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2 / 2)

陆衍之被她叫得没办法,终于忍不住了,表情十分认真地再次对她说:“我的水平,真的不足以教你。”

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姜舒怡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地要当自己的学生。

“我知道。”

姜舒怡仰着头笑道,“但是这不妨碍我认您当老师呀。”

她很想说,老师,您已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我了。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的学生没有给您丢脸,不信,您可以亲自检验。

陆衍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也不能拉着脸骂人家一个小姑娘吧,而且每次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他话都不敢说重了,那样会显得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怪长辈。

最终在姜舒怡软磨硬泡的坚持下,他这个老师,也只能稀里糊涂地当了下来。

可是老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既然应下了,那就得担起老师的责任。

陆衍之发现,在专业知识上,姜舒怡根本不需要自己教什么。

那么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其他方面,充当一个尽职的长者了。

学生已经如此优秀,其实他这个老师当得还挺轻松。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好,既然你要认我当老师,那么你对老师有什么要求吗?”

陆衍之想,自己大概不是个好相处的老师。

所有人都说他脾气不好,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怎么回事,一点儿都不怕自己。

不过既然当了老师,他也不希望学生整天对着自己战战兢兢的。

所以如果学生希望有个什么样子的老师,他其实可以试着改变一点点。

姜舒怡听到这话,瞬间就想起了后世面试时的场景。

当时这个傲娇的小老头也是这样,板着脸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什么自己要求多么严厉,当他的学生必须如何如何,不要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当他的学生……

周身的气场都写着,我,非常不好惹。

结果呢?等正式开始带他们之后,他却经常在实验室里,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凑过来问:“哎,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严厉了?你们喜欢院里哪个教授的风格?”

“其实你们要是喜欢那个样子,我也可以改一改的。”

那副想维持严师形象又怕吓到学生的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爱得不行。

所以她的老师,就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不需要任何改变。

她笑着摇了摇头。

“那老师。”

姜舒怡忽然想起了什么,反问道,“您对学生有什么要求吗?”

她这才意识到,好像从来没问过老师,他喜欢什么样的学生,对学生又有什么样的期望。

因为不论她做出什么成绩,老师总是满脸骄傲地跟所有人说:“看看,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学生,真的让老师骄傲。”

陆衍之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当老师?他还是第一次,业务实在是不太熟练。

他沉吟了片刻,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没什么要求,别把我气死就行。”

“老师,那不能。”

姜舒怡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语气笃定,“您至少能活到八十岁呢。”

后世他老人家活到了八十的。

陆衍之:“……”

姜舒怡认了陆衍之当老师这件事,在研究所里还是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轰动。

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论本事陆衍之确实很厉害,这一点没人否认。

可要说跟小姜同志比,其实各有所长,但小姜同志明显更有创造力。

所以小姜同志根本就不需要老师嘛,连林老那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只能在一旁辅助,甘当绿叶。

他陆衍之年纪轻轻的,凭什么啊?

当然大家伙儿心里这么想,多少也带着点护犊子的私心,故意贬低陆衍之。

生怕他当了小姜同志的老师,就把他们这宝贝疙瘩给拐跑了。

只有徐周群,对此表现得异常淡定。

他知道姜舒怡那个去世的老师的故事,所以在他看来,小姜同志认陆衍之为师,是怀念曾经那位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罢了。

这么一想,徐周群反倒更加放心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姜同志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啊,这样的人,才最不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就忽悠走。

陆衍之说自己可能当不好老师,但事实证明,就算倒回去五十年,他也注定会是一个极其称职的老师。

在专业上,他依旧严谨逻辑性强,而且极具有前瞻性的思维,这让姜舒怡深刻地体会到,老师之所以是老师,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反坦克导弹项目,核心就是要提升破甲威力。

而要提升威力,最关键的技术突破口,就在于炸药的研发。

淘汰传统的TNT,是必然的选择。

姜舒怡大胆地提出,将研究重点放在奥克托金等新型高能炸药的合成工艺上。

这个提议一出来,整个会议室都炸了锅,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风险太高。

就在所有人都持保留意见,连林老都眉头紧锁的时候,陆衍之是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示了支持。

他非但没有打击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学生的大胆设想,反而在此基础上,又提出了许多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既然要追求这么高的爆速。”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那么,装药结构和引信的改进,就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老师,您还有什么建议吗?”

姜舒怡现在使唤起自家老师来,可是顺手得很,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集到了陆衍之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大家伙儿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小姜同志非要认陆衍之当老师了。

如果说姜舒怡的能力是打造锋利的剑,那么陆衍之,绝对就是能为利剑提供全方位保障的可靠的后勤补给。

他们两人解决问题的路子,看似如出一辙,却又能在起点就分出两条相辅相成的支路,最终在终点完美汇合。

这种一加一远大于二的组合,简直是天作之合。

陆衍之对自己这唯一的学生,自然是毫无保留,恨不得把那点压箱底的家底全都抖落出来。

“建议谈不上。”

他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先着手建立一个小型爆轰测试平台。”

“对。”

姜舒怡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们要先采集数据,测试新型炸药的爆轰波传播特性。”

“这个平台,我来搭建。”

陆衍之主动把最繁琐最基础的工作揽了下来。

他到底比姜舒怡多了几年的经验。

虽然他看得出姜舒怡跟自己的路子很像,但他也知道,这孩子没有正经上过大学,背后也没有听说有哪位名师指导。

路子虽然天马行空,但也难免会有些野,在这种条件不好的情况下,路子太野容易出差错。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规则化的,基础性的框架都给她搭建好,为她的野路子保驾护航,这样至少能保证她提出的每一次试验,都能在最稳定最优越的条件下进行。

这应该是老师该做的事吧,陆衍之想自己还要多学习怎么当老师才行。

姜舒怡太习惯这种感觉了,后世无数次,也是老师默默地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

陆衍之这个人,年纪不大,做事却异常的老练沉稳。

他在武器研究上几乎没有短板,是那种十项全能还能精准控场的帅才。

而姜舒怡则是那种灵感一来,就能瞬间引爆全场的天才。

大家都说她腼腆内向,不爱说话。

可一进入工作状态,那绝对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谁也挡不住。

这对师徒,简直是把各自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在工作上的配合,完美得不像话。

有了这俩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研究所里其他小组的人,顿时感觉压力小了很多,同时学习到的东西也多了很多。

尤其是弹药组的张姐,感受最为深刻。

她们弹药组,人手少,技术相对落后,一直是所里的老大难问题。

这次姜舒怡直接提出要搞新型合成炸药,简直是把她们组往死里虐,一个个被折磨得脑瓜子嗡嗡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但痛苦过后,却是巨大的收获。

这接触到的可都是国内最前沿的新技术啊,学会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本事!

这天下午,张姐拿着一份测试报告,兴冲冲地跑进了姜舒怡的研究室。

“小姜同志,咱们那个新型合成炸药的化学稳定性,最后三组数据也出来了,你快先看看前面的报告。”

姜舒怡接过报告,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奥克托金具有四种不同的晶型,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对不同晶型的性能影响进行测试,并评估其热稳定性和化学稳定性。

这部分工作,主要就是由张姐负责。

“不错。”

姜舒怡看完数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数据全都在我们的估值范围内,张姐,你真厉害啊。”

只要结果满意,姜舒怡嘴里就全是甜甜的好听话。

这一夸可把张姐给听得心花怒放,乐得不行。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新型炸药,她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听到结果是好的,还得到了小姜同志的肯定,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哎呀,还是小姜同志你厉害!”

张姐摆着手,谦虚道,“要不是你提出来这个方向,咱们现在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传统炸药呢。”

化学炸药由来已久,但想要达到高爆速高穿透,就必须不断地改良创新。

就像当年D国率先合成了□□,威力接近太安,稳定性却高出许多,这便是他们在战场上一度攻无不克的重要原因。

武器,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这才是国防的根基。

“张姐,你们也很棒。”

姜舒怡说着,又低头去核对数据了,也全靠研究所大家的配合,功劳当然是大家的。

张姐难得抓到点空闲,就跟姜舒怡的助手曾文聊了起来,顺便打听一下爆轰测试平台的进展情况。

“张姐。”

曾文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悄悄告诉你啊,估计很快就要完成了。”

张姐看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完成了是好事啊,你这搞得跟做贼一样干啥?”

曾文吸了吸鼻子,一脸后怕地诉苦:“哎,别提了,原本李工派我过去帮忙的,结果怡怡的老师也太凶了,就因为一组数据输入慢了半拍,被他那眼睛一瞪,我吓得连续做了两天噩梦,后来李工看不下去了,才又把我给换了回来。”

她现在提起陆衍之的名字,都还心有余悸。

怎么也想不通,怡怡这么温柔一个姑娘,怎么就找了个那么凶的老师?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师。”

正在核对数据的姜舒怡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抬起头,轻声为自家老师辩解了一句,“咱们的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结果那两天,连续两组数据都因为人为失误出了错,他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她真不觉得老师有多凶。

他骂人向来是对事不对人,谁犯了错就骂谁,从来不搞牵连,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的。

虽然姜舒怡这么说,但大家该怕还是怕。

不过,怕归怕,跟着严师,也确实是出成绩。

曾文就在陆衍之手下待了两天,回来后感觉自己的业务水平都提升了一大截,连怡怡都夸她进步快。

张姐其实也有点怕陆衍之。

别看自己比他大那么多岁,可正因为大这么多岁,才更怕。

她的专业,正好是陆衍之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每一次数据出现波动,他那眼神一扫过来,张姐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不及格的小学生,惭愧得抬不起头,心理压力特别大。

哎,人家小姜这么温和一姑娘,感觉别人大声吼一句她都能哭出来似的,结果愣是一点儿不怕陆衍之。

不过虽然心里佩服陆衍之的本事,但在张姐看来,他还是不够格当小姜同志的老师。

“说起来。”

张姐还是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陆工吧,收别人当学生绰绰有余,可小姜同志,完全就没必要再找老师了嘛,你看看,也没见他教什么,反倒是在他那边把人给骂哭了,还得小姜同志去帮忙说好话。”

这不是给小姜同志增加额外的工作负担吗?

姜舒怡正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师正悄无声息地站在研究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脸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老师!”

张姐一听这声,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就对上了陆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顿时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干巴巴地喊了声:“陆工。”

然后就像屁股着了火一样,一溜烟地跑了。

曾文一看陆衍之来了,感觉整个研究室的空气都压抑了。

她急中生智,抓起桌上的一份资料,对姜舒怡说:“怡怡,我先去给隔壁楼的李教授送份资料。”

说完也紧随张姐之后,逃也似的跑了。

陆衍之来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的威名已经深入人心。

整个研究所,除了那几个老资格的专家和姜舒怡,好像就没有不怕他的人。

等人都走光了,研究室里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姜舒怡这才走到陆衍之身边,有些担心地说:“老师,您别生气啊,张姐她们就是随便说说的,没有恶意的。”

陆衍之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嘴角倒是勾起一些弧度:“我要是听见什么都生气,怎么能活到八十岁?”

姜舒怡没想到自家老师还挺幽默,顿时噗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她又趁热打铁说:“老师,其实您平时也不用那么严厉的,这样大家就不怕您了。”

她想起了后世,老师年纪大了之后,也曾跟她们感慨过,说很后悔年轻的时候脾气太冲,收不住。

后来回头想想,其实也是那个年代条件太艰苦了。

没有什么先进的运算工具,全靠算盘和纸笔。

那些数据庞大复杂,光是抄录都费劲,算错一两个数字,也是常有的事。

他总自省说自己当年对同事和学生,还是太严格了。

陆衍之静静地看着姜舒怡,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怀和担忧。

他发现这整个研究所里,好像只有她,是完全不怕自己的,真把自己当那种很慈祥的长辈。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要是不凶一点,很多不该由你来做的事情,最后就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因为他的学生太优秀了,优秀到仿佛无所不能。

长此以往,身边的人难免会产生依赖和惰性,习惯性地把所有难题都推给她。

“到时候最累的只会是你,而且大量繁琐的杂事,会把你身上最宝贵的那份灵气,一点一点消耗干净。”

那一瞬间,姜舒怡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以前她们有段时间要跟院里另一个教授的组一块儿做试验。

结果那会儿老师暂时没在,所以经常被那个教授安排帮忙,很多繁杂的稿子就让她们来写,他自己的学生则是全身心投入试验。

这事儿被回来的老师撞到,当场就发飙,还闹到了院里,说以后谁再敢这么欺负他的学生,他要他们好看。

没想到就算提前了五十年当他的学生,他所有的严厉和不近人情,也都还是为了给她撑起一把保护伞。

她就说嘛,她的老师,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