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似乎越讲反而离结局越远……秦薄荷贪杯,也是冰激凌太好吃,薄荷酒太清爽。一不注意已几杯下肚。他知道石宴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在刻意纵容。毕竟他的快乐肉眼可见,无论是谁都不忍打破。石宴知道他在享受着此时此刻,听他们说起留学时令人难以忘怀的种种过去,在这个阶段,关系已经好到已经不需要去特意照顾。只是听得过程中,秦薄荷稍微有些走神。
石宴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秦薄荷身上,自然也意识到了他在走神,于是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拉住秦薄荷的手。
而秦薄荷走神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在想着石宴。
满脑袋都是石宴。
听他们留学时的旧事,无数有趣的经历,他想到的是与石宴的相遇,想到的是人生中那些被错过的,永远无法拥有的if线。
怨怪相识太晚,爱意又浸润绵长,人变得更加贪心起来,通过幻想填补遗憾。
秦薄荷也抓住了石宴的手,十指相扣。
或许这不太好……不太礼貌。毕竟主角本该是那对即将永结同心的新人。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落日盛大,风也芬芳。一天又这样慢悠悠地过去了。在异国他乡,在如此美丽的地方。
在秦薄荷自己的那个世界,他与石宴才是主角。
无论明天婚礼是否完美,这都将是人生迄今为止,最难忘的时刻。就在这一瞬间……秦薄荷坐在这里,遥望远处翻涌的海浪。
“怎么了。”石宴轻声,喊了一声薄荷。又伸出手,试探着对方皮肤的温度。
“我没喝醉。”
这么说着,他还是又蹭了下那宽大的手掌。在舒服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胡思乱想,如果变成了什么小小的,可以被他掌心整个包裹起来的东西……也很不错。
秦薄荷抬眼看他,目光湿润。
石宴的眼睛。
石宴的眼神。
石宴的温度。
石宴的气息。
秦薄荷靠在他身上,依靠着肩膀,身边朋友热切讨论的声音像是能被调控一样,就那么微弱下去了。而石宴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自己的心跳,又如擂鼓震荡。
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描述这种感觉。
感觉连随便刮来的一道风都会被他储存在记忆深处,最无法忘却的位置。
蜡烛的火光,海水的淡淡腥味,热带植被蓬勃茂盛,草泥也清甜。
他人的幸福与自己的幸福……那个白晓阳讲述的,他与爱人的故事。这个由秦薄荷经历的,自己与爱人的故事。
“好幸福啊……石宴。”
幸福到想去感谢什么。神也好命运也好,石宴也好自己也好……如果能这个时候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这么庸俗的台词,秦薄荷看一次嗤笑一次,可当切身处于这样珍贵的情绪中,才发现……那原来是真的。
他们一直聊到了深夜。
有人喝醉了,有人没有,有人还清醒着。白晓阳说起他前段时间的一个患者,病人是个令人棘手的极端案例。“实在是个漂亮的孩子,第一次见,还以为是瓷偶。”看到那样的容貌,就连白晓阳都忍不住愣怔几分,“只是命运坎坷,周围环境也很糟糕。父母更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可以真真切切地帮助到他。”
“可以的,一定可以。”秦薄荷鼓励他,“要更加自信。你看,我换做一年前……不,半年前,就算疯了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时刻。会出现在这里。”
文珊说:“你还让他自信一点?秦薄荷,你才要自信。”
石宴也喝了不少,带着笑意:“他平时就够自信的了。”
秦薄荷不高兴地瞅他一眼,却也没办法否认,“表达一下感慨不行啊。”
“行。”石宴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话真耳熟……”金珉抒脸上挂着两行泪,他醉得很彻底,偶尔韩语英语中文混在一起,语言系统彻底混乱,“好,真的,真好,你们一个两个都成双成对,到底哪里去找这种寻死觅活的爱情……”
“做个playboy也很不错啊财阀哥。”
“文姗我真的很讨厌你玩这个梗。”
“为什么,你喊我财阀姐我是不会生气的。”
几人闹成一团,仿佛永远不会有聊完的天。一个话题结束,另一个又追了上来。忘了时间,什么时候圆月高悬都不知道,放任不管说不定能聊到明天去。秦薄荷累了,被石宴抱在怀里,其实大家都东倒西歪的。段屿太懂该怎么打断这些人,他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也不说话,终于白晓阳开始专注地哄他,开始只将注意力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于是那两人剥离的团体,窃窃私语,靠得越来越近,偶尔会接吻。
而秦薄荷也是一样,注意力都放在石宴身上,想知道他的心情,他的感受,说着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话题。最终也变成了耳语与黏腻的吻。
他喜欢窝在石宴怀里,也知道石宴喜欢这样抱着自己。从今晚月亮好像不是特别圆,聊到潜礁上的活珊瑚神秘又美丽。从过去的遗憾,聊到未来的规划。
第一波离开的,是文珊和季晨玮。她还无奈地拖走了醉成一坨死物的金珉抒。第二个离开是本就话很少的小森侑,因为到了休息的时间,明天还有婚礼。他想以最好的状态参加最好朋友的婚礼,离别前,不忘和秦薄荷说贵安,务必好好休息。
第三波离开的,是段屿和白晓阳。其实白晓阳已经睡着了,而段屿抱了他很久。看着那张睡颜也看了很久,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理会秦薄荷与石宴,而是抱起那个柔软又乖巧的人,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动作极轻,深怕弄醒了臂弯里安心睡去的人。
最后,只剩下秦薄荷与石宴。
其实可以早早就走。
其实明天婚礼结束之后,还有着时间充足的,漫长的自由行程。他们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无需怜惜此时此刻。
但是没有。
“我还想去走走。”
“拉我的手。”
为什么不舍得离开?
为什么,要两个人在安静的、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在深夜凌晨,就这样肩并肩地漫步,走累了席地而坐。
“想看日出。”
“嗯。”
为什么要在这里看日出?
你看过无数次的日出,都是同一个太阳,亘古不变的那颗巨大的恒星。太平洋海岸的日出与你平日里看的其实并无二致。
为什么,就是不想离开呢?
可能为了美丽的月色。为了城市里罕有的满天繁星。但好像又都不是,因为秦薄荷看得最多的还是石宴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才忽然发现好像风景也不过如此。八千六百公里之外的你,日复一日所见到的你,在我眼里本就是一片景色。
“真奇怪。”秦薄荷说。
石宴也若有所思地凝神秦薄荷的眼睛,随口问道,“什么奇怪。”
“因为你在这里,景色对我来说才具有意义,但又因为你,这么漂亮的景色又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石宴的笑声荡在夜色里,“是吗。”
“啊?”秦薄荷比他还懵然,“你居然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我自己都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听得懂。”因为此时此刻看着你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吗……”
“嗯。”石宴喊他,“秦薄荷。”
“嗯?”
石宴移开视线,看向海洋:“不只是你,我也曾数次想过。如果那十年我早早认识了你,或许在某些人生节点,我会做出完全相反的选择。”
秦薄荷没有说话。
“再早一些,年幼时,少年时,可能连这副无趣沉闷的性格都会改变。我不必活得那么缓慢而压抑,也不会贸然去做那些令人心惊担颤的事情。”石宴笑了笑,又看向秦薄荷,“回首自己这一生,太多茫然时刻了。”
“……你很优秀。”
石宴眯了眯眼,将秦薄荷翘起来的发丝顺到耳廓,“谢谢你这么说。”
“不,你很优秀,”秦薄荷看穿他的想法,几乎要整个人凑过去,十分着急地说,“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优秀的……唔!干嘛忽然亲过来啊。”
“可能是觉得很可爱,抱歉。”石宴让秦薄荷原谅他。
“我知道我可爱,但这也不是你突然亲过来的理由。”
“喝醉了?”
“没喝醉。”
“喝醉了。”
“都说了没喝醉。”
“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喝酒。”
石宴低笑了一声,将明确表示不合作的秦薄荷搂在怀里,吻着他的眉心和眼睫。
“嗯,”石宴说:“我确实是在乱找理由,其实一点都不可爱。”
“啊?”秦薄荷一愣,“喂,现在说这种话?”
石宴点头:“是啊,该怎么办。”
秦薄荷:“恋爱谈了才多久,怎么就到这种状态了。”他满脸不高兴地把石宴扑倒。
空无一人的沙滩,亲吻的水声会格外明显。
第二天醒来,秦薄荷总会苦恼该如何遮盖脖子上的痕迹,这种温度穿高领,完全就是欲盖弥彰,
为什么石宴总喜欢咬他呢?也不像是会热衷于留下标记的性格啊……还是说其实石院长本质就是个坏人没错……
“在干什么?”
突然出声,秦薄荷吓了一跳,他松开手,掀起的衣服滑落下去,挂住自己观察了好一会儿的胸侧和皮肤。
石宴抱着胳膊,依靠在门框上。脸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平淡又稳重的神情。一点都不冷峻狠厉。
但因为某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记忆,长时间的相处,亲密过后……秦薄荷对这个人又增添了新的概念。竟也敏锐地感受到石宴那份被自己忽略的,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因为人好,只是人好。石宴的这份无害是相当完美的伪装,骗过了父母,骗过了学弟。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温驯而安全。
石宴的笑带着兴味,竟也隐隐约约察觉出,他正因为秦薄荷给予的安全感,而逐渐表露为人不安的本质。这是秦薄荷很愿意见到的,不过……
秦薄荷照样也不再执着向石宴播撒自己的‘乖巧’,他同样不再遮掩本性,偶尔锋芒毕露,懒懒地半阖着眼,目光斜向他,“若果知道你是这样,一开始就不会招惹你。”
“嗯。”石宴并不生气,而是深目看着他,不知是观赏还是欣赏,“有道理。”
“……”怎么感觉石宴现在说得每句话都那么邪气呢。明明语调音色甚至表情都一模一样。
也确实,塑造石宴人格本身就不是他说话的语气和风格,而是他的行为处事。从在台上演讲、用流畅的英文回答提问的时候,秦薄荷对他的认知就开始一再转变。即便石宴温和,时不时会道歉,老实到可以称得上温顺,但不经意露出的本性与行事作风,宣告着他依旧是个十分老派的、占有欲病态,且掌控欲失衡的人。
现在想来,其实……这位石院长不那么纯良,秦薄荷到底还是会爱上他的。如果石宴真的是个坏人,秦薄荷还是会去迷恋。只是……
秦薄荷:“我说错了。”
石宴:“说错什么。”
秦薄荷:“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爱你。”
这或许只是一句昏话,意乱情迷的时候秦薄荷没少胡言乱语。但现在毕竟是清醒的。
一时冲动表达出的毫无底线的爱意。石宴听得微微出神。
本就已经深如泥潭的瞳孔,更是往下幽荡了几分。
“秦薄荷,你还在宿醉。”
“对,但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秦薄荷看了他一眼,“你得感谢我现在头痛,不然哪有勇气说这种话。”
“是勇气,而不是冲动吗?”
“你明知故问。”秦薄荷目光变深,想着比起苦恼时机,不如就干脆利落地趁着此时此刻……
石宴说,“我……”
秦薄荷:“……我爱你。”
石宴的瞳孔微微缩起,身体僵硬,秦薄荷也在发呆,他好一会儿,松了口气,“说出来也没有想的那么难。”秦薄荷抢先一步,对石宴说:“我爱你。这一次我要先说。石宴,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是最快乐的事,遇到你是最幸运的事。我每一天都在这么想。也每一天都在斟酌,想要选个最好的、最浪漫的时机告诉你。但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说。所以你不用着急,我知道你爱我。能被你这样爱着,我比谁都幸福。”
这种时候,石宴该去抱着秦薄荷,但他却没有动。而是静静地听着。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能在喜欢的地方举办婚礼。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秦薄荷说,“我还是希望先说出口的那个人是我。”
石宴还是没有反应。
秦薄荷也没有面上那么稳重淡然,从开始说爱的时候自己那颗心就不知轻重地扑通乱跳了好长时间。“你……呆着干嘛,”石宴看他的时间长到秦薄荷撑不住了,开始羞赧,“快说点什么啊……”
“秦薄荷。”
语气过于庄重了,甚至到了令人感到负担的程度,秦薄荷轻声:“嗯。”
“我也爱你。”
“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幻听。很短的恐慌了一下,万一从认识你到现在都是我的臆想。该怎么办。”
秦薄荷其实不擅长表达心意,很多事要拐着弯去引诱他才会说。时常会嘴硬,不执着便极难听到他讲真话。
如此认真地,理性为上地向石宴表达爱意。还是第一次。
石宴说:“我爱你。”
秦薄荷心漏跳半拍。
这个人,怎么能将如此短促的这三个字,说得如此郑重又沉重呢。
没有花言巧语,只凭着紧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就让秦薄荷忽然,如此地想要哭泣。
“你过来吻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