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我们是玩家(2 / 2)

如今宴朔倒是想将?白影一吃了事,但医者不能自医。

幸运的是,心魔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具有攻击性。

偶尔它也会状似好意地?提醒宴朔,比如现在:“今天也要去吗?”

要去。

宴朔放下企划案,掐着时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然后闪现到谢叙白家楼顶。

月明星稀,夜色愈深。居民?楼的灯光渐次熄灭,但谢叙白家仍旧热闹。

谢裴二人照例串门,江凯乐和蝉生也赖着各自的监护人暂住在谢叙白家楼下。一到饭点,大大小小一帮人就拎着酒菜上门,卤鹅牛肉蒸螃蟹炖鸡汤,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坐在一起看电视是谢家惯有的休闲活动?,人一多,难免有些拥挤。客厅不算小,但沙发不够大。

所?幸赵芳不久前买电饭煲抽中二等奖,好巧不巧是张豪华大沙发,甚至带有按摩和伸缩功能,将?将?契合客厅的尺寸。

这下全员到齐也坐得下了。

谢叙白习惯坐在两夫妻的身边,谢语春他们来了之后,就顺势坐在最?中间。

原本赵芳这边没什么亲戚,谢怀张那边和父族老死不相往来,哪怕过年都没什么人能聚一聚,现在又成了浩浩荡荡一大家子。

最?开始,谢叙白还会因有外?人在,矜持严肃一下。

后来和大家混熟,他直接原形毕露,绒毛毯子往身上一盖,砂糖橘剥好往嘴里一塞,整个人就跟泥鳅似的瘫软下去,非要裴玉衡将?他提拎起来,再往他嘴里塞上几颗腰果,才唔唔嗯嗯地?坐直身。

但没多久,谢叙白又会往下缩。

他不怕别人骂他坐没坐相,又或者心里门儿清自己是被惯着的,蹬鼻子上脸,很有底气。

他也是好胃口。岑海跃剥的瓜子,他来者不拒,两个小同?学喂的薯片,他一应笑纳。

猫猫狗狗玩弄他的头发,咬他手?指和衣服,他揭眸看过去,弯了弯眼睛,或是佯装不知情?任由“揉捏”,或是探手?将?毛团子们往怀里一塞,嘻嘻哈哈地?逗。

宴朔席地?而坐,静静凝视着。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串门的各回各家,谢叙白也洗漱完毕回屋睡觉,他方从阴影中现身,靠近睡梦中的青年。

青年无?疑是放松的。

以前他睡觉,总会蜷缩身子,绷紧浑身肌肉,摆件似的一动?不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神色淡然乃至于冰冷。

如今他大大咧咧地?放开手?脚,嘴角上翘,倒真有点像个没心没肺的男大学生。

宴朔把被子给他掖好,站在床前,半弯下身。

他没见过这样的谢叙白,一时有些新奇。

又或许他见过,几百年前的和尚就是这么不拘小节,没个正经。

但一遇到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青年就会立马强硬起来,展现沉稳凌厉的一面,连神都要畏惧那锋芒。

宴朔不知不觉看了很久,久到心魔都按捺不住,蛊惑道。

“亲呀,亲下去呀,他睡得这么熟,不会被发现的。”

“你连金屋藏娇都想过,怎么现在连亲一下都不敢?”

夜色越来越浓,薄纱窗帘倒映着树的枯影。

银白月光洒入房间,触手?在墙壁的阴影中翻涌,像月色下的海浪,潮起潮落,欲说还休。

它亦步亦趋地?向?熟睡中的青年探去,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碰上的一刻,谢叙白忽然惊醒,冷声?喝问。

“谁?”

没人应声?。

谢叙白坐起身,打开台灯,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头,呢喃着自己疑神疑鬼,关上灯又睡了回去。

好半天,阴影中才钻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

心魔嘲讽宴朔没出?息,小黑章鱼面无?表情?当听不见,悄无?声?息蛄蛹到谢叙白的身边,触手?一挥,揭开对方身上的伪装。

谢叙白还是那个谢叙白,但在小黑章鱼的眼中变了副模样。

他的身体内部?不再是完好无?损的灵魂,而是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诸神赐福的威光交相辉映,将?这些碎片扯住,勉力维系着一个还算完整的人形。

整个画面耀眼又破碎,像超新星爆炸后在银河中洒下寂灭的余晖。

谢叙白破碎的灵魂还未修复完全。

他的记忆也不像岑海跃以为的,丧失得那么彻底。

小黑章鱼将?触手?浸入诸神的威光中。

光明鞭笞黑暗,祂的表皮滋啦作响,如油烹火炙,令人头皮发麻。

但祂一动?不动?,不知疼痛,满目漠然。

直至触手?表面覆盖住一层光亮的薄膜,小黑章鱼才伸向?谢叙白的灵魂碎片,开始拼凑。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且耗费精神力,毕竟不能像拼图一样,粘上去就了事。

而灵魂碎裂也分程度。有的像玻璃从一米高的柜子上摔下去,有零有整,还算好拼。有的就碎得非常均匀,几百上千乃至于上万份,像丢进了搅拌机,从外?到内的破坏。

谢叙白不幸是后者,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灵魂碎裂,要更脆弱。

宴朔像拿着刀在薄冰上刻字,稍有不慎,就会……

“咔嚓。”

祂的眉毛触电般一抽,视线往上,看向?凑到眼前的白影。

“谢叙白”的脸四?分五裂,碎屑像玻璃渣顺着温柔上扬的嘴角,淅淅沥沥地?往下掉,催促道:“怎么不继续?”

宴朔闭了闭眼,平复起伏不定的胸口,继续拼凑。

这“咔嚓声?”如附骨之疽,全程不停。

宴朔拼了多长?时间,它就响了多长?时间,从远方,从手?下,从耳边,从脑海,从内心深处。

大概两小时后,宴朔让自己停手?。

邪神不善修复治愈,祂的触手?已经开始颤抖。祂可以对自己的状态置之不理,强行?继续,却不能允许谢叙白有一丝伤上加伤的可能性。

而后宴朔给谢叙白重新施加伪装、防御屏障、各项禁制与认知干扰,一层接一层,条理不紊,不嫌麻烦,就像祂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这时,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伸出?,猛地?将?小黑章鱼攥在手?心,按在床板上。

宴朔心跳漏掉半拍,仰头瞪眼,看向?不知何时醒来的谢叙白。

然而谢叙白看向?祂的目光只有陌生和警惕,就像对待一头危险的怪物。

他鬓发散乱,眉宇虚疲,沉下嗓音质问:“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是你在控制这个世界?你有什么目的?”

“说。”

金光大绽,在谢叙白冰冷的审视中寸寸相逼,将?小黑章鱼的身体勒出?血痕。

邪神不需要氧气和呼吸,宴朔却在此刻感觉全身血液涌上头顶,无?比窒息。

他艰难地?换气,去拽谢叙白的手?:“你先听我解释——”

却拽了个空。

眼前只有冰冷的空气,再往上看,是阴影涌动?的天花板。

谢叙白仍旧睡在床上,双眼紧阖,状似好眠。

一阵刺目的亮光掠过窗棂,汽车压过马路,发出?一两声?凄清的鸣笛。

小黑章鱼的瞳孔睁了又睁,半晌,翻起身,用力地?掐一把眉心,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祂看向?谢叙白,青年呼吸均匀,眉宇舒展带笑,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祂忽然生出?一分恼意,硬邦邦地?板起脸,搂过青年的腰,朝人身后轻轻地?抽打一下。

小黑章鱼变回人形,身旁出?现一团碗大的阴影,小触手?卷着系统核心从里面钻出?来,贪婪注视着谢叙白的脸,压抑沉闷的声?音只有宴朔能听见。

【我一直忍着没有出?来见白白,因为你说过……】

正常人的生活不需要怪物。

宴朔没说话,将?系统核心拿过来。

经过小触手?的一番“把玩”,核心表面早已四?分五裂,和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虽然听不见什么声?音,但宴朔知道系统在装死。

系统为了让人类神化自己,才模拟人类认知里的游戏系统,制造出?这个形象,不代表它真的是一台不知疼痛的机械。

宴朔设下静音屏障,将?核心拎起来,忽地?一捏。

本就破碎的系统核心咔嚓一声?,外?皮几乎被碾为齑粉,里面传来高亢的惨叫。

宴朔轻笑。

祂掐着系统濒死的点,用黑雾将?它的核心修复好,再捏,再修,咔擦咔擦咔擦,如此反复,像玩弄老鼠的猫。

在宴朔的另一只手?上,飘浮着一团斑驳的黑雾,那是从谢叙白意识海内剥离出?来的精神淤质。

每个人的意识海都有精神淤质,就像积在家具缝隙里的灰、灶台上的油垢,长?时间不处理,就会变成压垮精神的负荷。

治疗起来非常麻烦,如果患者太强势,甚至会反过来侵蚀治疗师的意识海,所?以高级精神抚慰师才会是凤毛麟趾的存在。

而当初的谢叙白,就是凭着一手?高超的精神疗愈技术俘虏大部?分使徒的心,救下无?数差点崩溃的灵魂。

也因此,给自己积攒下庞大沉疴的精神淤质。

宴朔一手?揉碎系统核心,一手?把玩淤质,心说怎么办呢,祂又不会处理这种东西?。

窗帘轻晃,月光照见祂高高上翘的嘴角。祂随手?一挥,将?淤质抛向?远方。

淤质被丢出?去时轻飘飘的,到半空中却突然加速,越变越大。

它如同?一颗漆黑的流星,速度直逼火箭的30马赫,穿过高楼大厦,横贯山谷海峡,打破沉寂的夜幕,轰一下坠地?!

警报在城市上空嘹亮拉响,但惊醒的只有一部?分人。

地?板疯狂摇晃,桌椅板凳哐啷碰撞,十七岁高中生吓得从床上弹跳起身,脑子还是懵的,撑着墙壁失声?大喊:“啊!我的头!啥情?况啊这是?爸妈快起来!地?震了!”

门外?脚步匆匆,老母穿着睡衣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啪一声?打开灯,怒吼:“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在这里叫什么叫?”

高中生被掉落的粉尘糊了满脸,一边呛咳拍灰,一边对老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这么大的动?静你没感觉吗?”

她爸也在这时走来,听到这话和妻子一个表情?,茫然且懵逼:“啊?”

地?面还在晃,爆炸声?从楼外?传来,亮起灼目的火光。

高中生顾不上父母狐疑的目光,飞快冲到窗边,拉开帘子,推开窗户朝外?看,下一秒大惊失色。

只见夜色茫茫,一头遮天蔽日的怪物屹立在城市中央,至少有五十多米,面目狰狞可怖,似牛非牛,似虎非虎,一尾巴将?一栋大楼拦腰抽断!

但是没有大范围人员逃窜,怪物的攻击似乎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只有数百人似乎能观测到这里发生的灾难,匆匆忙忙往这边赶,事发突然,有的人甚至还穿着睡衣拖鞋。

“这次是S级诡怪,凭我们搞不定啊!”

“再多叫点人来,建立局域网共享情?报!还没联系上老张他们吗?”

“他们回老家走亲戚,一小时前刚上的高铁,时速三百公里过隧道,信号延迟比血压还高,我拿头联系?”

“就非得这时候走吗?!”

“春运啊大哥,晚了没票!”

“……靠!”

“24小时内必须把它杀死,不然它造成的破坏会具现化,这里的人都得死!”

……

不知为何,看见他们浴血厮杀的模样,高中生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得去帮忙。

她的身体快过大脑反应,往前一倾,脚掌蹬上窗台,跳了下去。

寒风掠过脸颊,她听见老妈在头顶尖叫,高喊她的大名。

她在这一刻想起自己家住五楼,这个高度摔下去绝对要命,但身体很轻盈,像展翅翱翔的飞鸟。

最?后,她平稳落地?。

远在几百米开外?的街道上,高中生看见有人在发装备,仓促地?喊一声?:“爸妈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就冲了上去。

真正的战斗就像滚雪球,眨眼步入白热化,多一分钟都耽误不了。

等高中生赶到临时补给点,怪物已经摧毁大半个街区,火海熊熊冲天而起,而它正准备向?下一个区域前进。

高中生来不及细看,随手?拿起一把能量枪,行?云流水拔开安全栓。她扭头要冲进战场,后勤人员猛然拉住她:“先等等!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

这话把高中生问住了,是以她充斥热血的大脑骤然冷却下来,一脸呆滞。

后勤人员就怕遇上这种情?况,之前也出?过好几次意外?。

记忆刚复苏,对自己有什么战斗技巧和能力都迷迷糊糊,这时候跑去和S级诡怪对打,那不是送死吗!

他耐心而不失速度地?引导道:“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必须先冷静下来,认真看着那只怪物,去想象自己以前战斗的画面,然后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

“这里……这里是……”

高中生迷茫地?抬起头。

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冬季总是阴沉沉的,偶尔飘雪。但怪物的出?现打破了什么,令它有点失真。

高中生看向?自己的手?,眼前走马观花般浮现出?很多画面。

这双手?白嫩干净,掐一下就红,曾在学校课桌上奋笔疾书,接过奶茶,拎过麻辣烫,拿起手?机拍美美的妆造。

也曾被人从獠牙陷阱前紧紧拽住,沾满泥土,皲裂出?血,指节磨出?老茧,从生疏到熟练地?操控起各种道具,把谁给救下。

“这里是副本。”

她青涩带颤的声?线越来越稳,越来越平静,“我们是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