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我确实有事情问你,”政琰想了想,回头对面露难色的秦薄荷说,“但还是先离开这吧。我这可是在救你。”
“救我?”
“有人生气了,生很大的气啊。”政琰作为告密者,但也不心虚,毕竟他看着秦薄荷被人掐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点担心的。
真要当恶人,就坐视不理呗,干嘛要第一时间发给石宴。
当然这也是在替他叔父卖好。
政琰想起,那天在盥洗室……石宴打量自己的眼神。
当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那个时候没想明白缘由,后来想明白了。
那眼神很像叔父。
像叔父生气时候的那样,不发火,却让人极度不安。能露出那样表情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政琰一生见过太多。
压抑伪装得温和木讷,但既然底色都差不多。就说明——
“你会有麻烦噢。小薄荷,”好吧,还是有点心虚的。政琰不忍,又因为方才的情形对秦薄荷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要不要和老板去避避风头?”
他说着和上次一样的话。
“和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瀚城尚还在那间包厢,地板被清理干净,桌面被重新送来了酒水,一瓶已经即将见底。
他此时此刻正举着电话,对那头的人疯狂怒吼,质问是谁泄露信息,秦薄荷这种连入行门槛都摸不着的业外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怎么会知道自己老婆?既然知道老婆,他是不是还知道金奈?
“他妈的!操!”
电话那边的人陪着笑自证,说保证没见过秦薄荷,理都没理,那小孩一找上门就被他赶出去了。四方询问无果,李瀚城气得将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他拿起酒痛饮,浑身冒着热气和歹毒的恨意。
“我他妈要找人轮仟他!这个贱俵子,和我打擂台?”他挫折自己脖子,因为喉咙受伤再加上怒喊,呼吸都痛,“威胁我?掐死我?他,能在鑫城多苟延残喘一年,都算老子四十年……摸爬滚打……全白干了!”
又开了一瓶,虽不至于神志不清,但确实将血性激发出来,说的话也越发大胆。
嘴里不停地念着要找人弄死秦薄荷,又捡世界上一切肮脏污秽的难听话去辱骂,他说等着瞧,迟早,这个月就动手,明天就动手!一边畅想秦薄荷变成抹布的惨状,一边嘴里说出来。
他趴在地上摸索,找自己一怒之下掷出去的手机,正在最兴奋的时候,
找到了,在门口那里。李瀚城一喜,爬过去拾它。在够到的一瞬间,一只鞋无意踩在手背上。他嗷地大喊一声!“你瞎了眼啊!”又急慌慌地想将手抽出来,却发现对方没有将力道放松。
这双皮鞋,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独楦缝制,皮料沉黑且腻,低调内敛。完美贴合着内纵弓的弧度。
李瀚城缓缓抬头,顺着西裤,皮带,因方便疾步,脱下了西服外套,解开了一直以来规矩扣好的领扣,领带松弛。外套搭在健壮的手臂上,一定要再往上看,李瀚城看到了他的脸,垂着眼睛,无甚表情地。
他抬起鞋,李瀚城抱着自己的手,要去重新捡自己门口的手机,但男人用鞋跟将手机向后挡去,像个什么碍事的东西,随后,关上了门。
石宴将领带拆折,手臂上的外套扔在沙发上,不知是因为心累,还是在心底忍让,试着压抑情绪,让自己避免被情绪控制。他动作很连贯,蹲下身,问这个酒气冲天、觉得自己倒霉,敢怒不敢言的李老板。
问他刚刚在说什么。
“叔父生气的时候最吓人。”政琰挖了一勺秦薄荷的冰激凌,“除了他老婆,没人圈得住。”
问起小张,会说:石院长总一副有理论理的文明态度,做事也温和,张弛有度。但说实话,总感觉可怕……倒不是说外表,而是一种职场人的直觉吧。医院里的人都这么觉得。
问起学弟,白晓阳会说,其实学长这样的人,如果不去正确地认识情绪,就会在某些压抑不住的时候,依赖暴力纾解发泄。这是极度不健康的。石宴心理问题其实很严重。越压抑,越容易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危险。
问起石芸,她老说自己不了解儿子。但这孩子一定是个品行正直的人……是,他是继承了自己父亲的一些暗面。但谁没有阴暗面?她还是坚信的。
只是这种坚信,越来越站不住脚。结束十年读书生活后,远渡重洋再回归身边的,已经不是那个拉着大尺寸行李箱的少年,而是三十岁的男性。虽然依旧听话,懂事。
但在和以前一样指责、批评、教育他的时候,偶尔,石芸能感觉到自己在色厉内敛。
他不会伤害你。
但你也无法再放心地对他大声讲话。
“说的就像杀过人一样,”秦薄荷挖回两勺政琰的冰激凌,这行为看得人咂舌嫌弃,自己却美滋滋地一口又一口,“你叔父杀过人吗?”
政琰:“你猜?”
政琰:“我第一次见他发火,是在海上。那次可是十分惊险……是去参加一场婚礼。中了埋伏。他老婆被对方逮住,枪指着太阳穴要挟,我叔父——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感觉这人阴沉得就像恶神,没什么表情,却好像周围都是黑压压的雾。对方的枪口对准他,实际上也确实开了枪,但是他没躲,火药描边啊,都能闻到肉味,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正常要被那么看着得被吓哭。当时被缴了械,所以没有武器,但就是这么个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把自己老婆救回来了。”
秦薄荷听得津津有味。
政琰想起那画面就要吐,“真是个疯子,沾了一身别人的血泥。胳膊上都是迸溅的血点,不是红色,而是褐色。海风里都带着血腥味。”
石宴也闻到了空气里腥臭的味道。
将迸溅上细密褐色泥点的袖子折到小臂,露出肌肉剧烈运动后,因无法松弛而崩起的血管和筋脉。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要将额上垂落下来的发丝绕到后面。手臂举抬在半空,又停下。他半合着眼思索,最终放下手。五指关节的部分略有擦伤,看程度应该不会被感染,所以可以放着不管。
但手脏还是不要碰头发。
“感觉你生活在小说里,”秦薄荷想了想,“还是我妹最爱看的那种。”
政琰:“你觉得这很好?”
秦薄荷:“生活无波无澜会很无聊吧,流水账也不好看。能不能多讲点啊老板。那种枪林弹雨,水深火热的豪门生活……”
石宴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候,也知道说不定自己会后悔。
但还是觉得无法平息。
因为发现,“控制”着自己让自己“失控”的,不全是李瀚城。
他无法平息躁动的东西:比如胸腔里的气压,以及收缩的血管。石宴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得另有发泄的对象。
可惜现在既不能从雪山上跳下去,也不能在潜礁追逐巨浪。
秦薄荷表示自己想听更多,但政琰却不说了。秦薄荷问为什么。
政琰:“你也可以自己经历啊。”
秦薄荷:“下辈子差不多。”语气里带着点怅然若失。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
不是微信电话,是正儿八经的来电通知。
严肃得让人下意识想挂掉。
显示的名字是石宴。
简洁的两个字,方正,严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秦薄荷自以为的信息差,让他没由来地背后发凉。
为什么会害怕?石宴应该一无所知。按照秦薄荷自己说的,这会儿……他还在南山呢。
为什么不太想接……这种危机预感到底从哪来的,莫名其妙。
上一次会有这种类似第六感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那一年,李樱柠的导员在医院门口给他打来电话。那个秦薄荷这辈子最不想接的电话。
电话响了太久了,久到铃声自己停止。
政琰:“为什么不接?”
政琰的冰激凌化了,他嫌弃不吃,于是开始喝秦薄荷的饮料,一边咬着吸管,一边,“你自己说的嘛。”
秦薄荷慢半拍地缓缓,“我说什么……”
政琰:“‘也想要体验枪林弹雨,水深火热的生活。’”
秦薄荷呆呆地看着手机,很快,屏幕再一次亮起。
还是石宴。
“接啊。”政琰说。“机会这不就来了。”
嘟。
“喂?”秦薄荷和石宴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糯一些的,“石宴……”
喊名字的时候也会格外清甜一点,他知道石宴喜欢。喜欢他喊石院长,也喜欢直呼姓名。
石宴问他:“你在哪。”
其实秦薄荷的冰激凌也早就化了,这个时候杯子最凉。他手触碰到玻璃壁,好像融化的温度,一路从皮肤凉到心底。唬得他一激灵。
“啊,”他稳了稳心神,“我吗?我这会儿还在南……”
石宴:“秦薄荷。”
秦薄荷呼吸一滞。
石宴:“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政琰感觉自己今天就算不和男人一起度过也很快乐。
由于这份快乐大都是秦薄荷给的,他决定发发善心,感恩回馈一下。他从僵硬的秦薄荷手里接过电话,带着恼人的笑意,对那边——估计早已气疯了却还迫于人设和理智逼自己控制语气的人说。
“我和薄荷在ims,LG2层的东南端,挨着casetify快闪店有家京都抹茶,要来就速度点。”
他瞄着蠢蠢欲动的秦薄荷,一把抓住,以免这家伙惊惶之下拔腿就跑,又对石宴补充道,“——不然溜了躲起来,那我可逮不住他。”
毕竟秦薄荷虽然长这副模样,但看他欺负李瀚城的时候,那劲儿可不小。
噗。政琰笑出了声。
秦薄荷。
全世界,也就你把他当成安全的好人。
笨猫。
第37章 原谅我。
有血腥味。
有什么盖过了血腥味,但秦薄荷还是嗅到了。
石宴很整洁。
过于整洁了。像是刚洗完澡还换了套衣服。
头发,手,衣服,即便体面又洁净,但就是和以前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是一种类似于发烧那会儿……在床上……失去控制前,压抑和妄为混淆在一起的狼狈。
秦薄荷避无可避地回忆起那时,嘴巴开始幻痛发烫。他悄悄对上石宴的眼睛,又愕到了似的很快移开。内心忐忑不已。
做错事了。
去找李瀚城之前,秦薄荷看过政琰的朋友圈,确认了定位,他知道如果弄出很大的动静,政琰一定会刷新在现场来看热闹。
所以说十拿九稳呀,肯定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也没那么需要保护……没那么脆弱。见到你的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想让你高兴的。
撒谎……撒谎也是因为这个。
——原本是打算这么说的。
但在看到石宴的一瞬间,秦薄荷把什么话都吞下去了。
一类性别最让人觉得不适的时刻,往往不是发怒和发疯,而是在那之前不做声,压抑着什么的时刻。目光越平静,越让人不安,像粗壮的弹簧被重重压下。让人无法松弛也无法信任。只承着保护自己的姿态,一步一步地退无可退。
“坐下。”
“我……”秦薄荷想伸手拉他,石宴却只是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
“坐下。”
“……”
讨厌被命令的秦薄荷露出一个不听话的表情,然后抱着胳膊,叛逆又别扭地。
坐下了。
政琰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简直跑得比鬼还快。但总感觉他在什么地方躲着看热闹……叛徒,不靠谱的家伙,这人怎么两头卖……
石宴:“为什么撒谎?”
秦薄荷张嘴,“我……”但石宴似乎并不要他解释。
石宴:“为什么让自己陷入险境?”
每一个问题,石宴其实都留出了空隙,等秦薄荷‘我’了半天,无话可说后再问。
秦薄荷:“我不是故意隐瞒,我是想……”
石宴:“一个人去见李瀚城,有没有想过后果。”
秦薄荷:“其实我一开始……”
石宴:“如果他不是一个人,除了他,还有别的老板——”
“等一下,”秦薄荷急了,闭着眼喊:“你先让人把话说完啊!”
以往这种时刻,石宴必然会等他说完。但是没有,他看着秦薄荷,难得,没留一丝情面地:“如果他没有过于轻视你,对你的邀请产生警惕,带了人去,到时候你该怎么脱身,你想过这些吗?你自以为万事俱备,想必政琰和你碰面也不是完全的巧合。”
秦薄荷微微呆愣,倒是不知道石宴居然能考虑到这个地步。
石宴说:“如果政琰离开了,没接应到你,你又该怎么做?李瀚城恼羞成怒的情况下如果施暴,你到底该怎么躲,才能和现在一样,毫发无损地从夜店里出来?”
“……”
石宴说:“你对政琰又了解多少?”
秦薄荷抬起眼,一直移散的目光正视石宴。
石宴:“做不到百分百确保对方人品的情况下,为什么能轻率地假定他会干涉。”
确实,这话不假。
政琰选择出手‘相助’,是因为觉得秦薄荷有趣。但说实话,如果说秦薄荷在自己面前真受到伤害,他也会觉得很有趣的。若非政药施压,或是那点对秦薄荷本身的微弱兴趣,政琰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大概率,只会冷眼旁观。甚至,他其实是个蛮记仇的人,石宴曾经的轻视,结合他自认为秦薄荷对石宴的重要程度。如果政琰今天心情不那么好,也不那么闲,他甚至会‘随一把火’,转头去帮李瀚城,去叫人来,促成某种无法挽回的恶劣行径。
这种事,政琰当然干得出来。
也不是没干过。
石宴的声音几近苛责,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他压抑的怒气。
他问秦薄荷:“这些,你想过吗。”
之前也说,秦薄荷遇强则强。即便那不该,即便自己也没那么占理。但面对这种步步紧逼的态度,对抗的情绪暂时压过了心虚和畏惧。
秦薄荷:“我没那么笨。”
石宴:“没错,你非常聪明,所以胆子格外大。这种情况极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秦薄荷说:“人也不会那么倒霉。”
石宴:“你没办法保证。”
秦薄荷:“能不能不要说教了。没和你说一声是我不好,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但没必要悲观成那样,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没用。”
“我没有说你没用,我是说这件事太不可控。将赌注压在李瀚城和政琰身上的风险有多大,还需要我来提醒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这种语气来讲吗?我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秦薄荷眼睛红了起来,他发觉了,并觉得很丢人,但压抑不住。
还以为能多强硬一会儿呢……秦薄荷语速越来越快,但最终还是无法掩盖有些嘟囔的鼻音。
不想再和他讲道理了。
“你到底干嘛要这么生气!我不明白这件事怎么就能让你不高兴成这样,我……”
其实说到这里,两个人的声音已经很大了。茶座四周静悄悄的,要么竖起耳朵偷偷在听,要么因为吵架感到不适起身离开。而店员也同样面露难色地徘徊着,不知道要不要去干涉。
秦薄荷不想说了,也不想让石宴看自己这副样子。
他知道,石宴其实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在赌。赌李瀚城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赌他孤身一人来。赌政琰是个乐子人,既然有求于石宴,那就必定会出来干涉。不如说秦薄荷没把政琰想得那么‘好’,没想到他居然第一时间就通知了石宴。
这么做确实有风险,有漏洞。
但……成功了不是吗。赌也赌赢了,成功脱身了……也给了李瀚城一个教训,石宴不知道自己手里是拿捏了金奈的把柄才敢以小搏大。
说实话,他知道石宴没错,也知道他说这一切的因由全部起源于担心自己受到伤害。
但还是。
觉得有一点委屈。
“一定要,这么,严苛吗。很久没见了,刚回来,就指责。”
离开了很久,每天都很思念。
明明是想让你高兴的,结果却弄成了这样。
换以前能容忍谁对自己这么讲话?可是又无法硬气地反驳。既看穿对方是因为自己感到不安、深深担忧着,也看到石宴在质问自己的时候攥着手掌——手背上的血管比之前明显。石宴因压抑而绷紧身体和下颚,甚至在轻微地晃抖。
因为看到秦薄荷红了眼睛,石宴不再说什么。
但这份沉默让秦薄荷更难以接受,他感觉自己把这件事搞砸了。因为被训斥而生气,因为被苛责感到委屈,可要真说起来自己好像也没有哪里被冤枉,石宴说得都对,所以无法灵巧地去反驳。
但要因为这种情绪轻而易举冒眼泪,秦薄荷会更加看不起自己。
“抱歉。我不想说了。”他轻声说了一句,低着头起身,也没管椅背上的外套。再待下去会更难捱,石宴本身的压迫感也让他呼吸困难。沐浴露盖不住的腥锈从何而来,秦薄荷其实很想问一问怎么回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平复自己的情绪,要是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孩子一样被骂两句就稀里哗啦地哭出来。
也太丢人了不是吗。
“誒轻轻!走路当心一点呀?”
“不好意思。”
秦薄荷向被撞到的女士轻声道歉,对方原本蹙着眉,但在看到秦薄荷的脸的时候滞了一下,但还没来记得关心这眼睛鼻尖红红、眼泪流得整张脸玲珑剔透的年轻人,秦薄荷就快步走向电梯。
新年前夕的ims,本地人难能多于游客,情侣、夫妻,一家三四口。来往大多手里拎着品牌纸袋,一副繁荣气象。电梯内有笑着人讨论起今晚说不定会响战歌。而秦薄荷把自己塞在角落,即便如此,但还是有人看他。
这张哭脸过于惊为天人,已经有人想搭讪,秦薄荷本打算直接去地铁层闷头回家,为了躲,还是落到LG1就出人群往奚落的地方跑。
可到了通道,微带芬芳的暖风袭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秦薄荷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但要回去取,再面对石宴,面对那种气氛,偷偷打量的店员和顾客,难以解决的场面。
还真是一点勇气都没有。
他跑之前没看石宴的表情,那个人说不定已经不在那里了,说不定早就走了。都气成那样了,所以该怎么说怎么才能让他消气?但至少以目前自己的心情来说道歉绝对是不可能的……但一气之下跑出来就把石宴一个人放置在那里真的对吗?不是因为理亏又生气所以才跑掉吗……
会不会更生气?会觉得寒心吗?明明是在担心,结果自己并不领情。可是本来就没有必要说的那么严厉……干嘛非得那么严厉。
就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底线地包容忍让……不行吗?这件事值得吵起来吗?
秦薄荷穿得单薄,还是有点冷,一个人站在这里。忍受着四面八方暗自窥探的目光。
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混乱起来,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年纪还能因为这种人际纠纷掉眼泪……但谁被那样训斥能不哭?分明以前 一直都是温柔的。
为什么这一次不温柔。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追过来……
“秦薄荷。”
秦薄荷肩膀抖了一下,忽然身体一烫,闷头大步向前走,没有回头去看。
但几步的距离成不了气候。很快,从背后裹上来温热的外套,热得让本就开始回暖的身体甚至有些燥。
秦薄荷又开始扑扑地掉眼泪,闷不做声扭头就走。
石宴的声音依旧隐含怒气,他将秦薄荷拉回身边,“就算管理不好情绪,至少保证自己不要感冒生病,这你总能做到。”
石宴的力气本就挣脱不开,他将安静的,用掉眼泪发脾气倾诉委屈的秦薄荷带走,远离人来人往的通道,既然要谈论,就找个消防通道,那里没有人失礼地盯着看,所以不用顾忌体面。
石宴依旧生气。沉默不语地擦着秦薄荷湿漉漉的脸。擦拭眼泪的手掌干燥温热,动作缓和和温柔。被这样照顾着,眼泪理所当然地很快止住了。
“为什么,要那么凶啊。”
石宴没有说话。
秦薄荷直言出自己心中所想:“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讲,我也会听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自量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政琰将照片发给我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万一出事,”石宴声音不高,也有耐心,但还是带着难得一见的情绪,“不只是李瀚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直在网络上遭受构陷与辱骂,每天打电话的时候都有机会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必要,我自己可以解决,”石宴的表情很不好,所以秦薄荷想努力解释,“我知道你担心。可我真的没事,我找到了李瀚城的把柄,只要有它在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至于网络上那些,脱敏后我早就习惯了,放着不管就会过去,网友记性没那么好,左不过是以后再出什么事,又被翻出来说一说而已。”
真在意这些,那他早就无法在互联网生存了。
石宴:“能忍受不代表你该经历这些。所以你要我就这么看着你,什么都不做?放你一个人去面对李瀚城,被中伤也沉默不语。”
秦薄荷:“你觉得我没能力自己解决这些?”
石宴:“我没有这样想。”
“既然相信我有能力处理这些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啊!”秦薄荷有点着急了,想要快点袒露心意,“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依赖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吗?我不想那样,不想依赖,也不需要你事事保护,更不希望你事事保护,我想……”想要和你在一起,那么就必须要让自己更加独立。甚至有一天,说不定也能帮你解决问题。很不喜欢单方面受恩惠的现状……更讨厌亏欠,所以不想让你认为我对你的喜欢是出于感激。石宴,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不是的,不是在为某天想脱身便能爽快脱身而留有后路。是想表达出如果你不帮我,不对我伸出援手,我也会因为你本身而喜欢上你。
秦薄荷是想这么表达的。
但他话说到一半,却愣住了。
因为石宴的表情真的不太对。
“……”
石宴也不是没有在听,实际上他对秦薄荷说诉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但等秦薄荷说到后面的时候,石宴有一瞬间的失神——就是这种反常,引起了秦薄荷的注意。因为他也同样一直认真地对待石宴。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表情。
石宴视线看着自己,目光有些空,直直地盯着。却没什么内容物。这让秦薄荷心中一惊。并且产生了十分不安的情绪。
不是害怕,而是担忧。
“石宴,”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扯石宴的袖子,满脸都是担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石宴?”他晃了晃石宴的身体,想要再靠近,却被一把抓住。
石宴:“对不起。”
秦薄荷:“啊?”
石宴:“对不起。”
“……你有什么要和我道歉的,”不是,他到底每天在道什么歉啊?秦薄荷是想抓住他问个清楚,却又被避开了,这一次动作更加明显,秦薄荷愕然:“石宴?”
石宴定定地看着秦薄荷。
耳中还回响着,秦薄荷那句反应强烈的,【我不需要。】
“……?”
【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依赖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吗?】
【我不想那样,我不需要你事事保护,也不希望你事事保护。】
“石宴?”
【你就想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想让我依赖你,依附于你。像个水蛭一样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终于能抬的起头来了。】
【对对对,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模范丈夫,所有人都羡慕我。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你就该花钱买个奴隶,就放在家里,吃喝拉撒都由你同意】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石宴?”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厌恶依赖,厌恶你的控制欲,厌恶你什么都替我做决定。要我告诉你几次你才能听懂?我不需要,不需要你明白吗?】
秦薄荷快急哭了。
为什么忽然露出这种表情,怎么看着自己的时候会是这样的眼神?石宴似乎陷入了一种遥远的、来自过去的恐慌,伴生某种焦虑,骤然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切割开来,为了保护什么,又或是为了避免什么。
秦薄荷喊他:“石宴!”
【最无法忍受的,是你默认我一事无成的态度。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上所作所为从未尊重过我。真是瞎了眼……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你?】
【现在想来,其实我最厌恶的就是你。】
【你真让人窒息。】
石宴瞳孔微微缩起。
“对不起。”他后退一步——数步,至少是对秦薄荷来说安全的距离,“是我的错误。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应该干涉这么多。”
“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抱歉,擅自替你做了决定。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解决。”
秦薄荷茫然地听着。这个人说着自己原本以为听了会舒坦的话,但此时此刻心里却一点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石宴低下头,原本的情绪早已冷却褪去,他不再以让人不安的气势接近秦薄荷,微微垂下眼,刻意阖起疼痛的眼神。就如忏悔一般地,几近虔诚地道着歉。
“抱歉。”他说,“我不应该以那种态度对你。你说得对,我不应该默认你不自量力,你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一边说着,似乎是想要触碰,动作却在后退。仿佛他认定了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而秦薄荷伸过来的手预示着某种伤害与被伤害的征兆。
“是我的问题。”他对秦薄荷认错,“是我的错。”
又几乎偏执地,迫害自己一般地。
“原谅我。”
第38章 很想吻他。
在秦薄荷焦急解释的一瞬间,实在令人恍然。就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
眼前是碗碟瓷片,翻倒在地混杂的饭菜汤水,被推倒的桌椅,还有石芸颤抖怒吼的影子。
那时候每天都是争吵,争吵,争吵。他们不会动手,却总拿家具撒气。不知是怨恨积累到什么程度,上一秒还尚且可以坐在一桌吃饭,下一刻气氛开始剑拔弩张后,因为某句话不对,彻底爆发。
正如石芸所说,她丈夫对她的要求过于传统,毫不尊重她的主体性。因此震怒,“你就想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想让我依赖你,依附于你。像个水蛭一样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终于能抬的起头来了。”她指着打翻在地的,那些餐厅打包回来的饭餐,冷笑着说,“认清楚。你不是嫌不健康不好吃,你只是想看我一天三顿围着厨房转悠。”
丈夫愤怒辩解,“什么奴隶?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谁让你一天三顿围着厨房转悠,我是不希望一天三顿顿顿都是餐厅买回来的外卖。”他继续说,“我是不解,怎么我娶了你,不像夫妻,像和什么工作伙伴同居一般?我没有让你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我尊重你,但是我没有让你忙得像鬼一样一个月只有一次能在家里吃好好吃顿饭!”
“你当时追我的时候看上我什么?现在结婚了,孩子生了,你让我回归家庭,算盘打得够精明。”
“你不要把问题上升到那个地步!我哪个字说了不让你去工作,我是说你不要脑子里只想着工作!从幼儿园到现在你关心过他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吗?每天喝酒应酬醉醺醺回来,对着他张嘴就是骂,做到什么地步你都不满,他才几岁,你还要他怎么样?”
她懒得再费口舌,转身离开,却被丈夫拉回来,“别想事事都冷处理!我缺过你什么吗?就算你什么都不干,纯养你我也养得起。你要我看着你为了那不值得的事业把自己蹉跎死,我做不到。”
“不值得的事业。其实你打心底觉得这医院我做不起来,是不是?我不会成功,也没有经营的能力。”
“你真心问我?”
“真心。”
他定定看了石芸许久,最终还是点头。“是。”他说,“我觉得你做不到。你的性格和能力客观来说无法独立运营一家规模这么大的私立医院。你完全就是在赌,就算能赌赢,也会十分惊险。失败的后果你更无法承担。我也是。”
“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我希望你能依赖我,可以听取我的建议。不是说我一定比你强,懂得比你多,只是旁观者清,接受帮助不会让你显得不独立,你是我妻子,我只是想让你少走弯路。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不需要。”
“我是真心在帮你、为你着想。我不想你那么累。阿芸……”
“我说了不需要!”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争执,但不被信任的事实才是她彻底失望的导火索。
秦薄荷焦急辩解的声音,几乎与石芸心灰意冷的喊叫重叠。
直至最后父亲也没有弄清楚他给的全都是她不需要的。
自以为地给予,自以为地替她着想,因她不领情而恼羞成怒。责怪她忽视家庭、冷心冷清。其实石芸只是想要他的支持与尊重,仅此而已。
用自己的方式偏执地去补救,无果后情绪淤积演化成沮丧与恨意。一日一日变得面目全非。
他对阴郁缄默的儿子苦笑:“你看着我的眼神,我很明白。你恨我。估计也挺恨你妈的。”
“她说后悔认识我,说我让她窒息,我意识到我是她痛苦的根源。”
“她说,最厌恶的是我。”
“那应该是真心话。”
“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自作主张,后悔不相信她。我太自大了。”
“她不属于我,也不需要我保护。”
真的,实在后悔。
石宴说:“原谅我。”
秦薄荷难以忍受:“石宴……”
石宴:“今天是我反应过度了。”
秦薄荷:“不是的。”
石宴说:“我知道你有解决事件的能力。但我不该干涉你这些,即便我有立场,也不应该。”
秦薄荷抬头看他,伸出手去摸他冰冷的脸。
怎么办啊,这个人看起来快哭了。
“别觉得失望,”石宴没有动,甚至看上去小心翼翼地。脸贴着秦薄荷的手,一再压抑,还是,“你别哭,也别走。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从小到大,就有那种自虐式的,不为他人所需要的畏惧。怕落成同一种下场,那些情绪,挤压久了,会爆发出来。因此总不知地给人强烈压迫感。
秦薄荷会不会因此感到害怕?
他没控制好自己。
“我不想让你感到无法忍受。别害怕我。”石宴也抬起手,覆盖在抚摸着自己脸颊的、秦薄荷柔软的手背上,微微侧过脸,像是汲取什么,又像在用唇角轻蹭秦薄荷的掌心,眉心紧蹙,似乎哪里有些痛苦,却又给秦薄荷露出一个低低的苦笑。“别因此厌恶我。”
“……”
石宴一直是干燥温热的,即便现在,贴着手背的掌心也很滚烫。
秦薄荷能感受到那种畏惧,是石宴的畏惧和慌乱。虽然动作很轻,却处处都像在挽留。
秦薄荷想,我也没说要走啊。
除了难过好像也没有其他情绪了。秦薄荷好像能理解一点石宴一直以来的感觉。明明觉得担心,却因为顾虑太多忍着不去询问。为了不将危险的一面表露出来,就用木讷作为性格的借口,揣着明白装糊涂。
政琰猜错了。
其实秦薄荷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医院的同事不懂,石宴的学弟不懂,政琰不懂。石芸……石芸也不懂。
他怎么会不知道石宴危险。
从第一面起就察觉出石宴浑身都窖着压抑的冷淡气质,因此防备,警惕,用自己的方法周旋缠绕着。
但即便察觉,秦薄荷也能感受到,石宴自心底的坚持与极其客观的善良。更何况有些事,在与石芸这一年多的沟通中,早就能隐隐察觉到。就按照他自己说的,他认识石宴,远比石宴认识自己要早。
他做主播,接触过太多别有用心的人,大部分也能将自己伪装得很好,虽总有原形毕露的时候,但该说的该做的都不马虎。那些‘关心’,‘尊重’,比石宴更能把握嘘寒问暖的尺度,再加上一掷千金的慷慨气度,足以让识人不清的人沦陷倒戈,再做不出清高姿态来。
但真的关心与尊重,本身就是演不出来的。
讨厌的人会一直讨厌,心怀鬼胎的人迟早露出马脚。但真正的在乎,真正的怜惜,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够秦薄荷分辨了。
所以政琰,你懂什么啊。
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会。”
秦薄荷对石宴说我不会,说:“你没有反应过度。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知道你在为我好。哭是因为不愿意承认,而且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秦薄荷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因为想证明自己解决事情的能力。想被你看到,想让你觉得我比别人优秀很多、利落很多,说做就做。我期待你夸我,结果被训了一顿,不高兴不是很正常嘛。”
秦薄荷说:“我刚刚很怕你再也不理我了。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不听话,所以就算很委屈,如果你不追过来,等我调整好之后,我会上去找你的。”
“当时要离开我就应该阻止。”那个时候就挽留,也不会让秦薄荷一个人跑出来掉眼泪。
石宴说:“我不应该把你强迫到这个地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你会难受。抱歉,明明可以温柔的。”
秦薄荷目光游移了一下,又很快抬眼,似乎在内心挣扎好一会儿,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这样,喜欢你因为担心我而失控。可能这么说有点自私吧。”秦薄荷眼睛一转,咽下去那点赧然,清了一下喉咙,抬亮声线,“但是真的很喜欢。从来都没有人会因为怕我受伤,没有人因为我做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事而生这么大气。”
秦薄荷身边,多的是想要他堕落,想要他麻木着一步一步主动往泥潭里走的人。很多,很多的坏人。不会因为他奔赴险境而担心到生气,他们巴不得这主播一猛子扎进深渊里去,一生也无法挣扎出来。
有人因为担心他失控,又害怕他离开而失措。宁可示弱央求也要挽留。
秦薄荷确实挺坏的,因为他真的喜欢。
“我可是……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话。你最好听过就忘掉。”即便忍了又忍,秦薄荷的脸还是无法躲藏地红了起来,“你不要觉得自己在伤害我,所以别再动不动就道歉了!我知道,你比谁都相信我解决事件的能力……唔。”
石宴的拥抱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是温和还是强硬,缓缓地或是突然地。
每一次,蕴含的,隔着衣服汲来的温度,都足以让这辈子极少哭泣的人落泪。遇到石宴之前,他真的不怎么哭。
李樱柠出事的那个雪夜。
在石芸办公室里,意外很警惕的石宴。
因为乱给他喂药,吞吃一般的亲吻过后,想挣脱也没力气挣脱了。
与秦妍的争执结束,那顿香到不行的晚餐……现在好像只记得眼泪的咸味了。
因为防备政琰,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他拉过去。过度保护,你快把他捂没了,政琰嫌弃地说。但秦薄荷从未觉得窒息,他贴着石宴的胸口,睁着眼睛,抿着嘴唇,心砰砰直跳。
那么多,那么多的拥抱。
秦薄荷想推开他,伸出胳膊,动作却是轻拍着石宴的背。因为感受到了那点点难过,于是也用力圈住他,或许做不到石宴这样,将自己整个揽在怀里,手抚摸着发尾、后颈与耳朵,似乎随时低下头嘴唇就能碰到自己的额头。
但秦薄荷也可以用他略微笨拙的,并不熟练的姿态,回应回去。
其实两个人都不擅长拥抱啊。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都是日复一日压抑着,沉默着,做好别人需要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不厌恶。永远不会厌恶。”秦薄荷闭上眼,“你做什么,都不会厌恶。”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存在?
石宴和秦薄荷,都这么想着。
秦薄荷:“刚刚那一瞬间,还以为你要转身就走了。吓我一跳。”
石宴:“为什么?”
秦薄荷:“一种感觉……别道歉。”
石宴将话咽了回去。
秦薄荷看着他这样,忍不住笑。
说:“其实你今天应该夸夸我的。”
石宴:“我听政琰说了,只是可惜,没有亲眼见到。”
秦薄荷:“欺负李瀚城吗?对付那种人,只要气势赢了,那就什么都赢了。”
石宴想起李瀚城那张血淋淋哭着求饶的脸,虽然眼神很沉,但笑确是发自内心的,“嗯。是这样。”
秦薄荷自然没错过他的微表情,虽然心里痒痒,但毕竟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所以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像是新买的。”
确实是来的路上,直接在商场里买了一套衣服换上。被血污弄脏的那套直接扔掉了,石宴再失去理智也不会穿成那样去见秦薄荷。他清理了自己很久,直到确认没什么味道。在品牌那里,曾考虑是否要使用香水遮盖痕迹,但思考了一下还是算了。
LG1能逛的牌子不少,路过因为接待重要客户因此拉起隔离带的门店,秦薄荷站住脚步。
这是个以舒适质感为主的顶奢品牌,理念通常被解读为材料卓越,设计低调,橱窗陈列的装置簇拥着这个季节主推的款式,用作这个季节品牌的形象名片。
秦薄荷看一眼橱窗,看一眼石宴。
石宴还是很得体,但还是因为秦薄荷斜过来的目光无奈失笑,“因为服务完善,换好一套很方便。这是最快的选择了。”
“我也没说什么,”他观察着石宴,“很适合你啊……你肩宽身材好,所以比那个人台还有型。”
石宴询问:“要买衣服吗?”
“我当然不了。穿着这种牌子我还怎么向老板们哭穷卖惨,”不过秦薄荷还是推着石宴进去,“但是看你去试衣服应该挺快乐的。”
石宴被隔离带挡住,看着匆匆赶来面露难色的SIC,“现在他们正在接待。”
“那就把你的卡拿出来,让他们分清大小王。你的购买力,本资深代购还是很清楚的……干嘛啊!”
石宴转身,将秦薄荷反推走,一边听他发出不满的动静,一面想办法用其他橱窗引走他的注意力。询问他什么款式适合自己。
这一邀请秦薄荷就来劲儿了,他被激发出了推销的本能,充当起石宴的购物顾问。此薄荷一晚上都在替商场打白工。年前本就好卖,但这类商品能售出与否本也不看季节。
原本各自忙碌,能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一起多相处……一起逛街放松也是好事。秦薄荷指出之前石宴看中的那款表,当时他不愿意卖,也确实是因为拿不到好价格。石宴是不会戴二手表的人。
工作人员带着手套,将产品托举在盒子里摆上丝绒软垫,旁边是选配的金属配重,秦薄荷精心挑选,替石芸选了之前石宴指定的金属,同时也挑了一款深藻色鹦鹉螺表盘。
结账的时候石宴离开了一会儿,秦薄荷接过SA递来的杯子,一股茉莉味清香淡雅。他还没喝两口,忽然听到一阵音乐。
“上一次听还是圣诞节那天。”“那天听了两次。”店内员工都笑着发出赞叹,同时也能看到橱窗外的路人有意思地讨论起来。ims播放的协奏曲欢快仿佛交响乐,如乐园举办游行庆典一般雀跃。
秦薄荷很了解这番动静——是所谓的破亿战歌,周年庆或是迎临新年之际,营业总额每破一亿,便会响一次这样的歌曲。
马上也要十点了,今天人这么多,这个时候响很合理。石宴今天也贡献了不少……说实话。
歌曲确实就是财务经理将卡递还给石宴之后不久响起的。结了这笔便达成了这份喜庆欢乐。他亲自将石宴送了回来,同时也发出了LALA俱乐部的邀请,但石宴自然是拒绝的。
“那我能去吗?”秦薄荷问。“应该不会消费,但就是想开开眼界。”
经理试探:“当然可以,不过二位的关系是……?”
秦薄荷泰然自若:“家属。”
“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向您正式发出邀请。想必二位一会儿还有自己的安排,这样,您留下地址,我们将邀请函与礼盒直接送到您家里。”
给出石宴家那个牛逼公寓的地址后,工作人员脸上笑容更诚挚了。秦薄荷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仰着下巴趾高气昂地离开,石宴拎着大小纸袋,免他不看路扎扎实实地摔上一跤,单手揽住了秦薄荷的肩膀。
但管不住,秦薄荷一路晃悠到车跟前。一路收获目光无数。
他眼尖,问提袋里的,“怎么三个盒子?”
石宴没有说话,关上车门,将白色的那个盒子取出来,在秦薄荷面前打开。
“你还是买了这支?”他还在稀奇,“不是我觉得它有点过于精巧吗,虽然很漂亮,但你戴不太合适。”
秦薄荷记得它,是因为石宴一直在看这只表。既然那么喜欢,就取来试试,结果试的时候小了。
它确实和石宴气质不搭。给石芸又不够俏丽,过于中性,配不了她另一只手上的镯子。
“因为是给你的。”石宴一边说着,一边托起秦薄荷的手腕,将手表套上,扣好。
秦薄荷下意识躲,“石宴。”他摇摇头,“太贵了。”
“实在困扰,就当做替我保管。如果觉得这么想能舒服一些的话。”
“……我目前还不起同样价值的礼。”
“那就努力,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送出同等价值的礼物。无论是作为主播,还是任何你想尝试的职业。”石宴欣赏那块精绝的表盘,松开了托举的手掌,平静地说,“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相处不到那一天。”
秦薄荷望着他,手腕阵阵发烫。
确实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因为早已不是亲密朋友之间的关系。
“也不会让你等太久。”秦薄荷说。
石宴并未热切回应,只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实际上这台车的空间宽阔,但还是觉得空气愈发稀薄。二人的距离不近不远。
就这样不算严肃地收下礼物,没有郑重道谢,也没有发表什么感言。秦薄荷难得在收取礼物的时候如此缄默。主播的基本素质还真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安静了一会儿,对视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石宴不做声地启动车辆,秦薄荷不做声地降下车窗,微微呼出一口气。
很想吻他。
石宴和秦薄荷,都这么想着。
第39章 血痣
秦薄荷:“对了,还有。”
石宴:“什么。”
秦薄荷看着窗外,轻飘飘地说:
“我很想你。”
出国前,石宴没忘记医学会的邀请。
秦薄荷也去了。
那个学术交流会议……具体什么主题秦薄荷忘了,他原本以为会安排到什么大学里,毕竟石宴要发言讲课嘛。结果石宴和他说,这种学术会议主办方会安排在地方拿得出手的酒店,结束后通常会有晚宴。
原本没那么感兴趣的秦薄荷一下子支棱起来,说那我得去见识见识。
会议被安排在曼尼幡仕酒店二十六层,派头十足,来的人多得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石宴将他安顿到位置之后就离开了,秦薄荷乖乖坐着,他位置虽偏,但是第一排。秦薄荷看看左右席位上摆着的专家名牌,也不觉得不自在,此微商配得感极高,甚至悠然自得地刷起手机来。
周围人私语聊天的时候,秦薄荷总能听见他们在讨论政药。石宴似乎也说过,这次会议是由政药赞助的。
政琰不过是部员家二代,看平日里那个挥金如土的样子,秦薄荷也能想象的出来其企业规模大到什么程度,结果没想到比自己猜测得还要更加夸张。
会议即将开始,秦薄荷收起手机,颇有些小激动。他还未真正见识过石宴如此风采的时刻。他的学识能力,很多时候只是作为符号和权能的一种体现。
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过于温和。偶尔,有时候。
秦薄荷会忘了他是个极其优秀、学历傲人的天才。
一开始不是石宴讲话,也不知道安排到了什么时候。台上的老头老太对着稿子讲官话,秦薄荷听到一半,忽然发现身边一直空着的位置轻轻坐下一个人。
很安静,身上有淡淡的樱桃甜味。
他忍不住悄悄打量起那人——穿着低领,身材削瘦,肤色白出一种不健康的冷调。最出众也最吸睛的,是脖子上,喉结那里,有一颗浅淡偏紫的,红色的痣。
对方当然也发现秦薄荷在看他,视线对上,又缓缓移开,似乎习惯了被人盯着。
秦薄荷敏锐地察觉到,这好像不是冷漠,而是这人似乎有些习惯性迟钝。抬高且空荡的目光给人高傲的感觉,却并不惹人讨厌。
但很快,石宴上台了。秦薄荷立马收起注意力,聚精会神地聆听。
石宴穿着正装,头发也梳起来了。
发表演讲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废话,由浅入深,就算是没有学过也能懂个大概。
“……当前研究的主要趋势与共识,结合最新进展,该领域呈现出几个明确的范式转变。从针对单一靶点转向多靶点联合治疗,我认为是实现疗效突破的关键。同时,干预时机需要重点极度前移,在出现明显症状的‘临床前’以及‘轻度认知障碍’阶段进行干预……”
声音低沉,字速适中而清晰。秦薄荷作为主播,自然研磨过吐字归音。
石宴以端正的态度详解自己学识内需要与众僚分享的一切,将结论细细拆分。就算对很多词汇一头雾水,也能让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认真地听他说下去。
石宴在自己领域内掌控一切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比起院长大人手一挥全额免单的架势,现在同样魅力十足。
真是令人崇拜憧憬。
如果是读书的时候遇见,真的会被稀里糊涂地骗走吧。
不止有秦薄荷觉得他现在的声音很性感。
“据AAIC的最新数据发布,首次人体试验显示,向脑室注射富含Wnt蛋白的自体脂肪干细胞安全,且能改善认知,减少tau蛋白和淀粉样斑块,这标志着治疗思路从‘清楚病变’转向‘促进神经再生’,为疾病修饰疗法开辟了新路径。”
……后面的逐渐听不懂了。但秦薄荷差不多也明白,是为了治疗阿尔茨海默发表的交流论文。
他看着屏幕上的一些图片,忍不住喃喃,“得这个病是什么样的感觉啊……等我老了也可能会这样吗。”
“一夜之间,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死去了。”
旁边人突然出声,秦薄荷挑起眉,他看向旁边,没有接话。而那人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着,“谁都不认识,在陌生的地方,怎么都回不了家。”
秦薄荷:“……”
他轻轻地说:“甚至会发现,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才是实体,而你是鬼魂。一直在做黏糊糊的,没办法醒的梦。”
叹出一口气,他看向秦薄荷,“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秦薄荷有些抱歉地说,“是您家里人吗?”
那人收回目光,看着台上,没有说话。
石宴发言时间偏长,三十快四十分钟了,结束时台下掌声阵阵,就数秦薄荷拍得最凶,眼里还冒着对知识分子崇拜的星星。石宴扫了一眼,微微怔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常态。虽然表情还是得体,眼里却忍不住那份独属于秦薄荷的笑意。
秦薄荷依旧眼尖,“耳朵又红了。”他噗道。
接下来介绍的那些人他不感兴趣。
石宴的位置第一排靠中,秦薄荷现在只想去找他。就是不知道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秦薄荷偷偷举起手机。
MINT:【表情动画】
MINT:石院长
MINT:石院长
……
不知道骚扰了多少条,石宴手机静音,但也不知怎么察觉到,居然真的查看了一下。他知道秦薄荷是无聊了,想了想.
石宴:抱歉
MINT:??
石宴:如果坐不住了,可以直接离开,楼下有水吧,在那里等我也可以。
MINT:没有坐不住,就是有点困
MINT:说了不要总是道歉你干嘛啊……
石宴:抱歉
‘石宴’撤回了一条消息
石宴:知道了。
秦薄荷:我看到了!!!
秦薄荷捂着手机,臭着脸将身体前倾,越过聚精会神的专家和嘉宾,狠狠地瞅坐在中间的石宴。当然对方察觉到了,却没有看回来,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也望向台上。
秦薄荷也不骚扰他了,而且也不会离席。再无聊也要陪下去……至少陪到茶歇时刻。
演讲,提问互动,主持人采访。一套流程看起来反而只有石宴的开场最利落,回答的问题也精准简略。秦薄荷还记得有人用英文提问,看起来不像白人,听口音,似乎是日韩那边的学者。
石宴用流畅的语言回答,甚至讲英语时的语速反而要比母语快几乎一倍,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秦薄荷本来就喜欢他讲英文,低醇的声音配合上地道的口音,总让他想起石宴偶尔喊自己英文名的时候——“MINT,”石宴也发过这样的语音,说着李樱柠的情况,秦薄荷反复听了好几遍。
也是讲起医学呀学术方面的话题时会崩一两个单词出来。现在想,大概是常年在那个语言环境学习生活的缘故。
石宴的两个学弟会称呼他学长。
秦薄荷偶尔也会想,要是能去留学……在大学遇见作为学长的石宴。会发生什么事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抵御困意,上半场终于即将到达尾声。秦薄荷偶尔瞥见旁边的人,发现他似乎也是一脸疲倦,甚至有几次快要睡着了似的,半阖着眼,身体轻轻摇晃。
“……现在,有请政药集团代表上台讲话——有请集团董事长,政迟。”
主持人一句话弄醒了跟着昏昏欲睡的秦薄荷,他耳朵一竖,好奇地看向台上。台下同样安静了一瞬,就和石宴刚上台时一样,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神,看看这位巨企幕后的掌门人到底什么模样。
也是政琰嘴里的叔父,让人好奇怎么就怕成那副模样——
还以为多凶神恶煞,结果实在是有些让人失望。
那人面容冷峻,常年居高位习惯不苟言笑。虽已经有染风霜的岁月痕迹,但不难看出其英俊和矜贵的气质。看不出哪里疯癫,但比石宴看起来还要没人情味是真的。
可能是到底年长吧,据说已经五十几岁了。目光没有想象中的压迫感,很平和,可一双眼瞥过来对方还是会自动矮他几分。
开始之前,他看了过来。秦薄荷一惊,又后知后觉发现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身边那个昏昏欲睡的男人。
只是浅短的一眼,很快,回归正题。
也看不出是疯子啊。秦薄荷想。政琰一天到晚就爱添油加醋说离谱的话。
政迟是上半场最后一位讲话的,据说是因为要提前离开所以往前挪了挪。讲话结束后,正好就是茶歇时间。
政迟越过试图前来攀谈的所有人,去和石宴说话。
政迟开门见山,“借一步。”
石宴:“嗯。”
既然在这里谈话,应该也不是太正式的内容。八成是商定双方私下的安排,因此也没有特别避着人。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包括坐在第二排的郑秘书长,心里清楚明白。
政药办这一场耗资不菲的学术会议,三分是真为交流资讯,七分是为了争得与石宴对接的资格。
当然,仅仅是资格。
虽然是休息时间,但没几个人散去,或近或远或在自己位置上窥探,看政迟,看石宴,好奇他们在低声谈论什么。毕竟是那样的两个人物。不说身份背景,样貌也够令人瞩目。
秦薄荷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在等,自己旁边的男人居然已经安静地依着椅子睡着了。气息很轻,让人担心是否还有呼吸——本就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前面的名牌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写,只有姓名两个字:殷姚。
既然状态这么差,为什么要来呢?
虽然病弱,却很漂亮,不如说美丽得有点残破了,总感觉多碰一下,在这里突兀弄醒他的话,这个人就要像玻璃一样碎掉。
周围谈话的声音变大,逐渐有人围过来,秦薄荷收回目光,一抬头才发现是政迟走来了。他的步伐速度和表情都表明一种拒绝攀谈的态度,就停在殷姚的面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唤醒他,而是将身边人递来的衣服抻开,批盖在殷姚的身上。大概是要直接将人抱走的意思。
殷姚醒了,比刚才的神情还要更迟钝一些,眼睫眨了眨,辨认似的看了政迟一会儿,才说,“我睡着了。”
“嗯。”
他似乎有些愧疚,喊了一声阿迟。“我以为能撑到结束的。”
政迟没说话,也不顾众人目光,将他扶了起来。替他穿好衣服,将人轻揽在怀里,低头看着殷姚的眼神,活像下一秒就要吻在额头上似的。
自然是没有。
直到二人离开。
“石宴,”秦薄荷忍不住问,“他们两个是不是……”
石宴:“嗯。”
秦薄荷抓住石宴的手,借着劲儿起身,他倒不是病弱无力,纯就是想拉手。一边说:“但是总感觉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氛。”
石宴扶稳他:“早年发生的事,我母亲是知道的,不过我只听过只言片语。”
秦薄荷:“我去问问政琰。”
石宴忍了又忍,还是面无表情地:“我建议还是少和他相处。”
秦薄荷:“他现在算我半个衣食父母了。”
石宴:“……我也可以买。”
“表情好可怕啊,”秦薄荷一边走一边和他说,四周看看才发现都到会议厅门口了,“等一下。我看好多人都想和你说话来着,你不去应酬吗?”
石宴看了眼表:“不,下午那场我不会参与。我还有别的安排。你也坐不住了,不是吗。”
秦薄荷:“倒不用担心我……你什么安排啊?”
“去陪你看望李樱柠。”
秦薄荷一时间,好像忘了还有什么奢华的晚宴。被这么一拉着手,就跟着他走了。
好一会儿,才说,“你刚刚。”
石宴按下电梯,“嗯。”
秦薄荷:“你刚刚特别帅。”
石宴看着秦薄荷。
秦薄荷:“特别特别帅,很夺目。眼睛都移不开了。”
石宴:“我在看你直播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觉得什么。”秦薄荷也是知道直播间里的自己长什么样的,有些脸红,所以才在意,因此固执地问,石宴却不回答了。
石宴是想,即便戴着模糊面容的十级美颜,也觉得夺目无比。因为本就不是因为容颜。秦薄荷认真,上进,专业又灵巧的姿态,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在夜市那天,就吸引着石宴的目光。只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为之心动了。
李樱柠的状态真的特别好,甚至感觉面色都红润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自己说是最近太轻松了,心态好病自然就好。
看到石宴和秦薄荷一起来,她忍不住红了双眼,捧起秦薄荷戴着石宴送的腕表的那只手,颤抖着双唇开口,像是要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弄得秦薄荷紧张不已。
结果一张嘴就是,“嫁入豪门了啊哥……嫁入豪门了……”
石宴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去与门口的胡应峥沟通对话,留秦薄荷在床边痛骂李樱柠。
其实除了亲近的人,秦薄荷极其厌恶他人触碰抚摸,李樱柠自然可以摸他,但那个摩挲腕表的表情和动作都实在是太恶心了,让他意外地浑身不适头皮发麻:“你能不能少看点小说。”
“不能,我不看会死掉。”
病房内嬉笑怒骂,倒是十分活泼欢乐。隔着一道门,胡应峥严肃地与石宴交流完病患信息,询问起他与海外那边的领航教授沟通结果如何。
胡应峥叹了口气,又吊起一丝精神,问石宴:“李樱柠的病历与检查结果不是都传过去了吗?怎么样。直接取消移交鑫二总院,请霍普斯教授过来操刀……”
还能听见病房里李樱柠大笑着喊秦薄荷哥。又开着石宴的玩笑。秦薄荷抬高声音,叫她一会儿不要胡说。
胡应峥:“……过来操刀,乐观吗。治疗效果怎么样?”
石宴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公事公办的态度与从前并无二致。
但他沉默太久了,胡应城催促:“你有话直说。”
石宴说:“微乎其微。”
“……”胡应峥不意外地叹了口气。
霍普斯女士其实很早就回复了他的邮件,简讯上说她愿意见一面。但只从数据来看,李樱柠的情况病入膏肓。无论是谁都会建议保守治疗。若再人道一些,建议回家待在舒适的环境精养护理,适时可以寻找机构委托临终关怀服务。
她基本上,没有痊愈的可能。
石宴第二天,就将这个结果告知了李樱柠,隔日,他收到一封她写给秦薄荷的信。委托石宴,将其转交给她哥哥。
秦薄荷深怕石宴回来听见,叮嘱:“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一会儿来了你把嘴闭上。不要乱喊。”
李樱柠笑着点头,顺从地由着秦薄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扶到床上躺好。她看着秦薄荷来回忙碌,念叨他不过就出差几天怎么所有东西都移位了,找个水杯都找不到,就和小时候照顾她那样,一边尽心竭力,一边臭着脸发牢骚。
李樱柠:“哥。”
秦薄荷埋头翻柜子,不耐烦:“还要干嘛。”
李樱柠:“你一定幸福。”
秦薄荷还没找到杯子,也没听太清,顺嘴敷衍:“啊?”
李樱柠拉长声音,说哥——
“你一定会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专业知识的部分感谢一直以来充当顾问、知无不言的朋友小A
同时谢谢大家的喜欢和评论还有弹幕以及推荐!!深爱你们——
第40章 怎么算欲望淡薄?
秦薄荷:“……受伤了?”
秦妍:“嗯。”
在机场送走石宴后,秦妍主动联系了秦薄荷,说要见一面。
其实秦薄荷心里还是没有放下,但因为石宴,有了面对本心的力气,所以即便是秦妍翻旧账劈头盖脸骂自己一顿,也不会选择逃避。
所以秦薄荷很平静,但意外的是秦妍也十分平静。
她甚至一抬头就看见了秦薄荷脖子上未消下去的淤青,和秦薄荷有几份相似的眼睛眯起来,在他躲避不开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按在皮肤上面,“怎么回事。”
秦薄荷很久没和她近距离接触,有些僵硬。
她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你别告诉我是石宴干的。”
“不是他。”虽然有些不解,但秦薄荷还是乖乖回答,“是李瀚城。”
秦妍脸色更难看了,几乎让人觉得不适。目光沉沉的,令人感到十分压力,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抚了一下青痕淡淡的皮肤,看了秦薄荷一眼才收回手。
“都让你小心点,为什么不听。我说了遇到什么事就联系我。”
秦薄荷好像明白一点了。
他好奇地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秦妍没有回答,而是默了一会儿,开口告诉他李瀚城出事了。
那天之后,网上的帖子被删除了,但不只是近期的被删,b站带了秦薄荷的很多娱乐视频也被下架,好的坏的都没了,包括他当初的一些无授权被搬运过去的录屏剪辑。
做到这个地步,好像不是李瀚城能力能解决的。而且这个人再也没有找过自己,秦薄荷只当是威胁起效。但秦妍却说,李瀚城受伤了,很严重。
秦妍:“而且人就在易芸生住着院接受治疗。我昨天去看樱柠的时候,顺带着去瞅了眼。”
秦薄荷更惊讶:“易芸生……?”
心里有个微妙的猜想,但因为比较猎奇,被秦薄荷刻意忽视。
秦妍:“像被歹徒袭击了。说实话,我还以为是他去矿场遇到缅匪。关节两处脱臼,浑身青紫,腿打着石膏,还轻微脑震荡。而且也不知道是精神受了什么刺激,一直在胡言乱语。说医院有人要掏他腰子。”
“……”
秦薄荷想起见到石宴的那天。留意身上那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原本被压下去的猜想又浮现出来。不会是……
秦妍:“你和石院长,”
想得入神的时候正好秦妍提到,秦薄荷心揪起来,“什么。”
秦妍:“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确定关系了吗?”
秦薄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笑着,“还是关心?”
“当了主播之后就油嘴滑舌,还是以前那个小闷葫芦可爱一些。”她眼里浮过一丝笑意,淡了淡心,平静地说,“嗯。关心你。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别人就算了,但是石院长的话,”她想了想,“也算值得托付。”
“不觉得看起来像坏人吗。”
“也有可能是坏人吧,但能从细节处看出品德。如果真的轻浮,相亲那天他必然会送我回家。毕竟我都暗示到那种程度了。”她翻了个白眼,“是同就早说啊。”
石宴……应该并不是同性恋。
其实,能一眼分辨出同类的本能,不仅是谣言,是真的,gay圈脏乱,无论有钱没钱,大多都和政琰一样玩得很花。在李樱柠没生病,快快乐乐上大一的那年,秦薄荷算是富裕的,甚至还是个能算上号的网红。私信自然邀请不断,一年来收到的骚扰看都看不过来。
他也会觉得一个人无趣,推上的账号也有同步运营,不过那都是正经内容。但即便如此,私信里依旧灌满不堪入目的东西,随手点开就是光裸的腹肌和手持保温杯,再配上一些直白的话,看得秦薄荷直犯恶心。
到最后杏欲越来越淡,事业欲反而爆增——为了让自己优秀到遇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裤裆二两肉的蠢货。
但无聊或者孤单想谈恋爱的时候,秦薄荷也去过夜店或者gay吧,一晚上围过来的人品质都不差,比起网络上表露直白心欲的人,现实中搭讪的对象更体面,秦薄荷走到哪都是为人瞩目的对象,他知道自己受欢迎,所以才觉得无趣。
无论对方多么优秀,英俊美丽或是身材高大,一晚上聊得也很不错……可以说是相谈甚欢。最后总能互相加了微信,但等到最后,这些人。
通通都成了秦薄荷的客户。
有一些还十分忠实。因为秦薄荷不卖假货,价格也好,还不刷屏。
生意脑就是降温剂,每加来一个人,打招呼后,秦薄荷的第一句都是。
MINT:朋友圈有喜欢的吗。可以看看。
对方或沉默,或拉黑,或真的挑选起来。他好像都不觉得哪里可惜。只是每一笔交易达成后带来的愉悦感,都让秦薄荷无数次意识到,果然。
上床哪有收款爽啊……
但是,只有石宴。
“……”
也只有石宴……
秦薄荷下意识按了一下自己嘴唇。从石宴上飞机到今天,他还是觉得有些后悔。
在取完登机牌过安检之前,石宴看了自己很长时间。给他的通道没人排队……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秦薄荷也抬头看着石宴,觉得有些煎熬。其实内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逼他让自己贴过去撒娇,说能不能别走,别去,不想你离开。一天都不想。但这是不可能的,既然是为了李樱柠,不说一个月,就算分开半年,也不该冒出这种念头。
秦薄荷心绪紊乱,石宴也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好像并没有哪里不舍,这让秦薄荷更不愉快,反而拉开了距离。
虽然视线抬起,秦薄荷才发现,石宴不是在看‘他’,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眼神一如往常一样暗暗的很深沉,没什么光彩。
秦薄荷踩着厚厚柔软的地毯,觉得地毯软,心也很软。
后来因为慌乱和遮掩心跳,秦薄荷嚷嚷着起飞时间快到了一边推他。而石宴说,如果我没有登机,航司会一直等下去。
当时还以为在说玩笑话,现在想来。
石宴应该是在期待吧。
……
其实可以吻上去的。
本以为石宴是标准的无性恋,但从噬吻的架势来看也没办法讲他欲望淡薄。但如果将此总结成是秦薄荷的特殊性,那或许就说得通了。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和秦妍讲。
“你要保护好自己。”她还是这么说。
秦薄荷:“我会的。谢谢您。”
秦妍:“就是知道你不会才要叮嘱。看李瀚城那个窝囊样子,以后也翻不起什么浪了。石宴把他安排在自己医院,想必还有别的事恐吓过他吧。”
秦薄荷眨了眨眼。
秦妍发出一声嗤笑,“猜也能猜得到。他一见我就狂给我使眼色,神经病一样和我说自己内脏不见了。我看身上干净的很,哪有什么切腰子的刀口,纯是接连受刺激给吓疯了。”
秦薄荷移开视线,“我也没说,石院长就是个好人。”
“樱柠的情况不错,你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是你自己呢?”秦妍说,“我……以前很多事,也是我和你沟通太少。这个世界上不只是她的命有价值,你自己也同样重要。可能现在摆出长辈姿态来你也不会买账,但我想说的事,我并不反对你和石宴,我自己的课题会自己去解决,我是你的姑姑,我只希望你安全幸福。”
秦妍说:“所以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因为那笔钱,就让自己以后半辈子喘不过气。就和我一直以来对你说的话一样,现在面对面,我再重复一遍,那笔钱,我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的。从头到尾,它就不是一笔属于你的债务,所以也无需你来还。”
秦妍;“不要被任何事情困住一生,既然也有了喜欢的人。就大大方方活在当下,享受生活和爱情。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不要在最年轻的时候留下遗憾。”
她还有事,说完就离开了。留秦薄荷一个人无声地坐着。
窗外原本灿烂的阳光被厚厚的密云遮掩,秦薄荷稳准地知道,这座城市又要下雪了。
面前的两份热饮品都已经不再滚烫,原原本本地放在那里谁都没动过。秦薄荷伸出手,拿起她的那杯,握在手心里,似乎还有余热。
就那么温温地,与自己体温融和在一起。
舒适地想要叹息。
纽约也在下雪。下大雪,今年的雪比往年的还要大,清晨的铲雪车从门前驶过,推出一条道路,又很快被薄雪覆盖。
白晓阳今日在家接待,免费给学长提供心理咨询。他未婚夫在厨房煮意面,似乎只做了两个人的份。
“发现恶意无法控制,”石宴沉寂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对李瀚城实施的暴力行为违背了自己一直以来恪守的处事条理。
白晓阳问他是什么感觉。
石宴诚然:“很痛快。威胁他的时候,心情愉悦。”
白晓阳:“你认为这也是掌控欲作祟?”他似有若无地说,“我理解,这本身也是一种权力博弈。压制对方的同时感到兴奋。但这里的问题和那些没什么关系。”
石宴:“嗯。”
白晓阳换了个问题,“学长明确自己是喜欢薄荷的,对吗。”
这本来也不是秘密,他大方点头。
“有性欲yu?”
石宴还是点头。
“能确定,”白晓阳摘下眼镜,“情绪障碍,亲密关系受损,内分泌紊乱。因为争执产生应激反应。”
“嗯。”
“我还以为来问诊是想多聊聊幼年创伤呢,但如果仅仅是这些事——没什么严重心理疾病,显而易见。”
石宴:“那我为什么失控。”
“其实,很简单,”白晓阳尽量委婉,“在我看来,可能,学长你,有比较严重的……”
石宴蹙眉:“但说无妨。”
白晓阳:“你性压抑。”
石宴:“……”
“你们在说什么,”段屿懒洋洋地举着锅铲出来,铲子上还沾着肉酱。
白晓阳:“好香啊。”
“饭煮好了,”段屿对表情有些空白的石宴说,“学长什么时候走。该回酒店了,不饿吗?”
“段屿!”白晓阳说,“学长好不容易来一趟,而且……”
“好吧,可是我没有做他的。”段屿想了想,“给他煮一包珉抒带来的辛拉面。”
赶到这个份上,石宴多迟钝也不可能再坐下去了,他直接起身,虽然脑子里还在思考白晓阳的诊断,但按照他对学弟的了解,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白晓阳无奈,但毕竟段屿就差没把锅铲对准大门让石宴快点走了,他只将石宴送到门口,“学长,你该多和我聊聊的。你们总是不重视心理,无论是学科还是自己。”
石宴的手机在震,听动静是微信来电,这个时候……应该是刚通宵下播的薄荷,最近复播,都是深夜场,他知道秦薄荷是为了和自己对上时差。
不过他没有急着接听,而是先对白晓阳说,“有机会吧。我还会再在纽约停留半个月,事情很多。”
白晓阳思考,“那天在霍普斯办公室,来问询的人很陌生。”
白晓阳见到的人应该是政迟,在石宴来访一周后,霍普斯同意与患者家属见面,对方当日就来了,雷厉风行,落地的时候已至凌晨。
石宴简短地说:“算是资方。”
白晓阳心里清楚,“所以学长这次来,不是为了薄荷的妹妹吗?”从石宴的描述中,明确了二人相遇的来龙去脉。
石宴说:“不是。”
手机响了一会儿就停了,他与白晓阳道别。一道门隔绝白石楼温馨暖和的氛围。夜风让耳廓刺痛,头发和肩都落了雪。
现在天气还是差,石宴准备坐到车里再给秦薄荷回电话。
但等到准备回拨的时候,却发现来电显示并不是秦薄荷。
不是秦薄荷,也不是石芸,不是下属,不是医院财务。不是政迟。
是胡应峥。
窗外的雪呼扑扑簌簌在下,和那天夜里如出一辙。伴随夜风还能听见秦薄荷嘶哑的哭声,还有微弱的、像快要融化在自己怀里一般的薄凉体温。
现在国内时间是早上五点零五分,石宴拨回电话,言简意赅:“什么事。”
对方语速中缓,但同样简略干脆,说了什么,然后在静默声中,不知等了多久,胡应峥先一步挂断。
石宴放下手机,启动车辆。却没有行驶。而是在手套箱内取出香烟,看着晚间夜色,逐串亮起的路灯,擦开一束火焰,深吸过后,呼出所剩无几的雾气。
雪像加速似的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影响行人通行。远处铲雪车的警示灯闪来闪去,石宴在车里坐了许久。
五点四十五。
五点五十。
五点五十五。
六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