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是……”
谢苍打断她，“扶我坐下。”
夏梨听到他声音里的疲累, 忍住双腿的无力，咬着牙甩掉其他的想法扶着谢苍到墙边坐下。
她将灵力输送到谢苍体内，却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底洞，怎么送都补不上谢苍不断流逝的灵力。
“怎么回事？”
谢苍的体内的灵根好像一个漩涡，再不断吸着他的灵力, 夏梨屏息集中灵气想去探寻一番。
谢苍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出去！”
夏梨的灵息生生止住了，谢苍手上发力, 紧紧箍住她的手腕，手背上青筋尽显, 夏梨缓缓将气息退了出去。
手腕上的力渐渐松开, 谢苍似乎冷静了下来，“外伤而已，用不着灵气。”
谢苍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夏梨已经不是刚来这个修仙世界时的愣头青, 她当然分的清什么是外伤，什么是伤到内力的情况。
若是普通的外伤，谢苍怎么可能成这番模样，他的额头冒着冷汗，嘴唇苍白。
但他好像不想让自己帮他治伤，就像藏着什么秘密一样。
她握住谢苍的手，
“谢苍，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你的伤很重。”
谢苍看了她一眼，又撇开眼神，说：“没有。”
“你把阿南给的药拿出来。”夏梨遵照他的指示，从袋里拿出那些救命的药，一颗颗喂给他。
谢苍稳定下来，细密的伤口渐渐愈合，留下浅浅的划痕，夏梨抱着他坐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半晌过去，一切都仿佛平静下来，
规律的滴水声清晰可闻，极少的光线从石缝间泄入，洞里依旧昏暗无比，但是那石壁凹槽里稳稳地燃着一盏灯。
焰火细小地闪动着。
夏梨想起了，那时他们离开这个山洞时，她回头看了眼，看到了谢苍为往生的人点上了一盏灯。
可能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谢苍远比他看起来温柔。
那么多人头骨消失不见与秘境里肆虐的那片“人头雾”必定有某种联系。
夏梨想静心思考，只是那腐烂的味道怎么都无法忽视，
她看着薛神医的尸体有些难受，心有不忍，“我去把他埋了。”
夏梨起身又被谢苍抓住，“别去。”
“没事，我不害怕。”
虽然这样说着，但明明强打的笑意看起来那么勉强，看到骷髅都会害怕得闭眼躲在身后的人。
要她去看一个人的尸体，还是她熟悉的人。
谢苍心头像被针刺了一样，“但是，我不想你去看。”
“过来。”命令道。
夏梨看穿了他眼里的心疼
，坐下靠在他肩头，“怎么会这样。”
“雾灵派里有魔族的奸细。”谢苍说道。
夏梨倏然瞪大了眼睛，坐起了身，“你是说这一切都与那个奸细有关？”
“嗯，陨魔晶失窃后一直未寻到，那时焕锋长老就怀疑是雾灵派里有魔族，只是不知道他们如何潜入的，现在想来就是从这秘境潜入的。”
“但是，这与薛神医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杀薛神医？”
“或许，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谢苍远远注视着薛神医漂浮的尸体，目光沉沉。
夏梨总觉得不寒而栗，自从做了那个预知梦后，她始终感觉心脏上趴着一条毒蛇，恶心、黏腻。
死亡的威胁始终在她心脏上攀爬。
自从她进到这个世界后，即使最开始一无所知，也没有保命的能力，但也没有现在这般这样难受的感觉。
她好像在深渊中的一条钢索上独行，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但明明她有着清晰的计划，也知道了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她只要避免就行了。
针刺般的感觉刺进她太阳穴，夏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魔族的奸细，反派在秘境里被人冤枉，黑化。
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赫无治一定是遇到了藏在雾灵派的魔族奸细，只是他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于是相信了那人，谁知那人竟想杀了赫无治却被他反杀。
赫无治这时独身一人，他还不知道雾灵派有奸细，若他遇见熟悉的人必定不会怀疑。
她必须去找他，不然，她可能就无法阻止反派黑化了。
她颤抖着开口：“我得去找赫无治。”
说完，她慌忙起身才发现谢苍的眼神突变，他仿佛被雷击中了般目光竖直，“你要去哪？”
“谢苍，赫无治现在有危险，我我必须去找他。”
夏梨蹲下身看着他，说出的话由于着急，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然而，谢苍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灰，眼眶仿佛被火熬干了般留下一圈红印，声音止不住地发抖：“那我呢？”
夏梨被这一声质问击打得懵住了，谢苍这番泛着绝望的声音听得她灵魂坠落，她的愧疚无处可躲。
“我……”夏梨再看不了他的双眼，她展开结界，“我用结界保护你，等找到赫无治我就回来找你。”
谢苍死盯着她，“不准走！你答应过我的，夏梨，我和他之间，你会选我。”
“我知道，我没有要丢下你，但现在，现在赫无治真的很危险，我必须去找他。”
夏梨脸色上涌，她很急切也很愧疚，无法面对谢苍眼里的失望。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要被谢苍的愤怒吸干了，她几乎无法呼吸，铺天盖地的怒意笼罩着她，她身上泛起一阵颤栗。
夏梨想起储物袋里还有“仙仙”，拿出来递过一半给谢苍，另一半握在自己手里，“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你也一定会找到我。”
谢苍却转手丢掉“羡仙”，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怀里，眼睛咫尺的距离间，“若我就要你现在哪都不去呢？”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
谢苍心里在咆哮着，悲伤绝望横冲直撞着他的胸膛，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狂暴和愤怒。
身体里的火像被割开了，一点点扯开撕裂的伤口燎遍他每一片皮肉。
他已经完蛋了。
他已经是非人的魔物了，若夏梨丢下他，他真的会堕入烈火煎熬中，永世不得超生。
只有夏梨能救他。
谢苍嗓子间的空气千回百转，要吐出的字眼在羞耻和绝望间拉扯，最终他实在受不住了，他颤抖着嘴唇求救：“求你了，别走。”
他盯着夏梨那双清水倒映的双眼，生怕那双眼里流露出一点无情。
谢苍在……求她？
夏梨的脑子顿时被砸得七零八落，她好像成了一个大坏人，她的心被狠狠揪住了。
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说什么都太苍白。
谢苍贴近她，嘴唇靠在她锁骨中央，夏梨的头被他顶得仰起。
他紧实的双臂紧紧抱着夏梨，不留一点空隙，将她压在自己身前。
压抑着的呼吸喷洒在夏梨脖颈上，忽近忽远，最终似乎受不了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嘴唇点在她脖颈上，轻柔地触碰，仿佛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轻碰的瞬间夏梨浑身颤抖，电流涌过一般。
下一刻，谢苍带着喘息的声音传来，“我需要你。”
夏梨如遭雷殛，尽管心里早有了猜测，这一刻还是有说不出的失望。
这时候她才终于确定了。
为什么她能接受谢苍的要求，而不是辛景的要求。
因为也许在她内心深处对谢苍的亲密并不排斥，知道谢苍是喜欢自己时也能很快地接受。
这一切也许都是她也一样，期待着谢苍的爱。
所以在得知谢苍不是爱自己，而是需要自己时，竟然会有点难过。
我不想被需要，我受够了被需要。
夏梨脑子里闪过过去的人生，她习惯了对别人好。
所以并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痛苦。
被别人需要好像是她该做的事。
但是在谢苍这里，她曾经的准则似乎不再适用。
只有谢苍不行。
夏梨心里头泛起一丝委屈，想要大喊哭泣，却知道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也大力地抱住谢苍，将头埋在他的发丝之间。
谢苍顿了一下，被她的行为鼓励似地，动作明显透着激动和喜悦。以为夏梨为了他不走了。
他深嗅着夏梨的味道，仿佛要将这味道吸进身体的每个毛孔。
嘴唇不受控制地轻点在每一处温热裸露的皮肤上。
夏梨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谢苍，我很快回来。”
仿佛一盆冷水浇下，谢苍僵住了，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他的呼吸变得寒冷刺骨，目光变得凌厉。
他冷冷地推开夏梨，直视着她，眼底是一潭死水般的绝望。
“夏梨，你要走了，我不会再去找你。”
“不要。”夏梨倏地抱过去，紧紧的。
谢苍毫无反应地看着夏梨的动作。
“谢苍，你相信我好不好，你忘了我们在屋顶上说的话？”
谢苍这时睫毛才有反应地抬了抬，手却还是垂在两边，没有抱上夏梨。
“你等我，我只要救了赫无治，我一定会向你解释一切，我会和你在一起。”
夏梨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说完自己想说的她决绝地起身，留下结界和“仙仙”。
不敢再回身看谢苍一眼。
“羡仙”哀怨地在地上滑着，滑到谢苍手里求安慰，
谢苍低着头看它，话语里毫无波澜，眼底却闪过一簇光芒，“她会回来找你的。”
第67章
要在这片大雾里的找人并不容易, 夏梨一边御剑还要分神去注意周围是否有那“人头雾”存在。
她行得小心翼翼，身边展开着冰蓝色的结界。
正如她给谢苍设下的防御结界一样，除了她只有谢苍自己愿意才能打开。
谢苍还受着伤这点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现在只希望自己赶紧找到赫无治, 赶回去救谢苍。
身侧突然传来草木穿行的声音, 夏梨猛地停了下来, 紧张地眼睛快速察看着各个方向，精神紧绷到最高。
声音突然辗转到了身后，夏梨迅速转身, 手上已做好捏诀的姿势。
渺渺大雾里, 什么都没出现。
她正准备继续找人，后背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强大的灵压在身后降临。
“夏梨。”
声音特别苍老，下一瞬，灵压倏然尽失。
夏梨舒出口气，转身抬起自己颤抖的手行礼，“师尊。”
君行仙者一身飘渺的道袍悬于半空, 他白色干枯的头发像蜘蛛般散开。
尽管她与师尊见过的没几面，但是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突然出现师尊，夏梨难免生出得救了的宽心感。
若是君行仙者在, 此次定能活着出去。
“怎就你一人，谢苍呢？”
“谢苍受了伤, 在山洞里。”夏梨说着, 念头一转，从袋里拿出“仙仙”，“师尊，用这个可以找到谢苍的位置, 拜托您去救一下他，我现在得去找师弟，谢苍受伤真的很严重。”
夏梨正当两难之际，始终放心不下谢苍，还还好有君行仙者在，她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君行仙者接过来
，深深地看了夏梨一眼，夏梨不知为何，感受到一股寒意，这眼神让她本能得觉得畏惧。
好似带着点探究。
夏梨咽了咽口水，她回想起来与君行仙者说过话的次数不过两回，还都是师尊在闭关下投出的虚影。
这样面对面说话还是第一次。
她对师尊和“原主”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所有的一切她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更多的都是从谢苍那里得知的，谢苍很尊敬自己的师尊，即使被师尊误会罚了九十九道雷鞭，谢苍也从未对师尊有一点失望。
反而将这一切都算到了“自己”头上，觉得是“自己”欺瞒了师尊。
夏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捏了把汗，原主造的孽差点全让自己还了，谢苍那时真的恨不得杀了自己，要不是她是君行仙者弟子，她估计真的会死。
而实际上，她完全不知道师尊和“夏梨”之间有多熟悉。
她心道不好，不会露出破绽了吧？
头上冒出了汗水，她硬着头皮笑。
半晌，君行仙者转身悠悠远去，“带上你的师弟往出口去，我去找谢苍，路上小心。”
夏梨逃过一劫，松了口气，“是。”
所幸一路上并未遭遇“人头雾”，夏梨虽然心里有些奇怪，越安静反而越有一种风雨欲来的低气压，她很害怕自己是不是没赶上。
害怕赫无治在自己之前已经被“奸细”找到。
但这种不安在她找到赫无治时终于烟消云散了。
赫无治正拽着那只“小胖子”的尾巴，一人一兽像在拔河一样，最大的危险也不过是摔倒在地罢了。
夏梨忍不住笑了，朝赫无治唤道。
“谢苍。”
听到自己名字被叫时，谢苍虎躯一震。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这是夏梨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山洞的滴水声和着缓慢的脚步声，一切都清晰无比，谢苍缓缓睁开疲累的双眼。
身体仿佛成了一个破碎的瓦罐，灵力像流水一样从破碎的缝隙里不断流走。
怎么都提不起来力气。
君行仙者背着双手停在谢苍的结界面前。
“师尊。”
谢苍撑起身子想起身行礼，君行仙者看出来说道：“不必了。”
他眯眼看着眼前的结界，“你的结界倒是长进了不少，怕是再过段时日连我都破不了了。”
谢苍正要说是夏梨的法术，君行仙者皱皱巴巴的手指轻触结界，结界立刻“簌簌簌”如玻璃般碎掉，化为冰亮的粉尘消散。
君行仙者朝他伸出手，谢苍不敢搭上，只见君行仙者保持这个姿势未动。
谢苍才将手递过去，君行仙者却猛地扼住他的手腕，双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谢苍吓出了冷汗，猛地想拽回自己的手。
夏梨好糊弄，她并不是那么清楚灵力运行的区别。
但师尊却不是普通的修士，一想到自己魔族的身份可能暴露，谢苍死死压制着自己的心绪，生怕漏出一丝破绽。
君行仙者面无表情的放开他的手，递过一颗药丸，“吃下去，你灵气泄漏。”
“谢师尊。”谢苍颤颤巍巍伸出手，庆幸师尊没有发现异常。
他吞下药丸，抬头只见师尊的视线落在了薛神医的尸体上。
师尊久未出关，谢苍已记不清有几十年了。
他的背影似乎一直是这样的白发长袍，像一棵经历了寒冬覆满了厚厚的白雪的苍松。他的脸上总是无甚表情，也有可能是因为被须发白髯覆盖，所以看不清表情。
他淡淡地看着水潭里的尸体，与他看着自己修炼时无异。
总是一言不发，眼里没有情绪，很少赞叹自己，也很少责骂自己，说不上亲密。
但谢苍依旧很感激师尊，谢苍在比武大会上夺得第一时，周围有羡慕的眼神，也有惊讶的呼吸，还有愤恨的语句。
台上的长老都在窃窃私语，似乎在争讨着谢苍作为自家弟子，唯有焕锋长老冷冷盯着他，“谢苍，你使的心法是内门弟子才可以学的法术，你是如何学的。”
谢苍老实地回答了自己偷学的事实。
这时台上的窃窃私语停住了，焕锋长老更是发出哼的一声，“规矩就是规矩，雾灵派的心法只有内门弟子学得，偷便是不守规矩。”
谢苍本以为这次自己终于能进得内门，学得真正的法术成为修士，他突然顿在了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从不现身比武大会的师尊从山顶后走了出来。
他出现的瞬间，风雪似乎都停顿住，他的呼吸沉重又有力。众人缓缓退开一条路。
师尊脸上平静无波，谢苍已然跪下，接受了自己即将被赶出山门的命运。
他趴伏在地上，不甘心地咬着唇，直至血味充盈整个口腔。
君行仙者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双眸垂着看向谢苍，一时无人敢说话。
“谢苍，入我门下。”他淡淡地宣布道。
不敢抬眼的众人们此刻也由于过于惊讶，不自觉地抬起了头，眼里尽是难以置信。
君行仙者的师尊飞升后，他就接位了雾灵派的掌门，正值魔族入侵的时日，魔界的魔尊踏入中原大地，半片苍生皆受其害。
修仙门派式微，死伤无数。正是君行仙者与魔尊大战四十四日，据书上记载，天边雷声大作，君行仙者与那魔尊一战，法术寒光照夜如白昼，才让魔尊彻底陨落。
君行仙者重振修仙门派，雾灵派此刻成为众门派之首，只是自那以后君行仙者始终闭关修行，极少出关，更不要提收徒弟这事儿了。
君行仙者认可的徒弟，在所有人眼里必然是仙门百家的接班人。
谢苍也不敢相信，他仿佛是个局外人一样，觉得君行仙者收的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怎么会有人选择他？
君行仙者说完便转身离开，随着焕锋长老不乐意地宣布后，谢苍才终于相信了君行仙者要收自己为徒，他深深地往地上叩了个头。
他眼眶泛起水汽，模糊了视线，抬眼时师尊的模样已变得模糊。
而现在谢苍眼里的师尊模样也越发模糊，视线开始涣散，谢苍甩了甩头。
君行仙者背着他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动作，“头晕？”
谢苍扶着额头，“应该是那雾气里的东西。”
“怨气。”
师尊依旧背着他。
“尸体被砍去头颅后，头身分离，人头被关在满是迷雾的秘境里，不得全尸，自然怨气重，更何况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头，甚至——”
他拉长了声音，音调不再是一贯的老态低沉，似乎有几分雀跃，“还是，仙尸。”
谢苍听到这两个字，仿佛被钝器撞击头脑，让他瞬间清醒。
怎么会？
当初这山洞里还堆着那堆人头骨时，他见夏梨看到人头骨都如此害怕，便没有告诉她那都是筑基期的修士尸体
而山洞的存在也是他告诉的雾灵派，现如今这“人头骨”尽数炼成了“人头雾”，除了他应该没有人知道人头骨是修士的头骨才对。
除非……
霎时，他的血冷了，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陷入了潮湿恶心的沼泽里，被吞噬。
只有一个人才能知道这个事实。
谢苍眼里的世界天旋地转，他倒了下去，却用手臂支撑着身体。
君行仙者转过身来，那双死水一般的浑浊双眼里此刻竟亮着狂喜的光芒，“看来，药效开始起效了。”
胃里反着一阵恶心，谢苍不可置信地看着师尊，“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君行仙者依旧慢慢地走到谢苍身前，又将双指按在他的脉搏上，“是。”
他顺着谢苍经脉感受到他的魔气倒流回身体里的那个空虚之处，满足地笑了笑。
谢苍阴冷地盯着他。
君行仙者笑道：“莫担心，你死不
了，还差火候。”
“你给我喂了什么？”
君行仙者竟然摇摇头，仿佛在嘲笑他的健忘，“陨魔晶啊，谢苍，这不是你拿回来的嘛。”
谢苍瞪大了眼睛，“陨魔晶是你偷走的。”
“偷？”君行仙者淡淡道：“这雾灵派的一切都是我的，何来偷字可说。”
谢苍哼笑道：“当初为此，焕锋长老寻找窃贼差点弄死赫无治的时候，师尊可倒是一言不发。”
君行仙者睥睨着他，冷笑道：“他死不死，与我何干？”
君行仙者捏紧了谢苍的脉搏，那源源不断的魔气正在生长，像永不止息的瀑布一样流入他身体里的陨魔晶内。
谢苍突然觉得他苍老如树皮的手异常恶心。
“我只要你死就行了。”君行仙者猛地睁开双眼盯着他，目光如一个贪婪成性的赌徒般令人厌恶。
“师尊真是多此一举了，若你真要谢苍的命，只需一句话，谢苍不敢不从，竟然还要使这些手段，真是让人失望。“谢苍看着君行仙者，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师尊模样，而是一个面目可憎的老人。
“你现在还死不了，我要的是你的魔气。”
“什么意思？”
“我收你为徒就是为了你体内的天魔血脉，在你体内下了血咒，眼见时机将成，我就能将你的修为全凝在这颗陨魔晶内，谁知，你体内的血咒竟然消失了，百年的准备功亏一篑。”
谢苍瞧了眼薛神医的尸体，明白了过来，“看来师尊早就知道我是天魔血脉了，薛神医也是跟师尊一伙的？”
君行仙者不置可否。
“那师尊，为何还要杀了他？过河拆桥？甚至还要割了他的舌头怕他乱说话？”
“错，是因为他该说的话却不说，既然如此，他那条舌头也没用了。”
谢苍蹙起眉头，仔细思考着君行仙者话里的意思，薛神医藏着什么秘密？
说着，君行仙者从谢苍腰间扯下通天镜。
这大概就是师尊能找到他的原因，竟然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看来秘境是师尊替他准备的埋骨之地。
谢苍有些自嘲地想到，百年来，他倒是毫无长进。
始终还是那个被关在柴房里毫无办法的谢苍。
从来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的出生就是他最大的错误。
他还以为终于有人认可了自己，到头来都是一场骗局一场瞒。
通天镜在君行仙者的手掌内发出红光，随即他将通天镜塞到了谢苍怀里。
远远地，谢苍听到悲鸣嚎叫，越来越近。
——是“人头雾”
似乎看出了谢苍的疑惑，君行仙者竟然解释道：“原本的血咒是为了吸收你的魔气，如今血咒被消，而我可再也等不了百年了，只好靠这‘怨气’替代了，待它完全融入你的身体，再被陨魔紧吸收，我便可拿走你所有的修为。”
说完，他缓缓退后，隧道里仿佛有狂蟒爬行而至，震得山洞都在颤抖，簌簌的落石灰尘从头顶扑洒而下。
转瞬间，洞内就成了一副阿鼻地狱的景象，黑色烟雾堵满了山洞，无数人头在尖叫着，他们空洞的双眼位置散发出红光。
齐刷刷地看向地上早已千疮百孔的谢苍。
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利的叫声过后，黑雾朝谢苍冲去，从他的七窍中穿行而过，谢苍被黑雾绑着手腕，仰头颤抖着。
无数悲伤、遗憾、恐惧、愤怒穿透着他每一个毛孔。
不甘心。
他不甘心。
夏梨你在哪？为什么丢下我？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
谢苍硬生生地掰回头颅，尽管两眼处已被黑雾贯穿，君行仙者却似乎看到了他令人胆寒的目光。
他平静的面孔似乎有一丝龟裂，再也保持不了游刃有余。
他念诀加快了黑雾吞噬谢苍的过程。
就在这时，洞壁上的长明灯火焰熄灭，黑雾突然受了攻击般停住了。
谢苍趁此时机，体内灵力暴涨。
赶出去！他要将他们赶出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要活着出去见到夏梨！
他体内的魔核仿佛干涸开裂的土地，熔浆扑腾着要冲开这阻碍，顿时，红色的魔气从身体里更为猛烈地冲击每个经脉。
像条嘶吼的巨龙毫不留情地撕咬着黑色的巨蛇，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将它们赶出了体内。
谢苍睁开双眼，鲜血般的红瞳浓郁地快要滴出恨意，他手一伸，“龙鳞”疾速飞到他的手里，鳞片飞扬，闪着红光。
君行仙者皱眉，右手在身后捏出法诀。
下一刻，谢苍刺向他胸口，穿心而过。
顿时，天地变色，白日变为黑夜，雷鸣闪现在厚厚的乌云间。
夏梨被一瞬的闪电吓得心颤，跳得止不住，心脏仿佛快跳出胸膛了。
她沉了沉心，快到出口了，得先把赫无治送出去。
谁知刚到出口，她便见到了严阵以待、攥紧刀剑的修士们。
还有，陈三溪和秦虎？
阿南和他们站在一起，焕锋长老见她出来率先走到身前，“谢苍呢？”
“啊？”夏梨不明所以，“师尊去救谢苍了。”
她一说，所有人的脸色似乎更阴沉了。
那种不安的预感又来了，像死神一样紧随着她身后，使她不得安宁。
她仿佛有了预感自己将要问的问题不会有一个好的答案，但她还是问道：“怎么了？”
阿南看着她，抿嘴不语。两个小孩也躲开她的眼神。
她心里咯噔一声。
焕锋长老沉声道：“他们所说，有个名叫薛神医死的那天，谢苍去找过他。”
夏梨收紧了背上的肌肉，她感到全身发紧，“你是想说谢苍杀了……薛神医？”
焕锋长老点了点头。
夏梨立刻反驳道：“不可能！”
就在这时，对面的人全都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每个人脸上都浮着震惊。
夏梨看过每个人，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自己身后。
她缓缓转过身。
遮天蔽日的黑色天空上犹如电影一般投映着谢苍一剑刺向君行仙者的景象。
一道闪电炸过，映出了谢苍血红的瞳孔和萦绕周身的魔气。
又一道闪电迅疾劈下。
夏梨身子一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电流声。
其他人的说话声她再也听不见。
突然，世界突然变得喧闹无比，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搅成一团在她脑子里来回碰撞。
她感到天旋地转，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谢苍，才是真正的反派。
第68章
幽暗的地牢里, 水滴在尖头溶柱上凝成，从坠成圆珠状到滴落的这段时间是难以忍受的死寂。
整个地牢里关押的魔族都已被清空。如今每个牢房里都空空如也，从入口到地下七层的水牢只有迷路误入的飞蛾和谢苍这两个活物。
秘境入口前, 几千修士共同见到了谢苍魔化弑师的瞬间。
那一瞬, 闪电照亮的每个人脸上, 都是惨灰的震惊。
雾灵派的大师兄是魔族, 甚至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尊。
天理不容！
君行仙者倒了下去，而谢苍那双闪着魔族血脉的通红的双眼也似乎不堪重负终于闭上了。
谢苍也直挺挺地往前倒下。
这时，每个人都还因为亲眼目睹的惨案回不过来神, 无言以对。
直到人群里传来“叛徒”“畜生”的怒骂才将众人点醒, 纷纷朝君行仙者留下的痕迹追去。
在谢苍清醒前将他绑了起来，关进了水牢里。
也许是那副弑师的画景在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他们清空了所有的犯人, 派出各个
门派元婴以上的修士里三层外三层驻守在地牢外，没人敢靠近他。
君行仙者尚处在药峰救治之中，纵山阁的长老试探过谢苍境界，那双手在试探后止不住的颤抖，少说也已突破了化神修为。
除了君行仙者, 没有人能与之匹敌。
没人敢接近他，甚至盘问之事都远远拖后，也因此夏梨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借查看犯人状态进到了水牢。
与她上次来这里看赫无治不同，此时的每一层都漆黑无比, 空荡荡的牢房似乎还残留着之前犯人的恶臭味, 她不安地一层一层地走着。
时不时地得停下来换口气，她很紧张。
怕见到谢苍。
她很清楚谢苍是被冤枉的，薛神医也根本不是他杀的，君行仙者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但是，尽管她朝焕锋长老怎么保证，焕锋长老却并不相信她，只让她拿出证据来。
夏梨在一众人的瞪视中，无力地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啪的一声，她在黑暗的楼梯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怎么会认错了反派呢？
怎么这么笨！
若是她那时没离开谢苍，就不会出这种事。
谢苍那时候向自己请求的样子像梦魇一样一直出现在脑海里。
她后悔得心脏疼，身体里像憋满了浊气，叹了百遍的气，身体却没有放松一瞬。
走到水牢前，幽暗的水牢里偶有水滴的声音，但蜡烛未点，什么都看不见。
夏梨手捧夜明珠，心一横跳进了水里，哗啦的水声随着她的动作回荡在地牢里。
她小声唤着：“谢苍。”
却没有人回应，不知是谢苍还晕着，还是在生她的气不愿理她。
夏梨艰难地迈步走着，她想起谢苍后来对她讲过，水牢里的黑水不止是冰凉刺骨。
它的作用要在被关押之人受伤时才会显现，黑水会渗过伤口，流经四脉，让伤口加重，掉入刺骨和炙热的地狱。
夏梨想起谢苍的满身红线割开的伤痕，双手都冻得发抖。
终于，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夏梨心脏像被一只手揪紧了，夜明珠发出的灯光开始颤颤地打出影子。
谢苍上身赤裸着被绑住，双手分别被两边的锁链拉住，手臂上原本细密的伤口也被拉扯开来，肌肉紧绷着再无一丝余赘。
头垂下，黑发散开垂到了水面上。
他的双眼半睁着，夜明珠的光都照不进他的瞳孔里。
他确实醒着，也肯定听到了自己的呼唤。
他不愿理自己。
冰冷的寒意沁入肺腑，在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伸出手想拨开他的头发，谢苍冷冷地说道：“滚。”
夏梨的手僵住了，被他话里的恨意冻得说不出来话。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师……君行仙者他要害你。”
谢苍冷笑一声，“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
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谢苍的身份，他是反派，但是是被冤枉后再无人信他，才导致他黑化的。
沉默加深了这里的寒意，就在夏梨准备再次解释时，
“但你还是丢下我了。”
他抬起头，血红的双眸突然在光下放出嗜人的光彩，夏梨吓得一抖，夜明珠掉进了水里。
黑化。
这两个字蹦入夏梨的脑子里，让她心惊肉颤。
不会的，若是谢苍真的黑化了，那么系统就该出现了，宣布她任务失败。
但现在，她还在这里，说明谢苍还没有黑化。
夏梨顿时稳了稳心神，知道在谢苍心里还没有完全失望，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真的有不得已的理由。”
“又是不能说的理由吗？”谢苍带着血气的呼吸在黑暗里打在夏梨的脸上，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谢苍的轮廓。
咫尺之间。
“呵。”
谢苍发出一声冷笑。
“你又想那晚一样，什么都不说就指望我会相信你吗？”
夏梨知道谢苍指的是元宵那夜，在屋顶上。
她告诉了谢苍一部分真相，却没有告诉他全部的事实。
她隐瞒了最重要的那部分——关于拯救反派的任务。
她轻喘着气，感受到谢苍黑暗里锐利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划过她的皮肤。
夏梨想了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瞒着谢苍。
其实还是因为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将自己的一切分享给他。
她习惯了不依靠，或者说习惯了没有人会给她依靠。
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自己犯的错自己去弥补。
那晚，她只告诉了谢苍她犯的错，却没有期待谢苍会跟自己一起弥补……
夏梨恍了神，那时的她还未清楚自己的心意，但是现在她明白了。
尽管谢苍也许不喜欢她，但她早已离不开谢苍。
她可以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毕竟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夏梨正准备将这一切和盘托出，谢苍却在她说话前打断道：“我要回魔界，你跟我走吗？”
虽然是问句，但谢苍心底却早就做了决定，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要拐走他。
黑暗里他的红瞳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夏梨的每根发丝，她冷到颤抖的肩膀，她欲说又止的嘴唇，唇里冒出头的舌尖。
只要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夏梨听见锁链的声音，却瞧不见谢苍越靠越近的充满贪欲的面庞。
他的肌肉紧绷着，像是在抑制着杀意。
“我去做准备，我们得先引开门口的那些护卫，干脆用君行仙者做借口，将他们都引过去，还有逃跑，你等我，我去把你的‘龙鳞’偷回来，你身上的伤……我去拿些药。”
夏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们逃跑的准备。
答案，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谢苍的呼吸屏住了，他退了回去，锁链声音响起。
夏梨却被这疏离的声音听得一抖，她也不管方向，朝着大致的位置扑了过去。
触到裸露肌肤的时候，她手忙脚乱地抱住谢苍，“你等我，好不好。”
黑暗将安静拉得巨长无比。
让心慌无处遁形。
久久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嗯。”
夏梨不敢耽搁，转身离开水牢就往“隐阁”去，谢苍的“龙鳞“被焕锋长老封印在那里。
带上“龙鳞”，她和谢苍才有逃跑的希望。
没过多久，水牢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沉重缓慢，谢苍抬了抬濡湿的睫毛，这不是夏梨的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里，两人都在试探着对方的深浅。
“呵呵。”这声音极其飘渺苍老，是师尊。
“见到师尊，你现在都不会问好了吗？”他在水牢岸上踱步，从左到右。
谢苍冷笑，“师尊不是在药峰救治吗？看来徒儿刺得不要准，没真能担上弑师的骂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黑暗里传来桀桀的笑声。
“你想杀我，还是不够格啊，你是我教出来的，若真被自己的徒弟杀死，我这老脸倒真是无处可搁了。要死也得是师傅杀徒弟也才说得过去吧。“
“那师尊今日是来杀我？可惜没了’人头雾‘”，师尊的算盘要打空了。”
君行仙者发出一声冷哼，将谢苍的话当作笑话一般，悠悠地说道：“我今日不杀你，但你一定会死的。”
谢苍猛地睁开了眼，一道震波从他身前拨开水面，黑水拍打到水牢的边界处，怒气十足，“你什么意思？”
“我喂你吃下的陨魔晶，原本就是专门为你炼制的，吸收里的魔气，有了’人头雾‘快上那么五年，没有也不过再等五年罢了。”他的踱步声不慌不忙，从右边又到了左边。
“五年之后，你的所有魔气灵力都会凝聚在陨魔晶里，你死了我再去拿便是。”
锁链突然像要炸开一样响起，谢苍周身升起一股森寒戾气。
君行仙者的步伐却依然显得从容不迫，“对了，若你想要和你的师妹逃走也无妨，不过是五年，就当我们师徒一场，师尊送你的饯别礼罢了。”
“不准提她。”
君行仙者见他反应之大，笑
了笑，“你果真对夏梨有情谊，那她呢？”
谢苍顿住了，君行仙者往自己身前扔来一条绸缎。
谢苍仔细在黑暗中辨别着，这是……另一半’羡仙‘
“若不是你师妹给我这个，我又怎么能找到你的位置。”
“你闭嘴。”谢苍并不相信君行仙者挑拨离间的话。
“你真的觉得夏梨会跟你走吗？她似乎很在意她那个师弟。”
谢苍被戳中心里最刺痛的点，喘着粗气尽力压制自己。
“你信与不信都好，为师并不在意，但谢苍，你记住，五年后，我要拿走你的一切。”
水牢里忽然空气骤变，像是出现了一股旋风，席卷一切。
水面躁动着冒着水泡煮沸了一样，水滴被旋起浮在半空，嘭得炸裂开来朝四面八方像子弹一样射去。
君行仙者扬起广袖一挡，太微弱了。
“五年后，希望你不要还像今天一样弱，这修为可不足以使我满意。”
“五年内，我一定杀了你，踏平雾灵派。”
谢苍鬼魅一般的声音响彻在阴森的水牢里，君行仙者顿时生出一种被恶狼在森林里视作猎物的错觉。
君行仙者顿了顿，找回了冷静朝外走去。
身后的怒吼还在继续，“五年！我谢苍就算死也一定要你们陪葬！”
谢苍的身体被一阵黑色的飓风包裹缠住，眼里白色的部分渐渐被血红填满，再无缝隙。
被夏梨扔在水底的夜明珠也被这飓风侵袭。
它洁白的光亮一点点被浇熄。
*
夏梨在山路间奔走的身影格外着急。
她抱着偷来的“龙鳞”喘着粗气，雾气从嘴里冒出。
没来得及见到赫无治，她匆匆留下字条，告诉他她要和谢苍去魔界。
她跑在山路间，看着远处地牢的目的地，“谢苍，等我！”
突然，她的灵魂一振，她仿佛听到了谁的怒吼，那声音穿透她的五脏六腑，直冲心底。
夏梨停了下来，捂着心脏，怀疑是不是自己跑太快了。
心跳平缓下来后，她又迈出步子。
嘭
灵魂有一瞬在膨胀。
夏梨身体不受控制，趔趄着往后倒下，世界开始旋转颠倒。
当她倒在地上的时候，灵魂在下沉，在离开地面，在往深渊坠去。
夏梨仿佛溺水了，好痛苦。
她的双手扑腾着朝光亮伸去。
不行啊！
谢苍还在等我！
第69章
不断地下坠。
夏梨生出一种无力感。
都说人有走马灯, 夏梨在此刻回想起的是那晚元宵节。
那些深埋于心的秘密早就在胸口和心底不断翻滚着很多很多年了，有几次就快冲破自己的喉咙，但是她吞下去了。
那些说了也不会有人理解和在意的秘密, 是她深埋于心的愧疚。
但那一刻她却有种冲动, 也许是为了让谢苍了解最真实的自己, 也许是为了不让谢苍误会她对赫无治的责任感。
总之她下定决心般睁开眼盯着谢苍,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夏梨露出的认真和决绝的表情让谢苍愣了愣，她这样的样子很少见。
他点了点头。
夏梨回忆起过去，斟酌着语句开口：“有个人, 她是孤儿, 因为出身的时候有缺陷被丢在了孤儿院门口，哦, 孤儿院就是……嗯……当孩子没有人管的时候，一个地方官绅出资让孩子们在里面被照顾，这样的地方。”
夏梨怕谢苍不懂孤儿院的意思，仔细地用他能理解的事物来解释。
“然后，如果有大人想要领养小孩, 就是将他们带回家抚养的话，就会来孤儿院。但是女孩因为嘴唇上的缺陷，不太好看, 所以她一直都没被领养走，渐渐的她的年纪就大了。
“一般人们领养的话会愿意领养年纪小的小孩, 这样也容易培养出感情, 所以从某个时刻起，她好像就清楚了自己的命运，她不会有家人了，她会一直待在这里。
“但是, 女孩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因为她在那里很幸福，孤儿院的姨母们很照顾她，对她很好，每次都夸她长得好看，她很幸福也很开心。因为被人照顾着，所以如果有新的孩子来到孤儿院，她也很愿意去主动照顾别人，这就好像是一种报恩一样的回馈。
“她并不觉得厌烦，也不觉得劳累，但奇怪的是她高兴地迎接那些小孩时，他们的脸上却不是同样的表情，她在那些初次进到孤儿院的小孩脸上看到了令人怜惜的惊慌和不安，仿佛被寻常的日常所抛弃了。
“她被送进来的时候还是婴儿，所以她的日常就是孤儿院的日常，她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在孤儿院长大的，直到她进了小学，在同学的疑问和那些家长脸上流露出的可怜中，她渐渐明白了‘孤儿院’是个什么地方，也渐渐明白了那些小孩下车进到院子里时，为什么都是一副恐惧不安的表情。
“甚至大部分在最开始都无法适应孤儿院的生活，胆小的蒙着被子哭说要找妈妈，她就抱着她们安慰，胆子大的就会趁姨母们不注意偷偷溜走说要回家，她放心不下，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要追过去，找到他们带回来。
“她主动地牵起了一个又一个弟弟妹妹的手，将他们带回房间，帮他们适应这里的生活，一开始他们都会被她脸上的奇怪之处吓得缩回去，还有些会被吓哭，但后来每一个都黏着她不再放。她从未打算放弃过任何一个人，不管多难，她都要告诉他们：他们还有家人，他们不是孤独一人。
但后来，她失信了。
“她其实很开心，因为她有家人了，有弟弟妹妹了，但是孤儿院总是会有人来领养，那些她照顾了许久已经当作家人的弟弟妹妹一个个地被领养走，她心里头没来由地有些落寞，但是她又想这是好事，因为弟弟妹妹们都有家了，她说服着自己开心地跟他们告别。
一次，两次，三次，她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但是她还留在孤儿院，慢慢长大，只有她自己。
“后来，孤儿院来了一个小男孩，才6岁，长得软萌萌的，又乖又胆小，那时她已经是初中生了，初中就是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小孩会去学习的私塾，她没想到初中的学生会更残忍，会对她的外貌进行嘲讽，她在学校过得如履薄冰，但是一回到孤儿院她又拿出开心的微笑去照顾弟弟妹妹们，那天那个小男孩走进来时，夏梨牵着他的手，却觉得他与其他人有些不同，其他的小孩还是孩子，掩藏不住情绪地难过也好害怕也好。
但是那个小孩眼里的是绝望。
“她明明注意到了，但是她太疲惫了，一次次地去追回那些出逃的小孩，还要应付学校里的欺凌。所以，她偷懒了。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道，这个安静地坐在窗口的男孩竟会在一个雨夜也选择了出逃。
“女生白日里听说了小男孩即将被领养的消息，她打心里替他高兴，虽然有一丝寂寞但她藏的很好，奇怪的是那个小男孩的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
“到了晚上，那天夜里下着大雨，雷电意外地像个愤怒的大人，每一声怒吼都让人害怕，闪电时不时恶作剧般照亮房间，吓醒了女生，她从噩梦中苏醒捂着胸口望着窗外，外面仿佛是世界末日一样的景象，心脏咚咚地响彻耳边。
她彻底睡不着了，站了起来，鬼使神差地她朝外看了一眼，就在闪电照亮白昼的一瞬间她看见了。
那个小男孩站在雨中的身影。
他瘦小的身子扒过铁门的缝隙正往外钻，女孩想都没想直接冲到了门口，他半边身子都穿过了铁栅栏，女孩拽住他的手臂告诉他不要跑，外面很危险。
男孩说他要去找爸爸妈妈，女生淋着雨在雷电的怒吼中拼着谁的声音大，告诉他找不到的，别傻了。
男孩愤怒地甩掉了她的手往外一步步退去，她也气得不行，她本该继续追过去，小孩年龄下力气小跑不过她，她只要穿过这个栅栏就行了，但是，她那一瞬间感觉到无比的疲惫。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她在对别人好，但是却一次次被抛弃，她什么都没得到，明明那个男孩就要有自己的家庭了，为什么能轻易地丢弃她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只有她在付出，却一无所有。
她当时一瞬间陷入了粘稠的情绪中，再不努力去抓紧自己的善良，一松劲，它就从手中溜走了。
她没有追过去，站在门这边，随他去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不是我的责任。
她紧握着拳头，像是压制着自己后悔的冲动。
闪电又一次照亮了夜晚，照出了她试图藏于黑暗里的痛苦的神情，也照亮了她眼前的景象。
那个小孩毫不犹豫地朝前跑去，在闪电消失后隐匿于磅礴的大雨和黑色之中。
再也没有回来。
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像是一场滑稽的话剧场面，所有人都在忙碌中来回奔跑，脸上都是着急的表情，警察，政府人员，媒体纷纷聚到这边缘的“孤儿院”，寻找着那个失踪的男孩。
没人注意到藏在房间里的惶恐不安的女孩，她知道她犯了一个错。
她没想到男孩会失踪，会不再回来，而她是见到他的最后一个人。
如果当时她没有放弃，如果她再坚持一下，没有那么快厌烦帮助别人，没有那么……自私。
也许他就不会失踪了。
她很痛恨那晚的自己，因为她的懦弱那个男孩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发誓她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宁愿别人辜负自己，她也再也不能辜负别人了。”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谢苍。
系统交给她拯救反派任务的时候，她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系统答应她，只要她完成了阻止反派黑化的任务，她就可以弥补自己的遗憾。
她唯一的遗憾就是至死都没找到那个离开的小男孩。
她必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她从未想过会留在这个世界，这里只是她完成任务的必经之路。
但渐渐地……
她看着谢苍那双湖水般的眼睛。
也许，等任务结束了，她会留在这里。
夏梨没想到，任务这么快就失败了，她明明承诺过不再辜负别人。
但是，这一次，她既弄丢了谢苍，也找不回那个小男孩了。
咚的一声。
夏梨撞到了地面上，她迷茫地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白茫茫。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刚开始接受任务的地方，在空间之上还有个“系统”的存在。
但是……她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你已经死了啊，宿主。”
像是听到了她内心的疑问，机械的系统音响彻着整个空间。
夏梨撑起身子，“不是！我怎么死的？”
“是这样的宿主，你身体里有着一种名为‘血咒’的毒素，之所以你以前没死是因为有着‘反派不死你就死不了的的buff’存在，但是反派黑化后，这个buff就失效了，所以你就死啦。”
系统没有感情地念着这段台词，像个ai客服。
夏梨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她不过离开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不是答应了谢苍一起走吗？谢苍怎么还会黑化。
“谢苍黑化了？”
“真的。”
“拿证据。”
“……”系统见她不死心，在空中放出一个大屏幕，播放着谢苍满目通红挣开锁链，在地牢门口掀翻守门弟子，却没有直接跑走，而是等到了傍晚，才离开雾灵山，踏入魔界。
夏梨心脏发紧，她知道谢苍在等什么，他在等自己。
等会？不对！
“如果他是因为我没去才黑化的，但是我是在那之前就死了啊，”
“因为他之前就黑化了，你的失约不过是雪上加霜罢了。”
谢苍离去时失望的背影定格在眼前，夏梨眼眶泛红，一股酸涩的愧疚像恶虫在她体内噬咬着，将她咬得千疮百孔。
她哽咽着朝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系统大吼着：“我得回去，我得告诉他我没有抛下他！”
“不行，任务已经失败了。”
夏梨辩解着，“凭什么？他也有变好的机会啊，谁说黑化了就不能洗白了？”
“……”系统沉默了，一阵机械操作音后，系统又开口：“我们计算过了，谢苍之后放弃虐杀雾灵派，造成世界生灵涂炭的概率是，因此，任务被认定为不可能完成。”
夏梨气得头疼，“这不就是有机会吗？”
“是，但等于0”
系统这个无情的机器让夏梨彻底失语，没有感情的混蛋。
她气恼地朝地上踢去，周围一片空白，不行！她不信她逃不出去。
她不停地朝边界跑着，只是跑着跑着又仿佛还在原地。
不知跑了多久，夏梨大喊一声系统，系统的机械声音直直出现在头顶，“我在。”
夏梨听到这声音知道自己根本没跑出去，她彻底瘫倒了下去，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喘气。
心脏仿佛跳到了太阳穴，怦，怦。
热气混着对自己的愤恨在心中翻搅，她承受不住地哭了出来。
真的，好没用啊，夏离。
果然，她的人生从写下名字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她蜷缩成一团在地上啜泣，她的哭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这片白色之地。
渐渐地，她哭累了后，身体渐渐沉静下来，呼吸也慢了下来，她开始有了余裕去回想很多记忆。
那天，谢苍在听完了她讲的故事后，是什么反应来着？
她记得她讲的时候，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羞耻感，那种将最不堪的自己深深地藏了二十年后突然要她毫不保留的剥开给人看，她惶恐，不安。
攥着手指不敢看谢苍，只敢盯着眼前落下的雪花，不断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来鼓励自己讲下去。
直到讲完的一瞬间，夏梨深呼一口气，第一次向别人吐露自己从未说过的故事，这份激动冒着热气，被冷风一吹，她焦热的呼吸才慢慢缓了下来。
她忽地觉得胃里充满一股凉爽的气息，如此清爽和轻松。
她冷静下来，却没听到身旁的人的回应，是自己说的太隐晦了，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吗？
夏梨侧过头，却正好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里，深深地将她吸了进去。
那眼神里没有批判，没有凝视。
只是包裹着全部的她。
冻到鼻头发红的她。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夏梨确定了。
他明白。
那一瞬间，心头某处冰冻的硬层地质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地震，裂出了小小的缝隙。
可惜夏梨那时还未察觉。
——“我想相信你，夏梨。”
谢苍接受了她对赫无治好的理由，没有再追问。
似乎她只要做出一点妥协，谢苍便可以全盘接受。
夏梨呼着气暖手，像在冻死的边缘出现了错觉，她不能停留在这里。
不管是为了谢苍，还是为了自己。
她猛地睁开眼，费力地深吸一口气，喊出系统，“系统！”
“我在。”
“我们当初定下的buff的协议是什么。”
系统一字一句答道：“我们定下的是反派不黑化宿主就不死的buff。”
夏梨冷静地等待猎物掉进陷阱，“什么样才算黑化？”
“黑化在本书中是指谢苍堕入魔道，屠杀雾灵派修士，残暴报复天下人，滥杀无辜。”
“那现在谢苍做了这些事吗？”
“……”原本对答如流的系统停顿了下，“没有。”
“那凭什么说谢苍已经黑化了。”夏梨语速加快。
“因为谢苍已经产生了念头，按照此概率他以后只有的概率不会黑化，因此，谢苍以后黑化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夏梨嘴角弯起，抓到了。
“’以后‘黑化，也就是说反派现在没黑化，那我的buff凭什么失效？”
即使没看见系统本体，但夏梨此刻仿佛能看到他头上都快冒烟的样子，因为四面八方都传来不同的警告机械音，系统似乎快要被自己绕晕了。
夏梨乘胜追击，“就算谢苍以后一定会黑化，但是，现在他还没有做那些事，不算100%的黑化，我的buff可是‘反派不黑化我就不会死’，是你弄错了。“
系统：“请稍等。”
系统开始疯狂计算，回放当时订下契约时的影像，似乎确实没对黑化下准确的定义。
系统得出结论后，明显主机快烧爆了，说话的声音变得缓慢了，“你好，宿主，经查证，你的buff计算失误，现在送你回主世界，祝你拯救反派任务顺利。”
“等等！等等！”
还未等夏梨说完，系统直接将她传送了回去。
又是这样！她还有很多事没有问清楚？
她身体里的毒哪来的，还有她回去，回的是哪一天？哪一年？哪个身体？
不会还给她换个身体吧！那可不行啊！
夏梨尖叫着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一切都如第一次穿越那样，一点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她抬眼，自己正处一座宫殿之中，肃穆庄严，六排冰柱顶天立地。
寒意渗透到她每个毛孔里，她打了个寒颤。
这里怎么这么冷？
她低头瞧了下才发现，自己躺的地方不是床，而是四四方方的大冰块上，冰块之下雾气弥漫了整座大殿。
门口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穿透雾气而来，他停顿住脚步。
是一位面容清秀的青年，样貌有些熟悉，夏梨仔细瞧着，觉得异常亲切。
青年睁大了眼睛，嘴角微微颤抖，那双清水眼在见到自己的瞬间顿时盈满了泪水。
不是？你谁啊？
“师姐，四年了，你终于醒了。”赫无治又哭又笑地看着她。
夏梨：？
第70章
四年！
夏梨心里把系统骂了个千百遍, 穿越时间从来没有弄对过。
她感觉才过去了几小时，怎么这么快就四年了！
【系统内部时间和书里运行的时间确实是有时差的，敬请谅解, 亲】？
脑海里突然冒出那惹人讨厌的机械音, 夏梨顿了下。
“你怎么在我脑子里？”
【鉴于以往系统出错行为, 此次穿书特批陪伴行动, 时刻在线解决宿主的疑惑】
出错？
“出什么错了？”
沉默了片刻，系统无情地解释道：【是这样的亲，第一次穿越时间由于上任操作者失误, 时间晚了两百年, 导致任务目标错位。】
怪不得！！
夏梨心里脏话转了八百遍，终于开喷：“不是！明明就是你们弄错了时间, 我才把反派认成了赫无治，不然我早就成功了，你们怎么敢把我拽回去的！”
“而且又浪费了四年，我怎么办？又让谢苍误会我是故意逃跑，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不好意思, 亲，我们对您的损失感到十分抱歉。】
“光道歉啊！！”
【非常抱歉，我们对您的损失……】
夏梨不管怎么发脾气, 系统都来回只会说“十分抱歉”，夏梨把自己气个半死。
赫无治站到她身前, 看着她呲牙咧嘴的有些疑惑。
夏梨察觉赫无治靠近, 微微地往后退了下，这幅模样的赫无治十分陌生，他身节拔长了不少，原本秀气的柳眉星目此刻也长开了, 多了几分锋利。
夏梨啊回想起刚开始赫无治进山时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些感慨。
不对！
不是说没有灵根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通过妖兽秘境上山的吗？
她当初也是见赫无治天赋异禀才认为他是反派的，难不成……
她脑子里突然闪出个念头，她试着去问系统
“系统，赫无治是这本书里的什么？”
【亲，赫无治是本书的主角，消灭反派的正义男主。】
哦，就是和谢苍不共戴天的那个男主啊。
夏梨心凉了半截，怪不得两人争锋相对的。
“无治，谢苍呢？”
赫无治抿了抿嘴，蹙起了眉头，刚要开口，
“谢苍堕入魔界，背叛仙族，率领魔族攻打我雾灵派，为我仙家之耻。”
大殿门口走入一个幽晃的人影。
他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夏梨不可能忘掉这个声音，她下意识摆出攻击的姿势，枕戈待旦。
君行仙者拄着梨花木杖走到她身前，“你终于醒了，为师的好徒儿。”
不知是不是因为夏梨她知道了君行仙者是陷害谢苍的人，现在在她眼里，君行仙者怎么看怎么恐怖。
他又苍老了些，那栓眼里已全是灰翳，目光尤为阴森可怖。
他是敌人，但是是最为强大和可怕的敌人。
君行仙者修为世间第一，夏梨哪怕想同归于尽都做不到，估计死成灰的只有她一个。
夏梨伸出手将赫无治挡在身后，君行仙者见状笑了笑。
夏梨再瞧赫无治，他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
她顿时了然，赫无治不知道君行仙者的真面目，或者说在所有人眼里君行仙者都还是那个品德高尚，被亲传弟子背叛的好好师尊。
那她呢？她现在是什么位置？
君行仙者知道她和谢苍出逃的事吗？她体内的毒又是谁下的？
夏梨想着不管了，老狐狸想演自己就陪他演。
她下了冰床，双手抱拳行礼跪下，“师尊。”
君行仙者扶起她，“你刚醒，不必拘礼，我就来看看，既然醒了，就让你师弟照顾你吧，这四年，可是天翻地覆了。”
最后这两句话，君行仙者是挨着夏梨的耳朵说的。
夏梨耳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老登，说话就说话，离那么近干嘛。
“师尊，慢走。”赫无治拱手道。
夏梨听到他称呼君行仙者为师尊，寒意不免浸润全身。
这四年，君行仙者究竟对赫无治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夏梨紧盯着赫无治，目光呆滞紧张。
赫无治见了不免担心，“师姐，你怎么了？”
君行仙者离开后，夏梨仿佛松了口气，她想找个支撑物，撑到了冰床上坐下，却心里的凉意不减反增。
“无治，四年里发生了什么？”
“师姐，你倒在山路上，魂体尽散，但却无死意，像是睡着了，师尊有一聚灵棺，能保肉身不散，收聚散落的灵魂，我们将你安置在这聚灵棺上，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谢苍呢？”
“谢苍堕入魔界后，率领魔族几次三番攻打雾灵派，双方都死伤惨重，如今人人自危，魔界和人界似乎有一场大战要打，谢苍掳去了雾灵派的修士，最近焕锋长老正在派内商议如何找到魔界入口，进入魔界救回那些师兄弟。”他停顿了一会儿，“被抓走的人中有阿南。”
“他抓那些人走干嘛？”
赫无治摇摇头，“俘虏，战利品，或是审问他们套取信息，谁也不知道。”
夏梨脑海中想象出那些拷问俘虏的片段，又说道：“谢苍不会对阿南做那些事。”
赫无治半晌没说话，又提道：“师姐，如今的谢苍不是以前的他了。”
这句话直戳夏梨心灵深处，她最担心的事。
谢苍黑化的程度到底有多深，她还能不能挽回。
她信誓旦旦地在系统面前说道——谢苍并没有屠尽雾灵派，也没有泄愤于人间算不得黑化。
但见如今岌岌可危的状态，雾灵派和谢苍之间只怕是只差一场大战了。
她必须阻止才行。
夏梨问道：“无治，你相信谢苍是被陷害的吗？你信他还是君行仙者？”
赫无治莫无表情地看着夏梨，他确实长大了，不喜形于色，沉稳冷静。
确实颇有几分主角的气势。
但是既然是主角，赫无治对谢苍是否是深恶痛绝，在这本书里反派最后的归宿是死在了主角剑下。
他们注定是两相对立的。
半晌，赫无治露出浅浅的笑，眼睛微弯，似乎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师姐，你以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夏梨懵了懵，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问过了。“？”
赫无治笑了笑，“在长荣村的驿站里，我看见师姐你脖颈上的伤痕时我十分气愤，你怕我对谢苍有误会，问我相信谢苍吗，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答的吗？”
夏梨在赫无治的提示下，渐渐捡回了一些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已经那么久了啊，慢慢地她回想起赫无治当时的回答，一股猛烈地酸意从喉咙里冒起，冲向鼻子。
她看向赫无治，露出释怀的笑意。
赫无治当时的回答时：“师姐你信他，我就信他。”
“我信他。”夏梨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赫无治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节“羡仙”。
“它被丢在水牢门口，我想师姐需要这个才能找到谢苍。”
他递给夏梨。
“羡仙”小心翼翼地试图触碰夏梨的手背，又在即将触碰时背对离开，仿佛在闹别扭一样。
一副你为什么把我扔给别人的样子。
夏梨一把握住“羡仙”，“对不起，我带你去找谢苍。”
“羡仙”挣扎了一刻便不情愿一样缠绕住了夏梨的手腕。
“我走了。”她跳下冰床，朝外跑去，双手挥着，“等我带谢苍回无鸠峰哦。”
赫无治无奈地看着跑得飞快的夏梨，心里是有些别扭的，想到的是师姐竟然要去找谢苍那个混蛋。
他抿着嘴露出几分小时候不高兴时才会不掩饰的神情，觉得谢苍总是给师姐带来麻烦。
烦人的很。
“对了！”
一个轻绿的身影不知何时又跳回了自己眼前，眼里漾着笑意。
“你之前问我我和谢苍是不是道侣你还记得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哎哎哎哎哎”
夏梨正说着话，被赫无治面无表情地打断推着往外走。
不想听，赶紧走。
夏梨刚御剑离开，两个少年便从远处奔跑过来。
一个精壮的少年跑起来丝毫不费力，扎着一缕竖髻，到跟前还蹦着。另一个清瘦不少，气喘吁吁地，两人前后脚问道：“无治师兄，师姐呢。”“不是说醒了吗？”
陈三溪和秦虎往里望着找人。
“走了。”
“啊？去哪了？”
“去找那个魔头了。”
“我也想去。”秦虎懊恼地歪下头。
赫无治瞪了他一眼，秦虎本就是仰慕谢苍才想来雾灵派做修士，
而陈三溪，因为谢苍的一句“你想见夏梨就来雾灵派”也成了修士。
可是，谢苍却不再是雾灵派大师兄，成了魔尊。
而他，才是雾灵派如今的大师兄。
赫无治眯眼望着远处的白点。
师姐，下次见面，你会站在哪边？
*
滚风草懒洋洋地翻滚过漆黑的土地，下一瞬被一阵强风掀翻。
人迹罕至的这片死寂之地已经很久没有活物出现了，顿时沉闷已久的空气都被掀起一阵尘埃。
夏梨收起“龙鳞”——谢苍的这把剑她没有弄丢，还在她的储物袋里。
这次，她一定要亲手还给谢苍。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熟悉的小山洞门口的稻草都还在。
这里是辛景拐走赫无治的地方，当初辛景是打算从这里去往魔界。
如今魔界由谢苍做主，不知道入口还在不在这儿。
夏梨跟着“羡仙”指的方向走到一空旷处，这里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
再往前走，夏梨咚地一声撞到了什么。
结界。
夏梨顾不上额头的红肿，反而惊喜不已，心里高兴地快开出了花。
不过是结界而已，如果是谢苍设的结界那更容易了。
没有她不会的！
她试着在指尖凝聚出灵力，聚精会神地念着法诀。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踏出那一步。
汀零。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仿佛在灵魂深处摇起。
还在大殿中写字的人停住了，毛笔尖蘸满的浓郁的墨水垂垂欲坠。
下一刻，他的睫毛颤了颤，墨滴顿时落到纸面上，顺着沟壑纹理侵袭了空白的纸面。
汀零汀零汀零汀零汀零
汀零汀零汀零汀零汀零
大殿内四壁爬满的红线颤抖着都动了起来，那其上挂满的铃铛全都如被春风吹皱的湖面，涟漪四起，不停地响着。
谢苍抬头。
红色的眼珠里似乎能穿透红线、墙壁、屋舍。
看到那个绑着青绿丝带和铃铛的少女，毫不在意地闯进了自己的结界。
他低头看向早已被墨点毁掉的画作，随手揉成一团扔掉。
你终于来了，夏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