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那些过往(二)……
约莫在七、八岁那年,吕九第一次见?到罗浮屠。
面?黄肌瘦的他被罗浮屠一眼相中,后者有意无意地向他爹询问生母的情况,他爹支支吾吾,含糊地吐出?几个地名,终究还是在吕九年幼抖颤的心?灵扎了根。
所以后来他逃离镇子,没有往别?处去,而是假扮成游客的小?孩,趁着人流拥挤,偷偷摸进客轮的货仓,辗转海上,期望找到母亲那边的亲戚。
只是来到海都,才发现这个都市太大,过于繁华璀璨。高大雄伟的建筑群彼此林立,车辆奔流,走卒商贩往来不?息。
如果他母亲真是在海都被拐走的,与?今相隔,至少十年多年的跨度,想要再找到她的消息,犹如大海捞针。
吕九从没放弃过寻找。以防被罗浮屠察觉,他一直在私底下偷偷进行。
如此度过漫长的八年,在他都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罗浮屠忽然叫他参加一场上流宴会。
此前罗浮屠也叫他参加过不?少宴会,可去可不?去,唯有这次,罗浮屠严令威胁,必不?能缺席。
吕九皱着眉头,意识到不?对,又从服务生那里打听到,这场宴会旨在为某个大佬接风洗尘,瞬间提起十二分小?心?。
也是这时,被众星捧月的中山装男人无意瞥见?他的脸,顿时浑身一僵,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盯住他,激动得声?音带颤,问:“你……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吕九愣住,仿佛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叫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那人便是他的亲舅舅,姓岑,荇州一带声?名赫赫的大富商,背后的家族更是叫人望而生畏。据闻是百年传承,底蕴深厚,二十多年前被招安,纳入国企,负责海都近六成的酒业和?粮产业,即便在海都最上层的圈子里也享有极高的话语权。
吕九之前物?色挑选出?来的同盟已?经很?了不?起了,可和?他母亲家族的势力相比,根本就不?够看。
他对自己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泥粪满地的穷乡僻壤。原以为母亲或许出?自才富五车的书香家庭,却想不?到来头竟然这般大。
放在其他人眼中,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吕九对上岑家舅舅期盼的视线,却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不?安。
吕九猛然警觉,扭头看向罗浮屠。
后者好?以整暇地捋了捋两撇胡子,勾着嘴角,似乎毫不?意外。
吕九背后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如果不?是罗浮屠主?张牵线搭桥,这种高档宴会,凭他的地位够呛能参加——对方分明有意安排他和?舅舅见?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罗浮屠会好?心?帮他寻找亲人?
他的母族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难道罗浮屠就不?怕他说明原委,请岑家出?手,转过头来将他千刀万剐?
岑家舅舅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全身心?都拧成一团,就想知道吕九是不?是他胞妹的亲子,不?然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
面?对岑家舅舅的嘘寒问暖,能说会道的吕九头一次卡壳,不?知道怎么回?答。
被问及母亲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嫁做人妇,怎么一直不?给家里带消息,他更是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岑家舅舅的热情不?似作伪。
两人地位悬殊,自己身上有没有值得图谋的东西,对方更没有和?他虚情假意的必要。
吕九可以相信对方是真的着急,真的关心?他娘,但他拿不?准罗浮屠为什么会有恃无恐,心?里忌惮,连带着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便宜舅舅,也情不?自禁地透出?几分戒备疏离。
罗浮屠见?他们二人气氛尴尬,佯装好?意地上前打圆场:“岑兄,唉。当?初那场海难死伤无数人,好?几家人打捞救援五个月也一无所获,弟妹能在当?时大难不?死,遇到好?心?人救助,已?经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
“我已?问过吕小?兄弟,他的爹娘原本有去荇州寻亲的打算,可惜时值灾荒年生,又有不?少匪徒烧杀劫掠,导致一家三口颠沛流离,双亲早早命绝在路上,如何来找你们?”
罗浮屠说得情真意切,唏嘘不?已?:“他那时候还小?,被人牙子抓去,受尽毒打冷眼,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连双亲长什么样都已?模糊,唯独隐隐约约记得父母的名字,才能答上你刚才的话。”
岑家舅舅听闻此言,顿时潸然泪下:“早早命绝?怎么会这样……”
他看向吕九,发自内心?地感到痛惜:“孩子,你受苦了!”
吕九紧盯罗浮屠假模假样的嘴脸,像一朝被蛇咬的人,半点不?敢放松警惕,疯狂整理头绪。
谁知下一秒,热泪盈眶的岑家舅舅突然将他搂进怀里。
年长者温热可靠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他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搂得极其用力,吕九甚至怀疑自己的胳膊会被这人挤碎。
吕九一惊,浑身绷紧:“……岑先生?”
岑家舅舅呼出?一口灼痛的气,深深地凝视他,仿佛在从面?部骨骼的轮廓中寻觅故人的影子,双眼通红地说:“无妨,舅舅只是太难过,又太高兴。”
他俩在宴会上相见?,为了避人耳目,引起热议,岑家舅舅在私底下接见?的他,此刻的雅室内只有罗浮屠和?几名侍从。
吕九是个脸皮厚的,可此时此刻,竟也在几名侍从好?奇探究的眼神下变得无措慌张。
他看着岑家舅舅热泪盈眶的模样,头一次拥有被亲人关怀的实感,也是这么恍惚着,逐渐忘记自己不?喜欢和?人接触,忘记警惕和?挣扎。
然后便是核验身份,认祖归宗。
吕九在八年前偷渡来到海都,没有行踪记录。长大后体貌变化极大,旧人相见?难辨别?。又只是个从山窝窝里出?来的小?子,外面?根本没几个人认识,想要验明来处,也无从下手。
岑家舅舅按照罗浮屠给出?的大概地点去敛尸,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竟然真的挖出?了吕九母亲的尸骨,还有一具皮肉腐烂只剩白骨的男性尸骨。
岑家真正在意的只有吕九母亲一人,对这位“便宜女?婿”说不?上有什么好?感,出?于救助女?儿的恩情,为人风光大葬,立了牌位。
岑家坐落在四季如春的荇州,手里把持着大量地契,良田千顷不?再是纸面?上的夸张数。但家族并不?迂腐,非常鼓励族人远赴海外求学,或到山河各处历练,接受不?一样的文化传承,陶冶情操,丰富内涵,反哺家族。
当?时车行在大都市刚起步,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钱买来一辆,可岑家院子外面?停着无数豪车,仅仅一辆,就可供小?地方区县白丁足足半年的日用开销。
老家不?是独门独户,是几十家联合在一起的大合院,随处可见?的摆件是明清时候的文玩,出?行有成群的佣人伺候,名下子弟均有不?菲资产,凡嫡系子弟,最差都在海都有一套价值百万的豪宅别?墅。
岑家的家大业大令人叹为观止到什么地步?就这么说吧,吕九见?过年事?已?高的祖父,拜完身体有恙的祖母,随后一连接见?五天的亲戚,居然还没认完族谱近亲中的一半。
他甚至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参军时,只能在人群中远远观望的上级。还有一些人的头像,就在公馆荣誉墙上挂着,不?怒自威,凛冽生畏,却都在和?他见?面?时露出?亲和?体贴的笑脸。
十几天的经历,就像梦一场,不?,比做梦还不?可思议。
吕九真切地体验到了,什么叫从底层一跃晋升为人上人。
曾经他为发展自己的私下势力绞尽脑汁,为干净的资金来源筹谋深远。
可如今,钱庄账户时不?时就会多出?一大笔天文数字,甚至每天一个样,变着花样往上蹿。
金银珠宝豪车豪宅地契产业,收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地步,从来者不?拒爆改疯狂推辞。
日常生活,他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对新奇的东西会忍不?住瞧上一眼。只一眼,第二天那东西必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刀山火海吕九眼也不?眨地趟过,千夫所指他一笑了之,唯独这般怀柔的深情厚爱,叫他每夜辗转反侧,阖眼难眠。
一连几天折腾出?熊猫眼,吕九终是忍不?住找到罗浮屠,逼问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毒药。
彼时罗浮屠正在打高尔夫。
这项运动在当?时的海都非常风靡,但和?现代一样,属于有钱人的游戏,毕竟租借高尔夫球场的价格不?菲,球具的工艺制作和?保养费用也不?低。
但吕九上门时,偌大的球场只有罗浮屠及他的打手,整片区域竟被他一人承包。
“看看这片地方,大不?大?”
罗浮屠乐呵呵地看向吕九,根本不?在意他脸上尖刀般的冷意,大手一挥,高兴地炫耀。
“这里!包括城南那片马场,全都是岑家给我的酬谢!你是不?知道,我为他们找到失踪多年的小?姐和?亲外孙,他们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把我奉为座上宾。”
“……你早就知道。”
吕九眸色暗沉如火,声?声?淬毒,一字一顿地揭穿他,“你在看见?我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娘是谁。当?时你就把我娘的尸身迁了出?来,随便找一具尸骨葬在一起,你早就计划好?了我和?舅舅的相认!”
所以他最初回?来后始终寻不?到母亲的尸骸。那老家伙还谎称是被野狼叼了去!
不?知道是飘了还是怎么样,罗浮屠早已?不?穿他那身唐装,一身西装革履,抬起头,冲他做了个口型:“聪明。”
罗浮屠咧出?一个恶毒的笑:“生什么气呢小?九儿?你娘到死都想逃脱你爹的控制,逃出?她仇恨的那个村子,我这样做不?是正好?随了她的愿?再说了,她的尸骨还能在多年后回?到故乡,葬入岑家的祖坟,难道不?都是我的功劳?”
吕九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气氛紧张得剑拔弩张。
忽然,他嘴角上扬,跟着咧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包括罗浮屠在内的几人,都被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前者更是眉头狠狠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压抑八年之久,吕九第一次动手,快得像在脑海中练习无数次,不?留余地。
只听嘭的一声?枪响,罗浮屠的大腿爆出?成股的血花。他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稳栽倒,飞快看向吕九。
后者居然不?管不?顾,再一次扣上扳机。
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击毙罗浮屠,用出?其不?意诈出?对方的底牌。
感受到真实的疼痛和?杀意,罗浮屠果真慌了,怕了,尖声?喊道:“住手!难道你想让岑家知道你爹是个卑劣低贱的拐子吗!?”
“你别?看岑家现在宠你,把你捧到天上去,要是让岑老爷子知道你娘被欺辱含恨致死,你觉得自己这个拐子生下的孽种最后能不?能留个全尸?!”
一句句威胁如惊雷在吕九的耳边炸响,可他没有慌张惶恐,只有思索清楚后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想靠这个把柄来威胁我,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