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秘书发觉她没跟上来,暂停脚步。
医院顶楼走廊。
头顶线形照明灯,黎芙越走越慢。
窗户倒映出她此刻潦草,头发蓬乱,帽衫全是皱褶,脸蛋还残留车窗上睡觉压出的印子。
来之前只在楼下匆匆洗了把脸,站在病房门口才觉得情怯。
“他躺在那,有意识吗?”
黎芙问。
“医生说,他的角膜反射减弱,对外界刺激无反应,所以理论上,他现在没有意识。”赵秘书顿了顿,本想安慰她,但此时似乎说什么都不恰当,最终只是替她把门推开——
百来平的vip套间,监护仪器各自井然有序地运作着。
窗畔,浅蓝护士服的护士正给鲜花换水,病房监控后,有一整支医疗团队在为他服务。
病床上的男人,好像只是暂时睡着了。
黎芙走近。
居高凝视他。
这个角度的严叙极为少见,高眉弓,鼻梁窄直挺拔,他有着过于锋锐的英俊,像结了薄冰的湖,春寒料峭。偏又生就一双多情桃花眼,此刻安静地闭阖,眼睫静垂,沾染了美而易碎的贵气。
可黎芙明白,一切都是假象。
多情易碎是他的反义词,恶劣薄幸才是他的底色。
24岁的严叙,是叫人飞蛾扑火的风流公子哥,四年过去,光阴没有带走他的好皮囊,反倒添几分成熟后的深刻,清冷不羁,郎艳独绝。
精准长在黎芙审美点上。
她从前就吃这挂无心薄情渣男脸,也活该在上面栽大跟头。恋爱时曾因他的冷漠受尽折磨,分手后也把自己的人生搞得稀巴烂。
帽衫兜里的手机振动好几遍。
司机老覃打来电话:“黎小姐,您的狗跟疯了一样,我实在是追不上它了,谁能想到它还会自己开车门,这会儿坐电梯上来了……”
电话没来及挂断,就听见外面小护士追喊,“保安!保安呢?这病房狗不能进——”
望着玻璃门外冲她摇尾巴的萨摩耶串串,黎芙满头黑线。
推门要出去,却被狗先强势挤了进来。
“你现在是一刻也不能离了我了是吧?”
黎芙眼疾手快,抓紧狗链往门外扯,边拽边训:“知道这是谁的病房吗就乱闯?严叙!你小时候害他打三针狂犬疫苗,小心他醒来打你炖狗肉火锅。”
萨摩耶充耳不闻,磕了药似地,猛劲儿往病床方向爆冲。
黎芙一米七的个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后坠,愣拉不住它。
小护士一个飞扑,舍身拦在病床前,“你怎么回事?严总有个三长两短你付得起责任吗?赶紧弄出去呀。”
说话间,狗已经从锁链里挣脱出来,黎芙试图抓它尾巴,却捞了个空。
一人一狗从前就有旧恨,黎芙起初还怕它抓咬,但它只是灵巧地从护士胳膊下绕过去,重重扑在他身上。
心电监护安静而平稳。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不过这狗似乎不愿相信的样子,怔了怔,倒退两三步,压低脑袋还要再撞——
这回总算被后头乌泱泱冲进来的医护和保安用防暴钢叉摁住。
“别打别打,不好意思,我的狗、我的狗!”
黎芙赶紧上前护它。
在场的保安医护犹豫着没松手。
赵秘书出声:“这是我们严总的…女朋友。以后严总所有的治疗,都要跟她同步。”
遗嘱毕竟不能四处声张,女朋友这个身份稍微更恰当隐蔽一些。
“什么女朋友啊,人都昏迷两周了现才到,还把狗带来添乱……”先前拦在严叙床前的护士小声嚷嚷,又在护士长的眼神威慑下闭嘴。
黎芙没再说话。
自顾自重新给萨摩耶套上绳,牵着它下楼,准备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好好教训它一顿。
只是,这蠢狗一天的叛逆竟然还没结束。
才出医院内部道,他又往车如潮涌的马路上爆冲。
正是绿灯畅行,它一个猛子轧过去,仿佛心存死志、摆明了要故意碰瓷。
黎芙把狗绳抓得死死的,被带累拖进滚滚车流里,吓得喇叭声此起彼伏、长鸣一片。
她心惊肉跳。
吓得直接把它抱起来,不顾挣扎,一边道歉一边闪避,满头大汗才把狗连抱带拽到八车道对面的绿化带。
精疲力尽一屁股坐马路牙子边的地坛上,她总算崩溃了,大耳刮子煽它脑门,“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还没闹够吗?一天天净给我闯祸!把我气死你就开心了是吧!”
隔了两三秒,又勉强压下怒气,“爪子压到没?我看看。”
她恶狠狠抬起萨摩耶的前肢检查,眼泪却忍不住一滴滴往下掉。
树荫下,空气燥热。
萨摩耶是西伯利亚犬,毛发旺盛,明明热得快晕过去,但当那灼烫的眼泪滴落在它前爪时,身体里疯狂叫嚣的茫然暴躁,诡异地平静下来。
黝黑的眼睛注视她。
这爪子分明毫发无伤,也不知道她在哭谁。
“严叙!”
回医院路上,黎芙蓦地恨恨低嚷一声。
走在前的妞妞应声扭头。
“看什么?又没骂你。”
黎芙怨气横生,“果然是个王八蛋,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现在要死了都没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