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见祟。她也是从那次出府时,才发现自己能看到祟。
她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她能看见鬼祟。她本身的存在已经遭人厌弃了,她本能地排斥再与他人有什么异处。
她不知道现下该怎么办。
从她有记忆以来,便住在偃师庄,在封广元的庇护下生活。她敢在庄内偷别人的衣物,偷别人的话本,偷拿各种东西,还会刻意给他们捣乱,在受惩处后偷偷报复他们,但是出府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想逃,却挪不动步,因为是封广元带她来到这里的,而他就走在她前面。她不能走。他俩人是一起的。
七拐八拐。
她的心情也七拐八拐,苦涩地堵在喉间。
又是一声喏,打破了她喉间於堵。莘善抬头时,那绿色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像是融进了眼前那扇黑色的门,幻化成一颗门上雕琢的草。
大门洞开,炫目的光让瞳孔骤然收紧。莘善以手遮眼,看不清眼前门内景象,身后的一只手却将她推了进去。
身后就站着一位偃师,莘善是不需要害怕的。
灼烧感消褪后,莘善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强光。她拿下挡在眼前的手,只见高堂之上坐着一个人——油亮的墨发像绸缎一样泼洒在胸前,一张脸浮在正绿色蟒袍上像颗白玉珠子。
莘善僵直地立在原地,看着那珠子裂开了两道豁口,黝黑地散大又紧缩,刺进她的身体里。
她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却见那红红一点,弯弯地裂大。
“偃师庄封广元拜见王爷!”
封广元高声唱喏声,又吓了她一跳,莘善涨红了面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轻声说:“……拜见王爷。”
静默数息,身后的封广元却绕过她径直坐在了那位王爷左下方首座,恭敬地垂着眼。
莘善犹豫着要起身,刚抬起左膝,封广元的一声“是”却又将它压下。她皱着眉,警惕地看向他。
封广元很不对劲——低眉顺眼地虚坐在位置上,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要不是刚才他那一嗓子,莘善还以为自己耳聋了。
“哈哈哈,很有趣吧。”
低沉的男声凿进她的脑内,掀起一阵阵战栗。莘善盘起手臂,僵直身体,抵抗着内心深处翻起的恐惧。
那人沉吟一声,冰冷无情的声音又响起:“莘良和本王可是过命的交情。你叫本王一声‘干爹’都不为过”,顿了顿,而后的声音虽似蚊蝇,莘善却听得清楚,“叫‘娘’也不是不行……”
莘善凝注在那人脚面上,不敢动。
见她不说话,那人又套起了近乎。
“善儿啊,本王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从莘府接出来的。不要这么冷漠嘛。”
莘善应付不了现在的状况。
她可以预设封广元回来以后对她宠爱有加,也可以预设府内的孩子们都喜欢和她一起玩,也可以想着茅汀硕对她关心备至,日日同她聊天,可是当一个陌生人跟她攀亲道故,而且还是一个连封广元都要对他毕恭毕敬的王爷时,她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更何况这个人身上还有比祟还可怕的东西。
莘善小心翼翼地抬高头,当看到那王爷放在膝上的手时,又迅速地低下,几乎要将头塞进自己的胸腔内——那双手,白玉般瓷净皮肤下,藏着的是潺潺鼓动的污浊之物。
“来!”
莘善闻声一抖,仍是不肯上前,也不肯出声。
“喵。”
她能听到细密的声响,眼前一花,眼界内出现一双毛茸茸的猫爪。
莘善伸手抱住它,将它实实在在地按进怀里。
“旺善!”
“呵呵!旺善,嗯……是个好名字,比本王起得好听些。”
莘善像是听不到那人的说话声一样,只是用手挨个摸着旺善的头、脖、背、尾……似在确认旺善身子是否完好一样,细细地摸着,又急急地闻着。
熟悉的触感和安心的味道让她焦躁的心安定下来。
她抱着旺善,抬头看向座上之人,说:“旺善怎么在这里?”
那人身子前倾,一只胳膊拄在膝上,托着一侧脸,笑眯眯地说:“本王叫鞠信昈。”
莘善受不了别人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匆忙移开视线,看向怀中的旺善,摸了摸它的头。
“这么喜欢跪着吗?起来坐吧。”
那人大方地朝右方一指,莘善顺着他的意思坐在了封广元的对面。她看向封广元——他仍像在聆听别人说话一样,不时地颔首称赞。
“善儿,他叫封广元吧?”
莘善忙低下头,捏了捏旺善的耳尖,点了点头。
“嗐,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拍着大腿,感叹道。
随着鞠信昈的动作,衣袖摆动的风扑在莘善的脸上,她讶异地看向他——是和旺善身上一样的香味。
按在额头上的手仍未放下,鞠信昈斜着眼看向莘善。
“当年的封广元不过是个无名小辈,要不是你……莘良杀尽了前三班,哪轮得到他当这偃主。”
他将手放下,低下头,转动着右手上的祖母绿扳指,说:“你……知道吧?”
莘善呆住了。