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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今天不下播 杏酪 26193 字 20天前

不想放石宴一个人生病。看不得那副一个人撑着一切的样子。秦薄荷要一直陪着他,直到这个人身体好了为止。

寸步不离。

第26章 你轻一点,好痛

过凰洲江的时候秦薄荷就看见石宴家的那栋楼了。

……没想到有一天真还能被主人家邀请进入。

当初做买卖要地址的时候就小酸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是很讨厌石宴的,满脑子只想捞他的钱。

现在不一样。

现在亲眼看到之后更酸。

一边等那个全自动的厨房也不知道什么牛逼机器,正慢悠悠地制造华丽天然的白开水,一边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绝顶江景。

“感觉对这个人的心疼瞬间就消失了一点,”秦薄荷站在落地窗前,忍不住对着房子喃喃说了声,“谢谢哦。”

他觉得刚刚在石芸办公室稀里哗啦一顿哭活像农民哭地主,怪不得石宴无语,秦薄荷自己也无语。

……先不讨论石宴刚刚那样是不是无语。秦薄荷拿着石宴的手机,在App上点了几下,顶光减弱,极宽长的阳台侧门就那么缓缓滑开,透透一面玻璃无声无息地嵌进墙体里。

哇。

也不知道这栋建筑用了什么暖风机制,秦薄荷走入阳台户外的部分,大冬天里刮来的夜风也是偏暖的。而且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隔壁美甲工作室传来的香薰和胶水味道,也没有猫咖狗咖的小动物味和咖啡乳脂甜香。

就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冬’风和煦,江水平静,连马路上车流的噪音都听不到。视野内干净明亮,早就被清除干净的积雪,只有少部分挂在树上。社区十分安静,光带里设计每一颗灯泡,每一簇草植,都新新的,亮亮的。

“……”

哇。

“平时就住这种地方啊。”

那种心疼又狠狠少了一大半。

秦薄荷不想看了,再看感觉会有恨意涌上来。他面无表情地回屋,又开始研究石宴手机上那个控制系统,其实操作起来还是挺简单的。系统推送说水煮好了,秦薄荷选择了泡咖啡和颗粒药品的温度。虽然石宴说没有吃药的必要,但秦薄荷还是给他撕了两袋金莲冲剂。

“我生病就是吃这个。你说安慰剂也行,至少热乎乎的喝完了喉咙会舒服点,药材里面有薄荷,”他指着石宴,“你看你一直咳嗽。”

秦薄荷一直没找到做水的地方,直到石宴给了他自己的手机,叫他控制自己的房子。

石宴是个很乖的病人,秦薄荷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也不反驳。来的路上发了汗,感觉没有之前那么晕了。

秦薄荷一问才知道石宴这一天什么没吃。秦薄荷打开那扇冰箱,毫不意外里面全是代加工的白人饭,唯一能称得上淀粉类的食品只有一块减糖无油的碱水面包。看着就又健康又难吃。

对石宴的心疼稍微稍微恢复了一点。

秦薄荷还在搅合没有完全融化的颗粒,主卧的浴室传来不小的动静,听见之后吓了一跳,立马冲了过去,拍着门,“没事吧!”

问了两声好像还是没动静,“都说让你不要洗澡了!”他又急又气,怎么就叮嘱别人的本事,出点汗能怎么样,非要冲个澡不然死活不进被窝。

好一会儿,听见石宴迟钝地,“没事。”

“听着哪里像没事啊,你摔倒了?”秦薄荷心一横,拧把手,“我要进去了。”

“薄荷——!”

石宴根本不及拦,秦薄荷担心他,也没想太多就冲了进去。

秦薄荷:“……”

石宴:“……”

过了也不知是几秒钟还是几百年,石宴试图撑着身体站起来。

但秦薄荷那直勾勾又不知为何总感觉十分阴森的眼神,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别看了。”

秦薄荷倒也不是被吓到,他知道石宴身材好。其实他每次看石宴吃那一堆除了蛋白纤维和维生素之外再无他物的‘食物’,就好奇这个人怎么做到这么健硕的。除了公务偶尔还会去健身房?还有不少商业往来时高强度的运动社交。

但是。

“……”

哇。

这是他今天的第三声感叹。

是很有美感的身体,那种挂得住水和汗的肌肉,原来不仅是上臂,腿部也很有力量感。

当然这不是秦薄荷感叹的重点。

‘都是男人凭什么啊,那长的什么东西,那个尺寸真的合法吗’他心里翻了个平静的白眼,哒哒地跑过去扶他。

冲过热水后的皮肤更烫了,本以为坚硬的肌肉也比想象中软弹。

“啊,”秦薄荷轻呼一声,“是嗑到哪里了?好大一片淤青。”

“打算从浴缸起来,但是扶错了地方。”

“架子看起来质量很好啊……”秦薄荷嘟囔,“是有多重啊你……呃。”

重重重……是重。他扛着石宴的胳膊、搭着他起身,还是十分费力的……比想象费力非常多。

这么看那个毛巾架死得也不是冤。

石宴闷声说:“平时也不会去扶它。”

秦薄荷被他压得没好气,凶道,“干嘛狡辩。”

“……”石宴闭嘴了。

秦薄荷一顿,暗自后悔自己态度怎么这么差劲,他能感觉到石宴现在非常的不舒服,忍不住泄了劲儿,“对不起。”因为看到小石宴破防了,“你现在还难受吗?头很晕吧,里面这么闷。”

“还好。至少让我擦一下身体。”

“擦什么,外面又不冷。你快点躺下好不好,死在浴室里多悲惨。”

“还是有一些冷……你原本就是这种性格吗。”

秦薄荷抿了抿嘴,“你猜啊。”

拖着他往床边去。石宴的身体不轻,几步的距离走得秦薄荷也头晕眼花。天知道为什么,他身体素质可不差,就算去玉石市场抗满满一大包货原也不在话下的……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石宴赤裸的身体,秦薄荷一撇眼就能看到胸肌,比起实物更愕然平时穿西服严严实实地完全看不出有这种料。

石宴好像发现秦薄荷现在不专心,“小心脚下,床头柜前面有地面插座。”

“啊?什么地面插座?哇啊——!”

石宴的提醒够会卡点的,刚说完,秦薄荷就被铁盒绊倒,脚趾剧痛的同时连带着石宴一起扑在床上。两个人都闷哼一声。

好在床是软的,也没什么尖锐物品,没人受伤,只是被压了个彻彻底底的秦薄荷脸埋在被子上,无法怒骂也无法呼吸。

“石院长……”秦薄荷真的不太想把头抬起来,就那么脸朝下地捂着,闷闷地指控,“为什么……”

“什么?”石宴一直都很晕,摔了一下更晕,他撑着起来,还没往下看,秦薄荷又发出声音。

屁股那里存在感好强啊……

“穿件衣服吧您。不是说冷吗……”

“……”石宴起身的动作倒是很迅速,快得像是病愈,“抱歉。”他冷硬地说。

秦薄荷不是很想原谅。他不抬头是因为知道自己脸估计红得快爆炸了。刚刚应该让石宴在浴室里死掉的。

啥啊这都是……真的好讨厌。

石宴有毛病在床边安地面插座,安就安吧为什么不用也不合上。脚趾痛屁股痛哪里都不舒服。

石宴擦了身体换好衣服,一转身秦薄荷还死寂一样地趴在那,忧心地喊了一声,“薄荷,”他不知道要不要去帮忙,除了背部湿了一大片,秦薄荷后腰下面那里还有一道痕迹非常微妙的水痕。

秦薄荷看不见石宴的表情,但听出他的声音比以前低沉。

“你还好吗?”

秦薄荷抬头,“我还好。”他温吞吞从床上爬下去,无事发生一般将石宴搀扶到床上,盖好被子,体温枪盯了一下,“三十八度八……到九了,”他掖了掖被子,“还是把药喝了吧,当补水也可以。现在温度正好。你不要犟。”

将泡好的药喂下去,擦了擦嘴又再喂了一杯白开水。

“你现在吃什么都不好消化,会加重肠胃负担是不是?等你一觉睡醒,我再给你弄点东西吃。”

石宴明显没有被人照顾过,各方各面都显得笨拙许多,需要被推着走,但不会反抗就是了。

“薄荷。”

“啊。”

“谢谢你。”

“不要说谢谢,”秦薄荷想了想,“就当我是在报恩吧。让我为你多做点事,我心里也会舒服一些。这都算不上什么的。”

“我为你做这些事,也有我自己的私欲。”

“我知道,你人好嘛。”秦薄荷拍拍他的被子,低下头,垂着眼睫笑,“你和我说过。我不会误会的。”

石宴:“并非是这样。”

“嗯。”秦薄荷漫不经心地等了会儿,听他没动静了,不抬眼地问,“哪样啊。”

“……”

“石宴?”

石宴睡着了。

也是,都快四十多个小时没睡,应酬,急救,工作,操劳。生病,然后又折腾。

比起说是睡着,不如说是石宴终于顺利地晕过去了。

秦薄荷熄了昏暗的灯,屋子里一黑,月色就从未拉严的窗帘空隙中穿透过来。从这里往下看,是都市不夜的绚烂光景,这间干净整洁的江畔平层,装修得非常有格调,详略得当,是往‘家’的概念去装潢,但却依旧觉得很空旷。也是,五六百平的房子就住一个人,没有灰尘,同样也没什么生活痕迹。怎么可能不空旷。这房子就该拿出去拍电视剧。

秦薄荷说要照顾到石宴痊愈。

他打量床上这个男人,就算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好像也很沉稳严肃。躺得很规矩,不乱动,也不打鼾,就是鼻息很沉。一直紧锁着眉……是哪里不舒服吗?

去投了个湿毛巾,帮忙擦了擦汗,石宴依旧眉头紧锁,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嘴唇蹭在秦薄荷的手背。

就像是被电了一下,手也是心脏也是。他立马收回手,抿着嘴,脸又烧起来。

秦薄荷愤愤地怒视这个人,感觉自己仿佛也要和他一样发起久久不退的高烧。

他又一次抬头看向窗外。

今夜没有下雪,干净得能看清整条横穿天幕的星带。还能看见月亮,弦了一半挂在那,很光亮,也洁白。

“……真是個漫长的周末。”

秦薄荷再测了一下石宴的体温,松了口气。

他起身去浣了块冰凉的毛巾,动作很轻,他希望石宴可以舒服一些。皮肤那么烫,发烧的时候,身体应该是很痛的。他很少生病,只知道李樱柠高中的时候发烧,难受地哼唧了一整晚。

因为石宴生病,所以秦薄荷情绪低落。他拿起手机处理订单信息,却无法专心致志。石宴动一下他都揪心半天,立马放下手机去查看。

怕他哪里不舒服,怕体温再一次身高。

本来打算留在那间病房,但秦薄荷下意识不想让医院里那些人再八卦地传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

语气里对石宴的明褒暗贬,秦薄荷听在耳朵里已经很不舒服了。

还有点生气。

凭什么对石宴品头论足?人家私生活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秦薄荷拖着那双炽热干燥的手,以探试温度的‘正当名义’,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温凉的脸剐蹭着石宴的手心,像偷偷拿主人手撒娇的猫,乘着对方无所察觉,舒服地叹了口气。

“快点好起来吧。”

要不是这包袱重重的生活,他没办法允许自己依靠别人。要不是知道自己秉性懒惰,一旦松弛下来就再起不能……

他放下石宴的手,打了个呵欠,准备去外面沙发上坐一会儿。

手腕却忽然被握住,往下一扯。秦薄荷吓了一跳,“你醒着?啊,等一下……别那么用力!”

石宴闭着眼,没有出声,也不像是在装。他紧锁着眉,手上的力气也很重。

完全不像是有意识的行为。

“疼……石宴,石宴,你轻一点,好痛,”秦薄荷疼得冷汗都要出来了,石宴力气大得惊人,他想抽回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石宴?”

石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抓住了秦薄荷。表情算不上痛苦,但也并不轻松。

秦薄荷一愣,也忘了挣脱,伸手抚了抚石宴的额头,想要揉开紧缩的眉心似的,“做噩梦了?”

安抚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但呼吸还是那么粗重。

不知不觉,紧握着手腕的力道也没刚才那么骇人了。秦薄荷趁机将手抽出来,揉着自己胀痛的手腕,还以为连骨头都要被折断了。

石宴似乎在说着什么,来回反复地。秦薄荷俯身下去听,除了捕捉几个零碎的词汇以外,什么都听不明白。

烧得说胡话了吗。

他担忧地摸了摸胳膊,心里一沉。捂成这样也没有发汗,还是很干燥。而且好像比之前要烫。这不行,还是得继续物理降温,再吃点有用的药下去。

正要离开,石宴又说了什么。这一次秦薄荷听清了。

他愣怔地转过身。直到石宴又说了一遍,紧接着表情逐渐平稳下来。发出长而缓的呼吸声,像是从什么困境中挣脱了出来似的。

秦薄荷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应该没有听错。石宴这两句话吐字清晰,没什么情绪。很平静。

‘死就行了。’他似乎是在说。

我去死就行了。爸。

第27章 你们在一起谈恋爱多久了

“因为亏欠太多,而恰好这孩子又太懂事。让我一直一直忽略,等到想要弥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了。我和他都不再需要。”

“将我自己的祈愿强加给他,将我对丈夫的怨恨隐秘地发泄在他身上。因为同样沉默寡言,我看到他就像看到那个男人,长得越来越像,就想父子俩必定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狠厉。为了避免,就需要教育。”

“小时候砸碎的玩具,撕烂的课外书,为惩罚不按时回家还顶嘴哭闹,被关在书房一天一夜直到我想起来为止。”

“在高三前他没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我让他除了学习和为出国做准备意外脑子里不允许装任何事。”

“我表达出的,是他的价值似乎只存在于成绩和名次表现。不允许他失败,不允许他松懈,日复一日告诉他我对他倾注的期望。他只能被允许长成我需要的样子,去读书,去学医。”

“我成功了,他长成了我想要他成为的样子,稳重,优秀,从不让人失望。”石芸说到这里,自嘲地笑笑,“我将这一切归功于我成功的教育。不然他不可能拥有如今的成绩,还这么年轻,未来可期。

“现在想来,也不过是我在大喊大叫。”

“他只是默默忍受着一切、将所有一切无理的的要求都完美做到罢了。我反而像个玩具店里的孩子,逼父母给我买昂贵的东西,得手了就沾沾自喜,以为都是自己哭得好听。”

“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一句。他以后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爱好,也不知道他的理想,不知道他的感情生活。”石芸声音很轻,“我甚至不知道他爱吃什么菜。有什么忌口。我那时候晚上都有应酬,只给他留钱让他自己解决三餐……”

秦薄荷说:“喜欢吃甜的。”

石芸被打断,挑眉,“什么?”

“石院长……喜欢吃甜的。”秦薄荷想起喝酒的那次,石宴没有喝酒,但却吃光了甜品。所以他昨天摆摊的时候才说要邀请他去家里吃点心。“抱歉。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同样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是吗。”

秦薄荷提起头看她。

“是吗,他喜欢吃甜的。”石芸虽然笑着,但笑容里却布满含蓄的苦涩。

“我不知道。”她发出不知是哭还是叹的笑声,轻声说,“我还真是,从来都不知道。”-

“其实没必要待到现在,下午就退烧了。”石宴对着在餐桌上埋头猛回复助理消息的秦薄荷说,“该早点让你走的。”

“嗯,没事。”秦薄荷没有抬头,“你快点吃饭,然后再睡一觉。”

一阵静默,只有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石宴说,“炖菜很好吃。”

“啊,好吃就好。”秦薄荷一顿,还是没有抬头,“以前经常给樱柠做。”

石宴:“……多谢你照顾。”

秦薄荷:“不客气。”

再迟钝也察觉到了,秦薄荷不太对劲。

先不说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薄荷的脸,扒在自己怀里噗噗地打着小呼,好像累极了似的。一手抱着脖子勒得十分紧。

腿像是夹抱枕似的压在石宴肚子上,倒是穿戴整齐,但因为穿得过于整齐,又为了捂石宴,也把自己捂着,秦薄荷反倒出了一身的汗。

本以为两个人都会很尴尬,但秦薄荷却没有,他反而十分平静。平静也疏远。

还是不顾拒绝地照顾石宴,喂药喂水擦身体,做了两顿饭的功夫,勉强是退烧了。

石宴知道,昨天晚上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政琰的好友验证过期之后秦薄荷又加了回去,结果被拉黑了,但没过一会儿政琰又把他放了出来。

秦薄荷不准备热情地接待,果然没过一会儿,政琰先发来了消息

Persona:你做生意就这个态度?

对付这一款,秦薄荷得心应手。他还是没理会,而是先回了Tata消息。

Tata:我真以为你被报警哥绑架了,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吓人

MINT:樱柠自杀了

Tata:我操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丢过来一张图片,似乎是个牌阵,和她平时摆得不一样,很多张。秦薄荷看不懂,她发来语音说,“感觉不太好,你是不是不在她身边?回去看看吧,好好谈谈。”

MINT:你不是从来不接生老病死吗

MINT:她状态不好?医生说抢救回来了,目前都在好转,救得早,损伤并不严重

Tata:不如说是心理状态。但身体也不好。信我的,去看看

秦薄荷确实不信这些,但看她这么说难免恍惚焦虑。每次摆摊的时候隔壁有客人听她分析都是对对对准准准太厉害了。而且回头客也非常多,时间一久他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草草吃完最后几口,秦薄荷将厨具放进洗碗机。据说这一套洗完了还能自动归位,真是了不起。

“我和石阿姨说你生病了,她让你这两天都不许去上班,”秦薄荷在门口低着头说,“我走了,晚上还会过来,你注意检测体温。”

“秦薄荷,”石宴还是没捺住,“昨天晚上。”

秦薄荷飞快地钻进电梯里,“晚上给你带好吃的粥回来。在家等我就行不许乱跑。”

门一关上,秦薄荷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爆炸一般地终于放松。

他靠着背后的镜子,垂着头,感觉随时都要滑下去似的。

“嘶,”扯到了舌头上的伤口,秦薄荷顶了顶口腔内侧,“好疼……”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着自己的嘴巴,转过身对着镜子,除了唇肉内侧的咬痕,还能能明显地看到手腕上一圈极其明显的痕迹。

“怎么还肿着……”为什么力气那么大啊。

就差没把嘴巴也咬烂了。

感觉又像猛兽又像疯子。

和平时的石宴完全不一样。温和的,耐心的,木讷的。

那种压迫感像笼子一样,意识不清的眼神让人害怕,粗鲁的交缠也烫得人舌根发麻。

……不该招惹。

果然,长成那样的人,是不该招惹的。

胡应峥将情况说得清晰易懂。秦薄荷听明白了,但没有给出答案。

胡应峥幽幽叹了口气,“进去看看吧。好好谈谈。”

“嗯,”秦薄荷看着那扇门,“谢谢您。”

李樱柠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早上那会儿就石芸安排进病房了。

这下连大院长也惊动,乱七八糟的传言更难以控制。

按她给出的时间估算也是躺下没多久秦薄荷就带着石宴回来了。要不是他先回自己屋去给石宴拿外套,直接一进家门就去看她的话,说不定那会儿人还清醒着呢。

秦薄荷在病房门前站了很久。

李樱柠在看抖音,看到秦薄荷来,露出一个笑。

“哥。”

“嗯。”

她见秦薄荷挪椅子过来,挑眉,“要谈?这么直接?”

“先不谈,虽然今天每个人都让我和你好好谈谈。”

“嗯……”

“坐起来,我给你洗脸梳头。”

李樱柠没动,嘻嘻地开着玩笑,“掉得没几根毛了有什么好梳的。”

她的头发稀疏薄短,上一次剃头还是三个月前。现在缓缓长出的头发,就像年老的人那样,无论怎么修剪梳理,都只是又枯又糙,如同长了满头的倒刺。像她的肉,大脑,和骨头。

秦薄荷已经照顾了小半辈的病患。他照往常那样在盥洗室进进出出,利落地端着一脸盆热水和毛巾出来。

李樱柠撑着身体起来,其实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要从里面被磨碎了似的痛。她脸色苍白,没拒绝秦薄荷的搀扶。短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从床上坐起来,她做了几乎快两分钟。

“哈,”她叹着气。“好疼啊。”

癌痛有多折磨人。秦薄荷想知道,知道了想替她去疼。但他能做得只是沉默地擦拭那张枯萎疲惫的脸。

“那封信你看了吗。”

“没有,石宴好像收起来了。”

李樱柠眨眨眼,“石宴?”

秦薄荷淡淡,“石院长。”

李樱柠和她哥生活了二十多年,血亲的电波像本能一样,“在交往?”

秦薄荷:“胡医生诊错了吧,你真没碳中毒吗?”

李樱柠笑起来,笑着没两声又开始咳嗽。

“你没看信就好,”她眯着眼睛捂嘴嘴巴,“看了不把我骂死才怪呢,你……”

秦薄荷抱住了她。身体微微发抖。

其实他们两个长得非常像,甚至会被认成双胞胎。

小的时候秦薄荷非常讨厌李樱柠,因为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孩却要莫名其妙照顾另一个小孩,而且长得还一模一样,一到了过年就会被放在一起比。爹妈各奔东西组建家庭后,想收养的都只会选樱柠,因为比起不驯阴沉的秦薄荷,活泼早熟的女孩更惹人喜爱。

她拿到什么好吃的都会给秦薄荷留一份,但秦薄荷却只注意到那些大人只会给李樱柠塞糖和点心,他虽然不稀罕,但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只是缄默又冷淡地坐在角落里,和人群中大大方方给长辈们表演舞蹈背诵诗句的显眼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虽然冷漠,但他确实将李樱柠照顾得无微不至。

虽然讨厌,但却会为了供她上学而选择放弃自己的学业,即便李樱柠为此和他惊天动地地吵了一架,甚至绝食快一周,也没能改变心意。

“我为什么非要去鑫城,换别的地方不行吗?哪里没有好大学?”

“考上了就得去。”

“我自己也能挣钱,你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

“不好好读书赚什么钱?我就算把书读烂也考不上鑫大。不如找找别的出路。”

“……我不管,你不上学我也不上了。”

“你别逼我打你。”

“你先打得过我再说吧。长得还没我高,早生了几年而已,充什么大人做派,我也可以照顾你,为什么不是我来照顾你?”她冷冷道,“我死也不想成为毁了你一辈子的累赘。”

那时候秦薄荷气得发抖,但很快,他无力地松弛下来,“我有照顾你的责任。”

李樱柠:“为啥你——”

秦薄荷:“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李樱柠:“哈哈。”

秦薄荷:“你就当是这样吧。”

当时是这么说的。

满嘴自私自利的人,又比谁都要重情重义。也说不清楚是哪一次哺育,对着臂弯里的婴儿,还有人群中欢快地跳着舞蹈的孩子,秦薄荷将这份责任挂在身上。他知道李樱柠和自己不一样。

她广交朋友,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世界。不怨怪父母,原谅一切。

而秦薄荷讨厌所有人。他没有朋友,厌恶生活,厌恶这个世界,永远无法原谅那两个自私自利的王八蛋父母。

比起美好往往总是先看到污糟的一面,灰暗的一面。

在院长办公室,石芸说:“我把石宴当成我的第二次生命那样,去寄托,去强求。希望他替我完成那些没有完成的遗憾,替我去过我年轻时最想要过的那种人生。”年轻时父母让她读书,却否决了她出国深造钻研学术的梦想,让她只在国内当个医生就好,找个稳定的铁饭碗,结婚生孩子。

石芸说:“我很后悔这么做。但是现在道歉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哥?”李樱柠拍了拍他。

“对不起。”

“……”

“真的对不起。”

“嗯。”

“不该强迫你的。”

秦薄荷没有流泪,却在喉咙里尝到的血的甜味。

他当时听到石芸那么说,有一种被撞破的慌乱。他知道石芸无意间的倾诉说中了他最隐秘卑劣的心思。

【逼他,替我过我向往的人生。】

一直以来,忽视她的想法,忽视她的压力,只是为了让她能替自己活出向往却永远无法做到的人生。

想让她替自己活着。

鲜活又美满地。

想为什么得病然后等死的不是自己。

因此更加执着,执着到怨恨。

不知道李樱柠为什么对世界毫无怨言,秦薄荷本就没有好好生活的理由,他选择李樱柠去当这个理由,即便她疼得快要死了,他心痛,却也只是轻轻地说,坚持下去,一定会好的。

“是我的问题,”李樱柠安抚他,“我做决定太突然了。至少和你谈谈。但每次我一说你就躲。”

秦薄荷松开了她,低着头,“真的想放弃吗。”

李樱柠安静了一会儿,虚弱地笑着说,“太疼了嘛。”

秦薄荷微微睁大了眼。

“别哭啊。你眼睛,”她十分意外,“从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了,咋肿成这样?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秦薄荷下意识抿了抿嘴,握住了手腕。

李樱柠半信半疑。

笃笃——

“是胡医生,”秦薄荷起身去开门,又对李樱柠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想什么时候和我谈这件事都行……石宴??”

李樱柠耳朵竖起来,用力撑着身体,龇牙咧嘴地往前趴。试着偷看。

秦薄荷没让他进来在,张了张嘴,“你,不是让你乖乖在家待着等我吗?”

这辈子第一次听他哥在非营业状态下对别人说话用这种语气。李樱柠听得睁大了眼。

石宴伸手,只是推门,秦薄荷却下意识瑟缩地躲了一下。

像是害怕什么似的。

石宴注意到了,眯了眯眼,“不放心你。”

秦薄荷不接他茬,“……你也不怕被阿姨骂。”

石宴冷淡地说,“我本来也不是来上班的。”

确实,穿得是较为休闲的私服。秦薄荷一直低着头,不想看他,一闭眼都是昨晚的画面。

李樱柠痛呼一声,“唉我去……”

“樱柠!”秦薄荷连忙去扶她,“怎么栽倒?头晕?”

“没。”是因为急着听八卦,门口那俩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凑得又近,她一个没撑住。“哥,那是谁啊。”

石宴不请自进,秦薄荷安顿好李樱柠之后,对石宴说,“我们出去说。”

却没想到李樱柠忽然喊住他,“石院长,是石院长吗?”

秦薄荷愈发不自然。石宴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叫石宴。”

“你要谢谢石院长,听到没有,”秦薄荷说,“那天就是他救的你。住这么舒坦也都是因为他关照。”

李樱柠大呼感谢,又狡黠地对秦薄荷说,“你居然带人回家了?”简直是,旷古奇闻。

秦薄荷:“啧。”

石宴:“怎么了。”

“秦薄荷,”李樱柠仗着有病直言不讳,“别装了,老实交代。”她笑容里带着一丝‘我早就知道’的得意,“你们在一起谈恋爱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感谢宝宝捉虫!

还有谢谢大家的评论5555

第28章 让人沦陷的那个可怕的吻

秦薄荷僵住。

他甚至不敢去看石宴的脸色。

本该第一时间澄清的,说没有这回事。也不难,当开玩笑打个哈哈过去就可以了,毕竟李樱柠的性格也不会对这种事情认真。

本该这么做的。

但昨晚的画面,因为这句话,再一次翻涌回了脑海。

“我死就可以了,爸。”

秦薄荷听见了,不可思议地转过身,“你在说什么。”

“……石宴?”

他停下脚步,过去之后看着那张呼吸粗重的脸,想要听得再清楚一些,于是俯下身去。

意识不清。之前给石宴喂了药,没想到他家里药品齐全,结果一问才知道这辈子发烧都没怎么吃药,至多是大量饮水促进循坏代谢。

或许现在这个状态和秦薄荷喂给他的那一堆药有关系。

总之现在,石宴并不清醒。

秦薄荷琢磨他是不是魇住了,于是伸出手摸了摸依旧烧热的额头和脸颊。

……还是不要休息了,再去拿毛巾来给他降一下温吧。

忽然,在起身的时候,手腕被极大的力道扯了回去。

大得秦薄荷几乎是跌在石宴身上,吓得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楚之后,正对上石宴那双暗深的眼睛。

“去哪。”

他呼吸滚烫,因为倦怠,半阖着的眼看起来压迫感更强了,看着秦薄荷就像在看一团肉制的死物。黑压压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也不像是神志清明的人该有的。

低哑的声音越来越给人压力,秦薄荷被他压制得完全动弹不得,仿佛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体能与力量上的差距实在是天壤之别。石宴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用过这么大的力气,一直都是离着适当的距离,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唯独的几次,还是秦薄荷主动拉着他。就像是在牵什么温顺而稳定的大型动物,微微用力就可以拉着走。

就因此理所当然的忽视了事情的本质。

“石宴……”秦薄荷其实一直在挣,只是没用罢了,他像是被两根粗壮的钢钉钉在床上,连仰头都困难,“你先放开,你生病了,嗯……”

好疼。

“我生病了。”

“对。你先……松手……”

“为什么。”石宴没太多神韵的眼睛,黑压压地汇聚在秦薄荷一张一合的嘴唇上。“我弄疼你了……”

每说一句,他都压下来几分,滚烫的身体加剧了成年男性带来的危险气息,让人呼吸不畅。

终于,秦薄荷第一次,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害怕。

这样的石宴太陌生了,实在是太陌生了。

不只有秦薄荷是被观察的对象。

其实石宴也是。

秦薄荷也一直在观察石宴。从警惕,怀疑,好奇,步步试探。直到另一种更加隐秘的心绪滋生。

但即便如此,秦薄荷也没有卸下防备,就像石宴早早就知道他千人千面一样,他知道石宴也带着面具。

真正木讷老实的人,大多会将生活过得一团糟。石宴和自己一样,必要的场合演变出必要的性格,这会给自己带来很多好处,十分方便。

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于悬殊的体能差距让秦薄荷感到无力,因为挣不脱,因为跑不掉。他终于吓得泌出泪来,湿漉漉地、怨怪地看着石宴。

听不进去话的石宴目光不知移向哪里。

看到眼泪,他蹙眉,“不要哭。”

也不像是道歉,也不像是在哄,更像是命令。

“石宴……石院长!把我放……呜唔……?!”

石宴一直盯着秦薄荷的嘴唇。

不如说从开始挣的时候就在看。

比起给人清凉、冷情感觉的五官,嘴唇是秦薄荷唯一较为昳重的颜色。

粉淡,算不上薄也算不上丰,说话的时候微微张开,透出口腔里更加艳的肉色。

其实他没听清秦薄荷在说什么。

一睁开眼就看见人扭头就走。因为并不愿意他走,所以抓住罢了。那点力气的挣动更是无从察觉。

这张嘴不停地开合,眼睛也红了,又急又气地说个不停。粉色缠在石宴的视线和神经上,不仅让人心烦意乱,更纠扯着、让这股莫名的心欲和腹欲,从胃里一齐挥散到四肢百骸。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啊。有一次在宿舍,白晓阳发烧了。」

「我一直盯着他的嘴唇看。也试着摸。」

「想亲吻?不是。好像也不是亲吻的意念,而是吞食。」

「对,想吃下去。整个。」

「一边看着,一边觉得无比饥饿。」

当时听段屿解释的时候,石宴在想:白晓阳说得对。这个人确实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

现在却忽然明白了这种感觉。

只有食欲,能让世界上最善于控制自己的人,将理智那根弦崩断。

石宴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动物,只知道再看下去会变得更加难看。他忍无可忍地张嘴吞食,手腕的力气放轻,秦薄荷也不再挣扎了。

或许是吓蒙,或许是现在的状况过于神奇,导致秦薄荷大脑也宕了机。

石宴早就放开了压制他的手腕。因为一只手就拖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床面——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下意识还是知道不要压坏了身下的人。

秦薄荷怔愣,是因为原当是铺天盖地的架势,像野兽一样地咬过来,不见血不罢休一般。

但其实不是,秦薄荷兜不住的泪珠淌下来,滑到嘴角唇边,就被温柔用力地舐卷进石宴的口中。衔吻是浓重的,但并不可怕。

这个吻只是在温和地要秦薄荷把嘴闭上。

“唔……唔呜,轻、好……”好烫。

哭粘着说要他轻点,但石宴本就没有很粗鲁。其实在这个时候,只要按着这个人的肩膀就能将他推开,秦薄荷随时可以逃走。

烦死了,真讨厌,烦死了,讨厌。

被粗暴对待后的行为,再怎么温柔无度,性质都是补偿。

可石宴不是在补偿。

他是因为盲从。因为乖巧地吃了秦薄荷不分轻重塞到嘴里的一大堆的药,也不懂拒绝。

现在因为副作用……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石宴并不清醒。

说不定明天醒来就忘了。

是补偿,所以觉得委屈。不是补偿的话那更委屈了。既然能温柔一些,为什么要那么吓人?

他伸出手捶打石宴的上身,但无论多用力,都没有推开他。不管哭得多凶、再怎么咽着眼泪说疼,说不要那么重、吓到我了——

秦薄荷都没有躲掉这个吻。

现在的石宴还是很可怕,秦薄荷依旧很害怕,因为感觉自己被吃掉了。终于,他暗暗咒骂了一声,握成拳不断地攻击的手失去力气一样地松开了,扶着石宴健壮的上臂和肩膀,发觉因为一直撑着力气,臌胀的肌肉比洗完澡出来那会儿更加烫硬。他松开手,不开心地搂挂住石宴的脖子,忍无可忍地、不甘示弱地、满肚子脏话地。

咬了回去。

交触的舌尖不再是单方面的安抚,得到回应后的石宴,就像秦薄荷又糊涂地喂了他一大口药品。

温凉的吻随着主动和呼吸变烫再变烫,急促再急促,秦薄荷还是流泪,但不再因为委屈哭,而是被灌溉了一种更加现实而悲伤的情绪。

他醒来后,该怎么办啊。

“啊……!怎、怎么……唔……”

忽然的导痛让秦薄荷抽搐了一下,纠缠太久其实尝不太出那点血沫的锈甜。

他知道石宴为什么咬他,也知道自己惹回来的下场就是这样。

“真的,要、”喘不过气了,好累。嘴巴痛。真讨厌。该停下了,不想停下。这个足够让人痛哭沦陷的吻,让人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秦薄荷胸膛起伏着,双臂搂得愈加紧,好像要再将自己送上去,直接破开肉和膈膜把自己送陷进石宴身体里一样。秦薄荷穿戴整齐,而石宴身上舒适的面料早已被汗浸透。

说真的这个时候居然因为他终于发汗而怒松一口气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但除此之外鲜明的触感与反应,隔着衣物居然也能鲜明如斯。

“痛……”秦薄荷呜呜地,痛得不得不躲一下了。想因为乱咬人再打他几下。

所以。

到底怎么办呢。

该怎么回答。

李樱柠调侃秦薄荷,但主要她还是好奇石宴。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

她没发现秦薄荷现在满面通红,已经深深地陷在昨晚的窘迫中。说不上来什么样的心情。

是含糊过去,还是严肃一些?但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尤其是在李樱柠面前。很尴尬。

干脆让石宴来否认吧。

他是陌生人,没办法被冒犯。直接澄清比什么都有用。

“哥,不要想着瞒。”李樱柠淡漠道,“你屁股一歪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味道的屁。”

秦薄荷觉得十分丢人,“你一天到晚都从哪学来这么多恶心的比喻。”

“所以你们——”

石宴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秦薄荷背都绷紧了。也不抬头,就紧张地在那站着。

石宴说:“我去趟卫生间。”

秦薄荷:“?”

李樱柠对救命恩人十分殷勤,说着您去您去,又说这浴室比自己家的都大。送完那尊神后,脸上挂着更恶心的笑,奸佞地用眼睛挑秦薄荷。

但秦薄荷却没给她眼神,而是在原地乱七八糟地发着怔。

石宴没有否认。

石宴进洗手间好一会儿了,李樱柠还在那边絮絮叨叨。

“你俩谁在上面啊?应该不会是你吧,吃不下矮攻……石院长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善良诶,话也很少。其实我之前看过一本就是你俩这种——”

“好了,求你,我求你了。”秦薄荷再想继续出神下去也不行了,“不是情侣,没有那种关系。人家石院长是直男,异性恋。帮我们纯出于好心,明白吗?等他出来你少胡说八道,也不要开那种冒犯人的玩笑。”

李樱柠手机响了,她一边低头查看,一边,“都和你玩到一块了能直到哪去。他一看就很好掰。”

秦薄荷没招了,“你有病能不能治一治。”

“我不一直在治吗……啊,”李樱柠看到消息,喃喃道,“到门口了。”

秦薄荷也不再理她,而是翻起病床边的抽屉,找她之前的化验单和片子,在想是不是扔家里了没带过来。顺口问,“谁到门口?”——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

只是短促地敲了两下,更像是提示。在没有人应声的情况下,直接推门进来。

利落又自我,是秦薄荷熟悉的性格。

秦妍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左右环视了一圈这间看起来就销金无度的优待病房。

她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薄荷,“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就算我说了会兜底,多少你也收敛一些吧。”

第29章 我还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秦薄荷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但秦妍其实不太在乎,也懒得听,“行了,你自己拿主意,这个时候了,我没必要和你计较零碎。”

其实换个角度想,之所以她不愉快,是因为她打心底没想让秦薄荷真给她还钱。

她是来看李樱柠的。

秦薄荷:“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樱柠在那边姑姑姑姑地叫,小鸡似的。她眼前闪过一丝笑意,边往过走,“樱柠自己和我说的,说怕你骂她,让我过来帮忙劝劝。”

“姑姑姑姑,姑姑啊哥哥骂我!”

“嗯,”秦妍看了秦薄荷一眼,“姑姑来了。”

李樱柠撒娇卖痴,秦薄荷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茬。以前就这样,他知道当初闹翻了之后,她一直在和秦妍私下联系,他没有管过,但也拒绝和解。

现在关系缓和,再相处也绝口不提陈年旧事,这大概就就是李樱柠最想看到的。

当年的事,她觉得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要强罢了。唯一有错的那个人没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将这个家拆得零碎后美美离开。为此,她怨到了现在。

秦妍:“身体如何。”

李樱柠:“很疼。”

秦妍撇过头去,不带情绪地深叹,骂她,“笨孩子。”

秦薄荷却一直在旁边沉默,他频频看向洗手间的方向,有些焦虑。那二人母女一般偎在一起说话,没有注意到秦薄荷的反常。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去卫生间和石宴说一下的时候,一阵水声响起,没多久门开了。

秦薄荷原本还在斟酌别的事,神情十分复杂,但看到石宴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他脸色一变,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几乎是扑过去,“石宴!”

石宴的状态不太好,紧锁着眉,因为刚洗过脸所以皮肤很凉,秦薄荷就把手往他脖子那里摸。

略过喉结,再往下抚触,果然比刚才要热很多。

“不把自己当人类看吗?”秦薄荷惊讶,“先是两天两夜不睡生大病,再好不容易退烧了不在家里窝着大冬天跑出来……”

“没事,”石宴笑了笑,“可能是出来前又把你剩下的那半锅吃了。有些积食。”

秦薄荷一愣,“你刚刚吐了,是不是?”

怪不得忽然说要去卫生间,折腾了那么久还不出来。

可能是错觉,手掌下的皮肤在以能感知到的速度越来越烫,“还是去输个液什么的吧,反正就在医院里。再做个检查,小心别是肺炎,你听我的去做吧,好吗?”

石宴看了他一会儿,把秦薄荷的手拿下来,“嗯。知道了。”

他对秦薄荷很温柔,喊得也亲切,又说我先回去了。“晚上我让人开车接你回来。”

“我送、”原本要急急地说着我送你回去,但秦薄荷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卡在这里。身体也僵持在原地。身后的视线难以忽视。

他这才想起来。

秦妍也在。

“薄荷。”石宴只是将秦薄荷的手放下来,却没有松开,正待询问为什么忽然这副模样,他好似也才注意到。

“怎么。”

病床那里,李樱柠的脸上并不是茫然,而是觉得有些慌张和担忧。

秦妍收回视线,起身。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得好像是上了一层冷色的滤镜。她将放在单人沙发上的皮包打开,里面是个信封,装着一百二十万的储存卡。将它放在小茶几上。

“姑姑,”李樱柠想挽留,但也说不出口,只能强笑着插科打诨,“干嘛,才刚来啊!”

秦妍对她笑笑,“照顾好自己,樱柠。如果想要坚持,我祝你手术成功,一切顺利。”

“姑姑!”

她面无表情地略过秦薄荷,推门离开。

石宴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秦小姐。”他忽然想起政药的事情,正好既然人就在,于是上前去拦。

学会的那名郑秘书长今早也有发邮件来询问具体事宜,这一次演都不演了,说希望暨此次会议,您择选演讲的课题范围能围绕结业时的论文题目取定,即阿尔茨海默病的认知,心理干预,研究与新药方向。

石宴没有推拒,但他也不想事事两头皆为谜题。即便乐得接受这种诡异、且九拐十八弯的‘雇佣’关系,他也需要先手去掌控一些讯息。

既然事从秦妍而起,那么一开始联系秦妍,问她买下天价高冰手镯的那个客户,就是目标关键。

他喊住,秦妍却并未理会,似乎要直接推门离去。如果在平时状态合格的时候,石宴或许会更斟酌谨慎一些,但现在不是。他下意识伸手挽留,其实并不是要碰到她胳膊或是什么地方,而是去挡一下门。

结果秦妍仿佛预料到什么似的,猛地将石宴的手打开。

“您干什么!”她高声说。

啪!地一声,极响。

李樱柠试图从床上爬下来,想要去阻止什么,却因为刺痛而整个人凝固在床上,她捂着自己的嘴,知道一旦发出声音秦薄荷慌起来会让现在这个情况更加混乱,于是只是默默地忍着。

秦妍也是应激反应,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虽然移开视线。但脸色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石宴实在是不知何故,他默默收回手,“抱歉。”

秦妍,“您什么事。我现在并不方便,如果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谈,改日联系吧。”

石宴还未说什么,秦薄荷却从石宴背后挪出来,对秦妍说:“我送送您吧。”

“不需要,”秦妍知道秦薄荷意思,“没什么好谈的,”她僵硬的笑容中带了些苦涩,“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还有石院长都没什么关系。钱我已经送到了,后续孩子的安排就靠你自己。当然,有人帮忙也是幸事。再会。”

“姑姑,”秦薄荷挡在石宴前面,“当年的事情,您很早就知情。”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妍的表情有一丝扭曲,但秦薄荷没有停下,“但您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们住的地方,操心我们生活起居,我一直念着这份恩情。一定要搬出去,是因为我知道您无法忍受,我替您开口。”

秦妍拒绝沟通下去,她视线发直地看着秦薄荷,有些神经质地伸手阻止,“陈年旧事了,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些年,就算你再如何怨怪我,现在也都结算清楚。这一百二十万我不要你还,秦薄荷,我不欠你的。”

“我从来没觉得您欠我们分毫。从头至尾都只有恩情,姑姑,钱我一定会还给您。”

其实她大可以扭头就走,但她还在听着。

这句话结束之后,按常理本该继续否认‘也从来没有怨怪过’,但是秦薄荷却没有说。他知道秦妍之所以没有离去,就是在等着这句话。

不怨怪。

但是他说不出口。

换以前是可以的,能借到钱他什么谎不能说?但因为现在,那眼神钻透人心似的看过来,秦薄荷知道,她要真话。

而他也像秦妍看着自己那样,看着秦妍,目光倔强,苦涩,委屈。还有疏离和负罪感。

负罪感的来源,过去是罪人,现在是石宴。但同样,怨怪的来源亦是。

“秦薄荷,”石宴想要护过来,但秦薄荷却阻止了。

他低下头,“既然您现在也不想谈,那静一静也好……石院长,”他还是有些担忧,但这个时候也不方便说什么,“我们家的私事,抱歉牵连到您了。”

“不用担心我,”石宴看向秦妍,却问秦薄荷,“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该发觉忽然气氛转变是与自己有关——秦妍那一巴掌打开的本就是石宴的手,看过来的目光极其警惕,甚至带有不加掩饰的厌恶和痛恨。

到底是什么样的旧事,能让除了商务往来之外就再毫无关联的人兀地冒出恨意?

虽不知细节,且莫名其妙。但想必自己与之脱不开关系。

他说:“秦小姐。”

秦妍看着他,依旧是厌恶,忽然凄凄地冷笑一声,“我不知道您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但至少那时候您完全没必要说谎。还有你,”她对秦薄荷说,“你其实也不需要骗我,说什么不熟不了解。我也不会吃了你。我再怎么无法忍受,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你的自由。以前的事既早早就明白它无论如何都‘理不清’,那‘剪得断’还是能做到的。你来找我,本是为了钱。我给你钱,并不是为了你。不需要还钱,不需要再联系。各自好好生活吧,也不必知会我什么,若手术一切顺利,樱柠自会和我说。”

石宴说:“我不知道你到底误会了什么,但我和秦薄荷之间无论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对于你并没有分享或悉数告知的义务。”

“他用不着你来替他出头。”

“没错,所以我才这么说。因为你冒犯的是我。”

他其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说话直白,是对外一贯的处事方式。

石宴说:“我一向厌倦无由来的指责与说教,既然现在没有能力将一切都给我解释清楚,就不要以情绪宣泄来主导对话内容。”

秦妍到底是个成年人,石宴确实因一无所知而莫名受到牵连。她点了点头,虽然管不住表情,但还是,“抱歉,石院长。”

石宴没有说谅解或不谅解,而是在她离去后,关上门,他也没有和默不作声的秦薄荷说话,而是看向李樱柠。

她已经缓过来了,和石宴怔怔地对望着,聪颖敏锐的本性让她一下子就接收到了信息。面对这份无声的询问,她先示意一般地看向秦薄荷,再又对着石宴轻轻地摇了摇头。

石宴也同样接收到了她传达的答案。

“在这里照顾她,”他知道秦薄荷现在并不需要嘘寒问暖,安静和留出处理情绪的时间是最优选。“我会回去休息。”

却没想到秦薄荷伸手,似乎是要拉他一下,却很快收了回去。石宴注意到了,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他想去触碰秦薄荷,对方却瑟缩地躲开一样。

秦薄荷:“先不要回去,你在医院检查一下。”

石宴:“嗯,知道了。”

相处这不长不短的时间,石宴差不多能摸透彻。

秦薄荷是自尊心很强的人。

他可以示弱,可以主动依赖,可以提出要求。

却不愿被动地,非自身意愿地去接受他人强塞来的一切。无论好意还是恶意。

如必要,秦薄荷愿意的时候,觉得合适的时候,真正信任的时候。

想说什么,会主动去诉说的。

“我会和你解释的,除此之外,”秦薄荷没有挽留,他看着石宴,“我还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风平浪静的表情下不知藏了多不堪言的秘密。见石宴没有回答,他露出一个笑。

“就,耐心等等我。”

可以吗?

第30章 这就是对你的告白。

这个情况,李樱柠自然不会再给秦薄荷添堵。她没有再提放弃治疗的事,而是约了个时间好好谈。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她说,“哥,我能和石院长单独谈谈吗。”

秦薄荷想也不想就说,“当然可以,只要他有时间。”

“你怎么知道?”

“啊?”秦薄荷脑袋钝钝,“我……”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说石宴就是这样的人吧。

按以前,她会识趣闭嘴的,但还是问了,“真不喜欢?”

秦薄荷叹了口气,“你不可以告诉他哈,”他看向别处,“还是有点喜欢的。”

其实也不用废话这么多,都往家里带了当然有好感。人家一出来就跑过去担忧,对秦薄荷这个冷情秉性来推测,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病房很舒适,心结已解开,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秦薄荷将那张卡交给李樱柠,那本来就是秦妍给她的。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天,聊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后,秦薄荷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不过他满脑子想的不是李樱柠,而是石宴。

秦薄荷一出病房就察觉到了,护士站有人偷偷盯他,表情既兴奋又迷惑。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照片早就在医院内网通的水群里传疯了,从走廊到大厅再出去,收获了不少目光。

他漂亮嘛,走路上被盯是常有的事,秦薄荷早习惯了,也没多想。

石宴的司机早早将停在他公寓楼下的车开回来了,停在个蛮隐蔽的地方等着接人。

去石宴家之前没忘要带吃的回去,有司机真的很爽,秦薄荷满城觅食,而且发现石宴入了很多大小商圈的会,车牌含金量很高,走特殊通道开进去极其方便。他买了粥,买了甜点。

等司机载着秦薄荷和那堆汤汤水水回来,也快晚上十二点了。还是那个令人咂舌的牛逼公寓。

社区是按照别墅尺度进行规划设计的,在寸土寸金的淮堰大道边上,居高临下可目睹凰洲江北一片外滩风光。这一次不是从地库,而是地面上走的,因为司机似乎还要替他领导去办别的事。

秦薄荷近距离地感受了一下社区环境,淡淡的恨意涌出来又消下去。

可恶,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小时候惨点就惨点呗。

一推门,石宴在打电话。

就站在落体窗前,甚至衣服还没有换下。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冷峻的侧脸。打电话的神情很认真,果然就算老实回家了也得工作。

他看到秦薄荷来,也没有避讳,而是将对话收尾:“我知道了。会面的安排请你费心,我理解,会安照相应的规格的礼待。只是先不要同我母亲提起。”

秦薄荷准备放下手里的保温袋,结果发现桌子上居然有饭。似乎是石宴做好的餐点。

……有白人饭的强烈既视感,但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奶油汤,肋排,配着白灼西兰花溏心蛋和圣女果,主食是面包片,被黄油煎得脆脆香香,还有双人份的培根土豆泥,用奶酪好好地烤封起来。台面上还放着两罐杏仁汽水,挂着冰霜和融化下来的水雾,旁边还有个小冰桶,载满了透明的冰球球。

“……”石宴他要干什么,有什么人来要吗隆重到亲自下厨招待。

秦薄荷迷惑地指一指食物,石宴点点头。似乎是让他直接先吃的意思。

秦薄荷更迷惑了。

电话另一边也接收到了谈话结束的暗示,石宴嗯了一声,“那就辛苦你了,秦小姐。”说罢挂了电话,走了过来。

秦薄荷也不意外,“都这样了还能合作下去,事业型的人真是可怕。”

他有点愁买回来的汤水怎么办,石宴却极其自然地接过去,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打开冰箱存放进去。

“说是事业型,不如说是一码事归一码事。也不是很剧烈的冲突。”

“啊,”秦薄荷听他这个语气,“你好多啦?”

石宴:“我退烧了。”

秦薄荷:“噢。”

感觉跑来特地说‘我退烧了’的时候,虽然语气淡淡,但颇有一种邀功的感觉,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秦薄荷还没坐下,就见他去拿自己昨天放在水案边上的药品,神经猛地紧绷。整个人瞬间如同猫看到身后的黄瓜,跳起来,“你今天不能再吃药了!!!”

石宴这辈子都没见过秦薄荷如此激动,甚至于肩膀弹颤了一下,愕然道,“什么?为什么。”

这都是秦薄荷昨天给他买的药,虽然退烧的效果见仁见智,但确实睡得很沉很好。石宴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浑身神清气爽。喉咙也没有之前硬挨那么难受。

“不能就是不能!”秦薄荷嘴巴现在都还在痛啊,他乘石宴发呆一把捞起所有的药品和冲剂扔进垃圾桶里,“你说得对,吃药救不了你。你喝水就可以了。我看你现在好多了,没必要吃这些。”

“嗓子还是有一些不舒服的,”但既然秦薄荷这么抵触,石宴也听话地不再要求。

“不舒服含片西瓜霜。我叫跑腿给你买。”他总不可能吃个糖片还会性情大变吧。

“嗯。谢谢。”

还是那个听话老实的石院长。秦薄荷炸起来的毛顺了些,心底大大地松了口气:“所以,这桌子西餐是什么意思啊。感谢我吗。还是一会儿有客人要来。”

石宴说:“是感谢你。”

手艺真的很不错。

“当时在外面习惯自己做饭,偶尔也会去学弟家里解决晚餐。”不过后来迫于某种矫情的压力,不常去了。“希望能合你胃口。”

说实话,很好吃。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他兄妹俩都不怎么会做饭,弄出来的东西只能说能吃有味儿。成年后就几乎顿顿外卖了。

“这个好好喝。”西餐就是会腻,秦薄荷咕咚咕咚下去半罐。

石宴:“很多人都喝不惯的。”

秦薄荷:“你不吃吗?”

石宴:“怕吐,你吃吧。夜里饿了,我喝你带回来的汤。”

秦薄荷问号,“不吃为什么做两份。”

石宴:“算礼仪。”

秦薄荷:“……已经很晚了,还是明天当早餐吧。等吃完你就去睡,我睡沙发。”

石宴:“有客房。”

秦薄荷:“那我睡客房。等你明天彻底好,我就不打扰了。”

石宴:“有话要和我说吗。”

秦薄荷:“有,但是改日吧。”

石宴:“我有事想对你坦白。”

秦薄荷愣了一下,“嗯。”

“秦薄荷,”石宴说,“我知道你和秦妍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秦薄荷点点头,“她和你说了。”

“也是我主动问的。我确实有些多管闲事,为此也觉得不太合适。但考虑在这种时刻,”石宴是指李樱柠的抉择问题,“你再因为多余的事情烦心,我会有些不愉快。尤其我察觉到,她对你的态度或许和我有关。”

“我和她之间是很拧巴,但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各自过不去罢了。”

确实是这样的。

秦妍被初恋男友骗了,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才发现对方的第二部手机和手机上不堪入目的各类软件与聊天记录,不止有男,也有女。如果只是出轨与隐瞒双性恋的取向倒还可以利落解决,但让人无助的是那个男人将目标盯在她朝夕共处的晚辈身上。

最最最微妙的地方,就在于那人居然对她说,他对秦薄荷的感情是认真的。

沮丧又痛苦地,像坦白一道罪行那样,“是,我很喜欢薄荷。”

秦妍说:“你他妈疯了吗那是我侄子。”

男人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撒谎了。他在与秦薄荷独处的时候蠢蠢欲动,越界的接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尚还能在一桌子上热热闹闹吃饭的时候,就会借酒意来搂秦薄荷的肩膀,一边笑着自称‘你未来姑父’,过于亲密地要和侄子喝一杯。这种接触越来越多,越来越黏糊、诡秘。

秦薄荷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不如说那个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十五岁的少年孤僻冷静,性格锋利得可怕。他收集证据,反杀,摊牌。将事实摔在秦妍的脸上,“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是不是,你就是不敢信。你怕真相丑恶不堪忍受,不堪忍受自己眼光烂到了这个地步。更不堪忍受爱了这么多年的完美对象其实是个畜生。”

秦妍说,“我知道了。”

秦薄荷穷追不舍,“你还为他难过,你怎么不找人打他一顿?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我去帮你捅他一刀,死了你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李樱柠让他别说了,她夹在二人中间苦不堪言。一个过于尖锐,一个沉默不语。

秦妍是普通人,是受害者,加害方是从学生时期就一直走到现在谈婚论嫁的初恋,没有人能简简单单地接受甚至放下。

秦妍逼问:“什么叫你真喜欢他?”

男人答:“一开始也没有,但心不心动也不是我自己能说了算的。”

秦妍:“你无不无耻。”

“无耻,”他承认,“如果你没发现,或是他不打算告诉你,我还是会和你结婚,这样每天也能看到他。你想骂我是畜生也行。再扇我几耳光也行。都分手了,我本也不要你原谅。”

“什么叫他不打算告诉我?”秦妍十分荒唐,“他该报警。”

“但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是。和我一样,是一类人。薄荷不反感与我接触。”

“我要是信你的鬼话我才真是疯了。”

“那你问问他。”男人温和俊朗地一笑,“你问问薄荷,他是不是喜欢男人。他很早就知道了,这种事也不可能和家里人说。”

他说:“你问问他,没有躲开我触碰的原因。问问他,为什么不早早告诉你。”

秦妍问了,秦薄荷回答,“是,喜欢男人。但并不喜欢他。”

秦妍再问:“他说你没有躲开,为什么?你是有意为之的?”

秦薄荷说:“不是,他在撒谎。”

“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没有证据,他不可能痛快承认。你也很难轻易相信。”

秦妍看了他许久,说:“我相信你。”

“是吗,”秦薄荷也同样看着她,用那双冷淡又薄情的眼睛,露出一个难得一遇的笑来,“真的相信我吗。”

真的,真的相信吗?没有一丝怀疑吗?本就是极其疏离的关系,即便没有发生这件事,也极少有过什么亲热的对话。

平时在家里,和开朗话多李樱柠亲热地说上十句,都不一定会和淡漠孤僻的秦薄荷说上一句。在听到那些话之后,真的还能如往常一样朝夕相处?看到秦薄荷的时候,再如何强逼告诉自己这孩子是无辜的,但真的能做到一点点芥蒂都不存在,将这两个非亲生的,本是出于好心而收留的亲戚的孩子,当做自己孩子去花大笔的钱,花大量的时间,花无数精力照顾,去毫无保留的疼爱吗。

秦薄荷提出:“我会搬出去的。带着樱柠一起。”

秦妍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赶你们走。”

“我知道,也没说是赶我走,”秦薄荷笑着说,“姑姑。这六年,住在这里,吃您的,喝您的,花您的钱,又将您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再厚着脸皮住下去,无耻的就是我了。”

秦妍说:“我本来就没有把你们两个当做负担。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说的。”

秦薄荷说:“那本质也还是负担。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呢,他刚搬走的那段时间你看到我就会痛苦,所以刻意很晚才回来,我是能感受得到的。”

“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不强求,但是樱柠不必离开。”

秦薄荷听她这句,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像是释然了什么似得,深深呼一口气,秦妍听着,感觉语气模糊,声音也模糊。

“那您,去问问她。她想留下,就留下吧。”

其实那天,到最后,秦妍也没有问一句。

【那你呢,你想留下吗?】

虽然是这么说的,秦薄荷冷静又成熟地提出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他看上去也不想留下,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愿寄人篱下。

每天都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人准备好全家的一日三餐,在她晚归的时候留下用保鲜膜盖好的饭菜与便签。宁可荒废学业也要去打工挣钱,就算嘴里不说,也一副打定主意终有一天得还干净这份本就从未有人问他讨要的债似的。

她在想其实秦薄荷本就不想留下。

所以她没问。

其实她可以问的,但是没有。

为什么呢。

“她说得对,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秦薄荷无奈地说,“我本来是想去卫生间和你说一声,让你不要出来的。我知道她一定难以接受。同样性质的事发生两次。”

石宴认为本质不同,“我和她没有确立任何关系。”

“您也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秦薄荷瞅着他的眼神颇有些哀怨,“换做是我,就算我对他并不感兴趣,但接连两次我都没有被选择,第三方还是同一个人。我不仅自尊心会受到打击,更无法不迁怒吧。甚至还是同性。”

“既然你理解,那为什么。”

秦薄荷知道石宴要问什么。

“都过去了。”他说。

“你在怪她。”

“姑姑吗?我怪她什么呢。石院长……那是一百万啊,”秦薄荷自嘲地说,“扪心自问,即便没有那些事发生。要我平白借给亲戚一百万,是不可能的。我做不到。即便我有这个钱,我也做不到。”

“她的钱,似乎不是借给你的。”

“有这个因素就够了。这难道不是恩情吗?”

石宴看着秦薄荷。

秦薄荷的演技太好了。多年工作经验,让他的表情,语气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如。

他分不清这个人是否在强装出泰然自若的模样,也无法识别谎言还是真心。就和当初的秦妍一样。

但因为是秦薄荷,所以只有一点,他还是能辨识清楚的。

石宴:“对,和钱没有关系。”

秦薄荷诚恳点头。

石宴:“你在怪她没有相信你。”

秦薄荷一愣,随机展颜松弛道,“我怎么可能怪她,是我给她人生添了那么大的一个堵。”

“因为你心里清楚自己有多无辜。”石宴平静地说,“在她开口问你的时候,就已经委屈得要命了。”

秦薄荷失笑,张了张嘴,还是想要反驳。

石宴也没有再说什么。

微表情是最难控制的,一旦到了一个临界点,出现破溃与松动,就再没办法好好地掩饰下去。

他先是淡下了翘起的嘴角,再又直愣愣地看着石宴,然后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小口吸气,然后喉咙吞下挥发不去的气。直将反复涌上来的情绪再咽下去。

“你不敢置信她居然真的会来问你。”

因为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无法接受这份怀疑和指责,一想就觉得委屈。”

“你知道她没有全心全意信任你的义务,来询问是合理的。甚至于在那种情况下,已经算是十分理智了。”

“正因为这个,才无法再待下去。你既无法责怪她,又无法不责怪她。”

“责怪她为什么不相信你,责怪她为什么比起那个男人,选择忽视被猥亵骚扰的你。但又无法残忍自私地去指责她,因为你和李樱柠一样能共情她的痛苦。你知道她是事件中最受伤的那一个。”

桌子上未吃完的肋排已经凉了,室温太暖和,冰桶里的冰块化了一半。

石宴起身,走到秦薄荷面前。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又因湿润而蹙眉。虽然动作十分缓慢,但却没有迟疑。

秦薄荷本来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抱着。

秦薄荷说,“我不能理直气壮。即便真的被迁怒也是应该的。我理解。”

石宴扶着他颤抖的肩膀,“我知道。”

秦薄荷说,“她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

石宴:“是我逼问的。她也很难过。说出来之后,她好了一些。”

秦薄荷说,“她想要我说不怪她。我没办法撒谎,如果可以,我也想真的不怪她。”

石宴:“她也是。”

如果可以做得到,能放下早就放下。

秦薄荷说;“她不该和你说这些的。这是我们的私事。我说了你很无辜,不该牵连到你。”

石宴说:“我知道。”他再一次强调,“是我刻意问她的,她一开始也觉得十分冒犯。”

秦薄荷说,“她骂你了吗。”

石宴说:“没有。”

秦薄荷说,“对不起,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不用做这些,迟早有一天,那件事会彻底过去的。”

石宴说:“那件事早就过去了。那个男人并不重要,你哀怨的是她,在乎的也是她。”

秦薄荷:“我凭什么哀怨。”

石宴并没有否认:“你这么想也确实。”

秦薄荷没有说话,脸埋在怀里,俏无声息地轻颤着。石宴感受到了温度,薄情冷意的此生也是头一回因他人的情绪而略有些心痛。他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手上的力气又紧了些,虽事不关己,但依旧沉闷地为此轻叹。

秦薄荷,你。

“明明很喜欢姑姑吧。”

秦薄荷身体一僵,不再抑制声音。

即便打定了主意,信誓旦旦地说要走,也在心底偷偷地、自私地期盼着——想要她开口把自己留下的。只是问一问也行,不当回事地、礼节性地问一问就够了。如果她这么做了,那么为此就算去打一百份的工,赚了钱之后由秦薄荷来养这个家,来千百倍地回报给她,也是可以的。可以做到的。

因为你很喜欢姑姑。和李樱柠不承让地喜欢。深深地感谢她接受了谁都不要的你。感谢她选择了一直以来从未被选择过的你。

和那些人不一样,她把你和妹妹一起带走了。

是唯一的一个。

“石院,长,”秦薄荷扯紧了他的衣服,无法松手也松不开手,“你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事不关己,这都是麻烦。你本来,可以。”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呼吸过度,秦薄荷断断续续地还是没有说下去。

石宴安静地等他调整。

等秦薄荷逐渐平稳,他又迫切地问,“只因为照顾你,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帮我吗?”

石宴手上的力气并没有松,也没有说话。

“石院长。”

“嗯。”

“石院长。”

秦薄荷抬起头,因抽噎而喘息着,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看石宴的脸。总是有很复杂的东西切割紊乱的心绪,在一团乱麻的情况稍微改善后,他似乎想离石宴远一些,但又缺失推开的意念。像一块巨石挡在面前,不知是该绕开继续走下去,还是就此停歇下来。

“可能,”石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秦薄荷如同暗示一般地轻轻摇头,也并非感知不到这是秦薄荷微弱地央求和拒绝,但还是斟酌着,思虑后,最终选择视而不见。“可能,我对你。”

秦薄荷移开视线,垂着眼,低声打断他,“石院长。”

石宴说:“我对你,是有好感的。”

秦薄荷身体微微一震,他扶着石宴的胳膊,没有松开,也没有把头抬起来。安静地挣扎,露出雪白脆弱的后颈,好像每寸皮肤都在悄无声息地尖叫,说着不要。

“我知道自己说过什么,”此时此刻,石宴也大概明白了秦薄荷的回应,他低低笑着,还是有些苦涩的,“所以不是告白。秦薄荷,把头抬起来。”

秦薄荷做不到,他只是维持着这个石宴看不清自己表情的僵硬姿势,听他温和地对自己说着。没关系,你不要躲开。

“别躲开,这不是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