”

方知意噌的一下站起来,“噢噢,好。”

方如练抱着书走在前面,转身一瞬松了口气,下一秒不得不继续转移话题,“你们学校没有买书的吗?怎么带回来那么多,我记得我们那会儿能抱到楼下卖,虽然说是贱卖,但比拿回家好,还能多五十块钱零花钱。”

“学校裏不准收书的进,不要的我已经扔了,这些都是些课外书,以后还看的。”

“不准收书的进?”用脚推开书房门,方如练轻轻抬起左边胳膊肘,压在书房电灯开关上,“不会是学校偷偷卖了吧。”

“不知道。”

方知意依旧是闷葫芦一个,话题就此结束。

大步回到客厅,方如练抓起水杯仰头灌下,她握着空杯转身走向饮水机,身后突然传来方知意有些沉闷的声音:

“姐姐,我昨天晚上只喝了一点点,我也只给你打了电话,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再给任何人打。”

把水杯放在接水臺上,方如练按了下冷水出水按钮,水声从低音到高音,直到快满出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漫出的水顺着手指往手臂流,往衣服裏钻。

“嗯嗯,不是什么大问题。”她转身朝方知意笑了笑,“谈恋爱嘛,按理说成年了就可以,早上是我还没有想清楚,想着你还是高中生,有点急了。”

“我不是什么清朝老古董。”她走过去,“我不反对,可能也应该鼓励你谈恋爱,但要多方面判断对面的为人,还有就是,不要着急发生关系——”

方知意忽然呛了一声,方如练瞥了她一眼,仰头靠在沙发上笑:“发生关系要做好防护措施……”

如果不是她强行掰折,方知意应该和大部分人一样,正常恋爱,结婚,生子。

她盯着天花板的灯,眼睛有点酸,“不好意思听的话我不说了,网上都有,善用搜索。”

方知意没应声。

灯光有点晃眼睛,方如练低下头,摸出手机打算给方虹打个电话,问下她们回来了没,有点饿了。

方如练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向耳畔,听筒裏传来规律的等待音。

“姐姐不想帮我把关了吗?明明早上还那么强烈地反对。”

把关?

方如练抬眸,眼裏的嘲讽几乎压不住了。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妹妹。

————————

晚上好[狗头叼玫瑰]

第23章 :“你出去。”

她前世已经做错了,既然决心悔改,那就彻底一点。真继续以姐姐的名义管着方知意,难保哪天稍一松懈,重蹈覆辙。

在方知意的事情上,她从来不是个自律的人。方如练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更要主动远离。

她现在离好姐姐这个身份有点远,只能先努力着,尝试着,变成一个合格的、普通的姐姐。

“谈恋爱无所谓,我相信你的眼光。”她看着方知意,“等到了需要把关的那一步,妈妈、穆姨,还有我,我们会一起把关的。”

那就是快结婚的时候了。

耳边嘟嘟嘟的铃声停了,方如练歪着头,“妈,你们要回来了吗?……啊,我,我想吃点点凉菜。”

她“嗯嗯”地应了两声,朝旁边的方知意轻点下巴,“有什么想吃的没?”

套在家居服裏的女孩脸色透出几丝苍白,唇色也白,眼睫阴影扫在眼睑上,她看着方如练,轻轻摇头。

挂了电话,方如练看了下手机上的日历插件:“你这两天想去哪儿玩不,我开车带你去放松一下,过两天我就要回鹭围了。”

“你要回去了?”方知意的语气有些意外。

方如练托着腮,“我得回去上班呀……你想去哪儿玩,还是刚考完试,想休息几天?”

方知意实话实说,“想在家裏睡觉。”

高考前一直都是紧绷状态,这会儿才考完试,她确实还没有提起出去玩的兴趣。

“也是。”方如练想起高考完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在家裏瘫了两天,床都懒得下,连饭菜都是当时还是初中生的方知意给她端进房间的。

沾高考的光,方虹那几天难得没骂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虹提起这件事,笑道那几天妹妹给你当牛做马,方如练嘻嘻哈哈地应着,扭头问安静吃饭的方知意,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她给她买。

方知意垂着眼睫,筷子轻轻拨弄着碗裏的米饭。她向来物欲淡薄,又太过懂事,想了许久才轻声说:“姐姐,我什么都不缺。”

乖巧得让人怜爱。

方如练不由想起朋友家那些闹腾的妹妹们,不是要新款手机就是吵着要游戏机,混世魔王似的,偏她运气这样好,遇上这么个懂事得过分的人。

偏方知意运气不好,遇上了个混世魔王的姐姐。

方如练思来想去,第二天给方知意换了臺新手机。

转眼就到了回鹭围市的那天,方如练买的是中午的高铁票,早上就得起来收拾行李。

穆云舒去学校上课,方虹出门进货,空荡荡的客厅裏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方如练敞着卧室门,弯腰把衣服装进行李箱。

门口的光线被挡住,方如练抬头,“嗯?我吵到你了吗?怎么不多睡会儿?”

“没有,睡多了头疼。”她走进卧室,到行李箱的另一端蹲着,“我帮姐姐一起收拾。”

心是好的,但有点奇怪,行李箱都是装衣服和贴身衣物,怎么帮助收拾?方如练摆了摆手,“不用,你坐那儿就行,我自己来。”

她想,方知意应该是想和她说说话。

和方知意相处了十几年,她也摸透方知意的一些性子,她故意去烦方知意的时候能感觉到方知意的不耐烦,但除此之外,方知意话不多,她也明白这个妹妹其实对她很有感情。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人。

“鹭围市离家裏很近的,我有空就会回来。”她把裙子放进行李箱,仰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方知意,“等你高考成绩出来,说不准能进鹭围大学。”

方知意眨了眨眼,别开视线,“有点难,几次模考都不太能够得上。”

在成绩这件事上,比起学渣习惯性的夸大其词,学霸往往更懂得谦虚,方如练抿着唇笑:“模考的卷子普遍比高考难,再加上高考改卷尺度宽松,最后成绩一般都会比平时高出几十分,你完全不用担心。”

毕竟前世方知意确实考上了鹭围大学,还是以高分被录取的八年制本硕连读临床医学专业。

她完全不用担心。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些罗裏吧嗦的话,“现在离成绩出来还有大半个月呢,不用太焦虑,好好休息,多和朋友同学出去玩。哦对了,趁着这个暑假,去学一学驾照……”

昨天晚上一不小心又熬夜了,方如练打了个哈欠,抬头时发现方知意侧着身子在看什么东西。

方如练站起来,发现是她放在床上的剧本,还不等方知意的手碰上去,她忽然伸手把剧本抢了过来,动作慌张地塞进行李箱裏。

她还没把她入行演员的事告诉家裏——这听起来很不靠谱,而且演员工作“不稳定”,家裏人会为她担心。

“是剧本吗?”

方如练心裏咯噔一下,愤愤想着:方知意眼睛还挺尖。

“姐姐要进娱乐圈?”

方如练忙着塞剧本,并未察觉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起身回头,想着这件事也没必要瞒着方知意,年轻人接受新事物总比老年人要积极得多。

“对,你不是也说了吗,我比电视上的明星都要好看。”她俯视着坐在床边的女孩,“但暂时先不要告诉妈妈和方姨,等我成为大明星了,再给她们惊喜。”

方知意低垂着眼帘没有应声,脸颊的软肉在灯光下透出几分稚气的弧度。

“帮我保密。”方如练抬手戳了戳方知意的脸,“我昨天才给你买了手机。”

女孩这才抬头看她,蹙着眉,神色担忧,“娱乐圈很乱的,而且,很难混吧。”

方如练大概是被她这副少年老成的样子逗笑了,噗嗤一声笑了,“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工作哪有不难的,钱难赚屎难吃,演戏起码来钱快,再说了,你姐长得好看,不能浪费了这张脸。”

“姐姐很缺钱吗?”

“我挺喜欢演戏的。”方如练说。

其实这些大可不必跟方知意解释,但她看着女孩担心的表情,到底还是开了口。

方知意深呼吸一口,“那我也能去演戏吗?”

方如练怀疑自己耳朵坏了,“方知意你说什么屁话呢。”

“我也长得好看。”

对自己认知很清晰。方如练气笑了,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你以为光靠这张脸就够了?那不过是张入场券。剧本挑人、公司压榨、绯闻造谣、黑热搜轰炸、镜头360度无死角怼脸——这些,你承受得住吗?”

她轻嘆一声,拿起旁边迭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你是读书的料就好好读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适合的行业,别想一出是一出。”

“那姐姐呢?”方知意看着她蹲下去的背影发问。

“我不是读书的料,但演戏是我真心喜欢的事。人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工作,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多难得……”方如练转过身,目光坦然,“至于那些糟心事?换个工作难道就能避开吗?职场霸凌、同事排挤……总不能因噎废食。”

而且,她可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这简直就是天赐的优势,不干这行这优势都白费了!

在剧组的这一个多月,她大费周章“偶遇”了一位新人导演,两人相谈甚欢,试镜后定下了她作为导演首部电影的女主角。

剧组预算有限,全组加起来都凑不齐十个人,可剧本扎实,导演的镜头语言更是惊艳,前世这部小成本独立电影最终在国际电影节上大放异彩,不仅为导演赢得最佳新人导演殊荣,更让几位主演一炮而红,被业内翘楚“九霄文化”重金签下,电影资源接踵而至。

“我知道了,姐姐。”方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出声应道。

方如练“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行李,后知后觉,好像和方知意说太多了。

将衣物仔细码放整齐,方如练抬手拉上内层拉链,系紧束带,最后利落地合上箱盖。“咔嗒”一声锁扣咬合,她单手拎起行李箱,稳稳地立在了地板上。

“趁离高考成绩出来还有一段时间,好好休息养一养健康的作息。”她拍了拍手,复又走到女孩面前,将她全身打量一遍,“好好吃饭睡觉,以及——”

方如练一字一顿地强调:“好好锻炼一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风一吹就倒。”

方知意蓦地抬起头,“才没有那么弱。”

她微微蹙着眉,乌黑的眼珠向上一转,直直接住方如练的视线。

方如练心头突地一跳。

总觉着那目光裏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怨怼,配上女孩嘴硬的语气,显出几分不同于平时清冷的可爱。

方如练忽然勾起唇角,毫无预兆地倾身逼近,微微偏头,视线盯着方知意雪白的侧颈,“呼——”

温热的气息拂过方知意颈侧,垂在侧颈的发丝被吹得飘起,复又落下,垂扫过白皙的颈窝。

几乎是瞬间,方知意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捂住后颈,惊慌失措地仰头。身体失去平衡,方知意上半身一歪,磕磕绊绊地倒在了方如练的床上。

方如练直起身笑:“还说没有一吹就倒。”

这个游戏方如练从小玩到大,方知意的脖颈格外敏感,平衡感又差,每次被她这么一闹,总会手忙脚乱地摔作一团。

“哼。”方知意撑着手坐起来。

或许是她心术不正,方如练总感觉那截藕颈慢慢浮起一层粉色,方知意纤细的手还搭在上面,几根发丝缠绕其中。

后知后觉,不太对劲。

顺着手指往下,锁骨被手腕遮住,黑色的电子手表压在上面,有一种很奇怪的视觉冲击。

以及,方知意衣服歪了,锁骨之下露出一点莹润的雪白。

洗心革面之路任重道远。

方如练侧过身,理不直气也壮地张嘴赶人:“你出去。”

————————

方知意:???

方知意:姐姐的心情就像风一样,捉摸不透。

晚上好[猫爪]

第24章 :罪名成立。

方知意怔了怔。

随即像是早已习惯她这样喜怒无常,默然起身朝门外走去,手臂仍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掌心压着方才被方如练气息拂过的侧颈肌肤。

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坏脾气的姐姐,方如练心想。赶在方知意出卧室门之前,她望着那道消瘦的背影,语气柔和地解释道:“小意,我就是想换件衣服,你先出去。”

方如练看着方知意轻轻点头转身,神情并无不适,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她快步上前,手指搭上门把的瞬间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咔嗒”一声将门锁扣上。

她靠在冰凉的木门后,听见卧室外脚步声逐渐走远,似朝着客厅而去,方如练盯着自己的脚尖,懊恼盘旋脑海上方,正阴雨连绵。

说好的改邪归正,她却总是控制不住情绪,和从前并没什么两样。

虽说前世她后来行事荒唐,但客观来说,在方知意成年之前,她确实尽到了做姐姐的责任。性格跳脱了些对方知意来说可能有点烦,但不可否认方如练对妹妹呵护有加,寻常家庭姐姐做到的,她都做得很好。

所有阴晴不定的情绪和错误的开端,始源于方知意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鹭围市,闷,热,让人烦躁。

方如练凭着一张脸拿到了娱乐圈的入场劵,签了公司,随后拿到了一个仙侠剧女N号的角色,算是公司给她的试水机会。

方如练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对男主爱而不得的女神仙,痴缠男主,是推动男女主关系的重要助力。这样一个重要角色,方如练自然想演好,没想到呈现出来的效果是NG了好几遍,获得导演“美则美矣,就是入不了戏——你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爱人的样子”的评价。

方如练学习上得过且过,但对于她热爱的演艺事业,这其实算是个很严重的评价。

什么叫会爱人?

方如练开始疯狂补课——刷爱情电影,反复拉片经典动漫,拼命揣摩影后沉浸式的爱意演绎,剧组裏没人愿意陪她这个新人磨戏,她就对着空气练习;回到家裏,又对着镜子一遍遍排练。

然后某一天,看见了镜子裏的方知意。

报完志愿的方知意来找她,妈妈在电话裏提前说了,方知意想趁着这个暑假来鹭围市找份家教工作,赚点上大学的零花钱。

以后有的是时间打工,方如练不理解为什么方知意忙着来找家教——看见方知意400块钱的课时费时,她理解且支持方知意的决定。

方知意就这样在她狭小的一居室裏住了下来。白天两人各自忙碌,到了晚上,方知意就不得不成为方如练练习爱恨情仇的“对手戏演员”。

方知意并不愿意,迫于姐姐的淫威不敢反抗,只是像根木头似的作出反应。这种抗拒反而正中方如练下怀,剧中她要演绎的,正是求而不得的苦恋。

记不清是第几天,狭窄的出租屋裏,她放下剧本对着身旁惶惶不安的妹妹说词,按照计划她的视线应该要从男主的喉结移向男主的胸膛,但方如练没有按照计划进行。

因为方知意没有明显的喉结,只有因仰头动作而微微凸起的喉管。

那一处被白皙的皮肤包裹着,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在呼吸时也能看到细微的起伏,牵扯着四周的皮肤,像是在一呼一吸。

靠得太近,方如练的视线不自觉地停驻在那裏,呼吸逐渐与对方同步。

方如练觉得自己好像出戏了,对着方知意演并不能让她拥有“会爱人的样子”——她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妹妹这重身份存在感太强烈,她并不能把方知意等同于和她对戏的男主、空气,或是剧组的柱子。

她停止了对方知意的折磨,抬手把努力记臺词、认真配合自己对戏的妹妹塞进被子裏,动作利落地关灯、睡觉。

“姐姐,你生气了吗?”

窗户没关严实,嘈杂的车声绕在耳边,昏暗裏,她听见乖妹妹这么问,声音有点黏糊,像是闷在被子裏的声音。

“嗯?”她看着天花板模糊的灯影,漫不经心地想,方知意好像长大了。

是啊,方知意已经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方如练心裏清楚,她指的并不是这个,具体指什么,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没有。”她好奇,“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刚才说错词了。”

方如练茫然地眨了眨眼:啊?说错词?可她刚刚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即便此刻努力回想,那带有几分孱弱的脖子在她眼前跳动的时候,那画面也是无声的,静谧的,她甚至连外面的车声都没听到。

“睡吧。”

她擅作主张地,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对话。

日子一页一页往后翻,鹭围市的天依旧闷热,手机裏接连弹出数条高温预警。

直到,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今天剧组提前收工,方如练是下午回到的出租房。早上四点开工,方如练累得要死,身体一沾床就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外面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

这在别的地方或许值得欢呼,因为这将意味着接下来几天气温下降,但鹭围市不同,下雨只会意味着潮湿,气温并不受影响。

她爬起来洗脸,余光注意到放在门边的两把雨伞——方知意没带雨伞出门。

窗外浓云滚动,朝着鹭围市沉沉压下,方如练给方知意发了条消息,问她回来了吗。

现在快六点钟了,按理说家教应该结束了。

方如练翻开记事本裏记录的,方知意一周七天的家教时间安排和家教地点——今天下午的家教地点靠近地铁口,从那边回来到这边,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她或许在回来的路上。

方如练返回微信页面,方知意依旧没有回信息,于是她直接打了电话。

电话关机了。

这样的情况之前出现过一次,方知意对此的解释是,手机没电了,那次是出了地铁口离出租屋几百米的时候没电的,因此方知意没怎么说她,只是给她买了个充电宝。

今天又是为什么呢,她明明带了充电宝出门。

十分钟后大雨落下,方知意依旧没到家。

方如练十分后悔没和方知意要她家教家长的电话,否则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不过还好,她知道地址。

她拎着伞出门,顶着大雨,打了个出租车去了那户人家,雨太大了,她有伞也免不了浑身湿漉漉地,着急地敲开那户人家的门,得知方知意半个小时前已经离开了。

家长见她神情着急,想了想,又说,“方同学每天都是和一个同龄男生一起来,一起走,你不如问问那个男生?”

方如练道了谢,下了楼。

她淋了雨,脸色有几分苍白,雨太大了,头顶的雨伞半分作用也没有,她一边朝公交站臺走一边想:

什么男生?方知意从没和她说过。

打过去的电话还是关机的。

一辆黑色轿车呼啸而过,混着泥浆的水幕轰然炸开,把在公交站臺下躲雨的方如练浇了个透心凉。

她这会儿心情糟糕到极点,甚至分不出气力去骂那个瞎了眼的司机祖宗十八代。

湿透的衣料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铠甲,压得方如练步履蹒跚。她拖着水迹斑驳的鞋印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裤脚淅淅沥沥地滴下水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浑浊的印迹,卫生间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方知意正从裏面推门而出。

女孩穿了件黄色的睡裙,裙子上有可爱的猫咪图案,她的头发已经吹干了,梳得很顺,白皙的脸上还有被水雾熏出来的红色。

一冷一热,一个狼狈一个体面。

女孩惊讶出声,走过来关门,问姐姐你怎么弄成这样?

方如练盯着她:“你去哪儿了?”

“去做家教了。”女孩歪着头,有些疑惑,干净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想扶着一脸苍白的她去卫生间,“姐姐你怎么弄成这——”

干净的也是无力的,肮脏的也是有劲的。

“五点半从那边出发,六点钟不够你到家裏吗?”方如练忽然一把拽住她往墙上靠,湿润的衣服贴着女孩干干净净的睡衣,她抬起一双沉沉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个天天和你一起上下班的同学?”

两人靠得很近,方如练发丝上的水垂落在方知意肩膀处,方知意一惊,猛地扭过头去,“姐姐……姐姐难道先回来过?我回来晚是因为……”

所有声响又开始被屏蔽了。

她听不见方知意后面说的什么,无声的画面裏,视线着魔似的,落在女孩因扭头而完完整整暴露在她眼前、脆弱的侧颈。

身上很凉,方如练眼睫颤了一下。

像不可说的禁忌,不能沾,不能想,一辈子稀裏糊涂也就过去了。一旦想了,罪名就成立了。

——“咚咚咚!”

三声扣门声,方如练猛地回神。

方知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姐,你换好了吗?”

————————

不好意思今天白天有事来不及写,久等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5章 :越痛苦,越欢愉。

语气乖巧,礼貌,丝毫没有怪罪她之前那声冷硬的“出去。”

方如练低着头,有些站不住似的,背靠着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冷静,“没呢,怎么了?”

“姐的充电宝忘在客厅了,我给你拿过来了。”

卧室门外,方知意靠在门边的墙上,肩胛骨抵着灰白的墙面,一手拿着那个名为借口的充电宝,另一只手依旧搭在脖子上,指腹从刚才被呼吸燎原的侧颈上划过。

她听见房间裏细细的脚步声,衣柜打开的慌张动静隔着门模糊传来,微微震着身后靠的墙。

“放在客厅桌上就好了,我一会儿过去拿!”

窗户又忘记关了,方如练的声音冲淡在嘈杂的车声裏,不得不大点声,但效果是声音莫名其妙地黏上了几分沙哑。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方如练忽然有点恍惚,好像自己在把方知意拒之门外。

前世两人一起厮混后,方如练总是乐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给方知意,很少有把方知意关在门外的时候。

大多时候换衣服也不关门,洗澡也不关门,洗一半还要出来溜达,撩拨一下在客厅看书的方知意。

撩拨的结果多半是方知意恼羞成怒,一边说她把自己衣服都弄湿了,一边气冲冲拽着像泥鳅一样的方如练回浴室。

水雾瞬间弥漫眼前,方如练反握住对方已经松开的手,抬腿轻轻一勾,浴室玻璃门“吧嗒”一声关上,堵住了方知意想要离开的路。

她恶作剧得逞似的冲方知意笑,“喏,你自己进来的。”

水蛇一样的手臂攀上方知意肩膀,勒得方知意呼吸急促,几欲窒息,她得寸进尺地凑上去亲她,声似鬼魅:“只有衣服湿了吗?”

第一次明确地把方知意关在门外,是在打人事件闹上热搜、公开道歉并宣布退圈之后。

时至今日,方如练也不觉得自己打人有错,那会儿所谓的道歉,不过是和公司谈判,作为把解约违约金压到最低的交换。

那段时间她精神濒临崩溃,脾气暴躁到看谁都不顺眼——公司裏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想打,路过的狗想踹一脚,无所顾忌地在公司发疯,闹得极其难看。最后,还是跟了她多年的经纪人看不下去,主动去和公司高层周旋,才把违约金降到了一个她能承受的数额。作为交换,她低头道了歉。

没了工作,她不想出门,整日待在家裏。说来也怪,她在公司发疯,在家裏倒是乖。

家裏两个妈妈都不在了,方知意还在读书,平日裏很忙,只有晚上回来,偌大的房子裏,只有方如练一个人,空荡荡得像鬼屋。

方如练怪异地平静下来,早起看书,坐在大落地窗前晒太阳,开始学着网上的教程做饭,做漂亮但难吃的饭,等着晚上方知意回来。

方知意回来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早,夸她做的饭真好看,还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束鲜艳的向日葵,有时候是一些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偶尔也会是医院患者写的感谢信。

方知意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眼睛弯弯的,问她喜不喜欢,得到她点头的回应后,弯着嘴角,温柔耐心地和她说今天遇到的趣事。

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方如练盘腿坐在地上,把她的小礼物放在手心很认真地观摩,没一会儿就听见方知意问她:“姐姐,明天你想不想出去散散步?”

方如练歪倒在方知意腿上,笑盈盈地盯着手上的小玩具,“不要了,我懒。”

沉沉的阴影罩了上来,挡住自天花板落下的惨白光线,方知意垂下来的发丝挠着她的痒痒,她咯咯笑了两声,想要歪过头去。

下一秒脸颊被一双手温柔捧住,方知意低着头,鼻尖抵着方如练微凉的鼻尖。

手心一片湿润,方如练分明在哭。

可是她一点哭的动静都没有,她依旧弯着眼睛,唇角依旧定格在完美好看的弧度,唯有莹亮的瞳孔模糊映出方知意泛红的眼。

妹妹可怜的眼泪砸在她脸上,声响好大,像雨水落在窗户上,吧嗒吧嗒的,砸得她心都软了。

她沉默许久,抬手戳方知意的脸,“我做的饭这么难吃吗?哭成这样。”

手指戳了两下就被握住了。

泛红的鼻尖稍稍一歪,方知意压着喉咙的抽泣,低头吻了下去。

柔软贴着柔软,像是一场连呼吸都融为一体的拥抱,方如练仰着头,从方知意垂在她脸上的发丝缝隙,看天花板上的灯。

冷冷的,没有温度的。

那光灼着她的眼,方如练只好闭上眼,全心全意投入这一场温软的吻裏。

方知意身上的气息笼罩着她,无孔不入,她尝到方知意脸上咸咸的泪,轻轻笑了下,笑声未尽就被方知意吞入口中,搅回方如练的唇齿。

方知意很少主动吻她,更遑论主动拥抱她,方如练一边趁着间隙喘息一边想,小意真是个好孩子。

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她心道,方知意真是个好孩子。

情爱是让人欢愉的,越痛苦,越欢愉。

她在方知意刻意为之的撩拨裏发颤,发丝散落在地垫上,方如练冷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桃花似的艳丽。方知意的发丝垂落她颈窝,发梢扫过的每一寸战栗,似直接牵动着心脏,一抽一吸。

紊乱的呼吸化作断断续续的喘息,方如练眼前泛起一层朦胧的白雾,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呜咽,她撒娇似的叫唤:“疼……”

其实不疼的,哪裏会疼呢。

但方知意没继续了。

像是被悬在空中不得解救,她难耐地扭下身体,主动夹着方知意继续,继续那一波又一波冲刷意识的浪潮。

欢愉过去了,痛苦随之而来。

她失神地喘息,方知意抱着她湿漉漉的身体,小狗似的从前胸舔到脖子。方如练很喜欢这样的安抚,她微微仰着头,好方便方知意的动作。

直到方知意的唇凑过来要亲她,方如练耳中“嗡——”的一声骤然想起尖锐的嗡鸣,猛地刺进她的大脑裏,贯穿她混沌的思绪。

她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随后猛地偏开头。

“呕——”

她推开方知意的搀扶,踉跄着爬起来,捂住嘴往卫生间跑。只是腿太软,身体也还没恢复力气,半道又跌入方知意的怀裏。

方知意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她带进了卫生间。

方如练扶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她吐到浑身脱力,胃裏空得发疼才勉强停下。

湿冷的额发黏在颊边,她跪在马桶前喘息,用虚弱的语气勒令方知意禁止靠近,而后只是余光一眼,她忽而注意到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

那些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微微发烫,带着隐秘的刺痛,像在宣读她的罪状。于是胃裏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不得不再次俯下身去,干呕着,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连头也不敢回,只是指尖发颤地按下冲水键,语气虚弱地吩咐方知意,把客厅上的毯子换了,拖一下地。

方知意没动,“我一会儿会拖的。”

方如练闭了闭眼,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完美的笑容,连声音都带着刻意的轻快:“看来我做的饭确实难吃,也不太能吃,我没有那方面的天赋。”

她说谎,她其实一口晚饭也没吃。

“你出去收拾吧,时间久了味道好难闻的。”她依旧是轻松的语气,抬手朝外挥了下,“我想洗个澡。”

她站在淋浴下,近乎自虐地搓洗着身上的痕迹。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手指所过之处泛起一片片刺眼的红痕,几乎要渗出血丝。那些暧昧的印记终于被掩盖在更触目惊心的红肿之下,像是受了一场酷刑。

方如练却莫名心安。

她快速擦拭身体,赤着脚快速回了房间,房门关上的瞬间,反锁的“咔嗒”声格外清脆。后背抵着门板,方如练慢慢滑坐在地上,浴巾散开也浑然不觉。

那层强撑着的平静终于分崩离析。

痛苦如涨潮般漫上来,迅速淹没她,她踉跄着扑向床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被裏,像受伤的动物般蜷缩成一团,以此获得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咚咚咚。

她听见方知意在敲门,略带焦急的“姐姐”不断地钻入她的耳朵……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拼凑出一个完好的表情,去应付门外那个一无所知、无辜真诚的乖巧妹妹。

过往总是她去敲方知意的房门,等着方知意走出来,或者是自己强行闯进去——这是第一次,她沉默着,逃避着,将方知意拒之门外。

那夜她睡得很不好,或者说根本没睡着,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反复撕扯。天亮后太阳xue突突跳痛,思绪却异常清明,身体像被注入某种病态的亢奋——像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她忽然很想去客厅晒晒太阳,于是爬起来,拉开卧室门,忽而有个什么东西滚到了她脚上。

是方知意。

方知意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一两秒后似是清醒过来,忽而抬手抱住紧紧抱住了她的小腿。

方如练头痛,她晃了晃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知意,“你在门外待了一夜?”

方知意没回答问题,只是跪着朝她身上挤,环抱着她小腿的双手不断收紧,“对不起……姐姐。”

说什么对不起……方如练视线有些模糊,忽而有点想笑,明明自己是最该说对不起的人。

她伸手拽方知意起来,却听方知意喘息急促,带着哭腔说:“姐姐,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吧……好不好?”

……

明明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可方如练回想起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想了想,纠正道,确实已是隔世。

她伸手从衣柜裏随便挑了件衣服换上,心裏却想着:早在方知意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当她第一次对从小养大的妹妹产生那样的妄念时,就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手机响了一下,方如练低头扫了一眼,是高铁发车的提醒。

打开房门,视线扫过客厅,方如练没见到人,正怀疑人哪儿去了,脚边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姐姐”。

女孩蹲在门边,仰着脸,黑白分明的眼眸裏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方如练伸手拉她,“不要随地大小蹲,家裏有坐着的地方还蹲着,不像话。”

方知意从小就瘦,气血不足,因此总爱蹲着,穆云舒为这事不知说过她多少次,家裏补气血的东西也没断过,可方知意就是改不掉这习惯。

微凉的手掌压住掌心,用力一压,女孩像画一样出现在方如练面前,眉眼明秀。

“充电宝。”方如练伸手,抬眼扫了眼方知意的脸色,“蹲在门边干什么,没吃饭血糖低?”

“吃了。”方知意把充电宝递过去,“有事和姐姐说,怕姐姐一不留神走了。”

方如练转身放充电宝,记忆中十八岁的方知意鲜少有这样黏她的时候,不由得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方知意靠在门边,歪着头抵着门框,望着方如练的背影,“我要是想去鹭围市玩,能找姐姐吗?”

“可以啊。”方如练背着包,推着行李箱往外走。

经过方知意时,一声轻轻的“姐姐”突然传来。她下意识偏头——光线有些暗,女孩倚着墙微微仰脸,目光直直望过来。

行李箱横在两人之间,两人离得并不近,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双明亮的黑瞳,方如练忽然失神一瞬。

这几天失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麻木地想,淡定转回视线,“还有事?”

方知意笑了笑,摇头,“没有。”

方如练:“……”

行李箱车轮咕噜咕噜转,高铁呼啸而过。

方如练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托着腮想着从前的事。

后来方知意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她不觉得自己有病,有点抗拒治疗,更不愿坦白那件事。问诊时她答得敷衍,医生问不出来什么,只是大约知道她的身份,建议她少看网络上的负面评论,多出门散心,最后开了些安眠药。

她不想让方知意担心,除了出门晒太阳这件事,她有很认真地遵照医嘱,不看网络上关于她的讨论,多看书多运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情愉悦些。

她大抵知道病症所在,于是也在刻意回避和方知意的接触,尤其是亲密接触。

她们开始像一对相互扶持的姐妹,不再有那些越界的接吻、做*爱。

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会打扫家裏,托方知意回来时买点不用费心的花草,重新开始做漂亮但难吃的饭——吸取教训,那些漂亮饭她做得很少,一人吃一口就没了,两人正规吃的还是外卖,或者是方知意在回来的路上买的菜。

她开始渐渐忘了那件事带来的伤痛,不用强撑着笑面对方知意,但大概是她性劣难驯,又或者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开始不自觉地靠近方知意。

她是方知意在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一个家人,方知意自然对她予取予求,她意识到这个,一边痛苦一边可耻地庆幸,却依旧不肯放手。

都到这个份上了,好像也只能稀裏糊涂地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