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啊, 什么都需要时间。”
项秀姝喟然而叹, 不知是在感慨这棵长势喜人的文旦树,还是在感慨别的。
那一餐早饭黎念吃得很随意, 出发去公司之前, 项秀姝又给她塞了半个掰开的柚果。
或许是老树种自带优势,它结出来的果子散发着馥郁浓香, 整个车厢充斥着烟岚雾气般的芬芳,黎念做了几次深呼吸,登时觉得邮件里的文字都没那么刺眼了。
邱贺虹的相关资料已经送到她的手中。
除去黎念已知的那些过往,她更关心邱贺虹当年抛下儿子,离开颐州之后的生活轨迹。
结果光是婚姻状况就让人大开眼界, 宋父过世后,邱贺虹居然又经历了两段婚姻。
重点是最后一任,也就是邱贺虹的现任丈夫, 那人原是个做工程承包的老板,曾因开设赌场的罪名被依法处理过,和邱贺虹相识之后跟着一起回了颐州,张罗起美容院的生意。
往后的事黎念也能衔接上,邱贺虹就是为了开这个美容院才找她要的钱,然而也有黎念不了解的细节,譬如美容院当年发生的医疗事故。
那是一起因假冒伪劣药品引发的群体性事件,光是涉事患者的赔偿金额就高达百万,作为机构法人代表,邱贺虹的丈夫也因此获刑数年。
不算复杂的过程,黎念却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情节。
揣着心事进了公司,黎念刚出电梯口就遇到了何安琪,后者明显是恭候多时,急匆匆地跟上脚步,关上办公室大门便立即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Kylie总,邱贺虹被经侦部门带走了。”
黎念顿住了脱外套的动作,倍感意外:“因为什么事?”
“高利转贷,她和她丈夫长期套取金融机构的信贷资金,又以高利非法转贷给他人。”何安琪举了举手中文件,“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没想到她那边先出问题了。”
因为转贷后回款不及时,邱贺虹早就面临着资金链断裂的风险,窟窿不填只会越塌越深,这或许就是她找上宋祈然的根本原因。
黎念猛然想到美容院的那笔赔偿款,心也慢慢揪紧,都不需要深思,邱贺虹当年肯定也这样纠缠过宋祈然。
而那段日子,偏偏是他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不止是她被调查。”何安琪压低声音,“听说青河分局的一把手也让人连夜带走了。”
能做到如此规模,邱贺虹的手里肯定有把遮风挡雨的隐形大伞,这回是连根拔起,切断了她所有退路。
黎念不信这一切的背后没有人为力量在推动,至于谁是那股力量,答案已在她的心底呼之欲出。
那天直到夜里,黎念都在反复思考一件事,结果很偶然地,她在郑嘉西的嘴里听到了答案。
月末的时候,黎念同郑嘉西一起去了趟景城,此行是当地政府组织的考察活动,从康养项目到科技小镇,光是路上的时间就耗费了半个白日。
晚上回到酒店休整一番后疲惫消散不少,两人又坐在房间的阳台上聊起天。
“没找到开瓶器,喝这个可以吗?”
“可以呀。”
黎念递出一罐啤酒,郑嘉西欣然接下。
认识的时间虽不长,但黎念觉得郑嘉西和自己应当算得上是同频之人,她们能聊的内容很宽泛,除了考察之行的所见所闻,还有私下的热闹八卦。
讲到个人生活的时候,话题甚至有些私隐。
“我们家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郑嘉西的语气是释怀后的坦然,她能主动提起这事,黎念在讶异之余不由心生敬佩。
颐州当年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杀妻案,关注度前所未有,只因主犯是知名企业的董事长,而那人也恰是郑嘉西的亲生父亲。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存在因果轮回的,就比如人与人之间的大部分关系其实可以用两种情况概括,一种是前世积德修来的缘分,另一种纯粹是上辈子延续下来的孽债,不到债还完的那一天报应都不会停。”
郑嘉西喝了一口酒,整个人都是放松姿态。
“血缘这种东西不过是人往自己身上套的一把枷锁,至亲又怎么样,多的是互相伤害,兵戎相见的例子,好与不好,亲近与否,用心用眼都能感知得到,只要自己愿意,放得下执念,家人是可以选的。”
黎念听完陷入沉思,郑嘉西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太唐突了。
人生各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难堪。
“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快,心也比较大。”
“心大好,很多复杂的问题剖开细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黎念和她碰杯,“你说得没错,家人是可以选的。”
只是这种看似轻巧的选择背后,必定沉淀着无数个痛苦与纠结的瞬间。
黎念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忧很多余,她应该庆幸的,看来宋祈然已经迈过了最艰难的槛,也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决定。
月朗星稀,空气纯澈,两个人两罐酒,慢慢消磨了一个平静如水的夜晚。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黎念泡了个舒缓身心的澡,还不到九点她便困意袭来,刚在床上躺好,放在床柜充电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不知是谁发来的消息,黎念的倦意被好奇心击碎,没怎么犹豫就脱掉眼罩,打开了夜灯。
L:【睡了吗?】
咸柠七走咸:【还没。】
L:【你之前想要的那个限定皮肤被我抽中了,已经发送到你的账号。】
接着是几张截图。
黎念睁着迷朦的眼,发了个礼貌但不失微笑的表情。
咸宁起走咸:【什么锦鲤体质?上次的周年礼也是你先抽中的。】
隔几秒,L忽然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现在有空吗?】
咸柠七走咸:【要上线?】
L:【见一面吧。】
L:【就现在。】
黎念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她反复确认,确认这是L的账号,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相识多年,她和L始终遵循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不问真实身份也不见面,这是他们成为线上好友的前提。
如今L竟要主动打破这个原则,甚至一刻都不想等。
黎念不明就里,更猜不透此番提议的契机是什么,只能皱着眉缓缓敲下一个问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黎念的疑问也像钻了眼的井水接连不断地涌出,可是L的回复迟迟未至。
直到沉默跃过指针跳到整点,后台的消息提示才重新亮起。
L发来了见面地址。
……
作为一个标准的海滨城市,景城将椰林树影的风光运用到了极致。
年轻人居多,夜生活也丰富,随处可见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消遣的人群,两人要见面的这家酒馆就在海边,从黎念下榻的酒店出发,十分钟就能抵达。
其实方才收到见面邀约的时候,黎念的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此刻坐在车里,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这种古怪的感觉更加明显。
L是景城人,可黎念不是,他凭什么断定她能在今晚赴约?
除非L知道黎念在景城。
但这个猜想貌似很难成立,OCGame不是聊天软件,后台提供的聊天室功能非常基础,既不显示IP地址也没有分享日常的途径,L不可能获知她的行踪轨迹。
手机上的追问得不到答案,L只说见了面黎念就会明白。
黎念的疑心加重,有些后悔这么草率地出了门,思虑后她打开微信,向郑嘉西说明了前因后果。
Jacey:【认识再久那也是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大晚上的单独见面,你胆子够大啊。】
Jacey:【地址发我,等我到了再说。】
黎念承认这个行为很冲动,但她对L的好奇心更是膨胀得厉害,从下车地点走到酒馆的这段路,她的紧张情绪里甚至夹杂了一丝逼近真相的胆怯。
酒馆就建在沙滩上,三百六十度的透明玻璃环绕,能一眼望到里面的景象,夜晚生意看着不错,黎念给郑嘉西发完安全词和定位,随即找了个户外位置坐下。
她选的这个角落也很讲究,不仅能窥探到酒馆的内部情况,还能让她免于暴露。
服务生过来送酒单,好心提醒:“女士,里面还有空位的,您要换个地方坐吗?”
“不用了,谢谢。”
黎念婉拒他的好意,心不在焉地翻着酒单,随手挑了杯鸡尾酒,忽然问:“请问三十二号桌是哪一桌?”
服务生指了个方向:“那头开始数,从左往右第五个靠窗位。”
光这么远眺,确实能看见那桌坐着一个男人,可惜只能看到背影,还被绿植挡了一半。
黎念探着脑袋,又听见服务生问她:“您找朋友吗,需不需要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随便问问。”
等到这位热心肠的服务生离开,黎念立刻拿着手机起身,装模作样地在沙滩上漫步闲逛,实则是目标明确地朝着三十二号桌的方向靠近。
黎念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的脚步却骤然顿住,旋即像被电击般僵在原地。
熟悉感伴随着难以置信的情绪汹涌而来,瞬间冲垮她的思绪,只剩下一片空白。
几个沉浸在打闹中的路人不小心撞到黎念,立刻慌张地道歉,黎念却只轻声说了句没事,有些魂不守舍。
“小姐,你的手机!”
黎念的手机不知是何时掉在沙滩上的,路人俯身帮她捡起,伸手递过去的时候表情一愣。
“您需要帮助吗?”
黎念脸色煞白,说话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没关系,谢谢。”
她左看右看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呼吸急促,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厉害,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蹦出来也是好的,至少说明她在做梦。
否则L怎么会变成宋祈然?
作者有话说:係啊係啊 甜文选手终于要回到舒适区了[让我康康]辛苦大家 不用每天都那么揪心了hahahahhahah
第37章 Chapter 37 对不起。
项秀姝熬了好几罐文旦柚果酱, 加了蜂蜜能润肺益气,这是她在每年入冬之前都会准备的一种代茶饮。
罐体密封后需冷藏保存,项秀姝仔细扣上盖子, 刚要端走, 厨房就来了人。
“阿婆。”
项秀姝闻言回头, 见到宋祈然的时候, 她的表情并没有明显惊讶,而是和声细语:“回来了。”
宋祈然轻轻点头:“嗯。”
“来, 给阿婆搭把手。”项秀姝指着岛台上那几个装满果酱的大号玻璃罐, “把这些都放进冰箱。”
宋祈然手掌大力气也大, 项秀姝需要捧着拿的罐子他一手就能提一个,很快完成了搬运工作。
项秀姝带上一把剪子, 又拍拍他的手臂:“跟我来。”
祖孙两个一前一后穿过游廊, 然后并肩朝着南院走。
宋祈然的目光半刻不停地四处打量, 直到项秀姝开口:“她不在家,早上刚从景城回来, 下午又出门了, 说是见朋友,估计晚饭也不会回家吃了。”
宋祈然不声不响地看了眼手机, OCGame的后台仍旧毫无动静。
十八个小时,这是宋祈然和黎念断联的时间,昨晚她没有现身,也没再回过“L”的任何消息。
而这恰恰能证明她已知晓了“L”的真实身份。
对于这个结果,宋祈然是有心理准备的, 坦白对他来说绝非易事,同样的,黎念接受起来也不可能容易。
他跨出最难的一步, 但她还需要时间。
到了南院,项秀姝直接把人领到树下,柚果采摘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剩顶上的还在翘首以待。
项秀姝把剪子递给宋祈然:“那些只有你能够得着了,柚福同享,咱家的人都要沾沾这秋收的喜气。”
“好。”
柚果一个接着一个落入筐中,沉甸甸的重量是季节的馈赠,拎上篮子,两人又移步进了茶室。
深秋宜喝暖身驱寒的红茶,趁着项秀姝低头点茶烛的空档,宋祈然忽地开口道:“我见过邱贺虹了。”
火柴熄灭,项秀姝盯着燃起橙焰的烛芯,问他:“是她主动找的你吗?”
“嗯。”
“阿婆虽然天天在这园子里种花弄草,但消息还是蛮灵通的,有些事你们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其实这样不好。”
斟满热茶的六方杯有些烫手,宋祈然端着它的时候走了神,指腹渐渐发麻。
“您都知道了。”
案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项秀姝很难装聋作哑。
“再细的花枝,折断的时候也会有声响,因为一片残叶去晃动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你就没想过这其中的风险? ”
“本就是待死须臾的局面,谁送这个人情都一样。”
“往日我总是叮嘱你,对付那种人,无视就是最好的反击,这点你一直做得很好。”项秀姝语气严肃,“金刚则折,革刚则裂,冲动也就罢了,祈然,你应该给自己留点余地。”
宋祈然没接话,却被项秀姝一语道破原因:“是不是因为念念?”
煮水壶里的水沸腾了,壶口冒着袅袅白雾,指示灯“啪”地一声很快熄灭。
似是做好了某种准备,宋祈然终于问出他心底最大的疑问:“阿婆,邱贺虹当年开美容院的钱,是不是您给的?”
彼时的黎念还只是个初中生,尚不具备调动如此大额资金的能力,她可依赖的途径一目了然,黎振中算一个,但以他对邱贺虹的成见,愿意出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项秀姝了。
可此时的她偏偏陷入了沉默,这显然不是个可以简单回答的问题。
“其实我时常在想,当年带你回黎家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叶思婕和黎铮的死彻底改写了项秀姝的后半生,而她又自私地将宋祈然的人生拖入这段命运轨道。
许是于心不忍,所以邱贺虹现身时,项秀姝才会对她升起那么丁点的希望,希望她能幡然悔悟,唤起身为母亲的自觉,更希望宋祈然的亲情不至于太过单薄。
可惜事与愿违,之后的情况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
“祈然,是我对不起你。”
项秀姝眼圈微红,千言万语溢到嘴边只凝炼成一句话,压到宋祈然身上,仿佛成了千斤重担。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一次来老房子找我的时候,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装钱的信封,那天晚上我拿着里面的钱给我奶奶买了一碗面,那是我爸过世之后,我们吃的第一顿饱饭。”
项秀姝偏头抹了抹眼,又无声地,笑着拍拍宋祈然的手背。
“多亏您和黎叔叔,我奶奶才能体面地多活几年,我才成为现在的我。”
宋祈然这话分明是在说他从未怨过任何人。
“更何况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只多不少,当初我的公司遭遇资金链断裂,险些撑不下去,您不还费尽心思地帮我凑过一笔钱吗?”
听到此话的项秀姝怔忡了好久,待情绪平复后,她突然起身。
“你等我一下。”
项秀姝去了趟保险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交给宋祈然之前,她还有点犹豫。
“我答应过念念,这件事要替她保密。”
宋祈然盯着那只毫不起眼的封纸袋,心头莫名一紧,像被第六感攫住一般,连掌心都烫得发慌。
“这是什么?”
“算了。”项秀姝心一横,“你打开看吧。”
袋子里装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委托合同到成交确认书,每份资料都清晰记录了一宗珠宝拍卖的全过程。
那是一顶成交价超过五百万英镑的钻石冠冕。
宋祈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黎念的十五岁生日礼,是黎振中不惜血本,为爱女拍下的一顶原属于欧洲皇室的古董王冠。
及笄之年,盘发加冕,此物凝聚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珍视与宠爱,黎念怎么会舍得将它卖掉?
项秀姝给出了答案:“她当年出国本就是不情不愿,走之前压根不知道你的公司遇到了那么大的难题,官司进行到二审的时候网上出现了很多报道,念念才知晓你的处境。”
舆论也是关键环节,很多报道都是刻意为之,影响力自然加倍。
“念念担心你缺钱,用她当时的话来讲,你俩都快失联了,你肯定也不会接受她的帮助,所以她决定悄悄将这顶钻冕卖掉,再以我的名义把钱送到你的手上,可谁曾想,你连我的帮助都拒绝了。”
正是因为这样,黎念才认定宋祈然想和所有人撇清关系,所以后来在机场偶遇,她亦把他当成了空气。
眼下再回忆,项秀姝依然佩服黎念的大胆。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同意她那么做,可她性子执拗,比起旁的,我其实更担心这事传到她父亲那边,万一激化成矛盾,那父女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恐怕又要回到解放前了。”
项秀姝目光深切,感慨道:“祈然,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我知道你们重逢后,念念对你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但或许她也在经历痛苦的自我挣扎,毕竟当初,她是真的为你全力以赴过。”
谈话至此,宋祈然内心的震惊已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这样的真相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他可以承受的范围。
他想起黎念之前喝醉酒时说他不要她的钱,又想起她向L控诉那个不愿意接受她帮助的朋友,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过于迟钝。
宋祈然一时陷入了失语状态,他捏着拍卖书的文件左翻右看,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几乎要将纸张揉皱,却始终不愿放下。
项秀姝知道他需要思考的空间,于是放轻脚步,悄然离开了茶室。
煮水壶停止工作,茶盏仅剩淡淡余温,漫长的沉默织成了网,压缩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空气。
所幸桌上那部不停震动的手机,硬是敲开了这如同冰封的沉寂。
来电显示赫然跃上黎念的名字,宋祈然毫不迟疑地接起。
“念念。”
“喂,是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宋祈然蹙眉,语气也变得警惕:“哪位?”
“兄弟,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李衡安在电话那头呛道,“快来八十八号,我是真的搞不定了。”
宋祈然赶到酒馆的时候夕阳刚落,天还没黑,八十八号尚未开始营业,内场连灯都没有开全。
李衡安在门口截住人,有些心虚地打起预防针:“事先声明,今天是她主动找上门的,酒也不是我让她喝的,等会儿进去之后你自己解决,大不了今晚不营业了,这场子让给你们俩。”
黎念的行为听起来怪异,好友的眼神也在闪避,宋祈然很快察觉出端倪:“你是不是和她说什么了?”
“我不得不招啊,你是不知道,她当时手里要有把刀的话铁定就架我脖子上了。”李衡安一肚子苦水,“还有你那小号,非说自己是景城的,这不是让我往枪口上撞么……”
大致摸清状况的宋祈然径直朝着酒馆里面走,只见吧台大灯亮着,全场唯一的客人坐在正中央,举着酒杯托着腮,俨然一副醉意熏眼的模样。
黎念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手又朝着威士忌瓶伸去,还没触到瓶身,手腕却被人扣住,酒瓶也瞬间易了主。
她的视线沿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慢上移,辨清来人的时候,目光也陷入那双幽邃如海的眼眸里。
“怎么是你,李老板呢,这么快就认输了?”
黎念坐正身子,松了松肩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清醒一些。
“他酒量不行,我陪你喝。”
宋祈然在她身边坐下,随手将手机搁在台面上,探身拿了一只干净的宽口杯,接着拔掉玻璃瓶塞。
黎念盯着他倒酒的动作,嗤道:“你酒量很好吗?”
“还行。”宋祈然给自己满上,又顺走她的杯子,但酒只斟了一半,“陪你喝应该是够的。”
“你以为我跟谁都喝?”
黎念忽然拿起手机,翻出蓝底白字的软件,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咸柠七走咸:【。】
咸柠七走咸:【。】
……
她每摁一次发送键,台面上的另一只手机都会同时亮起一次消息提示,精确无误,屡试不爽。
黎念的眼泪似乎也被操控了,落得猝不及防。
“你到底是L,还是宋祈然?”
她的声音轻得像棉絮,细细的,带着沙哑的哽咽,通红的双眼蓄满了无助和委屈,宛如一只无形大手,在刹那间攫住宋祈然的心脏,狠狠攥紧再碾碎,到最后连完整的轮廓都找不到,只留下空荡的酸疼。
“都是。”
话音落下,还未等黎念反应,一股温热的力量就骤然攀上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顺势将她往前一带。
黎念稳稳跌进了宋祈然怀里。
“对不起。”他道着歉,掌心覆在她的发顶轻抚,嗓音微涩,“是我做得不好。”
真实而坚定的拥抱,将黎念笼罩在一片温柔暖意之中,是久违的感觉,踏实得令人安心。
黎念也终于抬起犹疑的手,回搂住他的时候泪水掉得更凶:“我才应该对不起……我不知道爸爸对你说过那样的话……”
若不是这次迫使李衡安交出实情,黎念恐怕永远不会知晓,宋祈然当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离开黎家的。
叶思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让黎振中介怀的,是黎念和宋祈然日渐亲密的关系。
浮潜、攀岩、赛车、跳伞,黎振中甩出的每一张照片里,黎念和宋祈然都是主角,甚至连普通的朋友聚会都有对应的“存证”,两人的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双眼。
“念念从小就恐高,还怕水,我一直将她保护得很好,这么危险的东西更不可能让她接触。”黎振中声色俱厉,“你呢,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宋祈然冷静解释:“有些恐惧是因为陌生和未知,尝试了或许还能改变,她现在不仅会游泳……”
“不用告诉我这些,她是我女儿,要怎么关心她培养她是我的事情。”黎振中打断他的话,“其实你和我们家的关系很简单,你要做的就是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以前我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盯着桌上那些照片,语气寒凉:“黎家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这样的结果似是在宋祈然的预料之中,可真到了面对的时刻,他还是难掩心绪波澜。
“黎叔叔,等念念的状态好一点,我会离开。”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黎振中不屑一顾,“黎念才十七,很多事情她不懂也看不透,但你是成年人了,男女有别,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品出话中深意的宋祈然有些不知所措:“您误会了。”
“你当不了她的哥哥,也成为不了其他任何角色。”
这句话一直在宋祈然的脑海里盘旋,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又见到了黎蔓。
“其实我们更担心的是念念。”黎蔓直言,“担心她对你的依赖变成偏执,如果偏执越了界,届时局面怕是更难收拾。”
宋祈然没有回应她,背影透着僵硬,一言不发地迈开了步子。
黎蔓冲着他的身影说道:“这个假期结束,我们会把念念送出国。”
宋祈然迟疑地驻足,但没有转身。
“听说你的新公司遇到了一点麻烦,只要你能把她安抚好,黎家愿意出力。”
走廊没有开灯,宋祈然回头,表情匿在昏暗中。
“不必。”
……
误会和威胁。
了解完实情的黎念只能想到这两个词。
她抱着宋祈然的腰,埋首在他的颈窝里,身体因为啜泣微微抽动,情绪有点崩溃。
“乖,不哭了。”
宋祈然拍拍她的背,又扶正她的身子,低头盯着那张花猫脸,还有心情逗趣:“哪来的酒鬼加哭包。”
黎念确实有醉意,听完这话又开始扁嘴了,上气不接下气:“我讨厌过你,还骂过你,骂得很难听……”
宋祈然用指腹替她拭去泪水,捧起这张小脸,轻柔地问:“怎么骂的?”
黎念使劲摇头,双颊绯红,泪眼婆娑,宋祈然没忍住扬了下唇,又把人搂入怀中。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缠绕着无限缱绻。
“对不起,念念。”
对不起,我以为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对不起,是我把你想得太弱小了。
第38章 Chapter 38 我可以不做你的……
黎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醒来时, 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她身下这张大床,无论是床品织物的触感, 还是萦绕在鼻尖的气息, 每一处都在明确提醒她, 这不是她的房间。
黎念半坐起身, 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强迫大脑开机。
八十八号, 喝酒, 宋祈然。
关键信息串起来的时候, 丢失的记忆也很快寻回,她应该是被宋祈然带回了家。
但不是煦园那个家。
黎念摸黑找到卧室灯的开关, 又顺手摁下电动窗帘的开启键, 光线渐亮, 落地窗正对着宽阔静谧的浮曲江,对岸则是望江新城流光璀璨的夜景。
居然还是晚上, 黎念睡蒙了, 她拿起手机查看日期,确认自己不是一觉睡到第二日深夜之后, 才如释重负地掀被下床。
让她陷入昏睡的这间房明显是主卧,室内生活痕迹鲜明,面积也大得夸张,空间被极尽浪费,角落里竟还放着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
出了卧室便是客厅, 大平层的格局开阔通透,视野无阻,功能区的分布一览无余。
黎念没有来过这里, 她左顾右盼,每走一步都带着谨慎,明明顶灯全亮着,却始终不见房子主人的身影。
站在客厅正中央,黎念刻意地咳了几声,仍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难道人不在?
一番巡视后,摆在边柜上的几组相片引起了黎念的注意。
远看时她便隐隐觉得熟悉,凑近一瞧才发现,原来每张照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十岁生日,被奶油蛋糕糊了一嘴,皱眉要生气的她;六年级参加钢琴比赛,拿了年龄组第一,捧着奖杯站在宋祈然身侧傻笑的她;初中毕业,穿着衬衫短裙和朋友合影的她;颐大毕业典礼,捧着鲜花给宋祈然送惊喜的她……
黎念盯着细看,心情微妙。
有些照片她都没留存,怎么会到了宋祈然的手里。
她正看得投入,走廊那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醒了?”
宋祈然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吹得半干,手里握着一条毛巾,好整以暇地望着黎念。
现下这样面对面,黎念竟没由来地升起些许不自在,像只误闯他人领地的小动物,连站姿都透着几分拘谨。
宋祈然看了眼她身后的柜子,什么都没说,而是绕到岛台倒了杯水,再递过来。
“多喝点水。”
酒精代谢的影响,经他这么一提醒黎念才觉得口干舌燥,半杯水喝下去,她指着那排相框:“哪儿来的?”
宋祈然答非所问:“不都是我的照片吗?”
睁眼说瞎话,黎念伸手拿起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她不过十岁出头,因为冰淇淋不小心砸在裙子上而满脸错愕。
“这么丑的你都留着?”她作势要拆开背板,“没收。”
身后蓦然压下一道黑影,一只大手迅速而精准地夺走黎念手里的相框,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胸腔共鸣似乎穿透了空气,清晰地贴上她的后背。
“主人都没同意,你怎么拿得走?”
照片被原封不动地摆了回去,宋祈然的手却没有收回,他两臂撑着柜子,将黎念圈在身前。
清爽的苦橙香气包裹着黎念,她知道自己现在稍微做点动作都会碰到他。
不敢回头也不敢后退,黎念浑身发热,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饿吗?”宋祈然的声音就在耳畔,“我看你在酒吧的时候一点东西都没吃。”
下午就去了八十八号,喝得酩酊大醉被人带回来,又一觉睡到现在,黎念确实没有吃饭的机会。
“是有点……”
“想吃什么?”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很多店都关门了吧。”
“不一定。”宋祈然凑得更近,“你随便说一个。”
黎念抿抿唇,犹豫道:“……牛肉粉?”
“就这么简单的要求?”
“嗯。”
“是颐大那家吗?”
“对。”
“可以。”
黎念不太相信:“这么晚还开着?”
她下意识扭头,才发现宋祈然一直在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交汇,呼吸也近在咫尺。
黎念愣神之际,宋祈然松开了手臂,揉揉她的头发,弯唇道:“先去洗个澡,等会儿带你出门。”
走进浴室打开灯,黎念望着镜子里的人,瞬间明白了宋祈然让她先洗澡的原因。
她用力擦拭已经晕开的眼妆,心想戒酒这事是必须提上日程了。
迅速完成个人清洁,再将贴身衣物吹干,黎念拎着着宋祈然帮忙找的那套换洗衣服犯了难,上衣太大,卷一卷袖子倒是勉强凑合,裤子却实在没法处理。
黎念回到客厅的时候,宋祈然貌似刚结束通话,他发现她穿的还是白天的裤子,问道:“怎么没换?”
好多此一举的问题,黎念抖开他给她的那条棉纺运动裤,放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能当抹胸了。”
宋祈然打量着她,心血来潮地戏谑道:“这么多年了,没再长高几公分?”
“……”
被调侃的黎念心气不顺地闭了闭眼,撩起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嘴也没闲着,忽然阴阳道:“这么多年了,怎么不见你找个嫂子过正经日子?”
说罢她便顾自朝着玄关走,又晃了晃脚上这双大到穿不住的拖鞋。
“连双客用的女式拖鞋都没有,客人来了怎么办?”
说一句就要做好应付十句的准备,宋祈然甘拜下风。
“除了家政阿姨,没有异性来过这里。”
末了他又问:“这个理由可以吗?”
黎念也不去看宋祈然此刻是什么表情,“哦”了一声,低下头,加快手里换鞋的动作。
……
过了零点,城市有一半的灵魂陷入深眠,而另一半不甘时间就这样流逝,酝酿着在这夜色之下蠢蠢欲动。
颐大隔壁的步行街也是如此。
经过规范的商业化整改,步行街已不复黎念记忆中的模样,路面拓宽了,还多了绿植草木的点缀,整洁度显著提升,业态也更加丰富。
因为依赖周边几所高校的学生消费群体,到了这个时间点,只剩一些做宵夜生意的餐饮店还在营业。
黎念喜欢的那家米粉店换了个更宽敞更显眼的铺面,新招牌的设计很吸睛,但店名没有改,守着这方烟火气的,仍是当年那对夫妻。
热腾腾的牛肉米粉端上桌时,藏在味蕾中的记忆也渐渐苏醒,黎念先喝了几口汤,暖意直接从胃部蔓延至全身。
“怎么样?”
“还是那个味道。”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黎念前后瞧了几眼,“他家是一直开到这么晚的吗?”
宋祈然给她递上纸巾:“可能吧。”
事实是他提前打了电话沟通,花了点延时服务费,否则人家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打烊下班了。
黎念慢条斯理吃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有宋祈然在颐大读书的画面,也有她在英国独自生活的画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突然开口。
宋祈然没有任何犹豫:“好。”
“就是当年,游戏工作室的那场官司。”黎念放下筷子,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和我爸……有没有关系?”
宋祈然当时的境遇可谓是四面楚歌,一边面临着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一边还要应付张口要钱的邱贺虹,黎念十分怀疑这背后还有其他阻挠,否则宋祈然的融资之路怎会走得如此艰辛。
这么一想,他拒绝项秀姝的钱,转而接受唐向清的帮助就显得合理许多,这样既能绕开黎家的牵制,又能避免欠下黎家更多人情。
黎念的脑筋动得很快,宋祈然也有些意外,他轻描淡写道:“官司没有关系,纯粹是前员工带来的麻烦。”
“那融资呢,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黎振中在黎念这里的信任度已经跌到了谷底。
可宋祈然仍是否认,黎念不信:“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黎叔叔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选择。”应是对这件事有过无数次的思考,宋祈然语气坦然,“一个出身不好,事业也不明朗的愣头青,如果我有女儿,我也会让这种混小子离她远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没错,又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黎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又爬了上来,她故作轻松,开起玩笑:“你后来和我断了联系,不会是真的怕那种事情发生吧?”
宋祈然挑了挑眉,玩味看着她:“哪种事情?”
桌底下,黎念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嘴巴像粘了胶水一样想开口却又动不了嘴。
这会儿她又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了。
对面的男人颇有耐心,似乎很期待她的回应,一拉一扯之间,黎念也豁了出去:“怕我喜欢上你?”
时间和空气变得充满弹性,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成了拉长的皮筋。
“也不是怕。”宋祈然终于开了口,眼神透着认真的痕迹,“那会儿你太小了。”
黎蔓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丧母之痛使黎念深陷巨大的情感创伤,她将宋祈然视为精神支柱,本质上是对安全感的迫切渴求,但在高压环境下,这种情感依赖难免会催生出错觉,如同吊桥效应。
因此,保护黎念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和宋祈然保持距离。
但眼下的黎念想不到这一层,她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太小”这两个字上。
什么意思,那长大了就可以?
黎念被这个忽然冒头的想法吓了一跳,一口气没顺好走岔了,咳得她面红耳赤。
宋祈然见状立即上前关切,又让服务员拿了瓶矿泉水过来,黎念拍着胸口说了句没事,抹着眼角因刺激而分泌出的泪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程路上,黎念明显话变少了,她偶尔看一眼导航,发现行驶方向是原路返回。
“不送我回煦园吗?”
宋祈然打着转向灯变了个车道,不紧不慢地答:“这么晚回去会影响阿婆休息。”
都不住在一个院子,何来影响,黎念低头摸摸手指,又道:“我没报备,不回家她肯定睡不着的。”
“我打过电话了。”
“那我得拿衣服吧,明天总不能穿着这身去公司。”
“明早会有人送过来。”
万事妥帖,他似乎是早就打算好今晚要让她留宿。
客卧没人住过,床铺还需要重新整理,黎念依旧被安排在主卧,换了一套宋祈然给她新找的睡衣,虽然尺码还是偏大,但胜在材质舒适,穿着睡觉肯定是没问题的。
熄了灯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黎念却越来越清醒。
宋祈然的房间,宋祈然的床,宋祈然的睡衣……
酒早就醒没了,这下让她怎么睡得着。
辗转反侧也是种折磨,黎念干脆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找点事情做,可敲了几下屏幕没反应,才发现手机早已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了机。
在主卧找了一圈,黎念连充电器的影子都没看到。
去客厅搜寻也是一样的结果,黎念不愿贸然地翻箱倒柜,于是借着夜灯漏出的微光,轻步走到了宋祈然住的那间客卧门外。
她抬手敲了敲门,“宋”字刚脱口而出的时候便止住了。
直呼他的全名总觉得有些别扭,虽说她之前就这么喊过,但那时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她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难道要叫“哥哥”吗?
黎念更犹豫了。
她咬着唇又抬起手:“哥?……”
刚敲完第一下,门就朝里打开了。
宋祈然也没睡,卧室的灯还亮着,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从室内透出的光,黎念抬眼望去,觉得他那双如潭水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你叫我什么?”
轻柔的低语像羽毛般拂过黎念的耳廓,她小腹的肌肉随着吸气动作收紧了一下,答非所问道:“你有充电器吗,我手机没电了。”
宋祈然折回房间,很快拿了个白色充电器出来。
“这个可以吗?”
“可以的。”黎念从他手里接过,“谢了,你快去睡吧。”
她想替他带上门,却发现门板被宋祈然抵住,纹丝不动。
“黎念,别为难自己。”他声音带笑,“我可以不做你的哥哥。”
第39章 Chapter 39 那做什么呢?
不做哥哥, 那做什么呢?
每当这句话在黎念脑海中炸开,她身体里就翻涌起一股如岩浆般灼热的乱流,四处冲撞, 令她心绪不宁。
连工作的时候都会偶尔走神。
“Kylie总?”
何安琪连着唤了两声才让黎念回头, 后者从落地窗边走到办公桌前, 伸手拉开椅子, 目光落在那一摞摊开的文件上。
“华丰的报价单,还有路海和京市几家酒店的季度报表都在这里了, 其他的还在催。”
“好。”黎念看了眼时间, “再过半个钟让司机备车吧。”
中午时分项秀姝就来了电话, 提醒黎念早点回家吃晚饭。
今日恰逢立冬,每到这个节气, 家里都会制作冬酿酒和各种酱货, 还会炖上一锅温补的羊汤。
更重要的是, 宋祈然今晚也会回煦园,祖孙三人正好能凑齐。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 南院的草坪上升起了一炉炭火, 项秀姝坐在藤椅上,目光在她对面那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晚上这餐饭吃得意外和谐, 倘若真的没有表演成分,那么眼前这对冤家应当是解开心结,重修旧好了。
黎念的变化尤其明显,宋祈然给她递完毯子之后,她居然诚恳地说了句谢谢。
项秀姝将所有细节看在眼里, 面上却半点波澜都不显。
木炭烧得红热,火星偶尔噼里啪啦地跳几下,常姨端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陶锅, 动作轻缓地将它支在铁架上。
陶盖留出一丝缝隙,很快漫出绵密醉人的酒香。
项秀姝开口问:“黄酒冲蛋,都来点?”
黎念靠着椅背,有些犹豫:“我还是不喝了吧。”
她痛定思痛要戒酒,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诱惑就破坏了原则。
“在家你倒是拘束起来了,这酒驱寒暖身又营养,多喝点也不碍事,外面那些酒才是真的要少碰,万一醉了还得让人跟着操心善后。”项秀姝意有所指地说完这些,转头却对宋祈然莞尔一笑,“祈然,你喝。”
“好。”
宋祈然接过杯子,很快感觉到身旁投来一束幽怨视线。
黎念用口型无声质问:出卖我?
宋祈然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接着往杯里加了两勺红糖,递到她的手里。
甜酒暖胃,香气扑鼻,耳边是亲近之人的絮语,黎念舒坦眯着眼,渐渐沉浸在这缱绻的夜色中。
可是兜里的手机不太安分。
林佩珊估计是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秘辛,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好像晚个半秒分享都会吃亏。
黎念粗略扫了一眼,发觉情况和她设想的有出入。
林佩珊:【神作,神作,不愧为榜单第一。】
林佩珊:【绝对细糠,适合慢品!答应我宝贝,今晚就看起来好吗??】
好友的激动情绪快要冲出屏幕,黎念的好奇心也按捺不住了,她顺手点开那个花里胡哨的外国短剧网站,夸张的标题迅速跳了出来。
“《兄妹以上》:父母再婚,Jack成了Rebecca名义上的兄长,同一屋檐的朝夕相处中,Rebecca发现Jack的眼神里,似乎渐渐多了一丝超越兄妹之情的占有欲……当禁忌的触碰发生时,谁又能逃出这个以爱为名的深渊?”
简介才看到一半,黎念就觉得手机仿佛变成了烫手山芋,热意从掌心开始外渗,悄然爬上她的后背,也迅速窜到了耳根。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看似在认真倾听项秀姝和宋祈然的交谈,实则那两人的对话没有一个字能钻进她的耳里。
兄妹……触碰……怎么触碰的?
这点隐秘的小心思如同蝴蝶扑棱的翅膀,刮得黎念心旌飘摇。
回房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打开网站,时间也在几分钟一集的视频中过得飞快。
幽暗房间里,一缕漏进来的暖光落在柔软的枕头上,面对Jack的步步紧逼,Rebecca故作镇定,后退时她不小心跌坐在床上,依然倔强地不肯低头,然而被指尖攥皱的衣角很快出卖了她的紧张。
“我该回我自己的房间了。”
Jack俯身靠近,右手挑起她的一缕细软发丝,轻轻打着圈,笑道:“如果我不想让你走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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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热血沸腾的时刻居然戛然而止,黎念不假思索,立即点击“充值”二字,结果又是跳转APP下载页又是要信息认证。
吃大菜前要平复一下情绪,她干脆抱着手机去了起居客厅。
喝了半杯冷水,新画面缓冲出来的时候,黎念已经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了。
“Jack,你放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
“在看什么?”
一道不属于视频里的声音幽幽从身后出现。
黎念差点心跳骤停,她迅速将手机屏幕捂在胸口上,摁了锁屏键,坐正身子。
“没什么。”
看得太投入,黎念压根没察觉到宋祈然下了楼。
他已经洗过澡,换了深色的家居服,顺势在黎念身旁坐下的瞬间,淡淡的浴液清香也飘了过来。
宋祈然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若有所思道:“Jack?你在看泰坦尼克号?”
黎念把手机掖到毯子底下,无比自然地“嗯”了一声。
“用手机看多伤眼。”
宋祈然打开电视,在影音平台里找到这部三个多小时的电影,接着问她:“看到第几分钟了?”
此“Jack”非彼“Jack”,黎念只能装傻:“没事啊,从头开始看吧。”
宋祈然忽地笑了下:“好。”
按下播放键,调整好音量,宋祈然放松了坐姿,他双手环胸靠着沙发软背,和黎念之间只相隔一拳的距离。
可能是方才的剧情太刺激,黎念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身体像被点了穴,除了呼吸和眨眼,其他部位纹丝不动。
“我们上一次这样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祈然的突然提问并没有难倒黎念,她思考了半刻便准确说出了时间地点,以及电影的名字。
那是一部迪士尼出品的经典动画长片,黎念当时买了首映票,但不小心选成了国语配音,电影在流媒体上线的时候她又看了一遍原声版。
讲到配音,黎念想起一件好奇的事。
“打游戏开麦的时候,L的声音为什么和你完全不一样,是用了变声器吗?”
其实不止是声音的不同,从聊天打字的标点符号到用语习惯,L与宋祈然也完全判若两人,所以过了这么久,黎念愣是没发现他们是同一个人。
宋祈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游戏,又连上一个在任何平台都搜寻不到的软件。
“你试试。”
黎念接过手机,贴近后半信半疑地说了几句话,结果她的声音经过转换居然也能变成L的声音,甚至还是流畅的实时效果。
“什么软件这么厉害?”
宋祈然看着她,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逗道:“说点好话让我听听,我给你做一个。”
“这是你做的?”黎念哂然一笑,语气有些忿忿,“那可真是用心良苦,当初玩消失的明明是你,干嘛又要创个陌生账号来找我……”
“因为舍不得。”
几乎没有犹豫的回应。
“什么舍不得……”
“舍不得和你失去联系。”
黎念的心轻轻一坠,发现那种踩钢丝的感觉又来了,只能提着一口气保持平衡,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半分。
沉默的几秒时间里,两人似乎各怀心事。
宋祈然的手机还被黎念握在手里,而原本熄掉的屏幕,因一通突然呼进来的电话重新亮起。
黎念瞥了一眼,“唐雨真”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这么晚了,也不知唐向清这位宝贝侄女有什么要紧事。
“你电话。”
黎念把手机还给宋祈然,后者看到名字的时候似乎有些意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因为离得近,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黎念也听到了唐雨真娇滴滴的声音。
“祈然哥,我来颐州了,你明天有空吗,我可不可以找你吃晚饭?”
还未等宋祈然开口说些什么,黎念就扯着她那张羊绒毛毯起了身。
或许是怕影响他的通话质量,她还煞有介事地拿起遥控器将电影音量调低几档,然后顾自进了卧室,留下清脆的落锁声。
……
枫湖古村的酒店已经逐步进入硬装工程与软装选品的阶段,加上那些与奢牌联营酒店的季度汇报,黎念每天需要审阅和批复的文件堆积如山。
“Kylie总,这是今天的。”
“好的,放这里吧。”
何安琪将那一摞纸件放下的时候,黎念还在伏案做数据分析。
“您要不要先休息休息,来个下午茶?”
黎念中午只吃了一盒份量不大的沙拉,何安琪猜她这会儿的肚子可能已经空空如也。
谁知她的眼睛一刻不离电脑,只是手掌搭在后颈转了转脖子:“没关系,不用管我。”
对待工作,黎念向来带着一股拼命三娘的劲,而她今日的热情明显比往日更盛,即便到了下班时间,也丝毫没有停歇。
老大不走,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黎念抽空去休息区放松筋骨,这才发现工位区还亮着大片的灯,她从不搞形式主义,于是二话不说,把那些留下“陪”她加班的人统统轰走。
就连何安琪都被她劝回了家。
天色渐暗,楼层灯灭了大半,黎念的办公室也只剩角落一盏晕着暖光的落地灯。
窗外是新城CBD的夜景,高楼灯火与川流不息的车阵织成一张细密又璀璨的网,繁华被隔在厚厚的玻璃之外,半点声响都透不进来。
黎念就呆在这个如同真空罐子一般的空间里,陪伴她的,是文件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之所以留到现在,倒不是因为手上的事真有那么紧迫,只是她不想太早回家。
办公桌上的电子时钟跳到整点,这会儿唐雨真和宋祈然估计还在某个高级餐厅里享用晚餐,黎念不免想起那姑娘昨晚喊的一声“祈然哥”,娇俏甜美,听得人骨头都要酥掉半截。
走神之际,黎念手里那颗没拧紧的钢笔帽掉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桌上的手机也响了。
颜肃的电话来得猝不及防。
“喂,黎总,是我。”
电话那头,颜肃的声音听着似乎有些为难。
“您还在公司吗,现在能不能下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各位立冬快乐~
第40章 Chapter 40 兄妹以上。
黎念走出大厦的时候, 那辆黑色G63就停在侧边,车子没熄火,亮着大灯跳着双闪。
她坐进后排, 动作放得极缓, 只为不惊扰正在阖眼休息的那位。
“他醉了?”
黎念盯着身旁的宋祈然, 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头扫到高挺的鼻梁, 最后落在那张紧抿的薄唇上。
主驾的颜肃尬笑了两声,他也想知道, 平时千杯不醉的人, 今日怎会被一杯红酒放倒。
“晚间是有应酬, 多喝了点,上车后就一直问我您有没有回家, 我往煦园打了通电话, 家里说您还在公司加班。”颜肃启动车子, 看了眼车内后视镜,“打扰了, 黎总。”
“没事。”黎念收起视线, 微微垂眸,“什么应酬喝得这么醉?”
末了她又加一句:“和唐小姐?”
“什么唐小姐?”颜肃完全没印象, “宋总是和商会的几位朋友吃了顿饭,有没有您说的唐小姐我就不清楚了。”
不是和唐雨真吃的晚饭?
黎念正这么想着,左肩忽然一沉,一道重量挟着暖意压了上来。
许是睡得不自在,宋祈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脑袋靠着她的肩,几乎半个人都贴了过来。
黎念后背倏然绷紧,坐姿变得僵硬,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维持了几分钟之后,她稍稍偏头,余光向下。
宋祈然身上没什么酒气,只是仍闭着眼,面容沉静,偶尔会轻轻动一动脑袋,发梢扫过黎念的脖颈。
车子驶进煦园之前,黎念用手指点了点某人的额头:“醒醒,到家了。”
宋祈然没有丁点反应,黎念只能伸手强行将他的身子掰正,直到肩上的重量松懈,她才感受到一阵电流般的酸麻。
“到哪儿了?”
宋祈然两眼惺忪,似乎还未回神,黎念扶了他一把,下车后耐心重复道:“到家了。”
话音刚落,宋祈然又将整只手臂挂在黎念的肩头,从正面看,像是把她搂在了怀里。
也确实不浪费两人的身高差,黎念这根“拐杖”他用得倒是挺顺手。
拖着这么个吃了“软筋散”似的大高个,黎念走路都稍显吃力,她一边拽着他的手臂防止他晃倒,一边絮絮叨叨地嘟囔着。
“好重啊你……什么酒能把你醉成这样,阿婆不是说过吗,外面的酒要少喝。”
进了南院碰到常姨,黎念忙声叮嘱:“常姨,帮我弄点醒酒汤过来。”
常姨见了宋祈然的模样,也觉得诧异:“要帮忙吗?”
“没关系。”
黎念觉得自己本事挺大,竟能凭着一己之力,把这醉鬼连拖带拽地送进三楼卧房。
她在门边摸索到开关,角落夜灯刚透出微光,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却突然袭来,等黎念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双腕已经被人扣住,后背也紧紧地抵在了墙上。
方才还步履虚浮的男人,此刻眼神却清醒得吓人,他一只手牢牢擒住黎念的手腕,另一只手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哪有半点醉态。
“……你?”黎念惊得睁大双眼,“你没醉?!”
宋祈然望着她,目光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在这昏昧又安静的卧室里,那股温柔的压迫感让黎念呼吸微窒。
“没醉。”他低头,呼吸滚烫,“但也不是很清醒。”
下一秒,男人的气息彻底席卷了黎念。
宋祈然又急又重地吻着她,撬开她的齿关,像久旱的土地贪婪地吮饮甘霖,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要吸收,要榨干,恨不得能将她拆吃入腹,融进他的身体里。
黎念的脑子里炸开热烈的烟花,心脏像被湿透的丝带缠住,锁紧她的呼吸,眩晕漫过头顶。
要疯了,和宋祈然接吻。
对黎念来说,这事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山崩地裂,海啸席卷。
她没有办法思考,甚至分不清虚实,只能不停承受,任由自己被抛向高处,再坠入云端。
直到唇上的碾磨灼热到泛起痛感,宋祈然才放慢节奏,但仍是留恋地轻啄着她,低声问:“听到别人喊我哥哥,不开心了?”
黎念胸口起伏,汲取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氧气,呼吸间还残留着一丝轻喘,宋祈然松开她的手,又揽过她的腰,将人摁进怀里,下一秒轻啄变成了吮咬。
“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吗?”他喉结轻滚,嗓音含了笑,“兄妹以上?”
原来他都看到了??
黎念轻颤了一下,双手慌忙抵住他的胸膛,可这点微弱的挣扎在宋祈然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是像我们这样吗?”
那瞬间黎念是真的怀疑他喝醉了,否则这样让人脸红耳热的话,怎么会从宋祈然的口中说出。
他的舌尖又闯了进来,翻搅起狂热而甜蜜的纠缠,就在黎念以为自己要晕在他怀里的时候,房门被叩响了。
“先生,您还好吗?我给您送碗甜汤暖暖胃。”
是常姨的声音,对方没得到回应,又问:“念小姐,您在里面吗?”
“唔……有人……”
常姨的呼唤加剧了黎念的心慌,被堵住的呜咽也多了一丝求饶意味,宋祈然终于放开她,温热的指腹在她唇面上轻轻扫过。
即便没有对视,黎念也能感受到对方滚烫摄人的目光,她平复着呼吸,整理好头发之后才打开房门。
常姨端着一个托盘,还在门口等待,见黎念步履匆匆地出来,立刻问:“念小姐,炖了点蜂蜜雪梨汤,可以吗?”
黎念把头埋得低低的,常姨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也猜不透她讲话时为何要用手捂着嘴。
“可以,您送进去吧。”
说完这话,黎念一阵风似的转身下了楼,连衣摆都带着仓促的弧度。
那一晚,她成功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黎念满脑子都是那个旖旎缠绵的吻,唇齿间似乎还沾染着男人的气息,惹得她脸热身也热。
其实像这样睡不着的情况并非首次,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黎念确实在重新审视她和宋祈然的关系。
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却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当她还在犹豫是否要跨过那条线,以及该如何落脚的时候,宋祈然竟直接闯了进来,不给她半点缓冲的余地,亲手撕掉了那层桎梏。
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今夜之后,他们无论如何都做不回“兄妹”了。
因为睡眠不足,次日清早坐在餐桌边,黎念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项秀姝目光扫过,很快捕捉到她眼底发青的痕迹。
“昨晚做贼去了?”项秀姝给她递了杯热茶,忍不住调侃。
黎念想了想,那可不就是做贼么……
罪魁祸首倒是出现得及时,黑衫西裤挺括平整,步子也迈得从容,脸上不见半分疲态,连发丝都透着神清气爽,十足的精英派头。
他拉开黎念身旁的椅子,落座时说了句“早安”。
黎念捧着茶杯,头也没抬:“早。”
“你喝这个。”项秀姝给宋祈然倒的是热牛奶,“听阿常说,你昨晚喝醉了?”
宋祈然没否认:“是多喝了点。”
项秀姝还是流口常谈的几句话,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黎念悄悄撇了撇嘴,神情微妙。
她腹诽,自己若是能有宋祈然一半的厚脸皮,估计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聊到工作的时候,新鲜出炉的餐包端上了桌,宋祈然先给黎念夹了一个,把装着黄油的小碟推到她手边,接着道:“我今晚就得去机场。”
黎念下意识接话:“今晚?”
她和宋祈然终于撞上目光,后者的眼神似乎带着钩子,隔着空气都能将她牢牢制住,一路缠到心底。
“嗯,今晚。”
他的行程总是复杂又紧凑,先到京市出席互联网峰会和高校座谈会,紧接着又要马不停蹄地赶赴纽约,为泛亚3A工作室的启幕仪式站台,光听这些安排,就觉得他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那念念的生日你还能赶得上吗?”
项秀姝的话倒是提醒了黎念,月底就是她的生日,黎蔓前几天还来过电话,让她找个时间回趟香港,和爸爸一起吃饭庆生。
而这头的餐桌上,宋祈然的回答很笃定:“能赶上。”
早餐花不了多少时间,项秀姝忙着去练字,重新泡了杯茶就先离席了。
剩下黎念和宋祈然两个人,气氛又变得玄妙起来。
“几点出门?”宋祈然问。
餐盘里还剩半个煎蛋,黎念吃得慢吞吞。
“八点半。”
“那正好,我也八点半出门。”宋祈然动了下椅子,拉近距离,“送你去公司?”
“我还要化个妆。”
“我等你。”
黎念用叉子戳了戳煎蛋的焦边,点点头。
平时大大方方的一个人,现在连个正儿八经的对视都不敢,宋祈然唇角浮起浅笑,摸摸她的头。
“我去拿个文件,车里等你。”
……
两人的公司都在新城,甚至是同一条大路同一个方向,但像今日这样的结伴出行还是头一遭。
车子平缓行驶在路上,车厢里安静得掉针可闻,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譬如此刻,宋祈然那只始终贴近,且格外不安分的大手。
干燥而略带粗粝感的指腹,先是缓缓划过黎念的手背与掌心,随即又攀上纤纤细指,轻拢慢捻间,掀起一阵战栗的痒意。
前排的司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黎念的心却总是悬在半空,怕他会突然回头,或者从后视镜里撞破这些无声的暗流涌动。
黎念一直偏头盯着窗外,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中途好几次想把手抽走,可每当退缩的迹象显露,宋祈然便会收紧力道,锁住所有挣脱的空隙。
严丝合缝,无处可逃。
黎念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妥妥地上了某人的“贼船”。
下了高架进入新城主路,黎念立刻降下半扇车窗,让喧嚣透一点进来,让热意散一点出去。
宋祈然将这些微小又隐蔽的反应尽收眼底,指腹仍轻轻摩挲着那只白嫩的手,忽然道:“晚上你送我去机场,好不好?”
黎念抿了抿唇,问他:“几点?”
“十点。”
那起码零点以后才能落地京市,黎念不解:“怎么挑了个这么晚的时间?”
宋祈然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掌心,虽一言未发,但答案都藏在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下班后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