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振中偏瘫之余还伴有吞咽困难的情况,因此他的膳食都是单独特制的,由专人伺候,吃得极慢极缓。
“赵姨,让我爸试试这个。”黎念递出一只拥有辅助功能的勺子,“医生说了,吃饭也是训练,慢慢找感觉。”
“行。”
保姆替黎振中擦掉嘴角粥渍,接过勺子,耐心相帮,同时轻声叮嘱:“慢慢来,不急,先握稳了。”
宋祈然看了眼身侧的黎念,她此刻已经放下了筷子,紧盯着黎振中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的表情下其实藏满了关切与忧忡。
对面的黎振中好不容易攥住勺子,似已用尽他全部的力气,可惜试了几次都舀不起半勺粥,反倒弄脏了衣服,他顿时恼了性子,“嗬嗬”喘着气不肯再配合,作势要把勺子甩开。
“能握住就挺不错的了。”黎念出声安抚,“爸爸,再试一次。”
黎振中表情拧得狰狞,颤抖的手再也不愿抬起半分,手肘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撇,连带着盛粥的碗哐当翻落在地。
许是宋祈然在场的缘故,他今天气性尤其大,撒的不知哪门子邪火。
保姆的拖鞋和裤脚都遭了殃,被米粥溅得一片狼藉,黎念才不惯着,语气也沉了下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想做什么康复?”
说完她又拿起一包纸巾,起身径直走到对面,朝赵姨吩咐道:“您去换身衣服吧。”
黎念将黎振中的轮椅转了个方向,拭去他衣襟上的食物残渣,但有些干涸的印子怎么都擦不掉。
黎振中瞪着眼,喉咙挤出粗砺的声音,仿佛在向黎念表达自己的不满。
“别这样看着我,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黎念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正想放弃的时候,宋祈然拿着一条干净湿巾走了过来。
“我来吧。”
黎念攥着用过纸巾,转身走向洗手池,宋祈然则半蹲下身子,先用湿巾擦净黎振中的手。
头顶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喉音,但没有方才那么躁烈,宋祈然抬眼对上黎振中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好像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他继续擦着印子,玩笑道:“她有时候是挺凶的,我也怕。”
这话黎念自然是没有听到。
保姆很快便折返餐厅收拾妥当,几人又坐回原位继续用餐,这会儿黎振中瞧着平静了不少,黎念也不再强求他握勺进食。
气氛总算缓了过来,满室只余碗勺轻磕的细碎声响,唯有宋祈然偶尔的几声咳嗽,听着格外突兀。
黎念刚刚的注意力全聚在父亲身上,此刻才留意到宋祈然脸色苍白,胃口似乎也不太好。
她下意识抬手去探他的额温,手背触到滚烫的瞬间,心头骤然一紧。
第66章 Chapter 66 心疼得不行。……
宋祈然在发烧。
黎念把他带回房间, 用耳温枪一测,发现这人的体温居然飙到了三十九度。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好气道:“发着高烧, 你自己都没感觉的吗?”
确实有些畏寒犯困, 只不过宋祈然没有在意, 还以为是昨晚休息得不好。
黎念简直佩服他的神经大条, 赶忙从家庭医生那里拿了退烧药,但始终放不下心, 提议去医院做个检查的时候却被宋祈然拒绝了。
“没关系, 睡一觉就好了。”
黎念甚至怀疑他在晚餐前就已经开始发烧了, 拿了套睡衣给他,指向身后的大床:“先去躺着。”
宋祈然听话照做, 看着黎念进进出出, 端来温水, 再把药喂到他的嘴边。
“怎么手都烫成这样。”盯着人喝完水,黎念接过空杯, 捏着他的掌心轻轻摩挲, “是不是很难受?”
宋祈然眼皮沉重,嗓音带着沙沙的质感:“有点冷。”
“快躺下。”
黎念抽走他背后的软枕, 仔细替他掖好被角,手才刚刚收回,又听见他低喃:“好热。”
宋祈然耷拉着眼睫,目光黏糊糊地锁着她,狭长的眸子仿佛蒙了一层薄烟水雾, 虚浮得连眨眼都慢了半拍,应当是烧得有些迷糊,全然没了方才的清醒。
这会儿是绝对不能受凉的, 黎念不许他掀开被子,起身去拧了一条温度适宜的湿毛巾,仔细擦过宋祈然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她的指尖微凉,触感落在他灼热的肌肤上,带来细微的舒爽和战栗。
宋祈然闭着眼任由她摆布,黎念便一次次地浸湿毛巾再拧干,不厌其烦地替他擦拭降温。
时间走得无声,外头忽然下起了细雨,疏疏落落,不疾不徐,将夜色泡得缠绵氤氲。
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在了睡梦里,黎念调暗卧室灯光,独留一盏暖黄朦胧的落地灯,她抬手想再探一探他的额温,结果指尖刚触到,就被一只大掌轻轻裹住了。
“还没睡着吗?”黎念柔声询问。
宋祈然侧了下脑袋,双目紧闭,眉心浅浅拧着,显出几分难言的不适。
他梦呓似的说了句话,黎念没有听清,于是俯身凑近。
“什么?”
“热。”
黎念再次摁住他想掀被的动作,手从被沿处探了进去。
难怪他一直喊热,被窝早已被他灼人的体温烘得像个火炉。
恍惚间,宋祈然紧紧攥住黎念的手臂,她的肌肤沁凉,于他而言就如同在沙漠炙烤中寻到了一汪清泉。
“……别走。”
他睁开昏沉的眼,拽着黎念,执意往自己身上紧贴。
“我不走。”
黎念解开外套褪下衣衫,只留一件轻薄的露肤吊带,接着侧躺到男人身边。
两人的体型颇有差距,宋祈然肩宽背阔,黎念想要完全抱住他的话会有些费力,她索性垫高了躺姿,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让他窝进自己的怀里,像哄闹觉的小孩,掌心落在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宋祈然立刻抬腿勾住她,肌肤相贴没有一丝缝隙,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嵌进她的怀里。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贪恋地轻蹭,鼻尖追着那缕馨香,试图压下.体内灼烧般的燥热,黎念能清楚感觉到他是真的不舒服了,不仅身上冒着细汗,就连那股扑在自己胸口的呼吸都烫得吓人。
她担忧道:“还是去一趟医院吧,好不好?”
宋祈然发出一声拒绝的闷哼,大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搂得更紧。
“不去不去。”黎念心疼得不行,低头亲了亲他轻蹙的眉心,“好好睡一觉,退烧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落地灯的柔光松松地覆下来,漫过床上两道相拥的身影。
高烧带来的紧绷与不安,在黎念温软的轻哄声中慢慢化开,宋祈然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终于陷入沉沉的睡眠。
两人都闷出一身的汗,黏腻得很不舒坦,可黎念生怕惊扰了他,宁愿就这么僵着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床柜上的手机不停不休地震起来,黎念才不得已松了手,小心与他分开,探身去取。
是宋祈然的手机在响,夜里九点,他的助理似乎还有急事需要汇报。
黎念犹豫一瞬,还是披上了外套,拿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的起居室,这才接起电话。
“喂,宋总。”
“颜助理,是我。”
“黎总?”颜肃微愣了一下,很快又问,“请问宋总在边上吗?”
黎念压低声音:“他睡着了,还发着烧。”
“发烧了?”
颜肃顺势关切了几句,而黎念从交谈中很快得知,原来宋祈然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了,偏还硬扛着高强度工作,不累倒才怪。
“什么急事?他现在没法接电话,有事也等他醒来再说吧。”
颜肃斟酌了片刻,觉得告诉黎念也无妨。
“是科润的案子,他们的法务负责人突然联系了我们,说是想私下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和解的余地。”
“和解?”黎念以为自己听错了,眉梢轻挑,“我记得这案子一审还没开庭?”
“对,他们现在给的说法是希望双方都能避免漫长的诉讼消耗,愿意就之前的误会做出经济补偿。”
“误会?”
黎念几乎要气笑了,呼吸因怒意微微起伏,她永远忘不了那些造谣中伤的恶毒抹黑,那是一把把每逢想起都会剜她心的刀子。
“他们在暗地里泼脏水的时候,可没想过这是‘误会’吧?现在是明知胜算渺茫,所以才屈膝服软了,想用钱摆平,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她差点就要说出“绝不可能”四个字,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了。
这毕竟是泛亚的内部事务,她再愤怒,再心疼,也不能擅作主张替宋祈然下决定。
听筒那头,颜肃还在沉默等待。
黎念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恢复了克制,但仍带着一丝紧绷:“等宋总醒了,具体的你们再直接沟通吧。”
“好的,黎总。”颜肃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接下来几天他需要在家静养,暂时不去公司了,真有要紧事着急处理的,就辛苦你多跑几趟了。”
挂断电话,黎念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了一阵。
堵在她心口的怒意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理智的冰层之下。
此刻她的思绪还有些纷杂,望了眼卧室的方向,犹豫后还是下楼去了客厅。
室外夜雨潺潺,巨大的落地窗仿佛变成一幅无声流动的墨色水幕画,而让黎念倍感意外的是,黎振中竟还未回房休息。
他盖着薄毯静坐在窗前,似在欣赏这朦胧的夜阑雨景,尚能勉强能动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蜷,伛偻的背影透着几分执拗的孤独。
父亲病后,确实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保姆朝黎念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肯回房间,在这儿坐了半个钟头了。”
“没事,您先去休息吧。”
保姆走开后,黎念并没有刻意靠近黎振中,她倒了杯水,搬来一张软椅,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同样望着窗外绵绵无止的细雨,共享这一室清寂。
父女之间极少有这样的时刻,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唯有各怀心事的平静。
“爸爸,对不起。”
黎念的突然出声让黎振中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我为我自己那天说的话道歉。”她顿了顿,语速很慢,“我没给您,也没给自己留余地,只想着发泄情绪,没想过您接不接得住。”
轮椅上的身影有些僵硬,但黎念能感受到,黎振中正在凝神静听,一字不落。
“宋祈然病倒了,他最近累得够呛,公司摊上了一场难缠的官司,对方根本没底线,做的那些脏事想必您之前也都看到了。”黎念喝了一口水,却无法完全压下喉间的涩意。“澄清其实很简单,但他考虑到了妈妈和黎家,所以宁愿自己扛下一切。”
“带您回颐州的决定是我做的,可这边的医生,康复团队全是他一手安排的,就连这房子都是他提前准备的,半句没跟我提,就已经默默打理好了一切。”
黎振中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朝着黎念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
他瘫软的半边脸肌肉松垮,嘴角歪斜,但一双眼睛锐利依旧,此刻眼底正浮起惯性的抵触,还掺着一丝被强拽进这场对话的愠怒。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这颐州不是您自己要来的,而是我强迫的,对吗?但您现在没有选择,就跟我当初一样。”
黎念冷静看着他,同时也在收敛自己的语气。
“其实您根本困不住我,想跑的人总能找到一百种方法,我和姐姐没有区别,都是被您的‘以爱相挟’绑住了,但那是最愚蠢,最徒劳的方式。”
黎振中的右手无力垂着,左手五指则在拼命收拢,青筋虬结,止不住颤抖。
“您是不是还觉得,宋祈然做的这些都是在讨好?”黎念声音柔和,但毫不退缩,“他根本没有必要讨好您,或者讨好我们这个家,他不欠我们什么,也不需要通过任何人来证明什么。”
她说着放下了杯子,眼眶微热:“他只是爱我罢了,而对他来说,这份爱也包括了无条件接受和照顾我的家人,哪怕这个家人始终对他抱有偏见。”
黎振中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鼻翼因用力呼吸而微微翕动。
黎念走到他身侧,缓缓蹲下,掌心覆住父亲那只苍老的手,两人相触的那片肌肤正在一点点融化彼此的温度。
“爸爸,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您能不能试着……重新去看待我爱的那个人?”
窗外雨声喧嚣,客厅里重归沉寂。
黎念离开后,黎振中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动,唯有紧扣扶手的五指正在缓缓松开,胸膛的起伏也在逐渐平复。
玻璃上的水痕模糊了所有倒影,也揉碎了他眼里最后一丝锋锐的光。
……
二楼卧室,黎念轻轻将门合上。
她把宋祈然的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在床边坐下,借着昏柔的光线,凝望着他那张清瘦了几分的脸庞。
他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黎念伸手,指尖温柔地拂开宋祈然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然后俯身,在他干燥的唇上落下一个满是怜惜的轻吻。
第67章 Chapter 67 惧内。
烧到后半夜, 宋祈然的体温总算降了下来,浑身却出了一身透汗,连床单被罩也被洇得潮湿粘腻。
黎念担心寒气再次入侵, 又轻声唤醒他, 给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衫, 重新铺了整洁的床品。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 她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晨起准备去公司的时候,宋祈然还在熟睡, 黎念轻手轻脚地替他测了体温, 看到数值恢复正常, 这才彻底放心出门。
重返公司的第一周,黎念不得已把工作强度拉到最满, 除了例行晨会, 她又召集各位高管, 逐条探讨起清州项目的核心细节与可行性。
今日阳光大好,鎏金的暖光将会议室照得亮堂又通透, 黎念坐在主位, 面前摊着文件,手边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 她凝神听取运营总监的意见,眼皮却不受控制地阵阵发沉。
“所以,我觉得对比起颐州的话,清州在文化体验这方面可能会更有吸引力……”
探讨的过程冗长琐碎,运营总监的声音落在黎念耳里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 她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端起浓缩咖啡灌下一大口,舌根漫开的苦涩勉强拽回她几分清醒。
这样的状态终究不能让人全身心投入, 于是她当即抬手示意,宣布中场休息片刻。
黎念捧着杯子去了公区休息室,在落地窗前静立了一会儿,昏沉的神志总算清明起来,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宋祈然应该醒了,毫不犹豫地拨出号码,听筒那端却传来绵长的忙音,暂时无人接听。
难道还睡着?
黎念很快又给管家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明情况,听罢答复,她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
折回会议室继续剩余议程,散会时,黎念给了何安琪一个眼神,示意她单独留下。
“怎么了Kylie总?”
“古建保护基金的启幕仪式,宋总那边是什么答复?”
昨日才对接他们的团队,目前为止还未得到反馈,何安琪没料到黎念会催得这么紧,只能应道:“估计还在内部讨论,我晚点再去跟进一下。”
黎念靠着椅背,钢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打着转,半晌后,那根笔突然被她拍在桌面上,“啪”地一声极有存在感。
何安琪还在细品黎念的反应,后者已然起身,抬步径直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让策划的同事准备一下,我们去一趟泛亚。”
……
泛亚总部大厦五十六楼,总裁办的曾秘书收到前台消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颜肃。
了解完情况,颜肃的脸上倏然浮起诧异,若是细看,那诧异底下还压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他迅速敛了敛心神,叮嘱道:“快把人请上来,先迎到会议室,切记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有半分怠慢。”
曾秘书当然清楚那位是贵客中的贵客,正欲转身,颜肃又喊住了她:“你亲自去请,上来的时候走宋总的私人通道。”
“好。”
颜肃暗叹,这回怕是要同时撞上两边的枪口,他先尝试拨通内线,不出所料,办公室里的人根本无暇接听。
他盯着办公室大门,做了一次深深的吐息,此刻集团反舞弊相关的几位部门主管正在里头做工作汇报,想必室内定然是低压密布,气氛不会太好。
可是等会儿要上来的那位更是不能得罪,权衡之后,颜肃还是咬牙敲了敲门,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能容十几人落座的长桌主位,宋祈然姿态随意地靠在转椅上,熨帖的黑色衬衫微微敞着领口,袖子利落挽至手肘处,指尖偶尔轻点桌面,脸色虽然还是透着几分苍白,但眼神依然沉稳锐利,几乎看不出是个高烧刚退的病人。
颜肃出现的时候,室内的汇报声并未停止,他快步走到宋祈然身旁,俯首低声道:“宋总,黎总来了。”
宋祈然还未反应过来,轻轻蹙眉:“哪位李总?”
“黎。”颜肃清嗓,刻意强调第二声,“晟和,黎总。”
宋祈然搁在桌面的手蓦然一顿,握拳猛咳了两声,耳根发烫,随即对正在发言的主管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寻找手机。
当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亮着的数个未接来电时,他的喉结也不自觉轻滚了一下,一丝旁人无从察觉的心虚猝不及防地漫了上来。
宋祈然状若无事地回到原位,却侧眸询问颜肃:“她怎么知道我在公司?”
颜肃立刻摇头,表示绝对不是自己漏的口风。
“人迎上来了吗?”
这回颜肃点了点头:“黎总是和团队人员一起过来的,说是要和您聊一聊关于古建保护基金启幕仪式的细节,我让曾秘书去安排了,先把人请到会议室。”
黎念此行到底是聊工作还是“兴师问罪”,颜肃心里也没底,她昨夜还特意又交代了一次,让他盯着宋祈然先在家静养两天,绝不能过于操劳。
可颜肃哪里劝得住,搞不好他现在已经被当成了“共犯”。
“要不……您先继续,黎总那边我去稳住。”
现下也只能如此,宋祈然颔首,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极轻:“她吃甜的东西心情会变好。”
退出办公室,颜肃迅速给曾秘书打了个电话,不过一刻钟,各色造型精致的法式小甜点便接连送到了五十六楼。
颜肃在前,拎着甜品盒的员工在后,一行人大步朝着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赶去。
彼时黎念正坐在桌边,一边翻看着那份名为“时空对话”的古建筑保护项目启动仪式的流程草案,一边侧耳倾听何安琪和泛亚负责对接的团队经理讨论方案细节。
“黎总。”
会议室敞着的玻璃门被人轻叩了两下,只见颜肃立在门口,表情半是忐忑半是殷勤。
“颜助理来了。”
黎念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弧度温和,颜肃却有些不敢喘气,忙不迭吩咐员工,将那些甜品依样摆上桌。
“黎总,您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用点下午茶,宋总马上就来。”
“宋总日理万机,时间金贵,不着急催他。”
来之前颜肃还胸有成竹能把人稳住,此刻却被这一句话噎得险些接不上声。
“我看您的水好像有点凉,给您换一杯?”
黎念朝会议桌上瞥了一眼,她不知道宋祈然这些下属以往都是怎样接待来访客人的,起码她眼前的阵仗是摆得有些夸张了。
“颜助理。”何安琪接了话,指着角落那几个印有采津轩纹样的保温袋,“喝点茶饮吧,我们黎总请客。”
专属于宋祈然的那杯茶摆在了黎念正对面的位置,而它的主人终于在半小时后匆匆现身。
“宋总。”
会议室里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工作,齐刷刷地起身问好,只有黎念不慌不忙,等宋祈然走到近前,她才慢悠悠伸出手,唇角轻扬:“下午好,宋总。”
“下午好,抱歉,我来迟了。”
宋祈然眸光专注,揉满深情的眼底只盛得下一个人的影子。
他抬手与她相握,指尖刚触到一点温软,她便轻轻抽回手,示意对面的空位:“宋总,请。”
黎念端着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宋祈然拿她根本没有办法,只能攥一攥掌心,贪恋那转瞬即逝的余温。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黎念说完便侧身望向投影大屏。
双方人员依次发言,就到场嘉宾,媒体名单以及启幕活动的呈现方式逐一进行讨论,同样的流程草案也递至宋祈然面前,他翻了几页,很快被手边的保温杯吸引了注意。
其他人都是纸杯,唯独他的与众不同,宋祈然拧开杯盖,热气裹挟着一股清甜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
润肺去燥的玫瑰雪梨露,最适合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宋祈然握着杯子,目光不受控地飘开,盯住离他不远的黎念。
她今天穿了一身杏色套装,妆容也搭配得温柔精致,长睫轻扇,粉唇微抿,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在关键地方插一句。
“用当代艺术的语言诠释古建筑文化,再用艺术品义卖的方式筹措资金,同时还给了青年艺术家崭露头角的机会,我觉得这个特别展览听着不错。”黎念抬眸,撞进宋祈然灼热的视线里,“你觉得呢,宋总?”
“黎总觉得好,那自然没有问题。”
“地点还是选在东湾艺术中心?”
“非常合适。”
两人隔着桌子谈得有来有回,实则是只要黎念提出设想,宋祈然皆无半分异议,这般默契顺畅的沟通让底下人做起事来少了很多阻碍,进展飞速,效率奇高。
后续的讨论重点都放在琐碎的细节上,黎念明显放慢了自己的节奏,话少了许多,偶尔浅浅打个哈欠,有些难掩倦意。
泛亚的团队经理很有眼色,关心道:“黎总,您是不是累了,要休息一下吗,这部分内容我们可以稍后再议。”
“昨晚没睡好,是有些累。”黎念揉了揉太阳穴,歉然一笑,“没关系,先讲完这部分再说。”
话音落定,黎念便单手托着下颌翻查起文件,都不用抬眼确认,她知道对面那人的目光又牢牢胶在了自己身上,似要将她看穿。
当讲到展厅灯光应该如何根据艺术品做出调整时,黎念随口给了一个建议,思路很清晰,但声音里的疲惫已经掩盖不住了。
这时,沉寂半晌的宋祈然忽地开口,打断正要应声的团队经理:“这个方案可行,就按黎总说的调整。”
说罢他又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吧。”宋祈然重拾惯常的果决,温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冷静,“其余细节交由你们双方团队继续打磨,最终方案在周五前汇总给我和黎总即可。”
会议室里的气氛产生了微妙变化,偶尔对上视线的员工们都悄悄抛出不言自明的眼神,表情藏着了然。
宋总这是心疼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宋祈然就望向了黎念:“黎总,借一步说话?”
黎念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她的目的算是达成了,面上却漾开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也离开座位,朝着会议室的众人颔首示意,缓步跟着宋祈然走向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轿厢门开了又合上,黎念看着宋祈然摁下停车库的楼层键,然后旋身转过来,毫不犹豫地将她揽进怀里。
“念念。”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温热呼吸拂在她的颈窝。
“喊我干嘛。”
黎念并未回抱,两手垂在身侧,态度分明。
“我错了。”宋祈然服软很快。
“错什么了?”黎念淡声道,“都是以工作为重的人,我理解。”
“我们现在就回家休息。”
纵有万般理由,宋祈然都没有任何辩解,他边说着边捞起黎念的手,强行圈在自己的腰上。
黎念只挣扎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紧紧抱住他,闷闷开口:“你没发现你的嗓子都有点哑了吗,刚退烧就这么折腾,真不想好了?”
她又抬手摸他的额头,声音轻软:“午饭吃了吗,药呢,按时吃了吗?”
每句话都像羽毛扫过宋祈然的心脏,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黎念忍不住嗤道:“认错的速度倒是挺快。”
“当然,毕竟我是个惧内的人。”
宋祈然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黎念的脸颊,唇瓣游移到她的嘴角时却骤然刹住。
“怎么了?”
黎念疑惑抬头,目含水光,湿亮动人,宋祈然看得入迷,转瞬便瞧见她眼底凝着的一抹淡淡青影,这种疲倦是装不出来的,她昨晚为了照顾他,确实没有好好休息。
“感冒了。”他忍着心底躁动,“不能传染给你。”
电梯刚好到达停车库的楼层,在轿厢门打开的一瞬间,黎念伸手又摁了关门键。
她踮脚搂住他的脖子,压得他不得不俯身的同时,将自己的吻送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出门过了个生日,来晚了来晚了,抱歉
第68章 Chapter 68 好事将近?……
建筑空间的气质, 往往是其管理者精神世界的镜像投射。
自黎念接手东湾艺术中心,这里便打破了传统展览的桎梏,学术论坛, 文化沙龙, 以及一场场高规格的拍卖会和收藏品鉴活动接连落地, 最新开辟的“零号空间”更是以完全免费的形式向公众敞开大门, 让艺术跳出冰冷的玻璃展柜,成为人人都可参与的思想对话。
而今晚, 东湾艺术中心的顶层大厅将再度上演名流云集, 衣香鬓影的隆重场面。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 两岸的霓虹与曲浮江的波光融成一片流动的金箔,熠熠生辉。
与那璀璨张扬的夜景不同, 大厅内, 所有灯光都经过了精心调试, 用恰到好处的柔和覆盖着一幅幅描绘濒危古建筑的画作,在沉静光影的笼罩之下, 那些笔触细腻的作品仿佛被注入了呼吸, 向每一个驻足的人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启幕仪式尚未正式开始,已有数位富商按捺不住, 提前认购了心仪的画作,用实际行动为基金会的公益事业添砖加瓦。
空气中一时间浮动着香槟、艺术与金钱交织的微妙气息,就连到场的媒体数量,都远远超过了常规慈善活动的规模,而其中几家以制造话题, 深挖人物故事见长的资深媒体则被特意安置在前排,长枪短炮地静候着。
开场时间临近,签到处的人流也愈发密集。
黎蔓在京市参加重要会议, 无法亲自到场,却派人送来了极具分量的贺礼,何安琪赶至签到处对接,结果转眼就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震惊与惶恐霎时席卷而来,吓得她立刻给黎念打了个电话。
“Kylie总,我在签到处看见了程先生。”
那头的黎念也愣了一下:“谁?”
“程隽先生。”何安琪站在角落又仔细观察一会儿,“好像是和一位老教授一起来的。”
为保证活动的专业水准,受邀嘉宾里不乏建筑界的泰斗级人物,可程隽的名字并不在这份精挑细选的名单之中,这一点黎念十分确定。
但她很快想通了关键,程隽必定是跟着他的大学导师一同出席的。
“不用在意,正常接待就行。”
她和程隽之间,该说的话早已说尽,更何况这里是她和宋祈然的主场。
放眼望去,现场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媒体的镜头更是无处不在,黎念觉得程隽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说不定只是出于好奇,才跟着导师来凑个热闹。
挂了电话,黎念盯着镜子检查妆容,接着抬手抚平礼裙腰间的一丝褶皱,做着登台前的最后准备,确保自己从发丝到裙摆都没有半点疏漏。
启幕仪式按照流程进行,黎念作为项目发起人之一先行上台致辞。
“‘时空对话’这个项目绝非单纯的古建保护工程,不止于修补冷冰冰的砖瓦木石,更是为了打捞那些被时间洪流淹没的记忆与温度,我相信这不仅需要极致的耐心与专业,更需要一颗超越功利,足够坚定的初心。”
黎念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宾客,不期然在靠近中央的席位瞥见了程隽。
那道几乎要穿透人群的殷切眼神直直落在她的身上,相遇的刹那,黎念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如蜻蜓点水般地轻轻掠过,好似这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我很庆幸,在这条与时间背道而驰的路上,我并不孤单。”
黎念利落转身,望向台侧正在准备上场的宋祈然。
他今天也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与她的月白色礼裙相互映衬,而旁人无从窥见的细节则藏在他的袖口处,那枚闪耀着夺目光芒的钻石袖扣,和黎念的耳钉是一模一样的造型。
工作人员将调试完毕的话筒递到宋祈然手中,他的视线却不偏不移与黎念在空中交汇,那唇角扬起的弧度,和他眸光里的温柔如出一辙。
“人生海海,遇到志同道合的伴侣不容易,感谢宋祈然先生的支持与陪伴。”
“伴侣”二字被黎念用清晰平稳的语调缓缓说出,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一片压抑着兴奋的哗然便如潮水般漫开,然后便是越来越激烈的掌声。
两人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但由黎念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主动明确地说出,依然具有不小的冲击力。
闪光灯骤然密集闪烁,雪白的光线织成大网,一半对准了黎念,另一半精准锁住缓步登台的宋祈然。
他的神色分明微动,眼底酝酿着不易察觉的波澜,却仍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在无数镜头的追逐下一步步走到黎念身侧。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宋祈然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不过两三秒的触碰,清浅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曾几何时,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传言压得黎念喘不过气,宋祈然虽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情绪,但她确信他心底的煎熬与挣扎绝不会比自己少。
而现在,黎念要亲手撕碎这些纠缠已久的流言蜚语,她要用眼见为实向所有人证明,他们爱得光明正大,磊落坦荡,站她身边的这个男人,配得上这世间的一切幸福与美好。
满场的关注一直持续到两人下台,尤其是那几家特邀的核心媒体,在酒会开始之前,他们守在合影区严阵以待,将黎念和宋祈然留下,进行单独采访。
“黎小姐,宋先生,作为这个项目的联合发起人,二位能否分享一下,是什么契机让你们决定一起推动这项意义非凡的事业?”
提前准备的采访稿里就有这个问题,黎念对答如流:“我和宋先生相识已久,拥有很多彼此珍视的共同回忆,在我们看来,建筑其实也是回忆的一种载体,许多美好和故事值得被更努力地挽留。”
黎念侧头看了宋祈然一眼,四目相对时皆是默契,她忽然抬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臂弯。
“他一直都知道我对古建筑的保护和修复有着浓厚兴趣,当然‘枫晚云岫’的开业日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这般亲昵的动作再次激起闪光灯的起伏,记者笑道:“听说宋先生以八千七百万的价格拍下了‘枫晚云岫’一个庭院的使用权,这算是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吗?”
宋祈然反握住黎念的手,谦逊道:“是黎小姐的真诚和初心打动了我,能参与其中完全是我的荣幸,对我而言,能和身边人一起见证和守护这份美好,才是最珍贵的收获。”
守在角落待命的何安琪突然醍醐灌顶,她终于明白,开会时老板为何刻意强调要挑选那些擅长炒作话题的媒体。
眼下的画风逐渐走偏,从事业理念聊到私人情谊,确实比正儿八经的访谈有意思,不仅为项目搏足了热度和流量,也能趁此机会彻底对两人的恋情做出回应。
难得碰上如此大方不遮掩的情侣,记者兴致勃勃,立刻加大尺度:“那么二位对未来有何具体打算呢,比如,是否好事将近?”
问题已经完全超纲了,甚至触碰到了两人私底下都从未提及的领域,宋祈然刚要开口挡下这个话题,不料身侧的黎念已经抢先接了话茬。
“关于未来我们确实有很多共同计划,包括事业也包括家庭,至于具体细节我觉得……可以期待一下我们的好消息。”
黎念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还未消散,宋祈然的呼吸就漏了一拍。
那瞬间,所有理智和冷静都像烟花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火星四溅,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只能借着强大的自制力,压下内心的震荡,尽量维持嘴角那个弧度不变的微笑。
聚光灯的边缘,无人发觉的角落,只有黎念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与微颤,以及那快要满溢出来的滚烫情绪,灼烧着她的指尖。
采访在兴奋与祝福的氛围中圆满结束,黎念微微颔首,向各位媒体优雅致意,接着才松开宋祈然的手,轻声道:“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宋祈然回应,她转身便离开了人群。
黎念的心跳后知后觉地疯狂加速,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胸口,一股热意从心底猛地窜起,烧得她的脸颊和耳根都在发烫。
方才在镜头前的镇定从容,此刻都荡然无存了。
她刚刚说了什么?期待好消息??
避开走廊上的零星宾客,黎念快步钻进相对安静的盥洗室,站在水池前用泡沫揉搓着手心手背,试图冷却一下发热的思绪。
凉水浸过肌肤,黎念的心跳节奏总算缓了下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推开盥洗室厚重的木门,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道高大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程隽的神情略显复杂,目光紧紧锁住黎念。
没想到还是狭路相逢了,黎念怔忡了一下,很快恢复平淡。
“借过。”
她语气疏离,侧身想绕过程隽,后者却跟着挪了一步,挡住去路。
“你真的和宋祈然在一起了。”
这话从程隽的口中说出,既不是疑问,也不是求证,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掺杂着难以言说的颓败和疲惫,仿佛所有的期待、挣扎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黎念抬眼看他:“你上回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直觉的猜测再汹涌,也抵不过眼前事实带来的震撼,程隽自嘲地笑了一下,带着说不清的酸涩,他接着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是他?”
“没有为什么。”
“你不原谅我,不给我机会,这些我都认了。”程隽不自觉抬高声音,“可是你和他在一起……真的显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很像笑话,念念,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本来就是一场笑话。”
面对眼前人,黎念早已脱离愤怒的情绪。
“豁不出去还爱面子,拿不起又放不下,两头没落好,这才是你不甘心的根本原因。”她毫不留情,一语道破他的本性,“里面都是媒体,你这样堵着我,搞不好明天又要传些风言风语出来,到时别说是我给你难堪。”
程隽脸上险些挂不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打断。
“念念。”
宋祈然喊着黎念的名字,目光却落在程隽的身上。
黎念仍记着上回程隽找上门时,萦绕在三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连呼吸都带着交锋的味道。
此时此刻,同样是三人相对,氛围却完全不同,尤其是宋祈然,他的反应竟意外平静。
他径直走到黎念身侧,揽住她的腰,动作亲密且充满占有意味。
两人的关系已经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如今面对程隽,宋祈然无疑拥有了绝对的心理优势,甚至觉得眼前这人不配引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怎么离开这么久,找你半天了。”
他说完这话,像是才想起旁边还有个活人存在,对着程隽极浅地笑了一下,礼貌而疏离:“程先生,麻烦让个路。”
程隽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祈然以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将黎念带离此处。
直到此刻,他也真正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搂着黎念的宋祈然并没有返回会场的意思,而是一言不发地带着人往走廊尽头走,拐弯打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这里一片漆黑,四下无人,只有门底缝隙透出些许微弱的光,堪堪照亮脚边的方寸之地。
黑色皮鞋沉稳地往前逼近几寸,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场,那双红底细高跟只能仓促后退,步伐凌乱,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撤到墙边无路可退时,女人稍稍踮了下脚,缎面裙摆如流水般轻轻晃动。
被人狠狠堵住嘴唇的黎念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呜咽,唇舌纠缠的湿濡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两人越吻越用力,喘息淹没在彼此纠缠的力道中。
黎念勾着宋祈然的脖子,脚下虚软,险些站不稳。
宋祈然托住她的后背,手已经摸到了拉链顶端,金属向下滑动的触感终于让黎念回过神来。
“你疯了,在这里……”
黎念连忙摁住他的手,眼眸泛着楚楚动人的湿润,宋祈然忍不住再次深吻下去。
“我是有点疯了。”宋祈然缠着她的舌尖吮吻,扶在她后背的那只手也绕到前面来,团住饱满,“现在就想要你,怎么办?”
他的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竟有些别样的磁性,轻刮着黎念的耳膜,害得她的心脏都快蹦到他掌心里去了。
宋祈然把人抱得更紧,气息不稳:“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吸感让黎念有些吃痛,她轻轻咬了咬他的唇瓣,含糊问道:“哪句话?”
宋祈然掐住她的腰,眼神幽邃:“明知故问。”
黎念轻笑,用手挡住他的唇,语气柔软:“回家再告诉你,好不好?”
“那现在就回家。”宋祈然亲了下她的掌心。
“胡闹。”黎念嗔道,“别忘了,今晚我们是主人,满场的宾客还等着我们。”
宋祈然没有立刻回答,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他直直盯着黎念,仿佛想透过她的表情看穿她的心思。
黎念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从那黑亮的眸子里捕捉到一抹毫不掩饰的,似是要将她彻底吞没的。
欲望。
“好,回家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祝福![亲亲]
正文部分要开始倒数计时啦,大概还有两章的样子~
第69章 Chapter 69 我的最爱,我的……
九溪湾太远, 活动结束后,宋祈然带着黎念回到了望江新城的家。
不知今日颐州举办了什么样的隆重盛事,曲浮江两岸的灯光秀竟一路闪耀到零点也不停歇, 旖旎的光影漫过江面再渗进落地窗, 将未开顶灯的卧室染得忽明忽暗。
氤氲的浴室里, 哗哗的水流声裹着雾气弥漫开来, 那件价值不菲的礼裙被随意搭在浴缸边缘,和台盆上成套的珠宝一样, 离开喧嚣的名利场便失去了主人的青睐。
黎念洗去一身疲惫, 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袍后,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发尾,拿起风筒吹了几下便失去耐心, 索性赤脚踩上厚实的地毯, 转身推开了浴室门。
卧室里点着香薰, 清冽的柑橘调,浅淡却不飘忽, 和宋祈然身上的味道很像, 丝丝缕缕缠上来的时候,充满了让人无处可躲的侵略感。
望着黎念一步步靠近, 坐在沙发上的宋祈然也缓缓直起腰板,他放下手里的威士忌杯子,水晶玻璃与奢石茶几相触时发出一声轻响,配合她晃动的睡袍衣摆,成了这个静谧空间里最显眼的存在。
“我洗好了, 你可以进去了。”
宋祈然却不着急起身,而是抬眼盯着她,手肘撑在被西裤包裹的膝盖上, 十指交错,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透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邀请姿态。
“过来。”
黎念太清楚他想做什么了,那如同狼盯上猎物一般的眼神就是最危险的信号,稍不留意就会被他拆骨入腹,吃得连渣都不剩,于是她故意拖沓步子,怎么也不肯往前。
“先去洗澡。”
她话才说完,男人的手臂便倏然一伸,拽住她的胳膊,轻轻松松地将人摁在腿上,圈进怀里。
“不着急。”宋祈然捧着她的脸,指腹轻抚过的地方,湿暖的吻都会紧随其后,“先尝尝餐前甜点。”
嘴上说着不急,但黎念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急切。
枉她方才在浴室给这睡袍的飘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会儿都散开了,松松垮垮地垂着,和她那使不上力气的手脚没两样,只能缩在宋祈然的怀里,任他搓圆捏扁,予取予求。
“洗过澡了,怎么还穿着这个。”宋祈然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气,又用鼻尖抵住那山坳沟壑,“之前没见过,是新买的吗?”
“嗯……”
一只大手绕到黎念的背后,两指一挑的瞬间她也从束缚中跳出,轻咂声裹着男人沙哑的嗓音:“很漂亮,但我更喜欢另一件。”
“……哪件?”
脆弱的肩带滑至手臂,黎念视线微斜,余光瞥见往下的那点轻纱料子也被勾到了膝盖,她听见他说:“更薄更透……”
“算了你别说了。”
虽早已习惯宋祈然私底下的口无遮拦,但每回被他用这种露骨话语撩拨得反应连连时,黎念都对这种精准拿捏感到十分不服气。
比如此刻,她并紧双腿筑起防线,推着他的肩膀开始转移话题:“你又不会弹琴,怎么在卧室里放了一架这么大的钢琴?”
宋祈然一眼便看穿她那点欲拒还迎的小心思,专注而滚烫的目光里漾开一丝笑意,忽然打横将她稳稳抱起,朝着角落那架三角钢琴的方向缓步走去。
“偶然路过一家琴行,看到那些练琴的小孩,马上就想到了你。”
他抬脚挪开沉重的钢琴凳,力道轻柔地将黎念放下,接着又站到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收拢,牵着她的手放到琴键上。
“我不会,但是你会。”
宋祈然将她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唇瓣擦过细腻的肌肤,贴着耳廓低沉道:“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缱绻中带着勾人的喟叹,飘忽的痒意顺着黎念的耳朵游移到脖颈,她摩挲着冰凉的琴键,轻声问:“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多亏从前的刻苦练习,许多曲谱已经融进黎念的肌肉记忆,弹个琴本不算难事,只是她现下这般不成体统的着装,和自己往日一丝不苟端坐在钢琴前的模样,实在有着天壤之别。
丝质睡袍松垮地裹着身子,露出肩膀一片洁白,里头那点布料更是凌乱得没眼看,被宋祈然的视线一烫,明明熟悉琴键的手指也莫名局促,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忘了怎么弹?”
“不是。”
黎念定了定神,将滑落的睡袍重新拢好,指尖落回琴键的刹那,缓慢优雅的旋律便从指缝中流泻而出。
可是不出片刻,她就听见宋祈然若有所思地低喃:“是不是弹错了?”
“没有啊。”
黎念明明笃信自己分毫不差,但被他这样一说,心里也忍不住犯起嘀咕,干脆停下,将曲子从头弹起。
“看来站着弹琴限制你的发挥了。”宋祈然圈住她的腰,压着她的背就覆了上来,“这样可以吗?”
“宋祈然……”
黎念嗔完又闷哼了一声,毫无预兆的楔合让她心颤,搭在琴键上的手指也忍不住蜷缩,慌乱地磕碰着。
“不,不行……”
压下的几个音键根本凑不出完整的曲子,断断续续的错音纠缠成一团,胡乱堆叠的音符似乎在配合他的莽撞,没有章法可言。
“怎么越弹越错?”宋祈然收紧手臂,把人往自己身前再拉近几寸,“再往下一点呢,会好一点吗?”
黎念低伏的同时垂下的发丝也在来回扫着琴键,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腰快被折断的时候,身后的人总算良心发现将她翻了个面。
细碎的泪光在她泛红的眼尾轻轻晃荡,宋祈然知道自己有些过火,可目之所及的美景让他心底那头困兽彻底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牢笼,疯狂占有。
黎念总算被抱到了床上,身子陷进柔软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的膝盖又被折到胸前,简直不给一点暂停的机会。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念念。”宋祈然的气息也不太均匀,俯下身来问她,“那句‘好消息’,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个在他心里盘桓许久,却因尊重她的节奏和现实顾虑而始终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终于在今晚,在她给了那样明确的信号之后,被他亲口问了出来。
满室的光影都在晃动,唯有宋祈然的双眸深邃似海,亮得坚定,黎念凝望着他,窥见那眼底藏着的期盼、不确定,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却又满溢着甜蜜。
在彼此乱了节拍的呼吸中,黎念仰头吻上他的唇,用温柔的安抚包裹着他,低声道:“是,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宋祈然微微一僵,紧绷的那根弦忽地彻底松开,铺天盖地的狂喜迟了半拍才席卷而来,轻易冲垮他所有的克制与理智。
他毫无保留地热烈回应着她,愈发深入这个吻,似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然后融为他最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念念……”
“不许在这个时候问。”黎念生怕他问出最关键的那句话,气息断续,声音哑得不像话,“这是犯规……”
宋祈然凝视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任由极致的悸动将他的意识吞没。
……
浸染曲浮江的灯火终于敛起最后一点光芒,落下帷幕,而主卧一直攀升的温度也在凌晨时分达到顶点,伴着渐缓的呼吸声,慢慢冷却恢复。
换了干爽的床单,黎念立刻侧身躺下,枕在男人的臂弯里,累得根本说不出话。
宋祈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柔和与平静:“要不要再喝点水?”
黎念闭着眼摇了摇头,许久都没有再出声,就在宋祈然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却忽然开口:“我今晚在会场,看到了一个长得特别像我妈妈的人。”
宋祈然停住了动作,有些意外。
“我让Angie侧面去打听了一下,是美院的一位教授,姓苏。”黎念睁开眼,盯着落地灯投映在墙上的光圈,“我后来装作不经意地朝她靠近了些,近看就不太像了,可能只是背影和某些角度让我产生了错觉。”
“是不是想她了?”宋祈然下意识将她搂紧。
黎念沉默半晌,才很轻“嗯”了一声。
“在香港的时候,我找到了她的日记,被爸爸藏在清水湾那栋房子的阁楼里。”黎念的语速放得很慢,“生着病写的东西,颠三倒四的,但也有一些是她清醒的时候写下来的。”
黎念稍稍离开宋祈然的怀抱,面对面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关于你的,她其实知道你不是阿铮。”
宋祈然的眸光明显晃动了一下,搭在她腰侧的指尖也不自觉地颤了颤。
察觉到他的紧绷,黎念再次贴近他,更加柔和地说道:“ 妈妈还说,她觉得对不起你。”
宋祈然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多年以来,被收养的这份恩情,与黎振中口中那句“未尽责任”的指控,就像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他的心上,他感恩黎家的照顾,可在内心深处,却也背负着因叶思婕去世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沉重枷锁。
这些话他从未同黎念讲过,因为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怀疑,他是不是那些悲痛的起因。
看着宋祈然缄默不语,眼尾却晕开淡淡轻红的模样,黎念也瞬间酸了鼻腔。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而是抱住他,无比认真:“在妈妈最清醒的认知里,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她很感激你。”
宋祈然抚着她的背,声音还算平稳:“她真的这么写?”
“真的。”黎念在他耳畔坚定说道,“至于爸爸,他完全是把对自己的失望和愤怒,转嫁到了你的身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是不敢面对,所以才把那些日记锁住。”
那些缠绕着误解与愧疚的荆棘,最终都会在爱的环抱里褪去尖锐的芒刺,消融无痕。
黎念捧住他的脸,怜惜地吻过他的眉心,他的眼尾,他的脸颊。
“你从来都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宋祈然。”
她弯唇低语,字字清晰。
“也是我的最爱,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