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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 澜璘 18718 字 19天前

清一色全是芍药。

这是芍药花的季节,同时也提醒着黎念,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叶思婕生前最爱芍药,她走之后,项秀姝每逢女儿忌日都会准备这些,然后不厌其烦地养护,修枝,醒花,再挑出最鲜艳最饱满的送到墓前。

黎念从恍惚中回神,没在原地停留太久,上了车子吩咐司机可以出发。

今日的早高峰还算赏脸,进公司前黎念补了一回妆,又猛滴了几滴眼药水,把宿醉的那点疲惫感全压了下去,模样精神得就连何安琪都忍不住一直偷瞄。

晨会即将开始,几位部门主管已经在会议室里候着了,黎念却还在办公室坐着。

她冷不丁问:“昨晚是你通知的吗?”

何安琪的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立刻否认:“不是我,是宋先生主动来的电话,您不想接就把手机给了我,他说要接您回家,我这才给的地址。”

逻辑清晰,有头有尾,至于宋祈然到场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黎念不愿细究。

她盯着平板上的会议议程看了有半分钟,突然指着其中一项说道:“这个划掉吧,暂时不讨论。”

是C&G事务所的合作方案。

何安琪提醒:“Kylie总,初版合同已经送过来了。”

“我知道,先暂停。”黎念坚持,“下个月的行程也有改动,我要回香港见一个人。”

已经月底了,时间紧迫,何安琪追问:“大概什么时候?”

黎念斟酌后应道:“等海岛考察结束吧。”

她和程隽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虽说在商言商,但她必须考虑与C&G继续合作的可能性,以及过程中会引发的所有连锁反应。

人情优势变成了累赘负担,黎念不免想起黎蔓当初说的那些话。

她还是自负了点,鸡蛋确实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如今现实给她狠狠上了一课,意外之所以叫意外,是因为它来临的时候从不给任何预兆,总打得人措手不及。

整个上午都在会议和文件批复中度过,饭后黎念想松松筋骨,特意把自己的咖啡时间选在了公区休息室。

眼前这片落地窗有着全公司最好的观景视野,能将望江新城CBD的核心地段尽收眼底,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这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洗眼方式。

黎念捧着咖啡杯,默默欣赏那些巍峨高楼的模样,其中最有辨识度的还得是泛亚总部大厦,轮廓冷硬却又透着一丝后现代主义的趣味,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央区里拔地而起,几乎成了望江新城的标志性建筑。

据她所知,泛亚真正的产业园区其实另有他处,而这幢大楼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宣告,年轻,权威,以及无限可能。

黎念解锁手机,打开了今日社交平台一直在推送的互联网行业峰会直播。

她掐的时间也是巧妙,台上的讨论正进行到人工智能时代关于安全议题的部分,和主持人进行深度对话的嘉宾就有宋祈然。

只要轮到他发言,右下角的弹幕刷新速度就会加快不止一倍,黎念戴上耳机,那道沉稳磁性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

无法否认,宋祈然在面对自己的专业领域时,身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非常吸引人,更重要的是他能把艰涩枯燥的内容表达得通俗且有趣。

直播热度一直攀升,主持人趁势抛出了几个角度刁钻的问题,宋祈然来者不拒,接得倒也轻松,而屏幕外的黎念则专注于揣摩他的神态语气和处变不惊的表情管理。

直至一束造型夸张的手捧鲜花淹没她的视线。

“Kylie总,这是今天的。”

鲜切花开得饱满热烈,扎成一束的重量不算轻,前台女职员光是抱着都有些吃力。

黎念摘下耳机,冷眼看着那些盛放的黄色玫瑰,

“给我吧。”

她知道是谁送来的,这种无聊举动已经持续一个礼拜了,每天收到的花都不重样。

起初黎念懒得理会,只觉得花是无辜的,扔在前台见者有份或者放在洗手间当装饰品也算物尽其用,只有不明就里的看客会把它当成浪漫。

可是此刻,现在,黎念的情绪却被心头的一股无名火给点燃了。

她拎着那束花,在旁人或诧异或好奇的侧目中离开了公司。

下楼后她的目标很明确,出了大堂往左转,最茂盛的那棵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子贴了窗膜,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而黎念在车旁站定,不带任何犹豫地屈指敲了敲主驾车窗。

第一遍没反应,她就接着敲第二遍,玻璃车窗终于慢慢降下来。

驾驶室的人露出一丝被戳穿的尴尬表情,不等他开口,黎念已经打开了后座门,毫不客气地把整捧玫瑰丢进车里。

“许助理,来都来了,不进我公司坐坐?”

“黎总。”

程隽的助理下了车,可能是没料到黎念会直接找过来,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花……”

“不用解释。”

黎念的语气算是平静,说着还踢开几片方才掉在脚边的花瓣,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花送了几天这辆陌生车子就在公司楼下出现了几天。

“替人办事,记得要勤换车。”

“您别误会,程总就是想找个机会见您一面。”

黎念对这解释置若罔闻,只问他:“你的手机呢?”

“啊?”

“给你们程总打个电话。”

等待对面接通的几秒钟异常漫长,若要直面内心,黎念承认自己在听见程隽声音的瞬间心脏还是轻轻抽了一下,好在她调整得迅速。

“喂,是我。”

“念念?”

很明显,程隽没想到是她,隔着听筒都难掩惊喜。

“花我全部都收到了。”

这是黎念拉黑程隽联系方式之后的第一次主动对话,程隽还以为是自己的方法奏了效。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道歉才能让你接受,又担心你不愿意见我。”他的姿态已然放到最低,“你要是消了气……”

“你如果不懂分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那就抓紧时间上网查一查解释,再送这些无聊东西或者派人盯我的行程,下次再来沟通的恐怕只有律师了。”

黎念不是没有脾气的记忆海绵,搓扁揉圆之后还能恢复原状,但她也不是铁打的,撂狠话的时候做不到心如止水。

程隽是她第一任男友,更是差点和她携手走进婚姻的人,闹到今天这般地步,已经不单纯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了。

说翻脸就翻脸确实痛快,可如何向亲友解释,如何顾全黎家的脸面,如何低调稳妥地处理好一切才是关键。

毫不夸张地说,黎念的脑细胞因为这件事已经阵亡了一大片。

若要舒解情绪,找个人吃饭逛街或者倒倒苦水都是不错的方法,林佩珊当然是最佳选择,奈何两人相隔着千里。

黎念细剖自己在颐州的人脉圈子,好歹是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抛开现在工作上的人情往来,她也拥有过同窗好友。

之所以是过去式,是因为离开的这些年里她与颐州的联系实在薄弱,都说朋友是阶段性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以及环境的改变,年少玩伴很容易在悄无声息中走散。

任何关系都需要维护滋养,如今黎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连个能随心喊出来看场电影的朋友都没有。

……

和黎念寻不到伴不一样,宋祈然当天从京市往返,晚上刚落地颐州机场就收到了李衡安的来电。

这位仁兄没什么正经事,接通电话直奔主题:“八十八号等你,今晚喝点特别的,白的怎么样?”

宋祈然坐在轿车后排,闭着眼睛语气散漫:“不来。”

“从老爷子那儿顺的好东西啊,九九年版的三十年陈。”

宋祈然依旧不为所动,李衡安当他是行程太满身心都累了,关心几句便没再强求。

副驾的颜肃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宋总,陈先生给回复了。”

是和陈森有关的消息,宋祈然睁眼也快:“怎么说?”

“确定了,他愿意参加我们AI Lab的人才招募,顺利的话,或许还能赶上七月份的苏黎世人工智能大会。”

“怎么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

“还是您的方法好。”颜肃摸摸鼻梁,“我提了纽约3A工作室的计划。”

宋祈然挑眉,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笑意。

两人当初创立的游戏平台出售之后,陈森为了照顾他病重的外婆,毅然抛下所有回到那个三四线的小城里窝着,待他外婆病愈,宋祈然也旁敲侧击了好些年,劝了多少次都没效果,敢情创造一个追老婆的机会就能让这人转念。

被情牵绊,真是没出息。

车子下高架之后驶进老城区的主路,这一带绿化做得极好,就是车道偏窄,凡事总有取舍,好在老底子的风貌是保留住了,白日能欣赏绿树成荫,到了夜晚再配合灯光的渲染,那种慵懒闲适的氛围是新城不能比拟的。

前方路口转红灯,车速慢了下来,宋祈然望着街边成排的法国梧桐,忽朝司机问道:“小宇最近怎么样?”

司机老孟踩下刹车,扭头回应:“挺好的,多亏您帮忙安排,康复医院的环境很好,医生也很负责任。”

老孟今年四十,有个刚上初中的儿子小宇,因为查出恶性骨肿瘤,小宇不得不进行了左腿截肢手术,如今正做着康复训练和心理治疗。

“后备箱有套编程书是给小宇的,内容可能生涩了点,但他不是感兴趣吗,可以试着看看。”

老孟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上回的科技研学营也是您……”

“让他好好努力。”宋祈然不以为意,“我这也算是为泛亚培养后备人才了。”

听着像玩笑,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颜肃也清楚其中缘由,老孟儿子的病是飞来横祸,压得他们全家喘不过气,这过程中幸得宋祈然施以援手,替他们解决了大部分实际困难。

都说泛亚的宋总是笑脸冷心,雷霆手腕,这点不能否认,商场诡谲多变,有些狠厉手段是必须为之,但要说宋祈然没有人情味,颜肃是绝对不同意的。

再直行两三个路口就能换道进青山弄了,宋祈然却在这时喊了停。

“我在这里下,车子你们开走,明早还是老时间。”

插曲来得突然,颜肃不懂老板想做什么,目光追随着他离开的身影落到了马路对面。

这一眼,他只看到了路边那辆火红的法拉利。

第18章 Chapter 18 金屋藏娇。

黎念穿梭在便利店的货架之间, 还不时地看一眼手机里的调酒配方。

那是她偶然在网上刷到的简易教程,瞧着对新手十分友好,只是基酒和配料太过寻常, 让煦园酒窖里的藏品都没了发挥空间。

黎念按捺不住好奇心, 干脆自己出门跑一趟, 而眼下最让她纠结的, 是冷柜里已标注售罄的西柚汁。

考虑着是去问问店员有无库存还是找个其他果汁代替的时候,一只戴着蓝底腕表的手强势闯入了黎念的视野。

黑衬衫的袖口平整无褶, 星月陀飞轮泛着冷光。

手表的主人站在她右侧, 打开冷柜玻璃门取了一瓶水, 又低头睨了眼她拎在手里的购物筐,慢悠悠的声音响起:“真变成酒鬼了。”

有没有变成酒鬼黎念不知道, 反正她是被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男人吓了一跳。

怎么在这儿都能偶遇。

黎念的大脑缓冲了片刻, 因为戴着鸭舌帽, 她偏头只能看见对方的喉结,抬起帽檐确认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之后, 她又默默地把装了酒的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不是去京市了吗?”

此人莫非会瞬移。

“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或许是没想好要接什么话, 黎念随手拎起一瓶果汁查看产品信息,半天才蹦出一个“哦”字。

宋祈然将她那些刻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忽然提议:“真想喝点什么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安泽南路,黎念常常开车经过的街道,周围洋房林立,她却不曾注意到这八十八号竟是个隐蔽的酒馆。

两层小楼立在拐角处, 既没有招牌也没有提示,唯一标识是块不太起眼的门牌号。

和酒馆低调的外表相反,推门进去之后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复古的美式装修配上旖旎灯光和老爵士乐,给人一种误入九十年代西方电影片场的错觉。

今晚客人不少,坐在角落散台的李衡安却很快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只因刚进场的那两抹身影实在是惹眼。

宋祈然不用说,高挑身段加上人模狗样的打扮,能分分钟把酒馆走成秀场,可是他身旁的姑娘让李衡安越看越迷惑。

那女生个子不矮,罩着一件宽大卫衣,压着帽子低着头,远看根本看不清侧脸,只有露出的一双长腿又白又直无比吸睛。

相识至今,除了那位姓黎的稀罕妹妹,李衡安还从未听闻或见过宋祈然与异性有私交。

本以为这回是沙漠下雨破天荒,激动得他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结果等那两人一靠近,李衡安沸腾到顶点的好奇心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果然,他就不该对这人抱有任何期待。

“宋总大驾光临啊。”李衡安戏谑完宋祈然,转头又堆起笑容,“晚上好啊,小学妹。”

黎念没想到酒馆老板是李衡安,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有服务生过来帮忙拉椅子,宋祈然看了眼吧台方向,垂眸问黎念:“想坐这里和我们一起喝,还是过去尝特调?”

这儿的特调算是隐藏菜单,调酒师先倾听客人的个性化要求,再结合不同酒类的特质现场进行调制,整个过程需要双方交流,所以仅限吧台供应。

黎念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尝酒,自是毫不犹豫:“我去吧台坐,你们慢聊。

等到服务生把人领走,李衡安才朝着对面的人揶揄道:“不是说不来?”

宋祈然解着袖扣,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善变。”

李衡安“切”一声,眼神耐人寻味:“刚才我没认出小学妹,还以为你做好准备要把人带来给兄弟介绍介绍了。”

“什么人?”宋祈然没听懂。

“你跟我还装。”李衡安是一副瞒谁都别想瞒住我的表情,挑了挑眉,“我都知道了。”

宋祈然起了兴趣,勾唇反问他:“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鹏哥都告诉我了。”

李衡安并排摆好两个精巧的白酒杯,拧开他那瓶三十年陈酿,斟满后屈指敲了敲桌面,语气欠嗖嗖的:“就昨晚啊,天利那个停车场,三更半夜的,你是不是把一姑娘弄哭了?听说还是抱在怀里哄的?真有你的啊。”

宋祈然总算明白李衡安在意有所指些什么,他口中的鹏哥就是昨晚在停车场遇见的男人,这帮大老爷们儿嘴倒是够快,传到正主面前的版本已经是添油加醋过的了。

消遣聊笑的话宋祈然不会放在心上,他只在意黎念的失态有没有暴露。

有些事他可以,别人不可以。

不清楚好友心理活动的李衡安以为自己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继续扇风:“还不跟兄弟说实话?”

“这让我怎么坦白。”

“嗯?”

宋祈然干脆把“罪名”坐实,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也沾了几分玩世不恭:“金屋藏娇讲究的不就是个‘藏’字吗?”

李衡安大跌眼镜:“……你现在玩儿这套?”

“别光聊我,也说说你。”宋祈然硬是转移了话锋。

他有意无意地巡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向吧台处,对准某位正在和黎念说笑畅聊的短发调酒师。

“以前怎么没见你来得这么勤快,难道现在的八十八号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身体语言骗不了人,李衡安一分钟几百个眼神,瞄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宋祈然就差把话挑明了。

何谓偷鸡不成蚀把米,李衡安就是个特别好的例子,他简直服了宋祈然的洞察力,也后悔自己挑错开涮的对象。

败下阵的人先举酒杯,做出讨饶姿态:“我干了,你随意。”

酒过三巡,场子也热了,喝到中途宋祈然要离席接个电话,李衡安让他去休息室打,自己则起身走向吧台,坐到了黎念身旁。

桌上摆着几杯造型各异的鸡尾酒,有新式也有经典,李衡安诧异:“海量啊,体验怎么样,还算满意吗?”

黎念转着手里的冰杯,客观评道:“酒好喝,调酒师聪明,互动性也很强,我挺喜欢的。”

“评价这么高?”李衡安的眼角眉梢全挂着得意,“那你从这几杯酒里挑个招牌出来,我也试试。”

“招牌?”黎念对此有不同看法,“酒是千人千味,我不好选,不过你们店里确实有个招牌。”

“是什么?”

黎念看了眼正在徒手凿冰的短发调酒师,抬了抬下巴:“江美啊。”

江美就是这位调酒师的名字,听着温温柔柔,但本人的长相和气质都是妥妥的清冷挂。

对于她的工作,黎念的理解是必须双商在线,酒的出品需要脑子和审美,同客人聊天又讲究方式和分寸,不能恃才傲物也不能谄媚。

虽说挖人墙角不地道,但黎念必须承认,在这不算长的相处时间里,她已经动了几次要把江美重金撬走的念头。

“你说得没错,将军难打无兵之仗。”李衡安说着还和黎念碰了个杯。

两人上次见面是因为宴请,今日这样的场合显然更适合轻松聊天,话题也渐渐铺开了。

“重回颐州的感觉如何,有去学校看看吗?”

李衡安指的是他们那所共同母校,黎念摇摇头:“没有。”

“再过几周就是校艺术节了,你也知道的,老传统了,校友都可以回去凑热闹的。”

“还是算了吧,多少年没在同学群里露过面了。”黎念淡笑,“那会儿我离开得太突然,这么些年和老师同学也点哦联系,估计碰到熟人都喊不出人家名字了。”

“我懂,这叫近乡情怯。”李衡安表示理解,“我回老家的时候偶尔也有这种感觉。”

“李总不是颐州人吗?”

“我妈妈是景城的,我也算半个景城人,小的时候还在那边上过学。”

黎念没去过景城,但她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下意识就想起另外一个人。

她那位游戏好搭子貌似就是景城人。

L,李,还真挺巧的。

李衡安没抓住黎念稍纵即逝的走神,继续道:“其实都是时间问题,慢慢来吧,人也好这颐州城也好,总有重新熟悉起来的那一天。”

“学长说的是。”

李衡安扬眉:“上回在饭桌上,你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可没忘啊,原来你是会开玩笑的啊。”

黎念笑了笑,举起酒与他碰杯,李衡安又继续道:“说起来挺有意思的,我居然记得不少和你有关的事情。”

“比如?”

“是哪一年的校运动会来着……”

黎念好像知道李衡安想说什么了,难为对方还记得这种糗事,她的羞耻症都快犯了,这人却不肯放过她。

“就是你代表你们班参加高中组女子三级跳远那一次,讲真的你是得罪体委还是得罪老师了?非得派你上这么一个项目?”

黎念往嘴里放了一块蜜桃果脯,用吃东西来掩饰尴尬。

“原选手在开赛前受伤了,我是临时替补。”

紧急情况下点到谁就是谁,黎念怎么拒绝都没用,她也实在没有运动天赋,硬着头皮上的结果是连沙子都碰不到,最后一跳她有些气急败坏,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停在沙坑前来了个立定跳。

而这一幕恰好被回母校见师长的李衡安撞了个正着,还录成视频传给了宋祈然,戏称黎念是“沙坑跳远第一人”。

古灵精怪的事层出不穷,李衡安又想起一件:“记不记得府苑路改造之前有家文身工作室,你还光顾过的。”

比起运动会上闹出的笑话,这事就直接牵涉到个人隐私了,连站在吧台后方的江美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黎念的神情也有微妙变化,李衡安赶忙解释:“别误会啊,那店是我表姐的,给你文身的也是她。”

当时是宋祈然打电话来问的具体地址,李衡安听完就觉得他疯了。

虽说这人对黎念的有求必应是常规操作,但带着还是高中生的妹妹去文身,这事怎么想都很离经叛道。

“我没有。”说话间黎念微微低下头,柔顺的发丝划过肩膀,遮住她半边脸,“我画的是海娜手绘,植物染料的,没留几天就掉了。”

“……难道我记错了,是宋祈然?”

李衡安的自言自语刚结束,被他点到名的人就出现了。

“我怎么了?”

吧台已无空位,宋祈然便站在两人身后,目光快速从他们身上掠过,显然是好奇方才的谈话内容。

也是这时,黎念忽地从高脚椅上起身,抢先开口:“我好像喝得有点晕。”

宋祈然的注意力拉过来,问道:“要回家吗?”

“嗯。”黎念点头,“你再坐会儿吧。”

宋祈然没犹豫:“一起走。”

“那我先去门口醒醒酒。”

黎念拿上手机,冲着李衡安笑了笑:“感谢招待啊李老板,下次再见。”

直觉作祟,宋祈然感受到一丝道不明的不寻常,等人走远,他盯住李衡安:“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也没啥。”

李衡安又将府苑路的工作室提了一遍,还说他那位表姐有多么特立独行,多么不顾家里反对把爱好当成了事业,文身店是如何诞生又是如何倒闭的云云。

说者无心,更没察觉到这嘈杂环境下的暗流涌动以及那些不易捕捉的微表情。

听到半途的宋祈然只是拍了拍好友肩膀,撂下一句先走了,转身离开时面色似乎捎了点凝重。

今晚算得上相谈甚欢,就是散场散得突然。

直到李衡安回味过来,联想起另一件事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找的话题有多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慢慢揭开往事,哥哥的线要来啦

明天开始恢复晚九点更新~

第19章 Chapter 19 你信他只把你当……

Every touch is a provocation to the kingdom.

每一次触碰都是对王国的挑衅, 黎念至今都记得那句画在她左肩的手绘。

她不过看了一场电影,被跳脱又叛逆的剧情吸引,而旁白的一句话, 和磅礴恢弘的电影配乐一样, 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青春期的冲动变成一粒落进枯草垛的火星, 风轻轻招了招手, 火势便说起就起。

所以高二的那个六月,黎念下定决心要当一回肆无忌惮的冒险者, 她找了一家需要横跨两区的文身店, 不料在行动之前被宋祈然识破了心思。

还没成年就想文身, 这关在他那里也过不去。

但黎念不是容易放弃的性格,有些想法越是压制就越要冒头, 宋祈然懂得堵不如疏的道理, 找了个折中办法, 联系了李衡安的表姐。

听说这位是个理想主义的行动派,放着家里安排的大好前程不要, 由着自己性子开了家不温不火的文身工作室。

对于黎念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青春期行为, 表姐展现出十二万分的理解,但她也不同意给黎念文身。

“因为我未成年吗?”

“不全是。”表姐拿出预约单子, 上面有一半的客人是来洗文身的,“怕你后悔。”

“我不会。”

黎念信誓旦旦,又怕自己话说得太满显得不够真诚,于是加了一句:“真后悔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表姐笑了:“这样吧,我用植物染膏给你画一个, 颜色起码能保持半个月,还没有心理负担,你先试试。”

黎念同意这个方案, 最终成品还多添了几枝摇曳的海棠花,她看着很满意。

手绘图案需进行清洗反色,颜料晾干之前要避免擦碰,黎念安分地靠在躺椅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一直陪同的宋祈然也坐过来休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黎念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宋祈然这阵子经常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在房间补觉,或许跟那个新的游戏工作室有关,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运营OCGame的时候更加劳心劳力。

“还行。”宋祈然不否认也不诉苦,他盯着黎念肩上的英文字母,“这句话有什么来头,台词吗?”

黎念翻出手机里的海报图片,那是一部有些年头的欧洲电影,直译名叫《王冠》。

“看过这个电影吗?”

“听说过,但是没看过。”

以西方中世纪为时代背景的浪漫主义电影,有战争有爱情,有王子有公主,只不过他们成不了眷侣,因为公主爱上了国王身边的一名贵族骑士。

公主的国家处在战争边缘,国王病危,他担心公主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既影响联姻也影响即位,于是在临终前下了一道要处死骑士的命令。

当时已是兵临城下,公主趁乱安排心上人夜逃,自己却脱下华服上了战场,然而骑士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不想苟活,情愿为公主拼死一战。

重返军队的骑士抛掉身份改名换姓,不幸的是,他所在的队伍在一次行动中遭遇了敌方的突袭,他因不甘被俘战死沙场,队伍最终全军覆没。

“公主呢?”宋祈然问。

“也在城外战死了,王国覆灭。”

“那她知道骑士的遭遇吗?”

“不知道,临死前都没有对方的音讯。”

宋祈然用“惨烈”二字形容,黎念却自我安慰:“我不管,在我这里双死就是HE。”

她用手机黑屏的反光看了看左肩,忽然提议:“要不你也画一个?”

宋祈然委婉拒绝:“明天还要见一个投资商,稳重点好。”

“什么投资商,你又有新项目了吗?”

宋祈然勾唇:“保密。”

“跟我说说。”黎念晃着他的手臂,“什么预算啊,找外人干嘛,我可以找爸爸谈,让他给你投。”

宋祈然不接这话茬,柔声说:“坐好了,别把图案蹭花。”

“真不画一个?不后悔?”

“我很少后悔。”

黎念“哼”一声:“我也是。”

那时的两人都是这么想的,可就是那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命运化作一只无形利爪,在他们身上剜出了终其一生只要想起就会后悔的记忆。

叶思婕的生命在那一天终止,永远沉在了黎家别墅的泳池里。

黎念明明记得出门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母亲的精神状态也不错,还给他们切了水果盛了甜汤,不过去趟文身店的工夫,回来时院子里竟充斥着刺耳的尖叫与哭喊。

路过的家政在拨打急救电话,宋祈然截住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指着泳池方向,惊恐道:“太太,太太溺水了……”

宋祈然闻言箭步冲了出去,黎念则游魂似的钉在原地,试图重启自己的语言理解系统。

她难以消化这个消息,甚至觉得十分无厘头,叶思婕是个下半身瘫痪的病人,行动都离不开轮椅,怎么可能去泳池,又怎么可能溺水。

黎念想不明白,脑子一片空白,双膝也开始发软,好不容易走出几步却差点在平地上绊倒。

离得越近,嘈杂声就越清晰,通往泳池的小径两旁种满了高大绿植,黎念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叶片想探一探究竟,却被折返回来的宋祈然堵住了去路。

“念念,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表情是黎念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底怎么了?”

宋祈然没有说话,他在慢慢靠近她。

而在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影像晕开的墨点,逐渐变得模糊朦胧。

“妈妈呢?”黎念又问。

宋祈然依旧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颐州的六月已进入盛夏前序,变化莫测的梅雨季节带来难捱的闷热,空气中的潮湿因子聚成一团,狠狠扼住人的喉咙。

黎念觉得这个拥抱更加让她透不过气。

“我去看看……”

她机械似的重复这句话,挣扎着想从宋祈然的禁锢中脱身。

然而无济于事,他似乎铁了心,绝不准她靠近泳池半步。

……

“在想什么?”

黎蔓的声音把黎念从飘渺思绪中拽了出来,推回现实世界。

“没什么。”黎念抬手摘掉墨镜,适应了一下光线,“公司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空飞过来?”

今天是叶思婕的忌日,与她离世那天相比,此刻的晴朗天气已很是赏脸。

黎蔓望着远处,那片空地上站着一棵昂首挺立的大柏树,树底下立着一座墓碑,沉静而肃穆。

她慢声道:“再忙也不能在今天缺席。”

虽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但叶思婕对黎蔓的照顾算是无微不至,即便是后来有了黎铮和黎念,她也从未冷落过黎蔓半分。

“而且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陪着一起来能放心点。”

“怎么又腰疼,之前不是好多了吗?”

黎蔓略无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脊柱炎这种慢性病要是不好好保养就特别容易复发,黎振中不过那几样爱好,黎念猜想他肯定是高尔夫球练多了。

“闲着怕他闷出病,找点事做又总是不懂得节制,之前迷上钓鱼就连着在海上漂了一个星期,我看这回不如让他去应聘球童,也能天天和草皮作伴。”

黎蔓闻言,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弧度,这些调侃话也只有黎念敢说,她有时挺羡慕这个妹妹拥有心口合一的坦率。

“行了,秀姝阿婆在喊我们了,过去吧。”

精心侍弄的芍药花经过修剪,根据色系和品种做了不同搭配,黎念拣了几捧抱在怀里,弯腰鞠躬,再小心翼翼地摆在母亲墓前。

起身时她的目光微斜,发现边侧位置也摆满了鲜花。

除了芍药还有不少名贵品种,美得千姿百态,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手笔,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宋祈然已经来过了。

“念念。”

是黎振中的呼唤,他递了样东西出来,黎念应了一声,接过父亲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这是?”

“你妈妈最喜欢的作家,前不久出了新书。”因为腰不舒服,黎振中今天拄了根手杖,“你替我放一放。”

黎念照做,还将歪斜的丝带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

“要和她说会儿话吗?”

黎念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当年的溺水事件报过案,监控证据和调查结果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叶思婕是自己推着轮椅跌进去的。

一切根源还是那场惨烈的车祸,除了黎铮,驾驶位的司机也是当场死亡,只有叶思婕侥幸与死神擦肩,落下了终身残疾的结局。

然而精神折磨带来的痛苦远超肉.体伤害,叶思婕性情大变,时清醒时糊涂,状态好的时候和风细雨,状态差的时候她便谁都不认了,摔打咒骂是家常便饭,严重起来还有自虐倾向,需要镇静剂和约束带控制行为。

那时黎念还小,是正需要被呵护的年纪,她见过母亲情绪失控的场面,可她除了害怕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所幸生活是永远朝前的巨轮,黎念在慢慢成长,她理解了这场变故对母亲造成的伤害,也学会了懂事,学会感同身受,甚至在叶思婕犯病的时候能够帮忙冷静处理一切。

她相信母亲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因为她还有她,她可以成为她的支撑。

但黎念错了,叶思婕终究敌不过心魔。

这些年来,想念的话早已诉尽,但一些深埋心底的委屈黎念说不出口。

丧子之痛如同抽筋剔骨,可是除了黎铮,她也是母亲的孩子,她也需要她,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坚持下去呢?

黎念思考过,这世上可能根本没有公平的爱,在母亲的心里,黎铮的份量就是比她重。

诸如此类的感受有时会像梦魇一样缠着黎念,越想就越走极端,她却永远没有办法求证。

而内耗到头,剩下的只有自我责备与厌弃。

那是哥哥和母亲,她一个活人要计较什么,这是黎念对自己的安慰,也是她最怕听到的回答。

黎振中见女儿没有言语,于是让她跟着自己去车里取样东西。

本可以假手于人的事,腰痛还非得走这么多路,黎念很快反应过来,取东西应该是父亲找的借口,想和她单独聊会儿天才是真。

果然黎振中一开口,黎念便被某种难以招架的感觉包围了。

他先是问了些工作近况,然后转移话题:“现在一直住你阿婆那里?”

“是的。”

“住得习惯吗?”

“习惯的。”

“离公司有点远。”

“不堵车还行。”

问一句才答一句,黎念显然不想谈论这些,可黎振中不遂她的意:“在滨南区给你留的那套房子为什么不去住,上下班也能方便些。”

叶思婕出事后,那幢承载着黎家人痛苦记忆的别墅也被挂牌卖掉了,此后黎振中回了香港便很少再来颐州,在这儿的私产也处理得七七八八。

他之所以揪着住所这个问题不放,倒不是真的担心黎念通勤不便,而是希望她能从煦园搬出来。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煦园里还多住了一个人。

黎振中虽没挑破,但这事瞒不住他,父女俩心里也都清楚,那人不出现的话一切皆可如常,倘若那个人出现,他们之间就必定绕不开他。

黎念不愿提这些,思忖后道:“我想多陪陪阿婆。”

黎振中放慢了脚步,示意黎念不用一直扶着他,紧接着走向前方那张可供休憩的长椅。

“过来坐。”

黎振中拍拍身边的空位,将手杖拄在两腿之间,阳光刺过来的时候,他的眼尾也夹起一道道深壑。

“我听阿隽说,你们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

程隽的名字差点让黎念起条件反射,她定了定心绪:“嗯。”

“也好,结婚前多陪陪你阿婆,老人家年纪大了,比以前爱热闹。”

后来黎振中说了什么黎念没有细听,她只注意到晚上设在煦园的家宴居然通知了程隽。

那餐饭黎念吃得食不知味,也不怎么搭话,程隽喝了点酒,项秀姝留他在煦园住一晚,所幸他识趣找了个理由推拒。

黎念的耐心最多就是把人送到门口,见程隽的司机已在车里等候,她转头便想走。

但程隽有一肚子的话要讲。

“念念。”

如今面对他,黎念连生气的想法都没有,端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程隽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的事,你是不是还没跟家里提?”

“迟早的。”黎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会找适当时机解释清楚,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状况,但这些都不妨碍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要跟你分手。”

眼见着三言两语又要往死胡同里钻,黎念无意做过多解释:“随你,反正不影响我。”

“真的不影响吗?”程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酒店怎么办?你二话不说把C&G的合作退了,这么短的时间你要怎么找新的设计团队?”

当时黎念做完决定,就将此事全权交给下面的部门去处理了,退合作的消息在C&G那边是同步的,程仕繁必定知晓。

但他一次都没有联系过黎念,就连谭美珍也像人间蒸发,以她的性格,应该早就把黎念的电话打穿了。

之所以没有丁点动静,唯一的可能就是程家父母都清楚现在的状况,且于情于理没有一样能占上风。

黎念猜想程家最近也不太平,好言相劝道:“我想你遇到的问题不会比我简单,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酒店的事情就不劳费心了。”

程隽蹙眉:“你让我怎么不操心,有实力接这个项目的团队本就不多,毁约的事要是传出去,哪个公司还敢跟你们合作?”

黎念细品这话,眼里渐渐浮起一丝难以置信:“你威胁我?”

“你会错意了。”

“那我该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选择。”黎念冷笑,“好过日后被人拿捏。”

顾不上车里的司机有没有注意到这争执的场面,程隽开门从后座取了样东西出来,递到黎念面前。

“胸针花我拿回来了。”他欲言又止,似乎不想在此刻提起庄希盈的名字,“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们不闹了好吗?”

“程隽。”黎念平静看着他,“吐出来的东西你还会再咽回去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扎过来,有时比落在脸上的巴掌还要疼,程隽攥着那朵独一无二的胸针花,眉目之间痛色漫溢。

他的视线向下,落在黎念空荡荡的右手腕上,碧玺手串已不见踪影。

而她的左手腕上,那只宝石镯子璀璨到刺眼。

程隽苦笑:“难道你就坦荡吗?”

黎念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你什么意思?”

“你敢说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分心的时候吗?”

程隽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但黎念才不会掉进他的文字陷阱里,嗤道:“你总算承认自己分心了?”

“我只是不提罢了,不代表我是傻子。”程隽靠近几步,声色俱厉,“你一直在线上联系的网友,那个叫L的男人,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完他又骤然抓起黎念的手臂,盯着镯子质问道:“还有宋祈然,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信他只把你当成妹妹?”

黎念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吗?”程隽的理智在失控边缘游走,表情显得有些狰狞,“我也是男人,我知道男人会想些什么,要不要我替你分析分析?”

对方持续发疯,黎念反倒越来越冷静。

“我怎么不敢回答?”黎念挣开他的手,揉了揉那块因禁锢发疼的皮肤,“我就是坦荡,我比你坦荡多了,如果我心虚,有意藏着掖着,能让你知道那个网友的存在吗?就像你瞒着庄希盈的事一样?”

程隽的眸光不安晃动着,刚想说话又被黎念堵了回去。

“我有证据,你有吗?我不怕你查,到时理亏怎么办,又来道歉?”

程隽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不放弃追问:“那宋祈然呢,听说他当年是被黎叔叔赶走的,到现在为止,只要是家宴场合他从来都不出现,他到底在躲什么?又为什么只对你与众不同?”

“要去哪里打听八卦是你的自由。”

黎念的眼神已经沉冷下来,言语间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但宋祈然的事轮不到你来评价,懂吗?

第20章 Chapter 20 丢了一半的魂。……

那晚黎念自认为气度尽显, 她没有当着程隽的面发怒,不过彼此的关系确已恶劣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也是那一刻她才发现,对一个人下头的速度居然比火箭升空还要快。

颠覆性认识不是一朝一夕的, 两人的感情出现裂痕之后, 黎念印象中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好像就慢慢消失了。

人有多面性, 长相守要看最低处, 程隽暴露出来的是不是最低处黎念不知道,反正她是无力消受。

抛开他那些疯言癫语不管, 给酒店找新设计师这件事确实是当务之急, 重重压力之下, 黎念开启了连轴转的出差行程。

她先是应了古堡酒店纪念日的邀请去了趟意大利,紧接着对几处在售的私人海岛一一进行考察, 没留太多的休整时间, 从奥克兰转机后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助理飞回香港, 把好久不见的林佩珊约了出来。

晚上六点,宝勒巷的火锅酒家高朋满座。

地方是林佩珊选的, 恰逢周末, 此时的尖沙咀堵车概率极大,黎念刚接完她的电话, 对方声称自己要迟到个五六分钟。

服务员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布菜,冰盘包裹着雾气,大条章红鱼被片成刺身,而鱼尾因为神经反射弧的作用仍在摆动,简直新鲜到诡异。

桌上的手机一直在断续震动, 何安琪的消息像雨后春笋冒个不停。

Angie:【Kylie总,这次有点麻烦。】

回到香港,黎念特意给她放了两天假让她回家休息, 谁知这姑娘的工作热情不减。

Angie:【我们看中的那座绮木岛,索安集团也在接触当中。】

Kylie:【英国那个索安?】

Angie:【对。】

Angie:【怪不得那岛主人敢坐地起价,能被这种做顶奢酒店出了名的集团看上,可不就底气十足了嘛。】

黎念打了些字,还没发出去又被她全部删掉,此时一只女人的手出现在她视野里,屈指敲了敲桌面。

“靓女,一个人食晚餐好孤独嘅,介不介意一起?”

黎念抬头笑:“你少来。”

“想死我了。”林佩珊撅嘴,“抱下先啦。”

两人腻歪一番才坐下,黎念把冰镇的竹蔗水推了过去,林佩珊问:“你不喝吗?”

“快来M了,忌个口吧。”

林佩珊盯着她的脸,蹙眉道:“好像是憔悴了,最近很辛苦吧?”

“还行,时差还没完全倒回来。”

“你也真是会挑时间,早来几天我都没空见你。”

“演出结束了?”

“嗯,能安心休息一阵了,下个乐季要到九月份才启动。”

林佩珊的主业是香港培声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副业可就精彩了,中环咖啡店老板,酒庄合伙人,最近正致力于成为栋笃笑入门选手,标准的斜杠青年。

火锅沸腾,海鲜食材放里头随便滚一会儿就能捞起,黎念把刚烫好的花竹虾放进林佩珊的碗里,开口道:“那件事必须得好好感谢你,想要什么礼物随便挑。”

“行啊,绝对不跟你客气。”林佩珊玩笑道,“不过讲真的,我是真没想到能那么顺利。”

这事说起来十分复杂,起因是黎念想让好友搭线,帮忙联系一位姓温的女士。

此人是培声乐团的中提琴首席,跟林佩珊关系不错,黎念先前观看乐团演出的时候还在后台跟她打过照面,但一直没有机会正式认识。

眼下如此着急找人,黎念肯定是带着私心的,这位温小姐的背景非同寻常,她的先生正是香港致恒集团的董事局主席周容晔。

致恒的大名无人不知,也算是晟和的老对家了,核心业务都是地产开发,而黎念想利用致恒这层关系,找到那位传奇的华裔建筑师Jerrfy Kwong。

艺术家都有脾气,担得起“传奇”二字的业界大师更有一套自己的做事准则,传闻Jerrfy Kwong性格古怪,对合作项目极其挑剔,致恒能两次三番请他出山,想必其中是有些门道的。

不过林佩珊至今没弄明白,以黎念的人脉和资源想要找到这位建筑师应该不是顶天的难事,又何必弯弯绕绕兜圈子。

她忍不住问:“这事找你姐姐帮忙不是更方便吗?”

林佩珊说的是实话,背靠晟和这颗大树,解决问题的时候多的是捷径可走,况且黎蔓和周容晔是旧相识,请她出面说句话,怎么也比黎念在这儿迂回找人来得管用。

“道理我都懂,当初我信誓旦旦接下整块业务,如今策划的第一个项目还没动工就因为私人问题卡住了,现在要我双眼望望地回去搬救兵,我做不到。”黎念挖了一勺沙茶酱丢进碗里,“既然要重新找设计师,那就找个比C&G更厉害的。”

“黎总,你还是太要面子。”林佩珊犀利点评,“不过这事程隽必须付全责,条粉肠真系离晒谱!”

她早就愤懑不已,此刻更是骂人骂得花样百出,黎念也被逗笑好几次,两人冷静下来后她才道出更深层次的原因:“他那位前女友招惹的确实不是一般人。”

蒋盛霖,颐州人,当红流量歌手,新盟传媒老总的宝贝儿子。

这位人前完美的少爷在颐州这个圈子也算是出名角色,素人时期闹出的荒唐事三天三夜数不完,且多半都和女人有关,他的经纪公司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为他打造人设,出道后竟摇身变成了“摒弃家庭背景光环,靠自己刻苦奋斗从无到有”的踏实努力派。

这人明摆着是颗定时炸弹,庄希盈若是和他有牵扯,日后爆雷必定会引火烧身。

程隽要如何为旧情人趟浑水黎念管不着,反正她最忌讳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沾上关系。

既然切割就要切得彻彻底底,和程家也得撇清干系,她那刚起步的事业经不起折腾,要是因此影响酒店名誉,她和程隽再分八百遍手都无用。

所以黎念定了决心,这回必须谈下Jerrfy Kwong的合作,她才好立刻摊牌分手的实情。

“这些黐线仔,谈个恋爱以为自己发传单的,一份一份往外撒。”林佩珊感慨完又想起致恒那位话事人,“不过正常男人还是有的,我本以为这事情难办,毕竟想方设法接近周老板的人不计其数,结果人家老婆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念念,你的运气也是无人能及。”

黎念的运气确实不错,但她没挑明的是,这回周容晔肯伸出援手或许不单单是运气问题。

他们黎家那位厉害人物不是浪得虚名的,这事恐怕已经传到了黎蔓的耳里。

和Jerrfy见面的那天,黎念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这位大师行程多变,此次只在香港停留两天,所以黎念要确保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面说服对方。

听说他本人喜欢养马,周容晔也果真将见面地点定在了马会会所,他还叮嘱黎念诸多事项,细致到Jerrfy的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这些信息看似琐碎,但对于全方位了解一个人来说至关重要。

黎念没忍住旁敲侧击:“周先生,你和我姐姐是不是挺熟的?”

周容晔闻言笑道:“一个生意场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她现在和我太太关系更好,我太太快生了,她们之间比较有话聊。”

完了,黎念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两个字,到底是她自作聪明了。

“今天就是个娱乐局,等会儿上场跑两圈,不用太紧张。”

话虽如此,但那个下午黎念还是用了十足的精力,唯一影响发挥的是刚到来的生理期,换马术服的时候她多吞了一颗止痛药,毕竟晚上的饭局特意留给了她和Jerrfy两个人,容不得差错。

餐厅选在湾仔,桌数不多,私密性够强,是黎念做的特别安排。

等服务员撤掉展示盘,Jerrfy问道:“这家做的是颐州菜吗?”

他似乎对餐单很感兴趣。

“是的,做法挺地道的,也就开业两年,今年拿下了米二。”

“我没尝过颐州菜,看来今晚得好好品一品。”

作为晚辈,黎念和Jerrfy这个年纪的男人打交道时最怕对方说教,可能是还没涉及到专业领域,一天接触下来,她觉得Jerrfy算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美食美酒能加快身心放松的速度,前菜刚上完,黎念已经把话题引上正轨。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契机让黎小姐了解到我的?”

这个问题十分关键,黎念却在此时忽然卡了壳,她的眼神不由自主飘到Jerrfy的身后,随着引路的服务员以及一抹熟悉身影转向了隔壁桌。

宋祈然也发现了她,视线仅擦过一秒,落座后便神情自若地和他的朋友打起招呼。

小插曲扰人,黎念很快收起目光,用喝水掩饰方才的走神。

“我拜读过您写的那本《隐世居》,里面记录了您在设计清州美术馆时的心路历程,其中关于建筑要与环境和谐共生的观点我很感兴趣。”

Jerrfy眼前一亮:“清州美术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去参观过,还拍了好多照片,手机里就有,给您看看?”

事实证明黎念找对了切入点,Jerrfy的情绪也明显被调动起来,两人越聊越投机。

只是黎念始终存着一丝心不在焉,罪魁祸首就是隔壁桌的宋祈然,他的座位方向和黎念面对着面,两人一不小心就会来个四目相对。

明明他也在和别人谈笑,黎念却总觉得这人的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

目测两桌的距离他应该是听不到这边对话的,但黎念还是没由来得紧张,生怕自己重新找设计师的事情被识破。

而且别看她此刻能和Jerrfy聊得有来有回,很多专业知识其实都是临时做的功课,能发挥出个八九成就算不错了,熟人在场,黎念的压力也多了几分,更怕自己阐述的内容不够有说服力。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比较轻松,Jerrfy聊起了自己的家人:“我的英文名有点奇怪吧,我父母一开始其实是不会英语的,那个年代移民出国做的都是苦工,我父亲名字里带个‘杰’字,我母亲叫阿菲,邻居们也不懂中文,我出生后就杰菲杰菲叫着,名字就这么来了。”

黎念笑了:“那他们现在还在加拿大吗?”

“我母亲九几年就病逝了,我父亲身子还算硬朗,这两年计划着要回国定居,落叶归根,中国人骨子里很难改变的观念。”

黎念对这个聊天走向感到满意,她很快抛出自己将第一个酒店项目选址在颐州的原因,关于家,关于归属感,这点很容易引起共鸣。

“颐州和香港对我来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回到香港我觉得心安踏实,但是颐州……”

“颐州怎么了?”

黎念忽然换成玩笑语气:“可能我丢了一半的魂在那里吧。”

Jerrfy听完笑了起来,黎念则轻一抬眸,很容易就和斜对面的男人碰上视线。

餐厅光源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将人的五官映照得柔和且带着暖意,但是宋祈然此刻的眼神幽邃难测,比他手中酒杯折射出来的光芒还要直白锐利。

黎念并未沉浸在这种无声交流里,她拿掉腿上的餐巾布,抱歉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起身时她带上了手包,进洗手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全身镜。

果然,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黎念拽着裙摆,对着一小块晕开的深色痕迹叹了口气,但庆幸没有沾到椅子上。

她这件包臀裙的颜色也不浅,不细看的话不容易发现,否则刚才在外面就得社死。

换好卫生巾洗完手,黎念握着手机犹豫不决,就这样出去的话她心里膈应,可现在叫助理过来送衣服也没有意义,她总不能一直在洗手间里等着。

左思右想,还是拨通那个号码。

“怎么了?”

宋祈然几乎是秒接,声音听着十分淡定。

“那什么……”黎念没跟他客气,直接说重点,“你那件西装外套能借我用一下吗?”

宋祈然没问原因:“行,其他呢?”

“外套就可以。”

“等着。”

没隔多久服务员就来敲门了,黎念披上衣服试了下,衣长足够遮住污渍,就是肩宽些许夸张,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吞没,除此之外,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橙香气正在侵入她的嗅觉。

这不是她的香水味,应该是宋祈然身上的味道。

黎念略不自然地扯了扯衣领,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才离开。

高跟鞋踩着软地毯,多多少少会限制步行速度,黎念尽可能从容地回到座位上,却依然感觉出周遭氛围产生了微妙变化,而变化的源头是邻桌那些克制又好奇的目光。

宋祈然的同伴不是眼盲,他们认出了这件外套。

全场只剩Jerrfy一个局外人。

黎念微笑解释:“冷气好足,刚刚跟餐厅借了件衣服。”

而她的斜对面,宋祈然抬手解了衬衫领口的纽扣,举起酒杯继续和友人说笑。

作者有话说:周总也拉出来晒晒太阳吧[墨镜]不白来啊都不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